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药世家第31部分阅读
的白決,又是遇到了秉公无私的长官提点。
不过,令她不解的是,临行前白璟曾提醒她,太医院中一直无所不用其极与白家作对的势力就是薛家。方才,那个薛大人作风端正,不太像是父亲口中的薛家人。
第二轮诊脉,对白苏来说根本不是难题。她独当一面照顾药堂数月,往来不绝的病患都是由她一人把脉。千奇百怪的病她都算见过,她的诊脉能力不能说多么高超,但一定已在平均水平之上了。
考核诊脉的时候,又新换了一拨医官。不过这些医官已经听说,这一年的考生里,有一位叫白苏的,深得薛显大人照顾。大概这就是以讹传讹,薛显只是秉公处理,传在别人耳朵里,就成了特殊照顾。
不过,暂时来讲,这对白苏只有好处。医官们不再难为她,反而降低了考题的难度,她非常轻松顺利地通过了诊脉这一环节。
从考核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白決候在外面,白苏擦过他的肩,轻声道,“祝好。”
白決笑了,上前两步,跨进了房间。
进屋后,他先行了一礼,才抬起头迎上诸位医官的目光。
薛达!
一抹阴森的坏笑在他的眼前绽开,白決心中一紧,原来白珎姑妈带回的消息不假,薛达真的回到了太医院!可是诊脉这一环节从来都只由院判负责,薛达作为副提点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如此一想,薛达不就是为刁难他而来么……
片刻的紧张和疑虑过后,白決迅速调整好呼吸,他淡淡地与薛达对视起来。
薛达拿起身边的拐杖,强撑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白決身前。他腿骨的伤并没有完美的愈合,曾经断过的腿此刻弯成了一个难看的弧度,吊在半空中,脚不能落地。
“白家公子。”薛达冷笑了一声,又靠近几分,目光直逼白決。那阴鸷的目光里积攒的是多年的怨气,其中凶狠,简直就是要把白決生吞活剥了。
“还请大人出题。”白決毫不畏惧,一抹笑意噙在嘴角,他淡定极了。
看到白決出乎意料的镇定自若,薛达从冷笑转为大笑,而后恶狠狠地说,“白決,你们白家就走到这里吧。”
白決也笑了,甚是云淡风轻,“大人放心,我腿脚健全,一定会比大人走的更远。”
“你!”薛达被气得火冒三丈,他扶住一旁的圈椅把手,而后猛然挥起拐杖,对着白決的双腿就是一挥。
薛达使足了力气,白決一阵吃痛,他紧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给他过!”薛达大喝一声,其余两个医官被吓了一跳,连忙在白決的名字旁边做了标记,盖了印章。
“白決,我们教习中见。我要看看,你能走多远。”一字一顿,都是薛达咬牙切齿所说。
收起锋利的目光,薛达重新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座位。
白決站起身来,强忍着腿腹的疼痛,走出了房间。
“白兄,怎么样?”白苏迎了上来,她见白決的脸色似乎有些沉重,不免担忧起来。
白決立刻掩藏起情绪,明媚笑道,“顺利通过了。”
“真好!”
白苏忍不住抬起手攥成了拳,白決愣住片刻,才恍然大悟,原是要与他对拳。这几天,白苏在客栈里根本没有备考医药方面的东西,她夜以继日地在向吉祥学习男人之间相处的习惯。这对拳就是一个细节,她觉得自己掌握的不错,一定可以将白決唬住。
休息了片刻后,第三轮针灸开始。这时候,太医院门前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白苏粗略数了数,大约不到二十人。
白決见白苏在调整呼吸,活动手指,便提醒道,“针灸这关并不难,你只要放松,挑对银针,手势正确,就可以过了。找准|岤位并不在要求范围内,所以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你也不必担忧。”
白苏点头笑道,“你放心,我可以。”
白決也知道,这小兄弟似是无所不能,他想着等到甄选过了,该请他吃一顿,两个人好好聊聊。毕竟一见如故的感觉,实在不易。
白苏进屋后,就看见一个铜人被端正地摆在了地上。这个铜人虽与白璟收藏的铜人大小相同,细节处却是更胜一筹。铜人光泽无比,体表用金字标有针灸|岤位名,|岤孔处涂以黄蜡。
白苏端正地屈膝下来,半跪在铜人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静静等待着考官出题。
一名考官从席位上走了下来,指了指白苏身旁放着的针囊,道,“取针,施昏迷抢救之法。”
昏迷抢救……白苏倒吸了一口气,这个施针方法她晓得,却只用过一次,就是她母亲中蛇毒昏迷后的那次……而那次,母亲虽醒了过来,却因毒入五脏而亡。眼前躺着的虽然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铜人,但在白苏看来,却是弥留之际的母亲。
娘,你是在考验我么。你一直在看着我,对不对。
娘,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会做白家的好女儿。
白苏阖上双睫,险些涌出泪珠。
医官见白苏久久未动,不禁皱眉问道,“怎么?你不会么?”
白苏轻轻摇头,她没有答话,伸手去拿针囊。医官一眼就瞧出,她的手微微有些哆嗦。
针囊里面并排摆着九根银针,这是典型的九针,长短大小各有不同,须对症选针。倘若针不得其用,则对病症无济于事。白苏知道,她需要的是锋针。锋针筒身锋末,长一寸六分,她只扫了一眼,便从九针中准确地将锋针挑了出来。
“施针吧。”医官见她选对了,又吩咐起来。
白苏一手扶着铜人的表面,一手取|岤,她确定好|岤位后,开始用点刺放血之法施针。
就在她施针下去的时候,铜人|岤口的黄蜡里突然涌出一小股清水。白苏吃了一惊,连忙看向考官。
考官见她一脸迷茫,忍不住笑道,“不必担心。黄蜡下是空|岤,里面可注水。如果按针灸分寸正确进针,里面的水便会自空|岤流出,否则不能刺入。小伙子,你这是成功了。”
白苏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眼前和颜悦色的考官,礼貌道,“多谢大人指点。”
这考官捋了捋胡须,道,“我瞧你选针毫不犹豫,腧|岤定位十分精准,下针力道拿捏的也很好,为什么却在一开始的时候双手发颤?”
白苏没想到这个小细节会被这位医官注意到,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沉默。
这位医官又道,“老夫看得出你是个擅长针灸之法的孩子,不过,手颤却是大忌。若是哪日你不能控制自己,那必会害了病患。我很想让你通过,可我担心你这毛病改不掉。”
白苏见医官迟疑了起来,她连忙解释道,“大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并没有手颤的毛病。倘若大人给的是另一题,我必定不会手颤。”
“那为什么偏偏是这题呢?”这医官倒是耐心,也给白苏解释的余地。
“小的母亲曾身中蛇毒不醒,小的为母亲用此法施针,母亲才清醒了过来。可是施针不能解毒,母亲最后还是离去了……大人,请原谅小的还陷于母亲逝去的悲痛中。”
考官沉思了一下,而后回应道,“身为医者,注定会面临很多生离死别。你从医的年岁越长,你手下失败的病患就越多,换句话说,死在你手下的病人就越多。如果你连这些情绪都处理不了,而是任由其影响你以后的医治,那么你恐怕不能胜任医者这个位置。”
这位大人说的极是,白苏无言以对,她沉默下来。
“好了,你先出去罢。希望我这番话,能对你有所启发。”考官大人转身回到了席位,并未明确地告诉白苏最终结果。
白苏只好忐忑不安地离开了房间。事到如今,究竟能否入教习,她已不敢揣摩,只有等着开榜公布。
白決也听到了里面白苏和医官的对话,他还未来得及安慰白苏,便被里面的医官叫了进去。
来给白決安排试题的同样是那位医官,白決见到他,立刻笑着问候道,“沈大人,别来无恙?在下替家父向先生问好。”
“无恙无恙。”这位沈大人也笑了。
沈济生,御药司左院使,曾经白瑄身边的得力助手。沈家,也是白家的世交。
虽然沈白两家私交甚深,但正事一来,沈济生此人还是不顾私交的。
严苛的考核过后,沈院使满意地捋着胡须,夸赞道,“白公子真是更甚令尊当年啊。”
“沈大人过誉了,咱们回见。”语毕,白決站起身来,两人互相行礼。
就在白決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又转回身来,对沈院使提到,“沈大人,方才进来考核的白苏兄弟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才华远胜京中许多医官子弟。这点,我白決可以以身担保。还望沈大人能够从宽对他,给他一个机会。”
沈济生眯起双眼,思虑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既然白公子这么说了,沈某会重新考虑的。”
“多谢。”得到如此答复,白決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第107章薛家兄弟
三个时辰过后,甄选终于结束了。
折腾了大半天,这些经历了第三轮针灸考核的人们此刻都又疲惫又忐忑地等在了太医院跟前。很快就会有持榜的医官出来公布入选教习的医者名单。
白苏一直搓着拳头,忐忑不安地踱着步子。她不知道那位医官大人的一席话究竟是何意思,不祥的预感在心里隐隐约约的,闹得她不消停。白決一直笑看着她,也没有告诉她其实她根本不要担忧,毕竟得之不易的好消息才更让人激动。
不出半柱香,薛显率先走了出来,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瘸一拐的薛达,再之后还有几位院判以上级别的医官。
白決站在白苏身边,一一向她介绍了这些医官。白苏认真听着,而后好奇地反问他道,“白兄,你怎么会对太医院的事情如此了解?我听闻,京城的白家是大慕国最显赫的医药世家,白兄一定就是白家的人吧。”
“欸!开始公布了!”白決用手肘碰了碰白苏,装作没有听到白苏的话,巧妙地将这个问题回避了过去。不知为何,他并不想让白苏知道他出自什么所谓的医药世家。
白苏只好收回好奇,等待结果。
“平阳孙愈,平阳薛守逸,平阳袁伯庆,平阳……”
医官口中报着一连串的平阳人士,这让白苏更加紧张了。她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特别,一个来自西郡边关的平民子弟,要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
“平阳白決,西郡白苏。”
他们两人的名字最后才被医官念出口,白苏愣了住,惊喜霎时就漫上了心头。她可以入外教习了,她可以入太医院了!她终于离她心心念着的姐姐更近了一步!
“听到了吗?你是唯一一个来自京城外的医者,白苏,你做到了!”白決由心底替她开心,开心之余,他也不忘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沈院使递了感谢的目光。沈院使点头回应,微微笑了。
名单公布完毕,今年总共有十六人进入外教习,其中十五人都是京城的医官子弟。
薛显走上台阶,站的高了一些,他环视着入选教习的“弟子”们,缓缓开口道,“恭喜各位成功入选外教习。不过,外教习只是进入太医院的第一步,尔等还要各自勉励,毕竟明年的医官选拔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停顿了一下,片刻的犹豫过后,他又补充道,“太医院是为皇家亲贵诊治的地方,入职太医院是对一个医者最大的肯定。然而,太医院又是天下最危险的医所,因为它离权势靠的太近。身为医者,如果被卷入权势争斗之中,手中救人的药就会变成害人的毒。进入太医院是考验也是诱惑,你们要谨记行医之人的本分。”
众“弟子”都认真听着,纷纷为薛显精彩的话点头相和。然而,那些在太医院任职多年的老医官们却都惊讶了,他们纷纷好奇地望向薛显。最为惊讶的还是薛达,薛达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让他出乎意料的弟弟,眸底燃气一团怒火。太医院的老医官无人不知,方才这段话,是当年白璟任副提点时对教习弟子的训话。薛显只字不差的引用了这段话,其中用意,实在让人揣度不清。
众人散去后,薛显回到御药司,薛达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甫一进屋,薛达就抢先一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薛显一贯的位置上。
“显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大哥在说什么。”薛显没有理他,也没有和他争座位,只顾整理案台上散乱的方子。
“你不要装傻!不要以为我会听不出以前白璟说的那番话!”薛达顿了顿拐杖,毫不客气,就好像太医院的长官提点是他一样。“在众人面前引用白璟的话,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们薛家人?!”
“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大哥你担心什么?”薛显实在不屑为薛达解释。
“白薛两家势不两立!你若是想投靠白家,没问题,我这就把你从家族里除名!虽然太医院里你职位高于我,但你别忘了,薛家是我主事!薛家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要听我的!”
“这里是太医院,你的这番话还是回到薛府后再说与我吧!”薛显也不客气起来,他指着一边,厉声道,“让开!”
这时候,御药司里来了两个医官,他们都听到了薛显与薛达的争吵,两个人在门外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打扰。薛达见外人来了,只好气愤地瞪了瞪薛显,心有不服地离开了。
薛显扶着额,无奈地坐了下来,开始处理正事。
其实他也想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在方才的场合将白璟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他只记得,在他初入太医院的时候,就曾亲耳听到白璟的这番训话。那时候,他着实为白璟的人格魅力折服,也深深记住了这段话。扪心而论,他赞成白璟的主张,却碍于薛白两家的恩怨,不能明说。如今,坐上长官提点位置的他,满腔抱负,其中一条,就是成为白璟那样受人尊敬的人。
薛显很清楚,白璟、白瑄、白決以及白家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但是,这不代表他不能将敌人的优点学为己用,只有接受敌人的长处,才能战胜他们。
相比薛显的理智,薛达就冲动多了。薛达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绝对不会让薛显采纳白家的任何言行,他要好好折磨白決,他要白家彻底淡出太医院!
教习生的住宿已经安排下来,白決和白苏被分到了一个房间。这其实也是薛达的想法,他想让白決远离那些医官子弟。为了彻底断掉白家与其他家族的关系,他干脆把白苏这个完全没来头没背景的后生安排在了白決身边。
白苏本想住在外面,和半夏吉祥一起,可是再转念一想,住在太医院里,她才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内宫。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白決了。
她毕竟是女子,整日和一个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实在不妥。况且,白決对她是女儿身一无所知,若是他毫不顾忌的在她跟前做些什么……日后的相处,还真是艰难。
正当白苏头疼的时候,白決走了过来,悠闲地坐在她旁边。
“不收拾东西吗?”他见白苏一动不动,关心起来。
“白兄不也是么?”
“我并不打算住下来。我家离太医院不远,家里人还是希望我回府去住。”
白決说的平淡,白苏却像是听到了赦令一般,大舒了一口气。
“此话当真?”
白決迎着白苏几欲放光的眼神,一时愣住,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不希望他住这儿?白決有些悻悻,枉费自己倾尽全力帮助白苏,这小子竟然不知感恩。还是说,这小子也把他看做了众多医官子弟中的一个,想对他敬而远之?
白苏没注意到他会有这么多心思,她挥了挥手中的令符问道,“这令符只管进出太医院么?”
“自然。难道你还想进宫廷?”
“那——”白苏靠近了白決一些,犹豫着问道,“白兄,咱们什么时候会有入宫的机会?”
迎着白苏略有些古灵精怪的目光,白決皱起眉头,“你就这么想进宫去?宫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古灵精怪??!!
这不是对女子的形容么!他怎么会把这样的词汇安在白苏兄弟的身上???白決彻底傻在了当场。
他匆忙站起身,片刻不耽误地走出了房舍,再待下去,他恐怕会觉得自己有了断袖之好!
白苏满头雾水地望着白決起身离开,无奈地耸了耸肩。
简单地安顿完毕后,白苏出宫去和半夏吉祥会合。白苏将甄选过程中的一波三折都说给了他们两个,听得半夏和吉祥瞠目结舌。
知道白苏决定住在太医院后,半夏不免有些委屈了起来。从小到大她都没怎么和白苏分开过,虽然她不是白苏的亲姐妹,但她们的亲密也早已是亲姐妹的程度。
白苏只得哄她道,“你放心,我手上有出入太医院的令符,我会时常出来看你的。况且有吉祥陪着你,你不会闷的。”
吉祥点点头,难得认真地提到,“公子,我和半夏总住在客栈也不是办法。我们决定去大户人家找点活计,这样公子手上也能宽绰些。”
白苏异常果断地摇了摇头,“京城的大户人家未必好伺候,我不能让你们受委屈。其实,我已经为你们想了一个归宿。”白苏犹豫了一下,而后坦白道,“我想把你们安置在白府。”
“可是,公子不是不打算表露身份吗?若是将我们送去本家,不就相当于是告诉他人,公子是白家人了么?”
“不。我可以不表露身份。”白苏想起了白決,她其实心里早已有数,白決必定是白府的人,只是她不清楚他与白璟的关系罢了。
“那日在酒楼里将我推开的郎中,名为白決,是我在太医院遇上的同侪。我能顺利通过甄选,也都是多亏了他的帮助。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当真来自白府,那就再好不过了。”话音停顿,白苏略微思忖了一下,“安顿你们留在白府的事情,他应该会帮我。”
白苏有些愧疚,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利用白決。平心而论,如果白決不姓白,她可能根本不会接近他。于是现在的形势变成了,白決热忱对她,毫不保留地帮助她,她却将一切秘密都藏在心底。她实在内疚于自己的隐瞒和欺骗。
云华,我这样做,是错还是对?
白苏长叹一口气,她会坦白对待的那个人,却永远不会给她任何回答。
第108章遭遇算计
当日酉时三刻,天色已黑,白苏才和半夏吉祥告了别,持着符节回到了太医院。
这些外教习的弟子都被安排在同一个大院里,北边并排五间房,南边对照开,总共十间。每两人一间,还有两间空了出来。进了院门,要一路走到最里头才是白苏和白決的房间。他们对面和旁边的两间房就是空房,所以乍一看上去,他们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白苏回到房间,甫一推开门,差点被吓得惊叫出来,只见一团黑影蛰在茶案旁。这不速之客正是白天企图陷害白苏的薛守逸。
“你凭什么擅闯他人房舍!”白苏看清了此人后,只觉得一股怒气直上头顶。
薛守逸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他的手撩拨着烛心上的火焰,惹得屋内一明一暗,影影绰绰。
“门未锁好,我担心白苏兄弟的包袱被人顺手牵羊,所以才不请自来。若是有哪里冒犯到了兄弟,那就算是我薛守逸的错。”薛守逸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的抱了抱拳,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白苏。
“现在我已经回来,还请薛兄离开。”白苏并不领情,直觉告诉她,薛守逸一定有所图谋。她不想和这等无赖有任何瓜葛,所以干脆下了逐客令。
薛守逸既然来了,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善罢甘休呢,他笑了笑,根本不挪动身子,继续说道,“白決应该是和你住一块儿吧,怎么不见他的身影?难道是不甘与边关平民同处一室,所以搬出去了?”
白苏冷语道,“白決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有数,不需要,也轮不到你来告诉。”
“哟哟。”薛守逸大笑起来,“白苏兄弟真是不客气啊。你家乡偏远,在京城恐怕是举目无亲,还如此出言不逊,你就不怕逼得自己没有活路?”
白苏定睛看着他,话音中带了一丝嘲讽,“早就听闻薛家在太医院横行霸道,难不成,薛兄这么快就不想给我活路了?”
薛守逸拍拍袖子,翘起了腿,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薛家可不是你这一介草民能谈论得起的。咱们就说亮话吧,我呢,并不是存心为难你。只要你肯将日后白決在太医院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我可以护着你,让你在太医院平安无虞。”
“白某从不会背后说人是非。”白苏伸出手,指着门外,冷冷道,“请你离开。”
薛守逸见说亮话没有用,便心生一计,挑拨道,“你以为白決真的将你看做兄弟了么?他们白家人从来都只为自己家考虑,父亲放弃儿子,弟弟算计哥哥。今日甄选,他之所以会帮你,不过是给自己拉拢一个挡箭牌罢了。白苏兄弟,我奉劝你一句,想在太医院混下去就离白決远一点。否则,你迟早会被他连累。”
白苏心中暗忖,父亲说的不错,薛家与白家势如水火。看来,这个薛守逸一定也将同样的话跟其他教习生说了,他的目的是要孤立白決。
“薛兄的话我记下了,容我再琢磨琢磨,现在我要休息了。”白苏估摸着这个无赖不达目的一定不会罢休,便顺着他的意思应承了一下。果然,薛守逸满意了,他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晃出了房间。
白苏在房间里静坐了会儿,翻了翻医书,却又看不下去了。身处一个倍感陌生又令人着迷的环境,白苏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无比渴望好好探一探太医院。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她就再难控制这份好奇。大约过了一炷香,教习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别人大都睡下了。白苏这才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倏地跑出了院子。
太医院里没有宫中那么多规矩,守卫也并不森严,除却存放病簿的至密间,其余各司都只由太医院内部的医士轮班看管。
白苏尤其想看看御药司,她在太医院里绕了好几圈,该走到的地方都走到了,却唯独没有找到御药司。就在她心灰意冷打算回房的时候,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身后喝道,“站住!”
白苏后颈一僵,心道这下完了,不知所措之下她只好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提着纸灯向前走了两步,用光一晃,看清了白苏。
“是你啊。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
白苏也借着烛光,认出此人就是在最后一轮甄选对她好一番教育的沈院使。
白苏坦言道,“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也想四处看看太医院。”
沈济生皱起了眉头,不改严厉之色,“这是第一晚,我就当你不懂规矩,以后入夜非令不得乱走!”
“是。”白苏连忙答应,她有些怯怯地望着沈院使,生怕会有什么处罚下来。
这时候,一位医士走上前来,对沈济生恭敬地说道,“小的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去。”
沈济生点头默许,他又瞧了瞧白苏,想起了白決夸赞此人的那番话。
“等等,阿弗啊,你带着这位兄弟一道去吧,半个时辰内赶回来就是了。”
白苏愣了愣,她看到沈院使指着她,让她跟在那位医士身边。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医士要去做什么,但院使的吩咐不能不从,白苏懵懵懂懂地向沈院使行了告别礼,而后一溜小跑地跟在了名为阿弗的人身后。
快走出太医院的时候,这医士才开了口,先是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陈,名弗,是太医院的医士。”
白苏也仿照他的句式,接道,“在下白苏,刚刚入太医院外教习。”
陈弗也不看她,自顾赶路,只是疑惑问道,“这么说,你是今天才住进太医院的?”
“是。”白苏也不了解此人,只好暂时惜字如金。
陈弗也不罗嗦,他直接道,“五味子和天门冬短缺,沈院使让我立刻去外头的药堂买些补上。”
白苏略微思忖了一下,而后问道,“是有人惊悸忧思了?”
陈弗听闻,这才用正眼认真打量了一番白苏,“你对方子掌握的很好。”
“是哪位娘娘吗?”白苏并没有把陈弗的夸赞听进去,她一心只牵挂着白芷,以至于连问题都问的如此直白。
陈弗果然警惕了起来,他有些不满道,“你只是一个教习生,怎么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过问宫内娘娘的情况?再说,宫里头如何用药,谁在用药,那是御医们才知道的事情,还轮不到你。”
白苏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她暗暗自责着。
陈弗煞有姿态地叹了口气,又补道,“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僭越。你僭越了自己的身份,那就要受到惩罚!罢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就等在这里,我买完药会回来找你的。”
“抱歉,我不懂规矩——”
“我说了,不要跟着我了。”陈弗就像甩开一个累赘一般,将白苏甩在了身后。其实这陈弗心里很不服气,他熬了三四年才当上医士,平时做的也就是帮各司院使跑跑腿的事物。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才刚入太医院半天,就和自己做了同样的任务!这口气哽在喉里,实在咽不下。
白苏也是小有骨气的人,她不想死追着这个男人走,于是就停下了脚步。
陈弗提着灯笼走远了,唯一的一点火光也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白苏左右望了望,夜幕下,暗红色的宫墙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早就听闻宫内冤情无数,半夜鬼怪出没。白苏本不信这些,可眼前的黑暗让她不得不胡思乱想,她有些怕了,一股寒风吹过,呼呼的低号更让这夜色显得阴森。
白苏身上没带符节,靠自己也回不去太医院,她只能等着陈弗回来带她进去。正是月底下弦月,天地一团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吊着胆子等了好久,都不见陈弗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如果按照沈院使的叮嘱,此时此刻陈弗和她应该已经回到太医院里了。冷风嗖嗖地灌着她不甚厚重的衣袍,吹的她直哆嗦。
又过去了好久,她都有些估算不清时辰了,黑漆漆的宫墙尽头根本就没有半点灯影。白苏越来越害怕,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是陈弗把她耍了。
这个时候,陈弗已经拿着药包返回了太医院。沈济生见他一个人回来了,有些诧异,“怎么回事?跟你一道出去的白苏呢?”
陈弗早就想好了谎言,他若无其事地应道,“出去后白苏兄弟就说他有事走开了,我想拦也拦不住,只好放他去了。这会儿子他应该已经回处所了。”
“怎么如此没有规矩。”沈济生只叹了句,就转移开了注意力。他娴熟地摊开药包,拿起里头的草药在鼻前嗅了嗅,确定药材无误后,又将平补镇心丹的药方配好,吩咐陈弗拿去煎煮。陈弗离开后,他自己则整理衣冠,准备随时将煎好的汤药送到内宫去。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陈弗端着已经封好的滚烫汤药回到了御药司。沈济生站起身来,走在了前头,陈弗依旧端着药跟在了他身后。
两个人直接从御药司尽头的拱门出了去,那是直接连着内宫的拱门,平时都要严密的把守。侍卫们看过了沈济生手里的符令后,才准许他们通过。
路过御湖的时候,湖边的石子路上结了一层薄冰,陈弗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药一起摔在地上。这人摔了不要紧,若是药摔了,他又得被罚掉两个月的俸禄。陈弗正了正脚步,暗暗舒了一口气,好在他调整的快,没一个跟头把自己的银子摔飞。
“小心着点。”沈济生回头提醒着。
“沈大人大半夜去送药都送了十来天了,清雅殿的那位主儿怎么还不见好?”陈弗心里头把自己脚滑也算在了送药这事儿上,所以他对这位久病不愈的主子也颇有怨言。
“做好你的本分事,不要随意猜测。就算是送上一年也得送。”
陈弗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笑着吐了吐哈气,道,“我其实也是替大人担心。现下新帝即位已经快两个月了,中宫殿和凝华殿都有了新主人,那些御医都争抢着给这两位主子请安诊脉。倒是大人,被分给了这么一位病秧子,实在埋没大人的才能了。”
沈济生当即停下脚步,他有些厌恶地望着陈弗,厉声道,“你是从哪听来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在本大人面前你也敢说!”
“我跟随大人三年有余,实在是看不惯大人因为白家而被薛家势力挤兑。大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是这么残忍的宫廷里!”
“好了,不要说了。从今往后,你再这么与我说话,我立刻将你撵出太医院!”
陈弗悻悻地住了嘴。这番话他一直想跟沈济生说,他觉得他这位师父真的是太过与世无争了。沈济生的与世无争,直接影响到了陈弗自己的发展。与他同辈的教习生现在有些都成了御医,可以为宫外头的外戚臣子们请脉。而他呢,还是这么谨小慎微地跟在同样谨小慎微的师父身后,半点长进都没有。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清雅殿。沈济生对着迎上前来的宫人恭敬道,“老臣来给白顺仪送汤药了,劳烦通报一声。”
时光缓慢的流逝,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白苏终于坚信,陈弗必是抛下她独自回宫了。想不到人心竟然如此险恶,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全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必须得想办法回太医院去,就算是要爬墙,她也要回去。否则她若是缺席了明日卯时的集会,就等于自动退出了太医院,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她贴着暗黑的城墙沿原路返回,打算找一处方便爬高的地方翻墙过去。可是她毕竟是女子,力气不够,高高的城墙带给她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看来,只有从守卫不严的偏门伺机闯进太医院了。
白苏绕到通往储药司的偏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的阴影处,暂时躲了起来。偏门只有两个守卫,都在不停地打着哈欠,白苏盯着这两人,盼望着他们赶紧打个瞌睡。
天不遂人愿,就在这两个侍卫快要眯上眼睛的时候,储药司里走出来一位大人。这大人身形挺拔颀长,黑暗下的视线不好,白苏只能瞧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陆大人,领完药了?”见有人从储药司里走了出来,两个侍卫顿时精神了起来。
陆桓点点头,轻声接道,“辛苦两位了。”
“陆大人辛苦,这么晚还要跑一趟太医院。”其中一个侍卫很会说话。
陆桓拱了拱手,不再接话,他淡笑着转过身来,匆匆离开了储药司。
白苏望着这位陆大人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鬼使神差一般,她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直接迈开了脚步,想跟在那人的身后。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的嘴死死捂了住!白苏连忙挣扎,却被那个人拉的不得不连退了好多步。
第109章大雨瓢泼
拖住她的这个人手劲很大,白苏能感觉的出对方一定是一个男人。挣扎间她有些怕了,这黑乎乎的夜简直就是杀人行凶的最佳遮蔽。
直到转过了一个转角,再也看不见储药司的偏门后,她身后的人才松开手。
冰冷却清新的空气一刹那间灌满了白苏的心肺,她大喘着气,转过身来,想看清对方。
然而,眼前之人的扮相却让她惊住了。
这人蓬头垢面,脸上脏兮兮的,黑暗下只能依稀看得出雪白的眼珠。身上的衣服虽能蔽体,却也是破破烂烂,很多黄白的棉絮都从布料里露了出来。一阵风刮过,这些棉絮就像随时可以飞开一般。他分明是一个乞丐。
白苏警惕地盯着他,一直处于防范状态。看得出这个乞丐并没有恶意,若是有恶意早就在刚才顺势勒死她了,哪儿还会让她有机会转过身来看清他的面容。现如今她又是男人打扮,也没了色相,如此想来,这可怜的乞丐恐怕只是想讨口饭吃。
好长一段时间的僵持,乞丐什么都没说,只是打量着白苏,目光中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苏迎着他的视线,忍不住问道,“你——我们认识吗?”
下一刻,霹雳一般的念头闪过白苏的脑海,她眼前一亮,激动又忐忑地问道,“平安?!你是平安??”
乞丐大吃一惊,他嘎了嘎嘴巴,眼睛里蒙上了泪,却是什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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