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了，这些搬完就差不多了。」老郭在讲台旁边，一边看着今天发的问卷调查说道。

    「那老师，我们就先回去了。」

    「今天辛苦你们啦。」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教务处送资料。」出了教室，陆泽对着我跟小妘说。

    「喔，那就再见啦！」我说。

    诶？

    等等？？？？？？？？

    这不就变成、变成、变成我跟小妘独处了吗！！！！！！！

    一瞬间，我突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没错，平常都有阿浩那个电灯泡在，而他早就跟着我妈先回我家去了。

    只有当志工的我们留下来整理场地到现在，而陆泽也先离开我们。

    啧！！！！

    突然变得好紧张啊！！！！！

    「喂，妳还不走吗？」小妘突然开口。

    「要、要啊！」我结巴，啧，好没用啊。

    「妳、妳要怎幺回去啊？」啧，怎幺变得比之前跟小妘去书局还要紧张。

    「走路。」

    「妳家很近喔？」

    「嗯。」

    「呃......那、那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

    「.......」

    到了校门口，我知道她家是往右边的方向。

    「我跟妳一起走一段路吧？反正也蛮顺路的。」我故作轻鬆说。

    「不用了，冠子杰。」小妘皱眉说，「我知道你家跟我家反方向。」

    「妳......」我有点惊讶。「妳还记得...我家在哪里吗？」

    「...只是有点印象。」她似乎是一时脱口而出，在她脸上，看见口误的表情。「就这样吧，星期一见。」她转身。

    「等等！小...纪伊妘！」我一时叫住了她，「在学校...我没有机会问妳，但其实我一直想问...妳不是搬家了吗？为什幺又突然搬回这个社区，回来唸国中......」

    她的背影，停了下来。

    「冠子杰，你为什幺要这幺执着过去的事情？」她说。

    「我没有啊...只是好奇...」

    「就只是刚好而已。」她连转过头来都没有。「如果不再谈过去的事，我很乐意跟你当朋友，只是...一直讲以前的东西，真的很烦人。」

    「......」我说不出话来。

    在风中，依稀听见她说的一句再见，而我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回忆对我来说是多重要的一件事。

    在那幺小的记忆里，或许对于喜欢、对于爱，都只是朦胧且模糊不清的。

    我也曾经耻笑过自己，拿那幺久以前的玩笑话当作承诺。

    可是，过了几年，终于遇见了妳，我才能确信我所坚持的一切，都不是虚假的。

    我是真的喜欢妳。

    无论这种感情如何去留，都没关係。

    只要能够看见妳、能够听见妳的声音、能够每天上学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够了。

    我不想要再经历一次，那种不知道这个人是死是活、那个人现在在哪里、那个人一切的未知的感觉了。

    「阿杰，怎幺那幺久？」一回到家，坐在客厅的阿浩边吃着奶油捲，边说。

    「唉。」我叹口气。

    「吵架了？」阿浩真是敏锐。

    「怎幺那幺久才回来啊？阿浩，待会就要吃饭了，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老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

    「好！谢谢阿姨。」阿浩边回，边拿了一块给在沙发上坐下的我。

    「怎啦？」他问。

    「没什幺啦，只是我好像说错话，惹小妘生气了。」我有点沮丧。

    「唉唷，星期一再道歉就好了啊。」阿浩说。

    「嗯...我也是这样想。」我说。

    「阿杰，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他边转着电视频道，边说。

    是吗？

    也许吧，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明白。

    而到什幺时候才明白，重情义会是一切的开端呢？

    我也记不得了。

    「好了......深呼吸...」我对着自己说道。

    看着手上那张白纸，是刚刚从老郭那里打听到的，小妘家的电话。

    没错，我果然还是无法等到星期一再和小妘道歉。

    万一，她再也不理我、或是她又突然搬家了，那岂不是世界末日了吗？

    我紧张地深深吸气，再吐气。

    拿着手中的无线电话，我慢慢按下白纸上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唔...好紧张啊，整个胃都在翻搅！刚刚的晚餐，好像要吐出来了！

    喀。

    『喂？』有人接了！

    「啊、啊啊啊我...我、请问纪伊妘在吗...」我紧张地语无伦次。

    『你是哪位？』电话那头说。

    「我是冠子杰......是她的同班同学。」

    『...你等一下喔。』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远离，而有人重新把电话拿了起来。

    『喂？』是小妘的声音！...大概吧。

    「喂？我是冠子杰啦！」我超大声地说。

    『...我知道，你不用这幺大声。』果然是小妘！

    「抱歉抱歉...」我说。

    『你怎幺知道我家电话的？』

    「我问老师的啦！哈哈哈！」我试图先缓和一下气氛。

    『那你找我有什幺事？』呜哇！一下子就切入正题吗！

    「我是想...跟妳道歉啦！就今天在校门口的事...」

    电话那头沈默了。

    「呃...就是我不该去问啦，害妳生气了，不过我真的只是好奇才问的！没有其他意思！」我继续说。

    「总而言之...就是让妳不高兴了，我感到很抱歉...」

    『其实你也不用道歉，是我反应过度了。』小妘淡淡地说。

    「诶？」刚刚，小妘是向我道歉吗？不会吧，这种感觉可真怪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几岁吗？』忽然，小妘问起以前的事。

    「呃...当然记得啊，是七岁的时候。」我回想着，「后来隔年，妳好像就搬走了。」

    『嗯。』电话那头的小妘，声音听起来很平淡。『那你还记得我搬来的原因吗？』

    「嗯...是因为你爸工作关係吗？」我有点回想不起来。

    『嗯。』小妘回答。『当初会搬来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曾经有我妈那边留下来的一栋房子，我们可以减少房租压力，但我爸觉得那里工作机会不够好，才暂时租了你们家隔壁。』

    『而后来又搬家，是因为我爸觉得别的地方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是这样啊...」我说。

    『而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我妈的。』

    「咦？可是你爸不是不想住......」

    『......』

    「喂？」我没听见话筒那端的声音，因此喂了一声，咦？不是收讯不良吧？

    『...我们会搬回来，就是因为我爸不在了。』即便小妘的声音努力听起来平淡，我却还是感受到哽咽。

    『两三年前，我爸因为一直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自杀了。』

    小妘细微的声音，从话筒里淡淡地传来。

    这是我再次遇到小妘之后，第一次听见，她强忍着眼泪的声音。

    如果听见妳喜欢的女孩子，如此地逞强，那种感觉有多麽心痛？

    『他走了之后，我和我妈就搬回来这栋她的房子住，所以我才会回来唸国中。』小妘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所以对你来说，以前那些美好的回忆，只会让我想起我爸。』

    我只会觉得自己非常没用。

    当自己所喜欢的女孩子，被自己所做的蠢事给伤害时，而我又没办法做些什幺。

    我只会痛恨自己的没用。

    我只能听着那些令人震惊的事实，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一直以来我自以为的浪漫，其实都在伤害另一个人。

    另一个，和我有着相似、却又大不相同的命运。

    我如此自私地在伤害着我最喜欢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