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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不止陈庭森需要时间,陈猎雪也需要。

    陈庭森那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他却莫名地明白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他全程神识恍惚,心如擂鼓,司机想与他说点什么,他一概听不见。

    人在陡然面临天大的噩耗与天大的喜讯时,第一反应其实都是怀疑。陈猎雪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幸运的体质,他前半生的好运气在被陈庭森选中时用光,后半生的好运换来了一张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已经做好满足于现状,尽量多做一些好事,不再多给陈庭森添麻烦的觉悟了,现在他的心态很平和,最大的心愿是学好专业,尽量多掌握一些本领,以后能多做一些好事,让自己没有白白的走一趟人间。

    可陈庭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他茫然地想,或者说,陈庭森知道他那句话,会带给他什么样的理解么?

    陈猎雪怀疑自己理解错了,可能陈庭森的意思是再过一段时间再结婚,或者是说,他已经有合适的对象在打算了,但是他还没想好如何在新的家庭中安置他这颗心脏容器的位置。

    他假想了各种可能被自己误会的解释,唯独不敢再想听见那话时的第一反应。

    说出那句话的陈庭森如同在他嘴边放了一块肉,他已经不饿了,也不敢去咬。万一他理解错了,真的张开了嘴,那时陈庭森再把肉拿走,他真的受不了。

    杨乐发消息来刺探情报,得知陈庭森已经走了,立马打电话过来,喊陈猎雪去跟他们一起吃饭。

    陈猎雪不饿,来回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也有点累,但他不敢闲着,他必须让自己做些其他活动转移注意力。

    杨乐他们在吃酸菜鱼,还在为早上的事嘀嘀咕咕,见了陈猎雪就问你没挨揍吧?

    陈猎雪一脸奇怪:“挨什么揍?”

    “你爸的揍啊!”他们异口同声。

    “你没看见你爸早上进来时的情形,那家脸黑的……”老二补充,冲杨乐撇嘴,“给我们杨哥吓得裤子都没提利整就跑了。”

    老三叼着一条鱼翅膀咯咯地笑:“不过叔叔是干嘛的?那气质跟眼神儿,警察?”

    他俩受到的伤害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杨乐的心理阴影,杨乐尴尬地咳了一声,放下筷子跟陈猎雪道歉:“不好意思啊,搞得你爸来看你都不愉快。我真是睡迷糊了没醒过来……”

    陈猎雪暂时不想去想陈庭森,摇摇头道没事,换了个话题。

    吃完饭,他们又一块儿看了个电影,电影后半截老二来了个电话,他出去接完再回来电影正好结束。他遗憾地摇摇头,陈猎雪跟他说完结局,杨乐问他:“什么电话接到现在?”

    “啊,我妈。”老二摸一把自己的青茬头皮,“小老太太想儿子了,问我啥前儿放假。”

    “咱们几号放假来着?”老三问杨乐。

    “一月十二。”

    “还挺快,说说讲讲半学期就过去了。”老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突然道,“哎,我说,一块儿去我那儿玩吧?”

    “你家?东北啊?”老三畏惧地摇头,“冷死了,不去。”

    “是不是傻?供暖白供的?再不行给你烧个炕,熥死你。”老二来了兴致,真的盘算起来,“反正二月才过年,你们回家也没事儿干,一起去呗,就当旅游了,让你们这些可怜的南方人感受一下东北暖气的迷人魅力。”

    杨乐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

    三人的目光汇聚在陈猎雪身上。

    陈猎雪愣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陈猎雪没告诉陈庭森他要去东北,考完最后一门课,陈庭森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坐在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上内心挣扎,撒谎:“下星期。”

    陈庭森半天没有说话。陈猎雪并不知道他正在浏览他们学校的官网,网页上白底黑字地写着假期从明天开始。他匆匆跟陈庭森告别,结束了通话。

    这半个月来都是这样,他依然同先前一样,每天给陈庭森打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也一如平常,没有丝毫变化起伏,好像那天在机场听到的叹息只是他发了个癔症。他生怕陈庭森突然对他说,这段时间已经想好了,决定找个新阿姨,回到家就能见到。也怕他说那天的话确实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他还是做不到。每次二人间稍有停顿,他就赶紧找个理由挂掉。

    他把那条围巾板板整整地叠好,摸着细腻的布料,心想,陈庭森真是给二人都出了个难题。

    跟同龄人一起出门玩,与跟大人们一起的感受截然不同。

    他们买了同一航班的机票,陈猎雪跟着杨乐学会了登机的流程,在候机大厅看见外面停滞的大飞机让他很开心。上机前,杨乐猛地想起他换过心,紧张起来,问:“你能坐飞机么?”

    陈猎雪觉得自己没问题,他在网上查过,只要术后恢复的好,他可以像平常人一样乘机。

    “我也觉得可以,”老二说,“高度完全是人体可承受范围,又不是去爬喜马拉雅,有什么高原反应。再说了,”他搂过陈猎雪的肩,一派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吻,“干嘛没危险,想要什么事都不出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做,美好的青春才刚开始就这不敢那不敢,那可不行。”

    年轻总是有着莽撞的资本,对杨乐他们而言,压根不清楚拥有健康的心脏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也不知道生命对有些人而言无法避免的脆弱。陈猎雪知道,但这一刻他不想知道,他觉得老二说得对,他从出生就在谨慎,他也想肆意妄为一把。

    如果发生了意外……

    那就是他的命数。

    他仔细听着空姐介绍安全须知,等着舱门关闭,开始滑行。起飞,上升,一阵气流颠簸后,飞机进入平稳航行,陈猎雪从窗子外收回眼,才发现另外三人全都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

    他笑起来:“你们干嘛。”

    杨乐:“你没事?”

    老二:“没觉得胸口憋闷吧?”

    老三:“心跳加速了没?”

    他摸摸胸口,摇头:“没事。”

    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陈猎雪第一次追随心意放纵自己,触碰到最高的天空,来到距离陈庭森最遥远的地方。

    第61章

    陈庭森在台历上画了个圈,标出陈猎雪口中“回家”的日子。

    知道陈猎雪骗他后,他先在心里骂了一句杨大夫这个乌鸦嘴,然后开始想,陈猎雪放假了却不回家,是要去做什么。

    以前陈猎雪的生活都是围着他转,要么就是纵康,他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是为了继续兼职。这个认识让他不是滋味,陈猎雪最近躲他电话躲得很明显,他以为陈猎雪是因为紧张,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愿意给他想要的感情。他还为此假想了一些情景,该怎么在陈猎雪回家后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他不是荷尔蒙乱窜的青年人,性格与多年的独身生活已经让他习惯了藏匿情绪,轻易表达不出情感,每次的假想都因难堪羞耻而中断。

    结果压根不需要他多虑,陈猎雪直接到了不想回家的地步。

    他叠腿坐在转椅上思考,交叉而扣的十指缓慢地摩挲着——还是说,不管心思多成熟,陈猎雪到底也只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大男孩,对得不到的东西抱有执念,真等能够拥有时,又无所谓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想到睡在陈猎雪床上的那个臭小子,年轻、结实、朝气蓬勃……

    难不成是被他拐走了?

    一直没动弹的电脑黑了屏,陈庭森透过屏幕看见自己倒映的面孔,头一次对自己的相貌产生了危机感。

    就算陈猎雪偏好成熟款,看不上那种愣头青,也保不齐在外地再遇上个关崇那样油腔滑调的人。

    陈庭森叹了一口气,他从回家以来反复确认了许久,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过来,他对陈猎雪而言有无数的替代选项,而他如果失去陈猎雪,就是真的失去了。

    情感的确认能改变一个人,在意会使对待变得慎重。如果在之前,陈庭森会要求陈猎雪立刻回家,不需要思考任何有的没的,他深知自己对于陈猎雪的重要性就够了。然而那天他反复犹豫,翻来覆去地想到了无数让他不堪忍受的画面,最终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

    他得开始习惯,陈猎雪是个独立的人,不是附属于他的一个器官,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他怕陈猎雪真的被他逼得越来越远,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陈猎雪安全回家,等回到他身边,其他的就都好办了。

    陈猎雪不知道陈庭森正一个人在家胡乱琢磨什么,他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出游玩,开心之余,他打定主意做一只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每天给陈庭森打电话的时候只报平安,不聊其他,报完就撂。

    老二完全展示出了他的热情好客,七天的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今天去洗脚,明天看冰雕,还带他们去逛了伪满皇宫,老三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口齿不清,严重依赖可以在室内穿短袖的东北暖气,拒绝出门,坚持贫嘴:“伪皇宫的皇位给坐么?除非给我坐,让我体验体验‘奉天承运’的快感,否则我是不会离开屋子的。”

    老二笑得打牙:“‘奉天承运’没有,你倒是可以坐上去用pad颁布诏书。”

    杨乐一脸无语:“我真是受够了,‘奉天承运’是人太监念的词儿。”

    陈猎雪跟他们一起笑倒在沙发上。

    七天的旅游期满,他们来到机场各自返程,陈猎雪到底面临了回家的难题。陈庭森给他发消息,问他是几点的动车,陈猎雪推说不用接,他自己回家就行,陈庭森只问他时间。怕他去动车站守了个空,陈猎雪只能避无可避地说了实话:我坐飞机回去。

    半分钟,陈庭森的电话拨了过来。

    陈猎雪接起来就听见他严肃地说:“不是不让你飞,我说了,坐飞机对你有一定的危险。”

    陈猎雪安抚他:“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坐过了。”

    他一咬牙说了实话,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陈猎雪掐着心提着胆,等陈庭森训斥他,或者生气地挂电话,结果陈庭森无声良久,最后却发出一声似叹似笑的鼻息,语气中颇有无奈与妥协的成分,还有他最怕听到的淡淡落寞:“你真是……算了,坐吧。”

    他要了陈猎雪的航班号和落地时间,叮嘱他注意安全,没再说别的。陈猎雪攥着手机回不过神,惴惴地想:变温柔了。

    陈庭森叫了保洁来,给家里做了个彻底的大扫除,亲手给陈猎雪的床换上厚实柔软的被褥。出门前,他把坐在炉子上慢炖的汤关火,想了想,又去穿衣镜前理了理衣领袖口,出发去机场。

    陈猎雪等行李时接到陈庭森的电话,让他去6号出口,他在外面等他。陈猎雪拖着箱子出去,刚在路边张望一圈,一辆熟悉的车就停在眼前,陈庭森从驾驶座上下来,拎过他的箱子放进后备。

    他今天穿了一件双排扣的羊绒大衣,内里搭配着高领的黑色毛衣,将宽肩长腿的衣架子身板完全衬了出来,陈猎雪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今天的陈庭森看起来格外有型有款,气度盎然。陈庭森处理完行李再抬头,见陈猎雪还在路边看他,没上车,便过来顺手拉开了副驾驶,问他:“看什么?”不等他说话,又赶人:“赶紧上去。”

    出了收费站,面前便是漫长的快速路,车里无言,只听见陈猎雪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老二在寝室群里一个个圈人问候到哪了,陈猎雪手指飞快地回复消息,他从见到陈庭森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车厢内盈满他熟悉的味道,眼角余光里是陈庭森俊朗的侧脸,二人之间有一股微妙的紧绷,与以前互相对抗的紧绷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绪在作祟,只在脑中不断回想那句“再给我一点时间”,耳根直发烫,预感要迎来一些什么。

    他偷看陈庭森的同时,陈庭森其实也在看他,看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埋着脸的那条围巾。

    是他当时蒙在陈猎雪眼睛上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