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

    就在周成添茶倒水的同时，乐池里那位小姑娘弹奏完一曲克莱德曼《献给艾丽丝》、《秋日丝语》的钢琴独奏曲，指法一转，又舒展而轻快地弹奏起流行歌曲《你那里下雪了吗》的旋律来。那缠绵哀怨、委婉动听的优美旋律，久久回荡在茶秀的每个角落。

    这时，周成把嘴唇贴在杯沿上，若即若离地抿着茶水，又如痴如醉地用心在体会着音乐旋律那到深处的独特感受。乐曲奏到第二遍时，周成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寒冷你怕不怕

    可有炉火温暖你的手

    可有微笑填满你的家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孤独你怕不怕

    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话

    要不要我为你留下一片雪花

    踏雪寻梅

    已成我梦中的童话

    花瓣纷飞

    飘洒着我的长

    摘一朵留下我永远的牵挂

    最寒冷的日子里伴我走天涯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天资聪慧的周成，怀着拔断农根创一番事业的理想，一举考上省城一家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在校读书的四年中，他勤奋好学、诚实热，以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很强的组织能力，先后担任了班长和校学生会主席。特别是他在校刊上表的一篇又一篇立意新颖、语优美、文笔流畅、文风娟秀的散文和诗歌，着实打动了不少同学尤其是漂亮女生的心屝。在那个通讯设施尚不达的年代，才华横溢又正直勤奋的农家后生，常常会收到一些出身名门望族的城市才女那热洋溢的书。起初，他美滋滋的幸福、晕眩了一阵子，甚至有些癞蛤蟆吃天鹅肉之感，但他后来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深感这其实并不是个好事。咱一个祖传八代的贫农儿子，家族里大小人等把手指扳着数上几遍，也找不下一个在外干公家事的人，怎能、怎敢与人家大家闺秀的阔小姐攀亲？咱只能奋读书学业有成，毕业后干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到年龄了再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媳妇，孝顺好父母，经营好日子就行了，千万不能想入非非去做自己力不能及之事。于是，自知之明的他把那些信柬悄悄地叠起来，压在床铺下，权当什么事也没有生。

    大四那年，一个比他低两级的同校医学系女生，对他起了猛攻。这位女生名叫s，省会警备区司令的女儿，是个外表秀美，但性格像男生一样的大小姐，一副做什么事不达目的不回头的架势。开始，周成还步步为营坚守了一阵子，可是，不久后一个周日的下午，他被s约在一家灯光昏暗的影院里看电影，中途，s乘周成不备，猛地堵住他的嘴唇来了个深吻。第一次如此这般接触异性，本分实诚的农家后生浑身有些战栗，说：“别……别这样……”

    41你那里下雪了吗（2）

    热火辣的城市小姐s娇柔地推了他一把：“别什么别，装什么清纯，你都和我接吻了，而且还那么长时间……”

    “我……”

    “咋？想反悔？占了人家的便宜想开溜？”

    “不，不是……”

    “不是就好。来，把我抱住，双手抱紧，快。”

    “……”周成再没有说什么，而是顺从地抱住s，箍着腰，贴着脸。

    就在s庆幸自己取得胜利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时，周成却冥冥间感到有些惆怅和不安，他不知道这是幸福的开始还是不幸的起步。

    头一次到s家去认门，看见肩扛少将军衔的未来岳丈，周成一时紧张得手脚不知搁哪好。独生宝贝女儿s一把挽住周成的胳膊，对父母说：“老爸，老妈，这位就是我给你们常提起的那位‘拉菲克’。现在我隆重宣布，从今天起，他正式成为你们的翁婿。”说罢，当着众多七姑八姨老舅的面，用她那涂满口红的朱唇在周成的脸上印了个鲜亮的吻记。

    大学毕业之后，周成被分到了一家机关报社做编辑记者，三年之后，才华横溢的周成，两次荣获全国新闻奖，三次荣获省级新闻奖，眨眼工夫就在媒体界小有了名气。不久，s也大学毕业被分到省人民医院当了大夫，接着，他们又按部就班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这一切，对周成来说完全是个梦，他既不能把握，也不能驾驭，完全是听之任之的一路走去。然而，婚后，当他们不得不日复一日地面对油、盐、酱、醋、米、面、电、暖、气的生活现实时，罗曼蒂克式的浪漫爱便逐渐随风飘逝，不甚牢固的婚姻基础也歪扭摇晃亮起黄牌。一个是正直纯朴的农民后代，一个是热火辣的将军千金，两人常常为琐事争执不下。一个要吃油泼辣子蒜蘸面，一个要吃海鲜炒菜和米饭；一个顶风冒雨骑自行车上班，一个遮阳打伞坐出租车上班；一个指责对方太洋，一个嫌弃对方太土。特别令周成不能容忍的是，结婚第二年春，周成把父母接来古城小住游玩时，s满脸的不高兴，一会嫌公公洗的菜不干净，一会嫌婆母做的饭难吃，还动不动指着周成给两位老人带话。周成实在看不下眼，厉声指责了s几句，结果s不依不饶和周成厮打在一起。公公婆婆一气之下自己搭车回了老家。

    结婚三年之后，s爸爸的战友为s争取到了一个公费出国留学的名额，于是，s不怎么费周折地到了大洋彼岸。

    临别，一个说：“我走了。”一个说：“你走吧。”大家一脸的平静，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料到有今天这一场景。

    三年之后，s给周成寄来封信，告诉他自己考上了博士，暂不回国了。之后，来信的份数越来越少。又一个三年之后，周成收到s给他来的一封特快专递，随信还附着一份离婚协议书。信中历数大洋彼岸国度对她展事业的诸多好处，苦陈她不能回国工作生活的诸多理由，之切切，之凿凿。其实，这一切，早已在周成的意料之中。恋爱3年，结婚9年，如同一场噩梦，而尽早结束这场噩梦，对周成来说，不啻是个很好的解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书上签上了他的名字。然而等这一应事宜办完之后，精神疲惫、心力交瘁的周成，两鬓突然一下子生出了许多华，不久，便倒在医院的病榻上。

    住医院的事，除了单位领导之外，周成没有告诉任何人。血压血脂升高，心脏受到了较大的损伤，躺在病榻上，头顶上那台心脏监控仪一闪闪怪吓人的。医生嘱咐他，好生躺着休息，不要随便动弹，否则有生命危险。可他一日三餐，起居饮食是个问题，同病室其他病号陪护人员见此况，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帮他打饭、提水。

    周成的主治大夫是个教授，也是这个科室的主任，同时还是他中学时期的同学。入院第三天，是个大查房的日子，主任领着五六个女实习生，前来给周成做检查，一会听心脏，一会量血压。其中一个高个头、大眼睛、披肩的漂亮女大学生，被周成绘声绘色叙述病的神态逗乐，不自禁地咯咯咯笑出了声。也就在这个时候，周成便进入这个漂亮女大学生视线，便有了如此这般的故事。

    42你那里下雪了吗（3）

    女大学生名叫c，22岁，出身雾都重庆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是个独生女。起初，c姑娘觉得周成这个人很风趣，很幽默，便时不时地到周成所在的病房走一走，量量血压，听听心脏，顺便闲侃几句。但凡开口，c总是指着周成的床号，称呼。后来便喊周老师，再到后来直呼其名，这是后话。却说，c出于好奇和有趣，隔三差五地到周成病房遛上几圈，故作询问病状，实际上是喜欢和周成闲谝，她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就像一块磁石，在无声无息之中强烈地吸引着自己。见面次数一多、谈话内容一深入，c便被周成渊博的知识和出众的口才所打动所折服。时不时地帮周成打饭、提水，并且周老师长周老师短地叫个不停。特别是从科室主任张教授那里得知周成刚被老婆甩了的况后，心里骂了句：什么烂女人，真不识货哦！她很同周成，这么优秀的男人，不应该有如此的遭遇。从此，c到周成病房来的次数愈频繁了，除了帮周成买饭打水，还常常帮周成洗衣服。其目的是什么动机是什么，粗心的周成并没有细想，他只觉得这个漂亮女孩正直、善良、热、懂事，与人很有缘分，亲和力也很强，他很喜欢与这个女孩谈古论今、谈天说地，什么政治、法律、社会、文学、音乐以及人生等等，每次谈论都使这个好学上进的女孩子佩服得不得了。渐渐地，c对周成产生了极强的好感，她觉得这个年已不惑的周成，既像自己的亲哥哥，更像自己心目中塑造已久的男朋友。他那宽阔的胸膛是那样的瓷实、坚定，是那样的安全、可靠。于是，她把自己的什么事都说给周成听，请他谈看法，出主意。而所有这些，对于周成来说全都是轻车熟路，小菜一碟。虽然他和媳妇结婚满打满算已十年，可真正在一起过日子却不足三年，而且还都在吵吵闹闹、争争执执中度过。但作为过来之人，周成的人生感悟和经历之道，对涉世未深的c来说，倍感世态之炎凉，道路之艰难，社会之沧桑。她觉得自己与周成实在相见恨晚。

    记得那是个腊月二十，是周成40岁生日。细心的c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一讯息，经过一番精心准备，下午下班后她把周成请到了实习生宿舍。由于年关已近，实习的学生几乎全都休寒假回家过年了，这个能容纳4个人的宿舍里，这几天空空荡荡只剩下了c一人。c把周成领到宿舍门口后，先让周成把眼睛闭上，等她做完要做的事之后，说了声睁开眼睛，结果，周成看到的是，一张简易的写字桌上，放着一盒不算太大但却很精致的蛋糕，上面燃着40根红色蜡烛，旁边蹾着瓶红葡萄酒。

    此此景，使得周成很为激动，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过生日蛋糕，更没有一个人为他操办过生日仪式。而且除了父母之外，甚至没有一个人记得起他的生日。才华横溢，事业日上的周成，生活上却失败得一塌糊涂，这使周成常常伤感不已，而眼前的这一切，怎能叫周成不感激万分？那一刻，他猛地感到一股暖流传遍了自己的全身。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孩，那么的知冷热，是那么的懂事，要是自己的亲妹妹多好。

    两杯红酒下肚，周成感到自己飘飘欲仙有一肚子的感激话要对c说，他甚至决定，从今晚上起就把c认做自己的干妹妹，自己当她的干哥哥，往后互相也有个照应。

    可没等他开口，脸蛋红朴、已显醉意的c却打断周成的话茬说：“周老师，周成，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好不好？”

    周成说：“好，先听你说。”

    c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给自己满满倒了杯酒，碰了碰周成的酒杯，说祝你生日快乐，一仰头喝干，再倒满一杯放到桌上，说：“你……你看我，漂……漂亮不漂亮？”

    “很漂亮。”

    “美……美不美？”

    “很美。”

    “那……那就好”！说着一仰头又干了一大杯。

    周成看着醉意愈来愈浓的c，心里有些害怕，赶紧压住c倒酒的瓶子说：“c，c大夫，你喝得太猛了，甭急，咱慢慢来。”

    43你那里下雪了吗（4）

    c没有接周成的话茬，而是强行倒满一杯红酒问：“我给你过生日你高兴吗？”

    “很高兴。”

    “快乐吗？”

    “很快乐！”

    “那，那我为你唱歌，你喜欢听吗？”

    “很喜欢。什么歌”？

    “《你那里下雪了吗》……”

    “好啊！我很喜欢听这歌，那天你在楼道小声唱时我听到了，也记下了。”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孤独你怕不怕

    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话

    要不要我为你留下一片雪花

    ……”

    这是港台歌星周亮演唱的一曾经迷倒了千千万万青年粉丝的通俗歌曲。没想到，c竟然有着如此良好的音乐天赋。一意绵绵的流行歌曲，通过c的口唱出来，那么的委婉，那么的动听，那么的感人。周成听得如痴如醉。

    原本，周成是不喜欢通俗歌曲的，因为他从小学过西洋乐器中的王子——小提琴，而且从中学到大学，他一直是校宣传队乐队的当红演奏员。多年正规而严格的音乐训练，使他耗费了大量业余时间。但功夫没白费，小提琴的练习曲《开塞》36课、《马扎斯》75课以及上个世纪许多中外小提琴名曲，他都演奏得非常娴熟非常到位。他一直认为，西洋音乐，属阳春白雪高雅艺术，代表着一个团体、一个单位的文化水准；通俗音乐，属于校园街头娱乐艺术，登不了大雅之堂。可是此时此刻，c姑娘的《你那里下雪了吗》的轻声清唱，使得他头一次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通俗音乐的美妙感人之所在，以至于每句唱词他都听得很清，记得很牢，并且感受颇深。此后，他竟然把这歌在心里默唱了十多年，带着深深的思恋和无尽的怀念。

    却说c一曲唱罢之后，醉眼蒙眬地拉住周成的手说：“周成，周哥，我有一句在心里搁了许久的话想给你说，行不？”

    “行啊，什么话？”

    “iloveyou”

    周成顿时感到一阵心慌，脸也烫。忙说：“no，no，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看不上我？”

    “不，我很喜欢你，你是个非常好的好姑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我年龄悬殊太大，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何况，我是个很传统的农家子弟，又是过来的人，又离过婚，又……总之，咱们不般配，不合适。你年轻漂亮，前途无量，应该找一个年龄相仿或相差不多的男人才是！”

    “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这些和我爱你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哦。咱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而是生活在现实社会里。要在解放前，以你的年龄都可以做我的女儿呢，我怎么能和你谈说爱呢？你要听话，咱们磕头拜把子都行，其他……”

    c无可奈何地说：“可是，我……不能骗我说不喜欢你。”

    周成苦口婆心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哦，咱可以成为忘年交的朋友，或者干姊妹也行哦，不一定要……”

    “……”c没有接话茬，而是满斟一杯葡萄酒，一仰头干完，再斟满一杯又要往下灌，被周成使劲摁住。

    此时此刻，周成的心里特别难受，他感到自己对不起这位既漂亮又善良且很懂事的女孩。咱算老几？一个离异多年且长相平平的中年男人，何德何能叫这样一位纯女大学生如此挚爱？抑或是自己哪些地方没有注意，一不小心给了c一个错误信号？

    毋庸讳，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周成非常爱慕c，可理性的思维使得他常常谨律己不敢越雷池半步，甚至连暗示都未曾有过。他觉得一个年龄比女孩大近20岁的老爷们，有那样的想法是不应该的，甚至是无耻的卑鄙的。他觉得自己应该竭尽全力呵护c，千方百计说服c，使她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可当他定下神打算把这满肚子的话说给c时，c早已靠着在他的腿上睡着了，周成只好作罢。他看看时候不早了，便小心翼翼地把c扶到床上，又轻轻地帮她脱了外套、鞋子，再帮她盖上被子并打开电褥子的恒温开关，然后蹑手蹑脚地从外面带上了宿舍门。

    44你那里下雪了吗（5）

    这时，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不声不响，不大不圆，远远的，静静的，小小的，朦朦胧胧的。冰冷的路灯斜照在地上，刺骨的寒风徐徐地刮着。可周成一点也没有感到冷，只觉得脸颊烧烘烘的。他回到病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睡。他在心里苦苦地盘算着，明天，自己将怎样去面对c？将怎样说服c使其理解自己的苦心？

    其实，c并没有醉，她只是借着三分酒意故作酩酊大醉状，是想趁机试探周成对她的最后态度。可她期待的、渴盼的，全都没有如期而至。自己十分爱慕的男人竟十分理智冷静地走了，给她留下了深深的伤害。这狗东西，不是个真男人！c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围住腿，低声哭泣起来……

    第二天，科室主任领着全体医生、实习生进行大查房，护士长领着全体护士进行卫生大检查，一时间，楼道里站满了穿白大褂的天使。周成使劲在白大褂的队伍里找寻c。他费了很大的神终于看到了，她还是那样的阳光，那样的妩媚，那样的动人，只是眼神里不时透出几丝不易觉察的忧伤而已。她和众多的医生一起，热而亲切地给包括周成在内的每个病人检查着身体，询问着病，昨晚的一切如同从未生一样。周成感到有些惊讶，继而便感动、钦佩，那颗悬了许久的心也放到了肚子里。

    午饭时分，来病房送药的一个小护士说是c今天要回重庆。周成闻讯吃了一惊，刚调整好的心立马又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正要喝的药，立即赶到值班室，只见众多的姐妹们正在与c话别，见此处人多眼杂不好上前说话，周成又赶到科室的门口等c出来。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对c说，不料c突然如此这般地要仓促离去，这使得周成深感意外和不安。但他想着，无论如何，当面说几句祝福的话是应该的也是必需的，而且语气一定要亲切、温柔，如方便，他还打算把昨晚的感激之和抱歉之意也极其诚恳地表达表达。可他没想到，c一直被一帮姐妹们簇拥着，而且从值班室出来径直到了科室门口的电梯口。在这里，大家几乎都看见了周成，可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存在，甚至完全熟视无睹。这使得周成更不好意思往前凑，他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在质问自己：你是哪路神仙，这里有你的一还是有你的二？直到c进了电梯在给众人招手时，他才现c的目光正穿过众多的人头深地看着自己，但很快被正在关闭的电梯门隔在里边。

    周成挪着沉重的脚步在楼道里踱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勇气赶下去。他感到自己没有资格去多去浪漫。他害怕旁人笑话，你这把年纪了，还黄瓜涂漆装嫩？眼前的事生得太突然，周成的脑子一时间出现了空白，他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闪一闪地逐渐变小，猛然感到心里怅然若失空荡荡的。更叫他一直以来遗憾地不已的是，c在电梯口那深的一瞥，竟是他们迄今为止最后一面的影像定格。

    他出院了，她毕业了，天各一方都失去了联系。

    十年来，孑然一身的周成痛苦熬煎，愈加强烈地思恋c、想念c。他常常在心里千遍、万遍地默唱着《你那里下雪了吗》的歌词：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孤独你怕不怕

    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话

    要不要我为你留下一片雪花

    ……

    一次，朋友请他到茶秀喝茶，周成没想到这个距报社近200米名为望瀑阁的茶秀，环境优美，气氛温馨，特别令他吃惊的是，在乐池里弹奏钢琴的那位女大学生，身材苗条，长相俊美，那双动人的大眼睛，如清水般清澈见底，与十年前的c十分相像，如出一模。更重要的是，钢琴姑娘也非常喜欢《你那里下雪了吗》的歌曲旋律，时不时地弹奏一曲，这叫第一次来此处的周成心激动不已，回忆的瀑布一下子飞泻而下。打这以后，每到周末，周成必到这里一坐，还喝第一次喝的菊花茶，还坐第一次坐的位置，还听《你那里下雪了吗》的曲子。

    45你那里下雪了吗（6）

    久而久之，钢琴姑娘便记住了这位温文尔雅、不苟笑的中年男人，每逢周成进来，不管多忙，她都要微笑着向周成点头致意，周成也每每恰到好处地挥手回应。等他一坐定，女孩的指间便飞荡出他平时最喜欢听的乐曲来。

    快两年了，他们彼此每每都客气地打着招呼，但至今却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只知道钢琴姑娘钢琴弹得很优美，很动听，很感人；中年男人有气质、城府深，且酷爱音乐，每每听到动人处，就双眼噙满泪花，一闪一闪的。但所有这些，都仅此而已。

    “咣、咣、咣……”耸立在古城北大街口的电报大楼的钟声重重地响了八下。沉浸在无限遐思之中的周成，回过神来看了看表，觉得该回家了，该回到那个冷清却很充实的一个人的天地里去。他喊服务员买了单，然后正了正衣服拿起包正要离开，忽然手机的铃响了。他没挪脚步地站在座位处接通了电话。是总编打的，说是明天上午省委、省政府隆重举行抗震救灾英模事迹报告大会，派周成采访英模事迹和报道大会消息，并告诉他这是第二天本报的头版重头稿件。周成说没问题，坚决完成任务。

    从茶社出来之后，雪还在下着，飘飘洒洒，飞飞扬扬。街道上人来车往，步履匆匆，丝毫没有因为下雪而减少穿梭的热。周成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大步流星地朝住宅小区走去。

    为了做好这次英模报告大会的采访报道，周成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了会场。他先是在会务组领取了大会全部材料，接着便踩着点在媒体席的座位上落座。这时，省上几套班子的领导已全部在主席台坐定，主持会议的省委秘书长隆重宣布大会开始。突然，聚光灯骤然打亮，一个令周成心仪十多年、熟悉而亲切的面孔竟然出现在英模代表的席位上，是c！周成大吃一惊，怎么会是她？仔细一瞧，没错，就是她。c依然是那样的阳光，那样的妩媚，那样的动人，只是比十多年前成熟了许多，深沉了许多。周成急忙翻开刚的资料，只见c的事迹材料上写着这么一段话：重庆某医院青年救护队队长c，在四川汶川大地震的救灾现场，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从余震频的废墟之中抢救受伤人员，连续七天七夜的鏖战，经她的手成功救活了50条鲜活生命，以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白衣天使系灾区为人民的壮丽诗篇。

    那天上午的英模报告会，谁是怎么讲的，谁是怎么说的，哪位领导是如何做的总结，周成全没记下。他满脑子是c的影子，一会是她满手血渍满头大汗救治伤员的镜头，一会是她无限深地清唱《你那里下雪了吗》的镜头。周成无论如何总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这一次，不管现场人有多少，不管况多么复杂，不管c的现状如何，不管时机晚不晚，他都要真诚地对c说上句：对不起！周成真诚地祝你幸福、快乐！他打算，手头这篇急稿子一完，就立即赶赴英模代表下榻的宾馆去找c。

    想到这里，周成不自禁地哼起了他自己改编的歌词：

    我这里下雪了，

    面对孤独我很怕，

    很想听你说句贴心话……

    46结巴、寡妇和井（1）

    隆冬季节的关中平原，树枝干枯，寒凝大地，一片萧瑟景象。

    这是秦岭北麓磨石梁下一个不算太大的村子——北堡村。中午时分，袅袅炊烟渐渐地从一家一户屋顶飘升而起，饭菜的香味也随之弥漫了村子角角落落。这时候，村西头张寡妇家的大门“吱咕”一开，出来个五十开外、脸膛黝黑、中等个头、挑着一对大木桶的男人，朝村东头的井房走去。

    男人姓郝，名叫劳儿，由于他说话结巴，村里的人都叫他“结巴劳儿”。不知是疲劳过度，还是身体不适，结巴劳儿挑着木桶的步履有些踉跄，在井口给木桶系索扣的动作也有些迟钝。好在一桶水已经绞了上来。可就在他把另一只打满水的大木桶绞到井口用左手接提时，不知井口太滑还是脑袋晕，只见结巴劳儿“噗嗤”一声撒开水井辘轳把，整个人就像口袋桩子似的栽下井去，前后过程仅仅几秒钟时间。

    “快救人啊！结巴劳儿掉到井里了！结巴劳儿掉到井里了！……”几个放学回家路过井房的小学生撕心裂肺般的大声呼叫，使得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几乎家家都听见了。

    最先赶到现场的七八个大娘、大婶失声哭喊着：“这是造的啥孽啊，劳儿怎么会栽到井里哦？赶快救人哦！赶快救人哦！……”

    几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在老村长的指挥下，找来绳索和手电，还有人提来几瓶太白酒。其中两个人打开酒瓶盖子猛喝了两口，然后又往手心倒了些酒，各自在太阳|岤上使劲搓了搓，接着便动作麻利地将绳索绑在自己的腰间，别着手电筒攀着绳索下了井。其他人则使劲拉着绳索的另一端，顺着辘轳的转势将人往井下落。

    不论是下井的人，还是井上的人，大家都焦急地朝井里喊着：“劳儿，挺住……劳儿，挺住……”

    半个时辰后，浑身是水、奄奄一息的劳儿被拉了上来。

    闻讯赶来的张寡妇疯似的拨开人群，“哇”的一声扑在劳儿身上，一边用手拍打着劳儿的脸，一边哭喊着：“劳儿，劳儿，你醒醒……醒醒……你是个好人，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张寡妇的举动，使得在场的人们都有些吃惊：这个生性要强、以冷艳著称的女人，今儿怎么这般柔肠欲断？

    “嘀……”120救护车响着警报载着结巴劳儿直奔县医院而去。

    结巴劳儿的大名叫郝宝成。因为家境贫困和自身条件不济，已年过五十还未婚配，四邻八舍的都叫惯了他的小名和绰号，几乎全都忘记了他还有个大名。郝劳儿的父亲解放前是寨子镇集市上的粮食经纪人，能说会道，处事圆滑，不管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他都一视同仁，认真对待，再难的事，到了他面前没有过不了的坎。他常常把一对对因价钱不合适而吵得翻了天的买卖双方，连扯带拉，连谝带侃，再辅之以袖筒里反复捏揣，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两家说得喜笑颜开，握手和，最终成就了买卖，做成了生意。十数年的粮食经纪营生，郝劳儿父亲也积攒了为数不多的银两。临解放，连做梦都想当上财主、过上富裕日子的父亲，在和母亲几番商议之后，倾尽积蓄置了二十多亩好地，盖了三间大瓦房和两间厦房。不料，新房住了不到两年，地租也收了不到两料，土改划成分时，郝家被定为仅次于富农的小土地出租，不但房子被分去一半、地被全部没收，而且在接下来的“三反五反”和“四清”运动中没少挨批斗。好不容易挨过去了十年，又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大肚囊的父亲整天担惊受怕恓恓惶惶，说什么也熬不过饿着肚子挨批斗的日子，结果一病不起，撇下胆小怕事的老婆和年仅12岁的儿子驾鹤西去……

    郝劳儿是父母年近四十得的老来之子。由于娘怀他时营养严重缺乏，郝劳儿不到七个月就来到了人世。先天的不足，使得坠地只有4斤多的劳儿，两岁多才学会走路，三岁多才会说话。但满怀传宗接代热望的父母，仍将劳儿视若掌上明珠，溺爱有加，呵护备至，非但从不打骂，而且连基本的家务劳动也不让其参与，生怕娃吃苦受累。不料，事与愿违，他们如此这般，却实实在在地害了儿子，以至于劳儿上学求知识时，学啥不会啥；养活自己过日子时，又干啥不成啥。8岁送到学校念书，结果一年级上了三年，二年级上了三年，到三年级第二年时，学业实在难以继续，学校便劝其退学回了家。此时，劳儿已经是16岁的小伙子了。

    47结巴、寡妇和井（2）

    学啥不会啥、干啥不成啥的郝劳儿，却跟着一伙年龄比他小好多的淘气孩子在打闹中学会了说结巴话，而且时间一长怎么也改不回来。他妈干着急却没办法，只好叹着气听天由命随他去。有人戏谑地说，劳儿成了结巴，说不下多少能成的话，那是做粮食经纪的父亲替儿子把话说完了哦。

    儿子念不进去书还成了结巴，使为郝劳儿付出巨大心血的母亲，精神遭受了不小的打击和煎熬，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尤其是在月子里落下的妇科病愈加严重，花了不少钱，吃了不少药，非但没有好转，还一天不如一天。

    自觉将不久于人世，母亲把劳儿叫到床前，孱弱地睁开眼睛说：“劳儿，妈怕是不行了……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你看你，学能耐长本事吧，念不进去书，干个轻松活吧，又没个啥技术，当个庄稼把式吧，你还不是那料。唉，妈死了你可怎么活呀？”

    郝劳儿坐在母亲的床沿，眼噙泪珠嗫嗫地说：“我……我会、会好、好的劳、劳动，养、养活……自、自、自己、己、己的，你、你放、放心……”

    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唉，咱祖上没烧下高香啊！不知是娘命苦，还是你命苦啊……”说罢，眼角渗出一串串浑黄的泪珠。

    法力无比的老天爷，却怎么也没挡住病入膏肓之人的撒手西去。唯一的亲人突然间永远地离开了自己，年少的郝劳儿精神受到了沉重打击，生活也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好一顿孬一顿；挣工分，重活扛不动，轻活又轮不到他。这一切，被正直热心的老队长看在眼里，他力排众议把郝劳儿安置在生产队的饲养室喂牲口。这是个相对稳定、挣高工分，而且吃、住有地方的活儿，同时也是许多人眼热炙手的肥差。郝劳儿能在此落脚，也算得绝处又逢了生。

    在大锅饭集体劳动的十多年间，郝劳儿饱尝了人间的酸辣苦甜，饱经了痛苦人生的历练，却也学会了十八般把式农活，强壮了筋骨体魄。农村改革后，郝劳儿分得了一亩五分的承包田和自留地。农忙时，他全力干好地里的活把粮食打下；农闲时，他又村里村外地打打短工挣上些零花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也算凑合。

    三十岁那年，郝劳儿的人生轨迹生了极其微妙但却是大伏笔式的转折，只是当事的各方并不知道、也未曾料到，二十多年后会有一串如此这般故事和一个如此这般的结局，这是后话。却说一个男人年过而立，在农村这一层次上，早已超了婚嫁时段，而且和郝劳儿同龄的人，孩子大多都四五岁了。但勉勉强强仅能养活自己一个人的郝劳儿，压根就没敢想娶媳妇的事。寒酸的家庭境况，自身的先天不足，也使得乡亲邻居们多年来几乎没有一个人给他提亲说媒。对此，安得其所的结巴劳儿，一不眼热，二不攀比，而是高粱秆做胡琴——“吱咕吱（自顾自）”。一次，在邻村一家后生的婚宴上，喝高了酒的郝劳儿在自己胸口砸了一拳，结结巴巴地对众人说：“打、打光棍，没、没有啥大、大不了的，我、我一个人过活爽、爽快着呢，要、要一个女、女人还是个拖、拖累呢！”

    说完这话不久的一天中午，郝劳儿从外村做工回来，刚走到村东头的井房口，只见张家寡妇挑了一担水，晃晃悠悠、踉踉跄跄的似乎要跌倒。郝劳儿看着这女人家家的这副模样，感到怪可怜的，心想她肯定是生病了烧了，否则再没力气也不至于这样哦。本来，这挑水的活儿就是男人们的事，可是这张寡妇家家的，没有男人没办法呀。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的结巴劳儿，急忙上前扶住张寡妇并接过水担子，挑在自己肩上。

    张寡妇虽洁身自好，从不与闲杂男人往来，可到了这个份上也没办法多想什么多说什么，邻里邻居的，顺手帮着挑担水，也是很正常而应该的事啊，何况今儿个自己来了例假，头昏眼花，四肢无力，时迈中午还得赶紧给儿子做饭呢。

    挑着水进了张寡妇家的大门之后，郝劳儿现，这个缺少男人的家里，竟然整洁干净，摆设有序，只是厨房的水缸里空空落落的，显得很是扎眼。劳儿本来就是个善良且性之中的人，眼见得这般景况，很是于心不忍，便将这挑水倒进水缸后，不由分说又连着挑了三挑水，不但把水缸盛满，而且连两只木桶也盛满了水。干完这些活，郝劳儿宽慰地思忖着，这下，张寡妇母子足可用上十天八天呢。

    48结巴、寡妇和井（3）

    接过张寡妇递过来的毛巾擦完脸，看着张寡妇和她刚放学回来的儿子那满面感激的神，郝劳儿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高兴和满足，甚至还伴着很强的成就感。

    张寡妇大名叫张翠花，丈夫两年前因公死于车祸，撇下她和不满三岁的儿子。生性要强、长相漂亮的张翠花，是远近闻名的村花。丈夫去世后，登门提亲者络绎不绝。而每到此时，年轻的少妇总拿这些人和青梅竹马的丈夫比较，如此一来，众多的候选人中竟无一人入围。后来她不得不面对自己孤儿寡母的现实，打算找一个经济状况比较宽裕的主，得把生活?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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