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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又想起了米溪的杜家大院:此刻,杜家大院门口的那两盏灯

    笼一定也是亮着的——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人家!

    根鸟将马拴在客店门前的树上。走进了客店。

    当他身子软绵绵地躺在舒适的床上时,他在心中想:要是

    永远这样躺着,那该多好!

    他将一只胳膊放在脑后枕着,两眼望着天窗。他看见了

    月亮。那月亮弯弯的,像弯曲的细眉。不觉中,根鸟想起了米

    溪,想起了秋蔓。他甚至又听到了秋蔓甜润的声音。当那枚

    月亮终于从天窗口滑过,而只剩下蓝黑色的天空时,根鸟怀疑

    起来:我真的有必要离开米溪吗?

    根鸟人虽走出了米溪,但魂却至少有一半留在了米溪。

    根鸟醒来时,已快中午了。但他不想起来。他有点万念

    俱灰的样子,心里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望着房顶。他发现自

    己已没有再向前走的欲望了。感觉到这一点,他心中不免有

    点发慌。

    根鸟起床后,懒洋洋地骑在马上,在莺店的街上溜达着。

    这似乎是一个糜烂的城市。男的,女的,那一双双充满野

    性的眼睛里,驻着欲望。酒楼上,深巷里,不时传来笑声。这

    种笑声总使根鸟感到心惊肉跳。他想找到一处清静的地方,

    但无法找到。这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散发着那种气息。这

    里居然有那么多的赌场。赌徒们的叫嚷声,冲出窗外,在大街

    上回响着。

    但,根鸟就是没有离开莺店的心思。

    根鸟感到了无聊一他从未感到过无聊。感觉到无聊之

    后,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无趣的,没有味道的。

    他回到客店,又睡下了,直睡到天黑。

    根鸟去了一家酒馆。他有了喝酒的欲望。他要了一壶

    酒,要了几碟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自斟自酌地喝

    着。他觉得他长大了,已是一个汉子了。酒越喝得多,他就越

    这样感觉,而越这样感觉,他就越喝得多。

    后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被酒店的人推醒后,他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任由马按

    自己的心思在这座小城里到处乱走着。

    前面是一家戏园子。

    根鸟让马快走几步,赶了过去。到了戏园子门口,他翻身

    下马,然后将马拴在树上,走上了戏园子门口的台阶。

    里头早已开始吹拉弹唱,声音依稀传到根鸟耳朵里,不禁

    勾起了他看戏的欲望。他从小就是个戏迷。在菊坡时,只要

    听说哪儿演戏,即使是翻山越岭,也还是要去的。他自己又会

    演戏,因此他会听会看,能听得看得满眼泪水,或者咧开大嘴

    乐,让嘴角流出一串一串口水来。此刻,深陷无聊的根鸟,心

    中看戏的愿望空前地强烈。他往台阶上吐了一口唾沫,敲响

    了戏园子的大门。

    门打开一道缝,探出一张戴老花眼镜的老脸来。

    “还有座吗?”

    “有的。”

    根鸟闪进门里,付了钱,弯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了。

    根鸟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舒适。从前看戏,都是在露天地

    里,而现在却是在一栋高大宽敞的屋子里。从前看戏,若是在

    冬季里,就要冒着严寒。根鸟记得,有好几次竟然是在雪花飘

    飘中看的,冻得缩成一团还直打哆嗦。而现在屋子里升着红

    红的火,暖洋洋的。那些看戏的都脱了棉衣,只穿着坎肩,还

    被暖和得满脸通红。

    有人给根鸟递上热毛巾并端上茶来。

    根鸟对这种享受一时手足无措,拿过毛巾来在脸上胡乱

    地擦了擦,而端起茶杯来时,竟将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有几

    滴还洒在旁边一个人的身上,惹得那人有点不高兴,微微皱了

    一下眉头。再看那些人,接过热毛巾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擦着脸,还擦着头发,真是好潇洒。擦完了,一边用眼睛依然

    看着戏,一边将毛巾交还给伙计。茶杯是稳稳地端着,茶是慢

    慢地喝着。他们使根鸟觉得,那茶水通过喉咙流进肚里时,一

    路上是有让人说不出来的好感觉的。

    这是一座很懂得享乐的小城。

    根鸟慢慢地自然起来,也慢慢地沉浸到看戏的乐趣中。

    这显然是一个档次不低的戏班子。那戏一出一出的,都

    很禁看。或喜或悲,或庄或谐,都能令那些看客们倾倒。一些

    老看客,或跟着台上的唱腔摇头晃脑,或用手指轻轻弹击桌

    面,跟着低声哼唱。台上唱到高ch或绝妙处,他们就会情不自

    禁地喊一声“好”,或不遗余力地鼓掌。

    根鸟沉湎于其中,暂且忘了一切。

    比起那些老看客们来,根鸟也就算不得会看戏了。他不

    时地冒傻气,冷不丁地独自一人大喊一声“好”,弄得那些看客

    们面面相觑,觉得莫名其妙。根鸟却浑然不觉,依然按他自己

    的趣味、欣赏力去看,去理解,去动情,去激动和兴奋。

    根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投入过了。

    戏演了大半时,根鸟看到后台口有一个化了妆的女孩儿

    闪现了一下。就是这一短暂的闪现,却使根鸟一时间不能聚

    精会神地看戏了。那女孩儿的妩媚一笑,总是在干扰着他去

    看,去听。

    根鸟身旁的一个看客在问另一个看客:“刚才在后台口露

    面的,是不是那个叫金枝的女孩儿?”

    “就是她。”

    根鸟就在心里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一边看戏,一边就等

    待着她出场。正演着的戏,其实也是不错的,但根鸟就不如先

    前那么投入了。

    金枝终于上场了。

    还未等到她开腔,台下的人就一个一个眼睛亮了起来。

    金枝是踩着碎步走上台来的。那双脚因为是藏在长长的

    纱裙里的,在人的感觉里,她是在风中轻盈地飘上台来的。

    她在荡来荡去,面孔却藏在宽大的袖子后边,竟一时不肯

    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随着琴声,那衣袖终于悠悠挪开,刹那间,她的脸便如一

    朵稚嫩的带着露珠的鲜花开放在众人的视野里,随即获得满

    堂喝彩。

    这是一出苦戏。金枝年纪虽小,却将这出苦戏演得淋漓

    尽致。她的唱腔并不洪亮,相反倒显得有点细弱。她以忧伤

    的言辞向人们倾诉着一个美丽而凄怆的故事。她的脸上没有

    夸张的表情,唱腔也无大肆渲染。她淡淡地、舒缓地唱着,戏

    全在那一双杏核儿样的眼睛里。微微皱起的双眉,黑黑眼珠

    的转动与流盼,加上眼眶中的浅浅的泪水,让全场人无不为之

    心动。那一时还抹不去的童音,让人不由得对她万分地怜爱。

    那些老人,听到后来,竟分不出她和角色了,直将她看成是一

    个悲苦的小姑娘,对她抱了无限的同情。

    根鸟完全陷入了金枝所营造的气氛里而不能自拔。他觉

    得金枝所诉的苦就是他在心中埋藏了多日的苦。他将金枝的

    唱词一字一字地都吃进心里,并在心里品咂着一种酸溜溜的

    滋味。

    那戏里正在说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这一天走在荒无

    人烟的雪原上。那女孩环顾四周,竟无一个人影,不由得站在

    一棵大树下哭泣起来。那唱词写得真好。再由金枝将它们轻

    柔而又动情地唱出来,使所有在座的人在心里都觉得凄凉。

    他们似乎又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因此都用感激与喜爱的目光

    看着金枝。

    根鸟觉得金枝分明就是唱的他自己,眼泪早蒙住了双眼。

    金枝的歌声如同秋风在水面上吹过,在清清的水面上留

    下了一圈一圈感伤的波纹。

    或是根鸟痴痴迷迷的神情吸引了金枝,或是根鸟的一个

    用衣袖横擦鼻涕的可笑动作引起了金枝的注意,她竟在唱着

    时,一时走神,看了根鸟一眼。

    根鸟透过泪幕,也看到了金枝向他投过来的目光。他在

    心里就起了一阵淡淡的羞愧。

    金枝演完了她的戏,含羞地朝台下的人微微一鞠躬,往后

    台退去。而在这一过程中,她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根鸟一眼。

    下面的戏,根鸟就不大看得进去了。

    台下的人在议论:“那小姑娘的扮相真好。”“怕是以后的

    名角儿。”

    根鸟的眼前就总是金枝演戏的样子。

    戏全部结束后,根鸟踮起双脚,仰起脖子,希望金枝能够

    再出现在台上,但金枝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根鸟最后一个走出戏园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开。他站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守望着戏园子的大门。他想再看到金枝。

    收拾完行头,装好锣鼓家什,戏班子的人说笑着走出

    门来。

    根鸟终于看到了走在稍微靠后的金枝。

    金枝却没有看到他,随着几个女孩儿,从他的眼前走了

    过去。

    根鸟反正无所事事,就跟在戏班子的后边。

    稀稀拉拉的一队人,拐进了一条小巷。走在后头的金枝

    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向后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根鸟。

    她朝根鸟微微一笑,掉过头去,与姐妹们一起朝前走去。

    根鸟站住了。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还要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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