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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夜的月亮是干净的白,安静而柔和。柯江静静地看着月亮,想起去年春天的一场月夜,他第一次被谢白景给下了脸子,当时给气恼得上蹿下跳。若他在那个时候放弃,是不是现在就能给自己再留点儿缓和的空间?只可惜人总是不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些什么。柯江自嘲地笑笑,颊边凹出小小的窝,眼睛里却露出些沉郁的难过。但他还挺直着背脊,就像他曾经喜欢的那个年轻人一样,不能在任何时候显出弱势。半晌,他将烟取出来后,转身回房。

    柯老已经病得糊涂了,清醒的时间远远少于昏睡的时间。一次柯江为他擦身时,老人骤然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柯江,突然问:“你与那人……”

    因为长久未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已经极其沙哑,还有些垂垂老矣的死气。柯江急促地答:“断了!断了,已经分干净了。爷爷,我回来了,我好好的,以后都听您的话。”

    柯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合上眼睛。柯江将老人的手臂轻轻地放下,嘴唇颤抖着,眼睛里开始滚动着冰凉凉的水,仿佛预见到了什么。

    老人喃喃道:“真对不起你……”

    柯江糊涂了,祖父在道歉什么?他小心地屏住呼吸,忍耐住不去催促他,然而老人就像睡着了一般无声无息,再也未睁开眼说半句话。柯江始终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手还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直到一位长久负责照看的护工走进房间,快步上前来检查几番,以熟练而有恰当哀痛与同情的语气对他说:“柯小少爷,节哀顺变。”

    柯江这才直起身来,清晰地感觉到心脏一下下跳得闷痛,耳朵里嗡嗡作响。

    柯成是第一个赶到的,其次是柯父,柯嫂、柯成的母亲、江母再依次进来,以至于柯江都被屏退在后面,还是由人再拉至前边去。再后来,许许多多的柯家的亲戚亦以第一时间奔赴而至门外,亲近的几家得以进房间里,有男人女人适时的开始哭泣的声音,而柯江的神情仍是茫然的,他感到有人揽住他的肩膀,轻柔地拍了几下,他低下头去,与母亲对视一眼。

    江母与柯老相交甚少,自然不会有多难过。但她早早地就换上了素净的衣服与妆容,肃穆中天然有几分哀戚。此时温柔地轻声对柯江说:“待在这儿。”

    这句吩咐很有必要,因为柯江方才心中确实有一闪而过的想法——他想逃离这一切。而江母的提醒拉住了他的理智,他不能走。

    万幸的是,他哥与他爸提前做的一切准备还算详细得当,所有程序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第二日发了讣告,整座柯宅摘花去红,挂上了白条黑布,布置好灵堂。到这个时候,柯家的世交挚友也都陆陆续续地过来。虽说柯老年岁已高,算是“喜丧”,但显然人人面上都显出哀色。尽管他生前独裁、手段狠辣,也树了不少仇家,但后人回想,只会惦念他的那一生伟业而或真心或假意地流点眼泪。唯独柯江是个怪胎,自人走后,眼睛都没红过。

    有人说,这才是孝顺呢,人死不能复生,死后哭不如生前孝;也有人说,柯老走了,那小少爷就不再装了。还有些好事的人,已早早地关心起老爷子的遗嘱究竟如何,那柯家小少爷没了最大的靠山,未来还能怎么混?柯江全装作未听到,哪里需要他帮忙,他便去哪里。但往往他只用作一个出席的角色,更多细致的安排有专人来负责,没有一项细节能允许出错。更多时候,他只在灵堂守灵,日日夜夜地熬,吃得少,睡得少,哪怕是江母劝阻都不管用,人也飞一般地瘦下去。

    守灵七天,便是葬礼。柯父很舍得,绝不从简,力争葬礼也要隆重而盛大,仿佛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诚心诚意。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需要柯江的地方了,只需他站在父兄身旁即可。殡葬仪式繁琐而严格,既要有传统的中式吹吹打打,又要有西式的肃静,半土不洋的,是柯老最讨厌的一套。柯江面无表情地参与其中,哪怕是最后的告别遗体,都未落半滴眼泪。他看着往来宾客,甚至显得他在此处格格不入,仿佛在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人的葬礼。张云天等人也来了,见状长叹一口气:“哎——节哀,江儿。”

    这话柯江这几日听得够多的了,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张哥,我没事儿。”

    张云天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们已经不像是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尽管彼此都认为对方还是那个好朋友,却总仿佛有层隔膜。归根究底,也许还是因为当初柯江与徐立闹崩的一系列事儿,张云天最终选择了保守的不发声。他想了半天,最后讷讷道:“你以后怎么说?”

    “我可能还是出去,”柯江浅浅笑了,“常来看我啊,哥。”

    张云天讶然:“你真不留在国内?”顿了顿,又道,“好,你怎样都好,别忘了我就成。”

    “怎么可能。”

    柯江静了一会,随便找了个借口,抽身而走。复杂的仪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会在柯宅里做最后的收尾。而柯江既不想去招待客人,也不能在这种场合独自回房,只有一人远离人群,独自在花园里游走。但总有人会来骚扰他,比如说——徐立。徐立刚在仪式上还跟着众人痛哭过一番以作哀悼,此时眼睛还肿着,显得憔悴。快步追上他,叠声道:“柯江,柯江!等等!”

    柯江停了脚步,漠然地看他一眼。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徐立说,“还有谁能比我更清楚?你不哭,是你心里还憋着。这样不成,柯江,你会憋坏了的。我们好好聊聊。”

    柯江觉得好笑。是啊,谁能比徐立更清楚!他俩年纪相仿,自幼一块儿长大,徐立是最清楚他有多在乎祖父的。然而在祖父最后的日子里,徐立却还隐瞒着他前来刺激老人,哪怕明知道柯江当时正处于怎样两难的矛盾之中,也无所顾忌,这是拿他最看重的人来胁迫他。他在打人之后,还未正儿八经见过徐立一次,徐立虽一开始也反复要求见他,之后想必还是面子作祟,渐渐地偃旗息鼓了。可现在,徐立又怎么能装作一副真情切切的模样、还与他当做好兄弟好哥们儿呢?最伤他的心的,谢白景之下,除了他徐立,还能有谁?

    柯江冷淡地:“你滚远点儿吧。”

    徐立:“都这个时候了,何必跟我嘴犟!我承认,之前是我气昏了头,现今跟你道歉,好不好?江宝,是我错了。”

    “难道你们都觉着,只要道句歉就成了?”柯江的面上终于有些生动的讽刺,“徐立,你哪来的脸呢?”

    徐立几乎第一反应便是要发火,但在看向柯江时,还是忍住了火气。他是确实带着愧疚与歉意的,尤其是见到现在消瘦的柯江之后。这么多日未能见到柯江,他当初再怎么强烈冲动的自负与愤怒都好似慢慢消减了,只剩下真正的后怕,他害怕真的在日后与柯江连朋友都再也做不成:“对不起,我之前确确实实是糊涂了。你还有脾气,就冲着我撒出来。”

    柯江收回了看他的目光,闭了闭眼后又睁开,周身冷得似冰,往原本的方向去。徐立自然要追他,两人一时拉扯起来,柯江压低着声音,一字字都咬着牙:“徐立,我看在你爸妈对我还行的面子上,没对你怎么样,你怎么还敢来见我?!”怎么还敢在他祖父的葬礼上前来闹事?

    “那你骂我,你接着打我!”徐立拽着他的胳膊,“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

    “徐总。”

    一个淡漠的年轻男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柯江浑身不自觉地一僵,又很快放松。而徐立回头,却近乎目眦欲裂:“谢白景!”

    年轻的男人身着一身稳重不花哨的黑色正装,将他凌厉的俊朗都显得庄重而内敛,神色依然冷淡从容,从头得体到脚,没有半点不合适的地方。他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天然没什么感情,只冷冷地扫过徐立,便始终落在柯江身上,灼烫得吓人。而他一开口,却似乎比他以往要显得更加温和平静,似乎那个锐利的人已学会怎样收敛锋芒:“不好意思,徐总。我找柯少有事。”

    明明是先喊的徐立,却句句指向柯江。不等徐立骂出声,柯江先开了口,甚至有几分急促:“我们去别处。”

    他与谢白景对视一眼,柯江的目光沉沉,谢白景的也是。

    第64章

    若要说徐立最恨谁,从不是柯江,而是谢白景。他与柯江之前,确实是很好的——虽然他心底总有些不舒服,觉得柯江看不起他,但大部分时候,柯江对他很好,他也能对柯江放下脾气。然而自从谢白景一出现,一切就仿佛彻底变了模样。他意识到,之前柯江对他很好,但那还不算最好。柯江真正开始对人死心塌地掏心掏肺,是能舍下所有、甚至像根蜡烛似的燃烧自个儿的,而那个对象不是他徐立。不是他,倒也正常,若对方是个他知根知底的、各方面合格的、柯江的未来老婆,他也能觉得无所谓了,可偏偏对面是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谢白景,他当即觉得既恼又恨:

    难道他这么多年伏低做小,还不如一个谢白景吗?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柯江都选择与谢白景“去别处”!

    柯江本就是为了摆脱徐立而匆匆答应谢白景,谁能想到徐立短时间内满脑子已百转千回。他只侧过脸,平淡地看了自己曾经的好兄弟一眼,甚至没有道别,便往谢白景的方向走去。

    徐立控制不住:“柯江你——”

    他抬高的声音说到一半又止住。在谢白景身后,有几个柯家的安保,正对着他虎视眈眈,时刻有上前来的意思。徐立这才意识到,这里是柯老的葬礼,他选的这个场合,实在是不合适。他本想趁着柯江悲伤时,前来安慰,顺势修复两人之间破裂的关系的,没想到他情绪的一个激动,又一次弄巧成拙。再反观谢白景,始终刻意地寡言沉默,甚至“体贴”地带人前来,不得不说段位就比他高。徐立险被气笑了,这小子,怎么这么多阴手段!

    柯江对这些都无所察觉。他已经厌烦了徐立那样不过脑子的说话,更对徐立之前的所作所为而不耻。若说他曾对不起谢白景——因为他当初的死缠烂打——那他自认从未对不起徐立过。徐立才是那匹他真正养不熟的白眼狼,纵算是现在再怎么说得振振有词,都只能让他觉得脊背生寒。但一整日下来麻木如死水般的情绪,还是因为徐立的吵嚷而波动起来。

    他盲目地跟随着谢白景走,谢白景走在前面,脚步一如既往地不急不缓,能让他安心地跟着。等他回过神来,两人竟还是到了上回见面的地方,眼里不禁显出惊讶。他清楚自己上回在小花园这儿说的话是拿着刀刃对人的,不能说不伤人心。谢白景自尊心那么强,理应连柯宅都不愿再踏进一步才是。不过谢白景对柯宅不熟,想必也只认得这里。

    谢白景垂眼看他,轻声说:“你瘦了不少。”

    “嗯。谢了,”柯江无心与他寒暄,敷衍地,“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走了。”

    “喝点东西。”谢白景并不刻意拦他,自行低头。小桌上,放了酒瓶与酒杯,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安置在这儿的。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开酒,倒酒,酒液涌入酒瓶中,空气中已有隐隐的酒精味道,“从家里带来的,我不懂,也许你喜欢。”

    柯江是喜欢酒的。常在应酬场上的人,酒量自然不差。除了必要的以饮酒作为社交手段,他也挺乐意在高兴的时候小酌一两杯,家里的酒柜里珍藏了不少好酒。谢白景真会挑,一挑便挑中他最喜欢的一瓶。可他仍然只淡淡地摇摇头:“不用了。”

    谢白景:“家里还有很多酒,留给我浪费了。什么时候送来?”

    “你以后说不定就喜欢了。”柯江的语气很平静,“不用送过来,再不喜欢就扔了。”

    谢白景一窒:“那滨江公寓……”

    他不再说“家里”,因为他意识到那套公寓似乎对柯江而言是彻彻底底的不再重要,更罔论为“家”。果不其然,柯江说:“也送你了。”

    “我之后就不在国内了。”柯江说得很轻松,眼睛不眨,以至于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年轻人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房子留着也没用,你住着吧。”

    谢白景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紧绷的弦彻底绷断的声音。一时之间,他准备了许久的种种说辞都化为乌有,甚至愣愣地看着柯江从容拿起酒杯,仰头一口饮尽。柯江放下酒杯时,感受到那冰凉辛辣的液体从麻木的口腔中滚下,冷冷地涌进喉咙里,最后慢慢变热,让他僵硬的身体也好似连上了脉络。他这会儿是真心实意地对谢白景有几分谢意了,这是他这么多日以来最舒服的一刻。倘若眼前不是他有着深仇大恨的旧情人,而是浓情蜜意的小宝贝儿,那该有多好,恐怕再多痛苦与悲伤都能忘怀吧。

    “柯江,”谢白景开口得有些艰难,“你还回来么?”

    柯江:“不。”

    谢白景的唇角微微弯起,看得出来,他尝试构建一个作为回答的、随意放松的微笑。只是那个在镜头前能笑得迷倒万千少女的人,在现实中到底是不擅长笑的,显得奇怪的滑稽。他静了一会儿,又看似随意地开口:“你可以不节哀的。”

    柯江:“?”

    “今天是给人光明正大的难过的场合,”谢白景说,“为什么不哭?”

    柯江:“想问这个问题的人估计挺多,但你是头一个问到我面前来的。”他顿了顿,语气中甚至是无奈的,“谢白景,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怎么还是对人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谢白景的眼里有些一闪而过的慌乱,抿着唇定定地看着柯江,像个说错话的孩子,还是又木讷不又懂讨好的那种。柯江也看向他,之前满心汹涌的恨意与委屈,又都如同潮水般慢慢地褪回去,只留下一地干干净净。柯江发觉,他对谢白景还是狠不下心来。分明是只狼崽子,却在他面前装小流浪狗,真是演技纯熟。而这条小流浪狗还不知足,像是斟酌了半晌语言,才敢开口似的:“我只是想你不那么难受。”

    “你怎么都与徐立一个德行了。”柯江听到这句话,却猛然清醒,大片大片的海浪又再次翻涌回来。他像将方才温和平静的皮囊都拉扯开来,声音冷冷的,“我爷爷的葬礼,最没资格来的就是你俩,怎么还能来劝我不伤心难过?”

    谢白景错愕地看着他。

    柯江:“徐立当初拿给爷爷的照片,难道不是你拍的?”

    “当然不是!”谢白景急促地开口,他何其聪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在颤,“我从没有跟徐立接触过、没有拍过任何照片,只跟柯成见过几面。徐立是不是做了什么?他跟你说,我拍了照片、他再拿给柯老看?我没有!”

    柯江张了张唇,又闭上。

    “我们之间有误会,”谢白景说,“是不是,江宝。”

    柯江本想说,他们之间有误会又能怎么样呢?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误会是事实,可谢白景之前的欺骗与隐瞒也是事实,还是他自己承认的事实。但不可否认的是,柯江心里仍轻松少许——或许这至少能证明,谢白景还是有底线的,不会将两人亲密的照片给旁人,亦没有主观地去刺激祖父。他曾经总害怕将谢白景想得太坏,仿佛那样自己的一腔热血真被彻底地糟蹋了;现在看来倒是能如愿,谢白景确实还没有坏到那种程度。

    可柯江想要的不是“没有坏到那种程度”,而是原来的那个干干净净的谢白景,半点瑕疵都不能有。

    “抱歉,”柯江僵硬地,“误会你了。”

    谢白景:“对不起。”

    柯江不知道他又在道歉什么。似乎这些日子里,他总是频频地被人道歉,徐立说对不起,谢白景说对不起,就连老爷子去世前,都与他讲了句对不起。哪怕柯江早就想将这些都放下了,他早已在侍奉于病榻前的时候就想过,等爷爷走后,他要放下现在无益的朋友与圈子,他想出去世界各地走走、随走随歇,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他也会尝试找新的陪伴,不论是从肉体开始还是从感情开始。柯江将放下之后的前景想得充分而美好,他年纪还不大,健康,有钱,也自信母亲肯定会鼓励支持,前路委实该光明。但那些让他想要放弃现在的人,这时候又出来了,反而不想让他走,试图拿着一声声抱歉来牵绊住他。

    这都图什么啊?

    谢白景沉默着,低头再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向柯江的方向推了推,柯江未拿,他也不在意似的,将自己的一饮而尽。在料峭春风里,他说话终于不会带着白雾了,而是有淡淡的酒精味道,以及他现在身上摆脱不掉的烟草味。仿佛借着那么一丁点酒精的刺激,谢白景说:“江宝,我们本来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柯江摇头,拿起自己的酒杯,小抿了一口。

    谢白景又问了一遍:“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他这回的问话已近于央求了。而柯江将酒杯放下,心平气和地:“不行了。好马不吃回头草,谢白景,向前看吧。”

    谢白景沉声:“好。”

    柯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小小的讶异后又释然了。他这样从不给人半点面子的拒绝,早把年轻人的高傲都踩在脚底下。能卑躬屈膝地追到这步,已是难为谢白景。这样也正该合他心意,心里又何必出现那点儿恼人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