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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临写累了,直起身子四处观望才发现这儿的生意可谓极其惨淡——写字的比顾客多出好几个,大部分人都无所事事地把宣纸卷成扇子的形状,呼呼乱扇。

    因为没客人,就难免心烦意乱。再加上日头越来越高,谢临只觉得脖颈粘腻,呼吸都困难。

    街头卖冷食的小贩扬声叫卖着:“冰雪元子荔枝膏。统统两个铜板喽。”

    谢临拿了两个铜板走到张着的青布伞下,把钱递过去。

    那人从木桶里拿了碗晶莹剔透的雪泡豆水儿,嘱咐一句:“客官,这碗喝完可是要还的哟。”

    谢临擦了把汗,指指自己的写字摊:“我在那边儿喝,喝完给你送来。”

    说罢,就双手珍而重之地端着小碗挪回自己的写字摊儿。冰过的绿豆水清凉爽口,喝一口下去,五脏六腑的邪火都被平息了。不多时,一碗雪泡水就见了底,谢临挠挠脑袋,又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份冰雪元子,小口小口抿着吃冰。半日过去,别说挣钱,倒是把带来的几个预备找零的铜板花了个精光。

    日头逐渐移到正中,脚下的地面都在冒着热腾腾的暑气,要把人烤蔫。为生计所迫的人们依旧站在毒日头下,连声叫卖着自己摊位上的玩意。

    写字的那几人掏出干粮,凑在墙跟底下一起噎干馒头,即使走两步就有冷饮,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肯掏出两个铜板去买。那个卖冷食的小贩,自己喊得口干舌燥,也没有喝一杯冰过的水。

    谢临不由地叹口气,生计,不是游戏人间,是真真切切地用尽全力咬紧牙关。他总以为自己是受了磨难的人,可现在出了门,亲眼看见芸芸众生辛劳。倒恍惚了——若一时的起落和切肤之痛是苦难,那一朝一夕的奔波忍耐又算什么呢?平凡人的劳苦,就可以在权贵的起落前轻描淡写吗?

    谢临吃着元子,突然觉得自己依旧是宓英阁中不配谈苦难的少年。

    正是酷暑时节,刚从冯府出来的沈均用衣袖擦了把汗,他想着冯闻镜曾教谢临骑马,事发时又在亲卫府任职,也许能听到些风声。结果磨了半日,冯闻镜却一个字也不多说。

    他垂着头进了家门,小厮便喜气洋洋迎上来:“您去哪儿了?江西来信啦,是您的同僚赵大人,他来京述职时见过谢公子,他还没到江西您便进京来了。这不,这是他的信笺。”

    沈均奇道:“还有这事?”又把信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嘴角渐渐翘起,眼中随即露出狂喜。望了一眼余温未褪的夕阳,向深柳堂飞奔而去。

    巷口的茶馆露台上,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迅速把几个铜板放在桌案上,起身尾随沈均而去。

    茶馆的小二刚续上茶水端了壶过来,看到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和桌上的铜板,扬声道:“客官,这茶刚续好,你怎么……就走了?”

    话音未落,那抹背影已隐没在街的尽头。

    因陆有矜的出身和性情,除了那次城门骗局,章家便很少派他去做真正涉及前朝的事。

    但朝廷新立初期,追捕前朝本就是头等大事。春去秋来,陆有矜的升迁肯定比不上效劳甚多的同僚们了。

    好在山匪这事不需避讳,几个人围坐桌前商量了一日,也算有趣。

    秦肃饶有兴致地瞅瞅陆有矜:“陆兄真是好计谋,不过……我以为你早就是出世的高人,怎么?又愿意插手俗事了?”

    “兄弟们辛苦。”陆有矜笑笑:“我也早就有和你们一同做事的心,打下手无妨。每天无事可做,也对不起每月的俸银啊。”

    秦肃见陆有矜上进,欣喜答应道:“好说好说,下次有差事叫上你便是,说起来这京城的新贵你有一大半都不认识,真该多见见世面——对了,今晚平乐坊大顺斋,吏部侍郎的局,一起凑个乐子?”

    陆有矜已站起身子婉拒:“你们放开玩,我改日再去。”

    说罢转身欲走。

    秦肃拉住他道:“才说认识人,怎么又回家?”

    陆有矜笑笑,只道:“今晚落霞真美。”便走出房门,在廊庑下和众人拱手告别。

    众人眼看他朗朗身影转过廊角,皆笑言:“有矜毕竟年轻,少年人可真占尽天时地利。”

    晕染地动人心魄的夕照,还是要留给谢临一同看。

    在路边买了两份儿馄饨,陆有矜便去赵家针铺找人。

    书桌后头空空荡荡,陆有矜心一紧,大步走回家。

    谢临正坐在院子里的椅上打盹呢,陆有矜走上前拍拍他肩:“买了馄饨,想吃不?”

    天气燥热,谢临睡眼惺忪地醒来,并没有多大胃口。但看见陆有矜,心里忍不住雀跃:“不想吃馄饨,但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那到底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想吃!”谢临站起来走向院子:“很多本是无所谓甚至厌烦的事儿,因为是和你一起做的,也就喜欢啦。”

    陆有矜闻言心里微动,坏笑着凑上去,两手搭在谢临屁股上揉捏两下:“所以嘛,那事儿你也不用怕……”

    谢临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扣在自己屁股上的爪子果断挪开,眨眨眼睛道:“我说吃呢,你想哪儿去了?”

    那神情,正是坦荡如光风霁月,愈发衬得陆有矜心怀鬼胎。

    “对了!”陆有矜自以为机智地转移了话题:“你今天回来挺早?”

    谢临吃了苦,已有退缩之意。闻言委屈道:“以后不去啦,天热不说,也没几人来!”

    陆有矜敲敲石桌,不满道:“前几日还满腔热血呢,这就偃旗息鼓了?你才去了几天,有谁能知道你?”

    谢临低头吃馄饨,默然不语。

    “我不是迫你定要怎样,但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日后会心生遗憾。”陆有矜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把头埋在馄饨中的谢临:“所以我要督促你去!”

    谢临惘惘地抬起头:“就算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很难每日付出——过程真累人。”他略一停顿,由衷道:“有矜,我很钦佩你,你喜欢练剑就每日风雨无阻的起床,真是难得。”

    陆有矜心想,从练走路那事儿我就知道你是个容易半途而废的人。但听到谢临夸自己,倒是起了少年人的腼腆,老老实实地出卖自己道:“我也常常偷懒不练剑,就是你不和我住一起,不知道罢了。”

    谢临了然地点点头,一幅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伸手捏捏他英挺的鼻骨道:“你很老实,还和盘托出,看来我日后也要督促你。”

    两个人说着话,分吃完还热乎的馄饨,就窝在椅子上看堆积了夕霞的云翻涌变换。

    “想什么呢?”

    “我在想,今天的落霞很美,如果能抱着你看,那我今晚的梦一定圆满。”

    谢临:“……”

    陆有矜:“怎么不说话?”

    谢临哼一声:“要抱就爽爽快快的抱,你这理由牵强得很。”

    “好,这是你说的,那我以后要干什么就直截了当——你可别见怪!”

    话音未落,陆有矜便强势地伸出双臂,把谢临箍到自己怀里。

    这怀抱稳健而坚定,倒让谢临把想说的话遗忘,此刻的他就像个被抽了气的球,蔫蔫儿地缩在陆有矜怀里,不再动弹,不再思考。

    等天际的夕阳隐没在院墙之下,光影便归于黯淡,谢临只觉某人的鼻息挠地自己脖颈酥痒。抬头望望陆有矜,咽口唾沫道:“你……还不回家?”

    谢临隐隐预感到陆有矜的想法,不知为何总是惊心。

    此情此景,陆有矜当然不愿离去。他促狭地试探道:“我倒想起一句诗: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不如我今晚就睡在你这儿?”

    “人家说得是三更天!”谢临拒绝得一本正经,手却依旧牢牢地环住陆有矜的胳臂:“今日天还早,你回家休去!我这儿没你的床。”

    尽管留恋,但在浅淡的征询得到拒绝后,陆有矜就不再执着于这一刻——日后的落霞很多,他再陪他看就是,说不定在不经意的哪天,就水到渠成。即使谢临这一生也未能迈出雷池,那又怎样呢?他和他,每一刻有每一刻的满足和妙趣。至少谢临的心意,他已然明了。

    话是如此说,一出院门,陆有矜又怨念的嘀咕:下次,必须把某人……把某人按在床上……之后呢,哎,先按倒再说!

    沈均找到了深柳堂。

    李太医问他几个问题后笑道:“原来你就是沈均?前几日还有官兵来问,陆公子让我们什么都不要说。”

    李太医把陆有矜留下的地址递给沈均。

    “你要小心,谢临似乎有麻烦。”李太医猜想着说:“陆公子很谨慎,再三叮嘱这地址只能给你。”

    沈均没曾想如此顺利就打探到了谢临的下落,带着对这位“陆公子”的疑惑和将要与谢临谋面的欣喜,告辞离去。

    第48章 深夜点火

    谢临的写字摊坚持了两周,生意逐渐有了起色。

    在初次摆摊时,陆有矜就放出了大话,本来嘛,写的字这么俊,还愁卖不出?有了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再加上回头客,说不定你还能在京城一举成名呢!

    事实证明,陆有矜想多了——第一位客人光顾之后,便一去不复返,更没有看见从哪儿跑来第二个第三个。

    毕竟,摆摊的人字都不丑,写得又多是端方的字体,即使多了飘逸和功底,也要懂的人才能看出门道。

    二来,找他们写字的人根本不管字好看与否,对方能看清字读懂就行!

    谢临生意转好的原因只一个:便宜!

    就是这般简单粗暴才有效啊。

    谢临不介意自己字儿是贱卖的,也没想过把字卖给权贵多挣些钱。每天晚上喜滋滋地数钱袋,特小富即安。

    就是每次看到身畔摊主失落的小眼神,心里挺不好受。像是从人家嘴里抢食一般……

    他还把自己挣的铜板用绳串起来挂门上。风一吹,铜板冷冷作响。

    谢临闭目片刻:“嗯!铜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