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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江不知怎么的,竟有那么一丝放松。这样的议论反而成为他信念的佐证,这一定就是柯成拿捏住的把柄,怪不得谢白景始终不出现,想必正为这件事缠身呢。

    放松过后,他又紧张起来。他比任何人都爱惜谢白景的羽毛,谢白景那样拼命努力,天赋又高,是天生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他不想给谢白景留下任何污点,哪怕现在社会中的年轻人已经开放了,但确认为同性恋,仍会让谢白景被主流拒之门外。柯江匆忙地起身,浑身湿漉漉的带着水滴,飞快地穿上衣服,一手拿起手机,边穿衣边向小李打电话。

    这回小李接了,语气如常:“小柯总。”

    柯江早已不在公司,但并不在意这个称呼。他只沉声问:“网上的新闻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吃的,让这种消息乱传,声明写了没,媒体那有联系过没有?”

    “小柯总,”小李头一次打断了他说话,说话说得很恳切,“公关不作为,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柯江顿了顿。他想起来,谢白景名义上虽说是公司的艺人,但一直以来都由他亲自带着。而他一走,若无事还好,一旦像这样出事,新锐必然不会再出手护着。毕竟,这一切都是柯成想看的结局。

    “妈的。”柯江骂了一句。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拨给了柯成。柯成想做的,无非是要看他示弱求饶罢了。他倒是想看看,他这个好哥哥不去管家里产业大小事务,费心搞这一出,究竟是图什么?

    柯成几乎拖到了即将自动挂断才接起电话,语气中透着笑意:“难得见你打电话给我。”

    柯江冷笑:“你不就是想逼我来找你?那个新闻,是不是你让人发的?”

    “真是没有礼貌。”柯成颇为遗憾的嗤笑一声,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来公司吧。我有很多好东西要给你看。”

    第57章

    柯成的办公室位于整栋写字楼的顶层。柯江在进去之前,先从电梯间的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乱七八糟,眼底满是红血丝,几日没好好休息的面色很不好看,穿着随手拿的卫衣与牛仔裤,在一群西装革履间显得尤为扎眼。托那条新闻的福,他现在是红人了,方才还有记者来追着他问问题,全靠师承谢白景的一张冷面让人退避三舍。

    而柯成却安稳地坐在大到甚至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五官生得平庸,但也显得亮堂许多。对待态度并不客气的柯江,他丝毫不提柯江想听的新闻一事,而是慢条斯理地让人送上茶水后方缓缓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见到的谢白景么?”

    柯江警惕地:“我不想知道。”

    “在去年,”柯成失笑,“与他一见面,他很爽快地答应我,同意跟你在一起。”

    柯江的瞳孔紧缩,又很快放松下来,轻蔑地:“你骗别人也就罢了,骗我?是我追着他跑,不是他来找的我。”

    “所以我才说他很聪明,”柯成讲得自信而坦然,“他很清楚,该怎么冷着你才能让你有兴趣。当然,我催了他一下,只见了一次……”他将一张照片推向柯江,照片的右下角由黄色的小字标明了日期,画面上俨然是在办公室中对坐着的谢白景与他,“我给他一个母亲出事的借口,他似乎完成得很顺利。他很聪明,不是吗?连让亲妈上头条都舍得,这点上,你就比不过。”

    柯江的指尖在发抖。他仍能记得在那座小城里的一切,他第一次看到谢白景的家,仿佛窥探到几分那个孤冷青年的童年,贫穷、冷漠、世俗,他既心疼又感慨,在那张会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放下身段与面子,软着声问能不能试一试,只要试一试就好。在纠缠着得到回应后,他内心的雀跃到现在还记得清晰。他从不曾疑惑过谢白景突然松口的允诺,因为他笃定,是自己的死缠烂打嘘寒问暖终于生效,可现在却为心中的怀疑所动摇。他抿紧唇:“片面之词。”

    柯成笑着摇摇头,又推给他数张照片,皆是谢白景坐在他办公室里的:“那这些呢?衣服不同,日期不同,我拍得光明正大。”

    他对面的男人强制性地使自己平静下来,眼神落在桌面上的数张照片上。他试图在其中找出修改的痕迹,但那太难了,柯成说的没错,这些照片拍摄得光明磊落,像素清晰,里面的谢白景表情如常。如果不是谢白景从未跟他提过认识柯成一说,柯江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柯江,还记得你生日那天祖父因为他来而大动肝火,你是不是还对他挺愧疚的?假如说,他是故意要来的呢?”柯成几乎沉溺于这样折磨猎物的快感,循循善诱,“他想让你为他出柜,明白么。”

    柯江始终沉默着,既不出言反驳,也不急着追问。他注意到了其中一张,日期很近,谢白景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如同一名高贵而缄默的骑士。那天,他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前往柯江与徐立、张云天的聚会。他与他说,他是在拍杂志,正好快结束,便放下工作前来陪他见朋友。哪怕徐立始终出言不逊,谢白景也没有发脾气,始终守候在柯江身侧,这很容易满足一个男人的虚荣心与一个爱人的需求感。

    那天谢白景喊了他一声“江宝”。他为这个被许多人喊过的昵称所欣喜若狂,因为这出自于谢白景的口中。

    “他绝不会同意让你插手他的工作,”柯成又笑,“这也是我要求的。你只要插手看一眼,就知道,他能获得的绝不是他该有的东西。你难道从没奇怪过,你都为了他出柜了,都混成现在这副模样了,他怎么还能前途无量呢?”

    他注意到,柯江的嘴唇都开始轻微地颤抖,柯江的手指狠狠地摩挲一张照片,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它揉碎。那张照片看起来与旁的都没什么两样,只有柯江知道,那是谢白景上一次回来的日子。

    谢白景本该下午回来,却临时告诉他有个访谈。但那没关系,柯江为他亲手做了一顿味道不怎么样的晚餐,将厨房搞得满地狼藉;柯江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并以笃定的语气告诉她,谢白景值得;在这之后,他们度过了梦一般的两天,有他人生中最激烈的情事与最温柔的接吻,和无数个普通的情人一样缠绵悱恻、耳鬓厮磨。在海浪一般的火烧云下,谢白景告诉他,他爱他。

    而事实上,在说出这句话之前,谢白景刚刚隐瞒着他来过公司。他甚至就坐在照片里谢白景所在的位置上,只是照片里的青年气度如往常般沉稳,脊背坐得挺直,而他却不可避免地露出节节退败之势。不论真相如何,这样多的隐瞒已是事实。柯江自认宽容大度,他从不在乎伴侣的过去、贞洁、是否心有所属,但唯独面对谢白景,他仿佛变得锱铢必较。大抵是因为向来吝啬的人,一旦付出真心,就非要讨些回报。

    只有谢白景是不同的。

    哪怕他最好的兄弟背叛自己而去,他也能在暴怒过后展现出体面的冷漠;可唯独谢白景,他近乎百爪挠心般地想面对面质问。他是理应与他脊背相抵、十指相缠的人啊,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费尽心血试图保护的人啊。

    谢白景不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

    “这都是你一个人的说法。”柯江乍然冷静,目光沉沉,竟似一匹穷途末路的孤狼,眼睛里透着骇人的威慑,“我不会相信,我要见他。”

    柯成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他拉开另一边的抽屉,抽出一部手机。他亲自点开短信的界面,推给柯江看。

    屏幕上的对话很清晰——“谢先生,做得不错,再接再厉。”

    “报酬?”

    “柯总会择日与您面谈。”

    “谢谢柯总。”

    柯江刚刚筑起来的防备,倏然被人捅了一道口子。他定定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短信时间,那是他向家里出柜的那一天。

    他被祖父打了一巴掌、摔了一棍子,浑身伤痛,狼狈得像条丧家犬,却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地自己开着车回到家。他要告诉自己年轻的爱人,他为了他,背弃了自己最爱的亲人与所仰仗的家族,但自己不后悔。他不需要对方也这么做,只需要一点点宽慰与奖励。他的口袋里装了一把小小的钥匙,可以开启他最宝贝的家,也可以开启他藏着不给别人看的心。他要将这把钥匙,给一个人,那个人可以让他骄傲地对别人说,他值得。

    所有爱得多一些早一些的人都会干一件蠢事,就是先将爱说出口。而柯江要比那些人更蠢一点,他将自己滚烫真切的爱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摊开来,以为会迎来一个吻,实际上只能等来漠然的践踏。

    柯成:“他就在12层开记者会,你可以去看看。”

    如同一具木偶被注入生命,柯江猛地站起身,大步离开了柯成的办公室。他的步子越迈越大,以至于甚至飞奔起来,出了电梯,左右四顾,焦虑地寻找记者会的地点。事实上也很好找,他跟着几个新锐的工作人员就顺利地走入一间偌大的会议室,中央的会议桌被撤走,台下已是乌泱泱一片拿着相机的记者。想必也是被柯成吩咐过,没有人阻拦他,他站在门口处的角落里,没有人会回头看他一眼,连守着大门的安保都对他视若无睹。

    谢白景已经坐在台上了。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深色西服,勾勒出完美的年轻的身体线条,面容俊朗而气质冷淡,精神奕奕。柯江认为的没错,他天生就是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能有这张脸,已是老天爷给饭吃。更何况他还气度不凡,只一露面,身旁的助理经济人都似布景板一般,说什么开场词都如废话。而他只要微微一蹙眉一抿唇,周身矜贵傲然的气场已出,全场皆静,等待他的发言。

    “关于网络上的不实谣言,”谢白景不缓不急地开口,“我要做一些澄清。”

    四处响起闪光灯的声音。而柯江定定地望向他,与周围的人都一样,听到谢白景的声音:“关于柯总,他曾经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朋友。”

    他的嗓音富有磁性,且语气不卑不亢,让人有情不自禁信服的魅力:“我们从未有过其他超出朋友之间的关系……”

    谢白景与柯江的目光对上了。

    只短短一秒的时间,柯江甚至还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内心翻山倒海般震动,舌根霎时翻涌出酸水。而谢白景表面上却仅仅是一个适时的停顿,便飞速地抽回视线,平静地接着背冠冕堂皇的稿子。他这副模样曾能让柯江神魂颠倒,现如今却只觉得好笑又讽刺。

    是否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有他一个人要死要活却唯独不要脸面?谢白景倒是可以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甚至连半点弱势都不会让人看到。

    假如他现在冲上台,柯江想,那谢白景是不是也会跟着完蛋了。

    但他没有。

    柯江找到小李,在记者会结束后终于见到了谢白景。两个人待在休息间里,柯江坐在椅子上始终沉默着,谢白景靠墙站着,先开的口,道歉得很诚恳:“对不起。我本来要去警察局接你,但临时出了这件事,我根本哪里都不能去。”

    柯江仍然低着头,把弄自己的手指。

    “不要看手。”谢白景说,“你联系过律师了?”

    柯江终于抬起眼睛,让谢白景怔愣住。这双原本清澈干净的眼睛此时布满血丝,甚至有几分死气沉沉:“你与柯成认识?”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有些解脱了的快感。

    谢白景多么聪明剔透,几乎立马意识到柯江知道了什么。他的身体有几分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紧绷,沉着声音:“你知道什么了?”

    “别问我,”柯江固执地,“你只要告诉我,你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谢白景缓缓地:“认识。”

    柯江:“你是不是瞒着我,见过他很多次?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见过。”谢白景承认,但很快接上,“我可以解释。”

    柯江安静地定定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谢白景却在他的目光下,霎时哑口无言。他尝试开口,却不知该从喉咙里发出什么样的音节。他该如何迅速地解释清楚?

    他确实与柯成有所交易。原因很简单,他需要往上爬。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便意识到,唯有握在手中的金钱与权利才能让他成为那个执棋的人。柯江愿意为了他而坠落到人间,可他只想从人间往上去,他想还给柯江本应拥有的生活,也想自己能够拥有想要的生活。柯江不喜欢应酬、不喜欢管理生意、不喜欢投资理财,没关系,可以都由他来。他自信于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功成名就捞金敛财,既是富贵险中求,那他总要大胆一回。

    ——但是,柯江是怎么知道的?谢白景眉头已经拧起。他生性警惕,哪怕在这对兄弟之间游走,也确保自己踩在安全的白线上,绝不会伤害柯江半点。

    而柯江看着他,眼神逐渐趋于平静。他眼中的青年,正处于二十岁,人生最好的年华,马上就要过二十一岁的生日了。这个青年拥有无人敢质疑的英俊,干净的眉目凌厉,清傲冷淡。在一年多前柯江遇见他的时候,还只是个在聚会上站在角落的沉默的大男生,没大没小不会说话不会处事,甚至敢对柯家二少爷甩脸色。而一年过去,那个青涩的大学生有了近于脱胎换骨的成长,会与陌生人对答如流、会在镜头前表演得冠冕堂皇,只有一双眼睛里的野心一如既往,汹涌蓬勃。这个长大成人的青年人,曾在他面前流露过半点真心吗?还是说,他以为是诸日陪伴后的以真心换真心,实际上只是场被蒙在鼓里的拙劣表演?

    “你在长大,你也在变坏。”柯江说,“你真的太坏了,谢白景,往我背后捅一刀,你真行。”

    “我没有!”谢白景厉声说,“柯江,你冷静一点。我的本意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想……”他顿了顿,似艰难地措词,“我需要一些资源,你该明白的,你不是一直试图帮助我吗?我想利用柯成,我没有想过——”

    “该说你聪明好还是不聪明好,”柯江几乎气极反笑,颊边都凹陷出浅浅的窝,眼里却满是悲意,“我只要回去,你就再也别想出来混了知道吗?你惹我,胆子翻了天了,你敢坑我……”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的,从唇齿间一字一句地挤出那几个字来,“谢白景,你他妈心都黑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谢白景为他直白的轻蔑而周身冷了几分,他紧紧蹙着眉,眼中已有薄薄的怒意:“我没有想伤害你!”

    “你以为你配?”柯江的指尖都在颤,继而抬了抬唇角,声音沙哑,“我瞎了眼看上你罢了,我不想,你跟我说话的份都没有。一个我出钱包养的小明星,哪里来的伤害我?”

    理智告诉谢白景,柯江这是正在气头上,他不应该去与他置气。可看到柯江高傲而鄙薄的眼神,仍让谢白景的心脏似被人攥紧了一般疼痛得喘不上气,眼底阴翳丛生,舌头滚着字句,着重语气地重复一句:“你包养的小明星?”

    柯江站起身来,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身体终于疲倦得撑不住了,唯有胸腔中横冲直撞的一团火让他能有精力,侧头瞥他一眼,极尽冷漠地:“难道不是?”

    谢白景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涌起的愤怒与暴戾!而暴怒过后,却是无穷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而柯江却拉开休息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那只将肚皮摊开任人揉捏的小刺猬,像是终于将浑身尖锐的刺都树了起来,将他曾经最亲密最珍重的爱人扎得鲜血淋漓。年轻的骑士仓促地追了两步,那张永远处事不惊的面孔上,头一次显露出极其明显的慌张与焦虑。

    他猛然意识到,他似乎做错了。

    一个得来不易的人,原来不是会永远地站在原地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