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过年（一）

    林凌从小都在外公外婆家过年，距离D市两个小时的车程，今年他上高三，学校不辞幸苦地换了三个地方给他们补课，一直补到年二十八，再加上小学和初中同学聚会，林爸林妈不得以等他等到年三十才动身回老家。

    “要不是你，我跟你爸早就回去了。”林妈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边看新做的美甲，一边埋怨林凌。

    林凌躺在后排玩手机，不耐烦地答道：“你怎么不去问问纪检委为什么不落实我写的举报信，要不是因为补课我早就回乡村建设社会主义了。”

    “就你那成绩补补课怎么了？教育局要查你们学校你爸第一个不服，等会回去要你哥替你补补课，你怎么就没继承秦家的高智商呢，幸好你以后还能靠脸吃饭。”林妈说到后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说得好像你继承了一样。”林凌不爽地说道。

    “你们消停会吧，等会我给开河里去了。”林爸出来打圆场。

    母子二人默契地朝对方翻了个白眼，鸣金收兵。

    林爸的话倒是让林凌想起了他第一次离开老家去D市的场景。

    那时候他才六岁，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去镇上，连县里都没去过，看到稍显陌生的父母，他缩在他哥怀里不出声，紧紧地箍着他哥的腰，死活不肯走。

    林凌是个早产儿，从小又挑食，几乎比同龄的孩子瘦上一圈，小小的，瘦瘦弱弱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个时候外公外婆、林爸林妈轮番上阵，把D市夸成人间仙境，甚至承诺买所有的玩具、做各种好吃的、去电视里说的游乐场玩，但林凌不为所动，那个时候他还小，要他跟一年只见过一两次的父母走，他本能地排斥。

    他拖着他哥跑到二楼他俩的房间里，再把门锁上，以为这样就不用离开。

    那还是零六年，秦林两家经营着入不敷出的小作坊，生活其实紧巴巴的，但房子就是他们那里的面子，两兄妹凑钱把老家破旧的平层重建，建了个两层楼的房子，要是放以前还没有锁。

    林爸林妈在外面敲门，说再不开门就去拿钥匙。

    林凌听了吓坏了，整个人缩在床头柜旁边哭。

    “哥哥...我不走...”林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抬头扯秦钦的袖子。

    站在他旁边的秦钦一直沉默着。

    秦钦那个时候十岁，从林爸林妈过来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林凌扑过来，他就抱着，林凌扯着他来二楼，他就跟着。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林凌拉扯着。

    外公外婆要秦钦劝劝弟弟，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

    秦钦蹲下来用手帕帮林凌擦眼泪。

    秦钦一直很懂事，奶奶说弟弟身体不好，做哥哥的要照顾好弟弟，他就会把最好的都给林凌，哪怕带着手帕被同学嘲笑他也会一直带着，因为林凌总是会跌倒会哭。

    “哥哥...我不走...我要你跟你一起...”林凌红着眼睛看秦钦。

    “林凌乖，你先回去，哥哥过几天就来了。”秦钦把手帕收起，把林凌拉起来抱在怀里，轻声说。

    “真的吗?”林凌开心地抬头，声音因哭过而有些哑。

    “真的。”秦钦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勉强勾了勾嘴角。

    “那拉勾！”林凌伸出他小小的手，一脸期待地看着秦钦。

    得到保证后的林凌总算不再闹腾，老老实实走出房间，秦钦把他抱上了车，车门关上后，林凌就趴在玻璃上，小脸都被压平了也不觉得疼，眼睛红得像兔子，就隔着玻璃看秦钦，喃喃地喊哥哥。

    车开动之后，林凌发现怎么都不看到哥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妈坐在后面怎么安慰都没用，林爸实在被吵得头疼，威胁道：“你再哭我就把车开河里去。”

    番外·过年（二）

    他们走的高速，很快就到了镇上，这几年大力发展旅游业，交通便利，整个地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凌一个本地人都快认不出来了。

    以前哪有什么小桥流水、青石板街，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码头，和一排排大门紧闭的木房子。

    林凌还听妈妈说过以前出门都要坐船。

    “林凌，你以前最喜欢来镇上了，现在怎么看都不看一眼。”林妈欣赏完自己的美甲后觉得无聊又回头找林凌说话。

    “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来镇上？”林凌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你还不喜欢？你以前哭个不停的时候，你外公就骑着三轮车带你来镇上，等你大一点不哭了，就缠着你哥来镇上买油炸食品吃，每次跟我打电话就说要吃油炸香蕉，我好不容易把香蕉带回来你又不吃...”林妈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回忆当年林凌的糗事。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林凌捂着脸上演否认三连。

    林凌外公家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开车倒是快，但走路足足得走半小时。

    那个时候他哥已经上小学了，他们村里没有小学，要去隔壁村，离家有点远，很早就得出门，家里来不及给他哥做早餐，只能在外面买。

    他哥就会想方设法地把每天的早餐钱省下来，放学后回来接他，牵着他的手去镇上买吃的。

    林凌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秦钦去上学，那意味着哥哥回来后就有钱带他去玩。

    秦钦八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是一辆自行车，林凌比他哥还高兴，小小的他围着自行车打转，要他哥把他抱到自行车后座上，然后搂着他哥脖子问：“哥哥，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骑车了？”

    秦钦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托着林凌，点了点头。

    无数个黄昏，林凌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哥的腰，把头抵在他哥的背上，穿过树影重重的羊肠小道。

    自那以后，秦钦再也没有骑车载过别人。

    六岁以前，林凌没有朋友，没有玩伴，没有发小，他只有他哥哥。

    林爸的车一开进老家的前坪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林凌打开车门就看到屋门口站了一排人。

    老家的房子还是零六年重建的，听说舅舅打算在开春重新建过，林妈和林凌的户口早就迁出去了，所以也没太过问。

    林凌下车后也不管在车后备箱搬东西的爸妈，背着他的书包，踩着鞭炮留下来的红纸来到屋门口跟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打招呼。

    林凌从小就粉雕玉琢，家里也都宠着。

    “我哥呢？”林凌扯着书包带子偏头问。

    “在厨房，我们听到声音都出来了，厨房里得留人。”舅妈笑着回答。

    “舅妈，就你跟我哥两人下厨吧？”林凌小心翼翼地问。

    “你放心。”舅妈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凌松了一口气，他们家除了他舅妈和秦钦，其余都是厨房杀手，幸好秦钦得到了舅妈的真传。

    林凌自初三也就是秦钦住过来那一年后，就对秦钦不冷不热的，这会想起他哥的好了就有点儿羞愧。

    他书包都没放就往厨房跑去，秦钦正背对着门在切菜。

    “哥。”林凌靠在厨房的门上喊了一声。

    秦钦系着一条黑色围裙回头看他，皱了皱眉说：“别靠在门上。”

    林凌听了转身就走，心想不靠就不靠，谁稀罕过来看你。

    第40章

    下课铃解救了林凌。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拉开椅子，朝后门跑去，刚打开门就看到很多同学从301前门涌出，这才记起自己好像翘了一小节课，不得以又把门关上，准备等人走了再出去，要是现在去教室，跟karl教授迎面撞上那就尴尬了。

    “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沈原慢悠悠地开口。

    林凌回头，靠在门上，吸了口气说：“你就坐在那说。”

    沈原听了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你等会跟你们部长解释一下退会的事，今天晚上主席团开会会把宋伊伊这件事处理完。”

    宋伊伊这件事牵扯甚广，上到这次活动的总负责人李莺莺，下到林凌，都得有相应的处罚，而林凌是实践部的干事，他的一举一动，于情于理都得先知会实践部部长。

    “那你记得早点把我的退会申请写了。”林凌说完后觉得不太对劲，这件事处理得未免太快了吧？按学校处理流程最起码得十天半个月，而上周五到今天周一才三天。

    林凌也不是藏着掖着的人，想到这他直接问沈原：“怎么赶着救火似的？这么想把我赶出去呢？”

    “本来是准备这周日主席团例会上说的，但我刚刚把这周的会提前了。”沈原站起来把桌上资料整理好后朝后门走去。

    “嗯？为什么？”林凌不解，偏头看向沈原。

    “因为我打算明天回北京，暂时不能确定回来的时间。”沈原站在林凌面前，把手中的资料递给他。

    “你假公济私以权谋私就算了，你居然又要回北京！？”林凌一听就炸毛了，哪有沈原这样的，读个大学跟读高中似的，时不时就回家。

    最重要的是，哪有刚确定关系就异地的？

    沈原见林凌不肯接资料，就跟他解释前因后果：“这是我第一次改例会时间，以往我不在学校就不会参加，但这次校长要我处理好，才不得以改的时间。”

    说到这，沈原顿了顿，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按在林凌肩上，看着他的眼睛说：“至于我为什么临时决定回北京，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