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办就办了，办不了也不要勉强，反正也影响不到你个人的升迁。这是个几乎被人完全忘记了的死角，有关的况县上都没有统计资料……”

    “哦……”

    县委书记说的这件事，正是王亮亮刚刚猜到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寨子村计划生育指标多年不能完成的事。这件事是多年来缠绕在县委书记心上的一个痛结。八年前，县委书记在石头乡担任党委书记兼乡长，由于下辖的寨子村山高路险，位置偏远，计划生育工作一直不能有效推开，加之这个村人老几辈流传的“双儿双女”、“子多福多”的封建残余观念非常顽固，县乡两级计生部门曾屡派工作队均没有得手，计生对象不是强烈抵制，就是躲猫猫死活找不见人，使得这个仅200多口人的小山村，成了全县计划生育工作的盲点。当年他被提拔担任县委副书记时，要不是老书记极力为他开脱，差一点被一票否决。但在找他谈话时，老书记私下里把他狠狠地批了一通：“说你能力不强吧，那是冤枉你，说你能力强吧，小小个寨子村的计划生育工作你却屡屡拿不下来，扯了乡上后腿不说，还连累得县上不得不把这个村的相关统计数字一次一次隐下来，公开的弄虚作假，这叫啥事啊？”

    71山村那点事（2）

    虽然离开石头乡好多年了，而且县委老书记也早已退休，但这件事就像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一直压在现任县委书记心头，一天不搬掉他就一天不能轻松。末了，县委书记语重心长地对王亮亮说：“寨子村计划生育的问题在我手上没抓好，在你手上也没抓好，按说，计划生育工作一票否决，可是寨子村的况特殊，县上几套班子的领导都知道，上级领导也知道，主要是看重你我的整体工作能力，宽恕了咱俩，放咱俩一马而已，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感到不安。我是这样考虑的，你能不能在上任之前想个办法，着力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然后，你光光堂堂地升你的官，我心无遗憾地退我的休？当然，我没有让你立军令状的意思，但你得以党性做个保证。这是个愿景，你怎么想？”

    王亮亮不假思索地说：“书记，这寨子村计划生育工作本是我分内应该做的事，直到今天没有做好，我心里非常愧疚。既然你话了，我就豁出这一百多斤，宁可官不做也要把这件事拿下，完不成任务我不来见你”！

    县委书记急忙摆摆手说：“别、别、别，咱这又不是上沙场呢，不必如此悲怆。只是为官一任，就该造福一方，至少，临走不要留下遗憾吧。咱拿着国家的俸禄，端着人民的饭碗，却没有在一个小小山村把计划生育基本国策落实了，有些说不过去啊……”正说着，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县委书记看了看来电显示，对王亮亮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你先回，我还有重要事呢。说罢，不等王亮亮出门，就拿起了电话听筒：“喂，市财政局刘局长吗？……噢，对对对……”

    二

    此番被县委书记请去谈话，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大事。对于王亮亮来说，在他的人生上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折，在他仕途上将是一个辉煌的咏叹。虽说在官场混了近二十个春秋，年近半百，见多识广，应该有一个宠辱不惊的境界，可真到这一天、这一刻，任你多大的官宦、多能的贤达，似乎都难心静如水般地面对，何况这个从大山里走出、祖传八代贫农的山民后生？

    心激动、肩头沉重。看不进去文件的王亮亮，索性起身离开办公桌，坐在了靠门口的沙上，边喝着茶边欣赏起摆在屋中央的那盆雪白的狮子头菊花来。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掂量掂量县委书记谈话的分量，仔细梳理梳理自己该如何动作的思路。

    茶刚喝了半杯，虚掩的门就被推开，乡长张结实走了进来。

    张乡长眉飞色舞地拱手对王亮亮道：“恭喜了，王书记，哦，不，王主任，王主任！几时喝你的喜酒哦？”

    王亮亮故作生气状地说：“看你这老兄，半张把的年纪了还像个小年轻一样！”说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软中华香烟扔给张结实：“赶快把你那破嘴闭上，我正要找你有正事说呢。”

    张结实动作娴熟地拆开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而后美美地抽了一口，说：“这未来县太爷的烟和咱老百姓的烟就是不一样，香！”

    党政主官在一起亲昵、融洽的沟通交流气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没错，这张结实张乡长原本是王亮亮王书记的老战友，俩人同年同村一同当的兵，只是张结实比王亮亮大三个月，所以俩人私下里总是以兄弟相称。同在一个部队时，王亮亮是班长，张结实是副班长；复员回乡后，王亮亮被选为村委会主任，张结实被选为副主任；后来，王亮亮担任了村支书，张结实又担任了村委会主任；再后来，王亮亮作为优秀农村干部，被招录为公务员而担任了石头乡党委副书记，张结实又接了王亮亮的班，担任了村支书……这俩人，一个诚实而聪明内秀，一个粗犷而正直善良，作为搭档，互为依补、相得益彰，把所从事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红红火火，深得上级领导和当地百姓的好评。眼下，王亮亮就要去县里走马上任了，张结实心里既高兴又惆怅，高兴的是王老弟给老战友们争了光；惆怅的是如此亲密的好战友好搭档，很快就要两相分离，各主一隅，而且见面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还有一个重要事是，自己的下一步路怎么走？目标在哪、方向在哪？面对动态状的政治形势，张结实由衷地感到了迷茫。

    72山村那点事（3）

    就在暂短的寒暄、吸烟过程中，王亮亮就已看透了张结实脸上所有的内容。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人还没走呢，这乡党委书记的位子已经有五个人在盯着，这还只是正面渠道传来的讯息，别的渠道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恋呢。听说县上的压力大得很啊。你老兄怎么想？”

    “我……”张结实一下子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是啊，谁不想当官，谁不想高升？从实践经验和工作能力来说，我上书记这个位子，正好，没说的。可上级领导会考虑我么？不能否认，年龄偏大，文化不高，也不大到上级领导那里走动，这是个短处。可乡党委书记这个职位，是要长年面对尚待奔小康的农民和一片片高粱地、玉米地的，非得是本科生、研究生才行么？至于吗？特别叫他不爽的是，党政事业单位那么多考试而进的高分低能干部，平时说话很牛气，办起正事很差劲。这些人，在机关外，对农民群众的疾苦置若罔闻感漠然；在机关内，写一份简单的汇报材料磕磕巴巴弄不到一起，倒是吃吃喝喝讲讲排场很有招数，蛮有一套的。有什么可值得神化的？更让他不服气的是，我这个从农村基层干出来的干部，为全乡经济的展，为村民群众的富裕，操尽了心，费尽了神，使得石头乡gdp和农民人均纯收入连续三年获得了两位数的增长，并且在全县名列前茅，难道这是腰里揣着本科、研究生文凭的娃娃书生能办到的事？我们这些农村工作经验丰富、土生土长的当地干部难道都是些白痴、傻瓜？每每想到这些，张结实心里不免总有些忿忿然。

    话在口边，箭在弦上，张结实硬是忍了忍没有说出来，没有放出去。可这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还是没能跳过王亮亮的眼睛。二十多年的亲密交往，王亮亮深信，张结实是一位值得信赖、可以胜任工作的干部，尽管他身上有一些小毛病，但他正直、义气、吃苦耐劳，被周围熟悉他的人们所称道，特别是他干起工作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特别让王亮亮欣赏。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当今物欲横流、物是人非的环境下，张结实始终保持了一个基层领导干部应具有的清醒头脑和一个农家后代朴实无华的做人本色。这正是他哥俩能够紧密合作许多年的坚实基础，也是王亮亮在县委领导面前极力举荐张结实担任党委书记的理由所在、动力所在。然而，此时此刻，王亮亮不能给他透漏任何信息，更不能向他表功，说自己已经在县委领导和组织部门对他进行了强力推荐，而且目前效果看好。世事万变，官场微妙，红头文件没拿到手之前，任何事都存在着变数，更何况那众多的竞争者，不论是后台背景还是经济基础，都比他张结实厉害得多、强得多。加之，以王亮亮做事的风格，不论在什么况下，事没办成之前，他从不声张，从不露底，沉稳、坚韧、严谨、低调，这是他一贯的做事方式。

    其实，在重大事项面前，张结实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就在王亮亮一再看透他的同时，他也仔细地端详着王亮亮，极力地研读着王亮亮面部表后面的东西。他们彼此太熟悉了。看着王亮亮欲又止的神态，张结实已经明白了个不离十，于是，他的心里踏实了起来，绪也稳定了下来，把许多本该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此刻，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在静等王亮亮的下文。

    果然，王亮亮在沉默了一阵后清了清嗓子说：“寨子村，寨子村计划生育工作多年不达标，是个老问题、难问题，虽说，远在深山是个死角，而且县上在相关统计资料中都予以回避，可咱自己不能回避。这毕竟是个存在的事实，而且在你我主政期间还没有解决。一旦有人拿这做文章，这基本国策一票否决……”

    听到这里，张结实一切都明白了。他把吸了半截的纸烟使劲往烟灰缸里一摁，打断王亮亮的话说：“兄弟，你别说了，明天一早我就带人上去，住在寨子村，不把这事办了就不回来见你，你就在家里坐镇指挥听好消息吧。”

    王亮亮拍了一把桌子说：“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上去以后大胆开展工作，我在下面全力做好接应和配合。”

    73山村那点事（4）

    王亮亮就喜欢张结实这雷厉风行的劲头。当年部队大比武，因前来视察的军区长临时动议，他俩带领的尖刀班被抽查考核。第二天就要动真格了，却有三名刚下连的新战士怎么也过不了木马的第二练习——纵跳，张结实急之下，抡着枪托半推半打，陪着三名新战士练习了近一个通宵，终于过关，并顺利通过了翌日的正式考核，受到集团军司令部的通令嘉奖。当然了，这只是辉煌的过去，而且是在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部队里，并不能代表现在，也不能代表散居而住的普通山民，更不能指望着“今天晚上起冲锋，明天一早就把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全部消灭”。可是，王亮亮极愿乐观地期待，而且是胸有成竹的期待。他坚信老战友、老搭档一定会胜利凯旋，以他无懈可击的政绩，击退那些后台硬棒、经济实力雄厚且来势凶猛的众多竞争者。

    三

    深秋季节的秦岭山区，红叶、绿树、碧水交相辉映，一幅波澜壮阔的粲然的景象。中午时分，一辆客货两用130柴油车，载着张结实和主管计划生育的副乡长、乡计生办主任、乡武装部部长一行数人，浩浩荡荡地朝寨子村驰去。

    寨子村是石头乡乃至于全县最偏远的一个海拔千米、人口两百的小山村，山高林密，道路曲折，虽说前些年修了一条简易公路从山上蜿蜒盘绕而下，可村子和外界的接触却仍然十分稀少，基本上还处在一个自给自足的半封闭状态，祖祖辈辈一直延续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存生活习惯，却也邻里相处和睦，天伦之乐融融。如果不看县域地图，外界几乎无人能记得起它的存在。却因村里人老几辈都强烈信奉“子多福多”的祖训，加之山高路远，鞭长莫及，计划生育超标的问题一直得不到根治，使得县乡两级领导头疼不已，以至于不得不在县委常委会上出台了个土政策，把这个村子从有关统计资料上略去，才没有把全乡、全县的整体工作给屡屡一票否决。也因为计划生育的问题，这个村换了一茬又一茬村支书、村主任，县乡两级也派出了多批次的工作队，可要按照省计划生育条例之规定，达到一户只生一个男孩、生两个女孩就进行节育这一指标，比登天还难！你来做工作，他就躲了起来，叫你死活找不见，直到把你耗走，这些计划生育对象便从山洞里、沟岔里钻出来，来来回回地藏猫猫，搞得计生工作队屡屡无功而返。一任一任的村干部，他可以去大力宣传计划生育的重大意义，但绝不下茬采取硬性措施，常常是工作队来了，他忙前忙后，配合着吆喝、配合着跑路。工作队一走，他们便随风而散，随雨而去。在这个几乎自成一隅的王国里，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宁可不当支书不当村长，也不愿做断人香火之事。

    虽然县上不得已略去了寨子村的相关统计数字，但作为曾经的石头乡党政主官、现任的县委书记，心里一直像压了块沉重的石头，让他常常一想起来就感到很膈应。再有一年就要退休了，性格刚强的老书记，决心在退休之前对这里的计划生育问题有一个了结，然后光光堂堂、利利索索地解甲归田。于是，在给王亮亮谈话时，他语重心长但却客观低调地说出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却说，张结实一行人等坐着乡政府130客货两用车，沿着崎岖的山道摇摇晃晃赶到寨子村时，已是中午时分，听说乡长来村里了，村支记、村主任热接待，并在村主任家里煮了腊肉、甜玉米、红苕、山药，还有村支书自己酿制的土烧酒，吃的喝的堆了大半个桌子，态度亲热，不亦乐乎。可酒至半酣、饭至尾声，话一触到正题，两个村干部的脸上顿时没了笑意。张结实见状心里很是不悦：“咋了？你俩是对计划生育政策不懂呢，还是对计划生育的意义不清楚？或者还真以为你们这里是世外桃源？是地球外的火星、水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之外的独立王国？”

    见张乡长话锋很陡，村主任急忙脸上堆上笑意，说：“不是不是……我们就思量着，这几年县上乡上对我们这里计划生育的事都不怎么管了……再说了，我俩也没少出力、没少挨骂，还是下了很大工夫的，和前些年比，村里多生多育的现象还是少了很多的。”

    74山村那点事（5）

    村支书接着说：“乡长今天不打招呼的忽然造访，我还以为要表扬我们呢，哈哈哈……”

    张结实黑着脸说：“你俩别给我打马虎眼，这车走车路马走马路，茄子一行豇豆一行，你俩把寨子村治理得比较平稳、比较和谐，这我们乡党委、乡政府都知道，可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抓不得了。这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国家的大政方针，不管哪一级，谁违反对谁一票否决！今天，我给你们交个底，咱乡上王书记马上就要到县上当人大主任了，你们寨子村的计划生育问题可是在县上挂了号的。这次我来你们村，就为一件事，把这个计划生育达标问题解决了，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不下去。绝不能影响咱们乡上的政绩，更不能给王书记脸上抹黑。你俩听明白了没？”

    村主任和村支书连连说：“明白了，明白了，您老人家先消消气，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吃罢饭，村主任叫来村妇女主任兼计生专干，把全村计划生育对象排了个队：张三家已经生了一儿两女，目前最小的已经五岁了，还没做节育手术；李四家已经生了三个女孩子，还扬要继续生，不生儿子不罢休；王五、赵六……都是难缠户，而且是必须要做绝育手术的对象；还有需要采取节育措施的十一个育龄妇女，我已到他们各家各户都跑了一遍，问题不是很大，特别是这次乡长亲自带队工作，效果一定会更好的。张乡长说，那咱就先易后难，赶快行动起来，早早完事我们早早撤退。

    当天下午，由村支书主持的寨子村全体村民大会，在村中央的一片坡地上举行。会上，先由村主任就计划生育工作的开展进行了动员，对需要上节育措施和做绝育手术的对象进行了一一排名，并按照张乡长的指示精神限定了时间期限。接着，由妇女主任把省人大常委会颁布的《计划生育条例》作了宣读。最后，张乡长字正腔圆地重申了计划生育条例的有关规定，绪激昂地阐述了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重大意义。末了，张乡长提高声调说，凡是涉及上节育措施、做绝育手术的计划生育对象，不要再存侥幸心理，不要躲，不要藏，赶快卸下包袱行动起来。早做比晚做好，主动做比被动做好。早做和主动做的，在限定时间内每人奖一百元钱，否则，超过时限就罚款，迟一天罚五十。就计划生育而，全国上下一盘棋，你不服气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全县其他乡、村的计划生育工作都已达标，唯独寨子村，好多年了还是个死角，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乡工作组这次上来，就是要下硬手，扛死肩，平茬齐过，不完成任务绝不收兵！

    刚才还有些闹嚷的会场，突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只有几只小狗不知趣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忙碌嬉戏。

    村子中央这块坡地有史以来第一次派上了如此之大的政治用场，每个角落都显得生动不已。而坐在这里参加会议的村民们，此刻却像坐在了磁毡上，屁股被吸在下面几乎抬不起来。人们都在心里暗暗掂量着这位黑脸乡长此番话的分量。几家躲猫猫十分了得的超生户，似乎有些坐不住了，没等村支书把“散会”俩字说出口，就已悻悻然地回了家。

    他们是打算就此罢休按政策办事呢，还是想变着法再生而不止呢？看着四散而去的人群消失在路尽头，村支书和村主任一脸的惆怅。

    突然，一只粗大的手掌在俩人的背上分别拍了一把：“愣什么神啊，赶快趁今天会议的东风，组织一个专门工作班子迅速行动起来才是啊。”俩人转身一看，是张乡长，便不由衷地说：“是是是……行行行。”

    四

    接到张结实从村主任家打来的电话，王亮亮第二天一早就派乡政府的吉普车将两位事先联系好的地段医院医护人员及简要设备送上山来。

    在村干部的鼎力配合下，第一批需要采取节育措施的十一名育龄妇女，按照名单送医上门，两天之内比较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事进展到这个份上，张结实很是高兴，村主任和村支书紧锁的眉头也有些舒展。中午吃饭时，张结实自己掏钱从群众手里买来一大片腊肉，叫人在村委会的临时厨灶上做了一大锅烩菜，一来庆祝初步的成功与胜利，二来对所有参战人员进行犒赏。

    75山村那点事（6）

    吃饭间隙，张结实铺开纸笔给王亮亮书记写了封报喜信函，嘱咐送医务人员下去的司机直接交到王亮亮手上。

    王亮亮看信以后大喜，立即用毛笔回了一封短信：“张兄，好样的，望再接再厉，一举拿下最后几个山头，弟温酒热菜等你凯旋！”并让办公室又筹备了些吃的喝的，随信一并送上山去。看着吉普车屁股冒着青烟，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王亮亮模仿着赵本山春晚小品的台词，双手一拍：“好！”

    可是，攻下最后几个山头，并非易事。从掌握的况看，需要做绝育手术的这几户比较难缠，是多少年没有拿下来的钉子户。张结实决定集中兵力，重点突破，挨个做好工作，争取这次彻底解决问题。

    见张结实皱着眉头在沉思，乡武装部部长裴明拍着胸脯说：“乡长，您放心，到时您下命令，我给咱冲锋陷阵，没有拿不下的山头。”乡女计生干事孟晓玲翻开笔记本汇报说：“今天早饭时我跟他们妇女主任衔接了一下。所谓钉子户、难缠户总共五家，这第一家姓董，已经生了一男两女三个孩子了，还不做结扎手术，据说还要再生。这家男的是个小裁缝，手艺好身体弱，女的人高马大身体壮，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村上给他们家做过很多次工作，打算让男的做结扎手术，可这男的身体虽弱，嘴上功夫却很硬，要么胡搅蛮缠耍死狗，要么躲藏起来叫人死活找不见，你再追得紧了，他就跑到山外去做生意，三月五月不闪面。但是最近因为马上就要秋收了，他人在家里，而且大前天下午开会时也在场；这第二家……”

    张结实听完计生干事孟晓玲的介绍，立即把村主任叫到跟前说：“我们乡政府这边有四个人，加上你们几个村干部也就七八个人，这样吧，你再叫几个民兵过来，给咱配合工作。”

    村支书不解地说：“我们是做计生对象的工作，又不是打仗，叫民兵干什么？”

    张结实说：“以我的经验，接下来的事比较麻烦，比较棘手。再者说了，咱人多了也好干活嘛！”

    “那是这样的话，不如叫上几个老党员过来助阵，叫民兵来，乡亲们容易产生误会，还以为那啥呢……”

    “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叫上几个思想比较过硬的老党员吧，越快越好，不要磨蹭。”

    很快，一支十多人的计划生育工作队宣布成立，并在张结实率领下开始了攻坚战役。他们先赶到了小裁缝家。小裁缝家的大门虚掩着，村主任上前敲了敲没人应，大家便推开门径直到了院子里。乡计生干事孟晓玲喊着：“家有人吗？”没人应声，再喊一遍，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个一岁大小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约四五岁的孩子，拽着妈妈的衣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这么多的乡村干部来家里，妇女明知故问地说：“你们……你们找、找我家有什么事吗？”

    村主任说：“小裁缝媳妇，找你家还是老事。那天下午的村民大会你也参加了，会议精神你也知道了……”

    小裁缝媳妇说：“我没去，是娃他爸开的会，伢回来也没说个啥。”

    “不管谁去参加的会，主要内容就是计划生育。今天乡上领导亲自登门，就是督促你家赶快把计划生育措施落实了。”

    见小裁缝媳妇没吱声，乡计生干事孟晓玲上前给其怀里塞了一本《省计划生育条例》，说：“你把这本书好好看一看，你们家已经严重超生超育，严重违反了国家计划生育的法规。听说你家男人听你的话，那你叫他把手术做了，既落实了计划生育措施，又给国家和你自己减轻了负担。你看，你家都三个孩子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还好意思再生？”

    小裁缝媳妇不由衷地说：“我男人……我男人不在家。”

    老党员甲说：“今儿清早我还看见你男人在沟口挑水呢，说没在，谁信呢？”

    乡武装部部长裴明不耐烦地警告说：“这次你可别耍赖，想躲过去连门都没有的，趁早把你男人叫出来把手术一做，咱一了百了，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76山村那点事（7）

    小裁缝媳妇一脸无辜地说：“我男人真的没在，你要不信就在家里搜搜看。”

    听小裁缝媳妇这么一说，大家都扭头看着张结实，等他裁决搜还是不搜。张结实皱了一下眉头，既没有表态也没有动身。于是大家全都睁大了眼睛，朝小裁缝的屋子看。屋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厦房，十几个人的眼睛转瞬间就看了个遍，而且乡武装部长还带人到后院的柴垛子、猪圈里都进行了查看，的确不见人影。见小裁缝媳妇一脸得意的神，张结实大声说：“既然人不在，那咱撤退，明天再来。”话音刚落，忽听厨房传来蹊跷声响。于是大家迅即赶了过去，但看一切井然有序，没有破绽可疑。大家刚要转身离去，却又现厨房门后有一个反盖着个竹筐的水缸很是怪异。

    张结实朝武装部长看了一眼，武装部长立即上前猛地掀开竹筐，只见盛满窖水的缸上面浮着颗人头，白眼珠翻得扒拉扒拉的，把计生专干孟晓玲吓得“妈呀”叫了一声。

    众人迅速围拢过来一看，好家伙，小裁缝原来在这藏着呢！大家一下子都笑得蹲在了地上。

    张结实没好气地数说小裁缝：“我们不是日本鬼子，你也不是地下交通员，猫在水缸里算哪路英雄？不怕人笑掉大牙！”

    村支书一把将小裁缝从水缸里拽了出来，骂道：“亏你家先人呢！大腾腾个小伙子，就这点球出息，还算个男人吗？不就是个计划生育手术嘛，至于这样吗？”

    小裁缝媳妇也拖着两个孩子满脸通红地站在水缸旁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虽说时值中秋，但山里面比平原上冷得早，温度低，从水缸里出来的小裁缝，一来在凉水里浸泡的时间有些长，二来看见这么多的干部心里紧张，两腿竟然起抖来。

    张结实扭头看着小裁缝媳妇说：“你还在这愣着干啥，快找件衣服给换上啊。”

    等小裁缝从屋里换衣服出来，已经满脸羞臊，非常不好意思。张结实竭尽温和地对小裁缝两口说：“你们家可是村上出了名的难缠户啊，多年拿你们不下。都生了三个孩子了，你们还想再生，你看你们现在穷成什么样子了？家具没有一件像样的，孩子的衣裳也没有一件看过眼的，这样过日子你们好意思么？大家都像你们这样多生多育，咱们国家还怎么展怎么进步？计划生育的法律、政策不就成了一纸空文？这次，我这当乡长的亲自带着工作队上来，就是要把计划生育在你们这里落实了，不把你们拿下来，工作队绝不收兵。现在摆在你们面前两条路，一条是，痛痛快快地把结扎手术做了。再者说了，结扎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很简单的一些小动作，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况且咱全县已有近万名育龄夫妇都做了这样的手术，效果都不错，个人的劳动生活丝毫不受影响的。另一条是，你顽固对抗到底，不按国家法律、政策办事，那咱就要下硬手，动真格，不但对你们家进行经济重罚，还要派人每天跟着你给你做工作，直到你答应做绝育手术为止。而且告状无门，说到哪里都是一票否决。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我今天把话撂到这，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最后期限，往后，再不会有一个人上门给你说好话。哎，我说的话你俩听清楚没？”

    小裁缝和媳妇赶忙说：“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张结实说：“既然听清楚了，那我们就走了。”

    张结实转身正要走，小裁缝媳妇急忙拉住张结实的胳膊说：“张乡长，张叔，你们这么多的领导今天在我家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话，耽误这么长时间，我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吧，我们也不等明天了，今儿就让他去做手术。我也想明白了，国家提倡计划生育政策是对的，我们死乞白赖地生了这么多，不要说给国家增加了负担，就是我们自己日子都已经过得不像样子了。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想多生一个儿子，盼着他们长大后有点出息，还会改变我们家的面貌呢。现在看起来这些想法都是很自私的，很不切合实际的……”

    张结实说：“这就好嘛，这才是咱们新时代农村青年应具有的精神境界。不过，今天不用跟我们走，你们先做做准备，明天上午乡地段医院专业医护人员会被专车送上来，到时候会在咱寨子村设一个临时手术室，不用大家跑远路。”

    77山村那点事（8）

    五

    从小裁缝家出来，张结实率领的计划生育工作队按计划又到了张三家。

    张三夫妇年近四十，共生了三个女子。作为计划生育对象户，乡上村上对其做了很多工作，要他们做绝育手术，可张三媳妇坚决要再生个儿子，而且谁做工作跟谁急，耍泼使赖，势在必得，并扬，谁再给他做工作，她就跟谁拼命。大前天，她从村上开完会后，深感这次不好办，乡长亲自带队做工作，来硬的横的不好使，她便心生一计另使一个绝招。

    率果然，就在张结实一行赶到张三家时，大门紧锁不见一个人影。有人飞快地把正在不远处干活的张三喊了回来，张三对乡长说他媳妇去了娘家。老党员甲说，你媳妇前几天的确是去娘家了，那是把两个没上学的娃送到娘家妈那，她自己腾出手来收秋呢，怎么会又去娘家了呢？张三矢口否认，誓赌咒的说媳妇真去了娘家，谁要是骗人，天打五雷轰。

    张结实对张三说：“既然你媳妇去了娘家，那咱们今天就不跟你说什么了，但是你必须火速把你媳妇喊回来，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最后期限。至于其他什么子、丑、寅、卯的，等你媳妇回来一并给你们说清楚。”

    大队人马刚要转身离去，忽见张三家大门外的柴草垛子里有动静，第一个现这一况的是转业军人出身的乡武装部长裴明，他兴奋而肯定地告诉张乡长，人在柴草垛里藏着。张乡长近前侧耳一听，果然柴草垛子里窸窸有动静。张结实心想，好家伙，谎称媳妇去了娘家，她人却在这里窝着。现在这年轻人电视剧看多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就这小小的柴草垛子，你在里面能藏到啥时候？

    说话间，大家把这个柴草垛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乡计生干部孟晓玲立刻开展政策攻势，反复宣讲实行计划生育的重大意义和不实行计划生育的严重后果。

    见里面光有动静还不见人出来，乡武装部部长裴明义正词严地说：“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再执迷不悟藏着不出来的话，我们就不客气了。”

    村支书摁灭手上的烟头苦口婆心地说：“孩子，你老大不小了，咋这么不懂事？计划生育是国家的大政策，每一个公民都有责任，谁都脱不了干系。你家都三个女儿了，还要生，那咋行？咱乡政府的张乡长亲自带队来给你做工作，这可是咱乡上最大的父母官，你藏在柴草垛子里不出来耍的啥把戏哟？”

    任你多少人说多少话，张三媳妇就是不回应、不出来。张结实有些生气，眉头紧锁正待作，乡武装部长过来说：“乡长你别急，她既然把工作队不当回事，那咱也就不用顾忌，直接扒开草垛把她拽出来就是。”见张乡长没有反对，武装部长挽起袖子使劲扒起柴草垛子来。刚扒拉了三几下，里面突然“哇”的一声猛地蹿出一个又黑又大的动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武装部长裆下狠劲钻了过去。毫无思想准备的武装部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狠劲拱起，头朝下一个倒栽葱翻进了柴草垛子里面。大家被这突险象惊得目瞪口呆，定神看时，现从柴草垛子里蹿出来的动物是头怀了孕的老母猪，众人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连忙把武装部长从柴草垛子深处拽了出来。还好，无大碍，武装部长只是脸部和额头有些擦伤。

    张结实又气又笑，看着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窃笑不止的张三就想捶一顿，但转念一想，咱是堂堂的乡长，不能这样造次。遂压住满腔的怨火，愠怒地斥责张三：“好你个张三，你还在笑？笑什么笑？既然你媳妇不在草垛里，你干吗不把大家拦住？专等着看笑话看热闹还是咋？”

    不料，张三笑得更厉害了。满面通红的武装部长，上前一把抓住张三的衣领气呼呼地说：“张三，严肃点！你狗日的，是汉j还是地痞？乡长问你话呢，你还笑？说，你媳妇到底在不在？”

    张三止住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柴草垛里藏、藏的是谁，你们各位领导的话说得那么恳切，都在认真地做说服工作呢，我也蒙了，以为真是我媳妇藏在里面呢。嘻嘻嘻……”张三一边笑着回话，一边不自禁地拿眼朝屋檐下的木梯看了一下。

    78山村那点事（9）

    到底是侦察兵出身，武装部长裴明立马看出了端倪。他推开张三，把木梯端到阁楼下，几步爬到了楼上。果然，张三的媳妇在楼上藏着，而且外面的一幕也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早已在楼上笑弯了腰。

    下得楼来，没等在场的乡村干部话，张三媳妇抢先说道：“张乡长，实在对不起，让你们这么多领导在我家受这么多委屈，我这山里的女子实在于心不忍。刚才你们在院里对柴草垛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而且听得很仔细。我年轻时还是个共青团员呢……算了，我也不闹了，冲着你乡长的面子，我就把手术做了吧，反正已经有了三个女子，我也就知足了。”

    乡计生干部孟晓玲立即接着话茬说：“那就一为定？”

    张三媳妇：“一为定。”

    看着一脸愧意且态度极其诚恳的张三夫妇，张结实胸腔里一颗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憔悴的脸颊上也渐渐浮上笑意。

    其他几户计生对象，虽费了一些周折，但都全部顺利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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