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有耳第12部分阅读
黑压压地扑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后面是五六个农民。
警察们顿时呆了,不知所措。狗后面是人,开枪是万万不行的,但不开枪又害怕,这么多狗,把他们咬死比啃骨头还简单。两帮人马紧张地对峙着,山民们阴沉沉地瞪着警察,杨明义有些心虚,自己是警察,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杀了乡亲们的狗本身就违反了纪律。警察们开始和山民谈判。
“是你们的狗先攻击我们的!”
山民们不答。
“咱们扯平了好不好……”
依旧是沉默。
“我们的狗比你们的值钱得多!”
山民们愤怒了。他们围而不攻,不睬这些人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李澳中他们走得更远,一听这话,土丁忍不住了:“你们的狗是你爹妈养的?”他叽里咕噜骂了半天,说得又快又急促,警察们一句也没听懂,只是憋着火嘿嘿点头。板儿爷知道自家的话他们听不懂,就干脆也装作听不懂他们的话,两帮人各自对牛弹琴。
骂了半天,山民们舒服了,看看天色,狗娃也该走远了,这才开始和谈们讨价还价。警察们惊讶地发现,一谈钱,他们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也异常地清楚、明白,每一毛钱都不带错的。这才知道给糊弄了。警察们忍气吞声,商量了一下,叶扬和杨明义忍痛开了一千块钱的条子交给了他们。
板儿爷拿在手里有些不放心,问:“也到银行去取?”
“这老家伙还知道银行!”杨明义骂了一句,说,“到公安局去取。”
板儿爷让他摁了手印,这才珍而重之地折了起来,又从皮袄夹层里掏出白思茵送的支票,折在了一起。刚要装起来,杨明义眼尖,一把把支票夺了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把支票还给板儿爷,大叫一声:“李澳中在这里!走!”
警察们精神一振,顾不得狗群,冲出包围向山上跑去。
板儿爷等人嘿嘿暗笑,也不挡他们。
6
叶扬和杨明义分成两队,分头进行包围式的搜索,挨家挨户,连床底下、红薯窖也不遗漏。然而直到两队人马碰头,却没有一点发现。
“那帮混蛋故意跟咱们耗,肯定是为了掩护李澳中逃跑!”杨明义恶狠狠地说,“他一定走不远,追!告诉看守所那帮武警,让他们从前面迂回包抄。”
“你们先走。”叶扬懒洋洋地说,“我找个地方拉屎,待会儿撵你们。”
众人走后,叶扬迅速摸到了李家老屋,蹲到李澳中和白思茵睡觉的床边,仔细端详一番,伸手把放在床下的几块烂木板抽了出来。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他爬到床底,刚探过头去,脑门上赫然顶着一支冰冷的火枪。
“下来!”洞里人一伸手,把他拽了进去,顺手把烂木板抽了回来盖住洞口。洞里漆黑一片,感觉地道斜着向下,非常幽深,开阔,显然是一个天然的洞岤。他听见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手电筒的光芒射在脸上。他看不见对方的脸。
“叶扬?”那人惊叫了起来。
“老李,没想到吧?”他听出是李澳中的声音,得意地一笑。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道?”李澳中问。
“上警校时你告诉我的,说你家房子建在一个山洞上,好躲避山里的土匪。洞口就在你父母的床下。”
李澳中苦笑:“我怎么忘了。那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方才啊,我带人挨家挨护搜查,到了你家老屋,闻到了浓浓的松油味儿。但灶里的松枝早就烧成了灰烬。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松油用来迷惑警犬。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
“你来抓我的?”李澳中黯然神伤。
“不是。来送你一张照片。”叶扬看见了一直沉默的白思茵,朝她笑了笑。
“照片。”李澳中惊讶了。
“照片。”叶扬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好几张,“这是去年在山神庙凶案现场无意中拍上去的。你看,这是疯子吊着的尸体,这是那张摔倒的神案。当时你曾经一个疑问:神案很重、很宽,疯子吊在绳套里,脚踩在桌面上,如果他是自缢,他怎么把这个神案蹬翻的,而且倒向了这个方向?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但是平心而论,这只是疑点,不是证据。尤其后来他们认定凶手是你,这个疑点就没人再提了。”
李澳中认真地听着。
“半个月前,阿兰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够朋友,是个一心往上爬的小人。”叶扬苦笑,“的确是这个样子。但是我无法改变自己,一到领导面前就患得患失,丧失了抗争的勇气。阿兰走后,我又把卷宗调出来研究,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照片,神案翻倒的原因解决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踹了一脚!”
“啊?”李澳中和白思茵同时惊叫,把电筒的光聚到照片上。
“你看,这里有个半椭圆的灰斑。”叶扬指点照片上神案的一条腿,“我放大过,明显是半个脚印。显然是有人一踹这条桌腿,神案翻倒,并且倒向了受力的方向。绝对是他杀。”
李澳中突然全身充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思茵仍不甚明白:“但这个脚印不会是以前留下的吗?”
“这个神庙出了疯子,十几年来从来没人进过。”李澳中向他解释,“案发后现场立刻被保护了起来,没人能溜进去踢桌角一脚。这脚印既不是疯子的,所以必定地在凶杀时留下的。凶手消灭了所有痕迹,但他忘记了这至关重要的杀人一脚。”
“但是……能证明这脚印不是你的吗?”白思茵仍有疑问。
李澳中和叶扬对视一眼,同时捂着嘴开怀大笑。“你不明白……”李澳中兴奋得难以自抑,“这家伙恰恰留下了鞋尖。而我穿的是皮鞋,鞋尖比他的要窄一些!哈,哈,哈……我受不了了!”
“可是你既然半个月前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把他拿出来证明李澳中的无辜?”白思茵没有笑,冷冷地追问。
“因为……局里下了命令,严禁别人再提。你知道,”他望着李澳中,“我要提副局长。”
李澳中没有说话。
“我一直犹豫,直到开庭的前一天也没拿定主意,然后你就越狱了。后来你的事引起了轰动,全国瞩目,不可能有人暗箱操作了,我便冲洗了一份,找机会交给你,做个证据。”
李澳中仍不说话。
“我知道对不住你。”叶扬垂下了头。
“叶扬。”白思茵说话了,“你再帮个忙。这个照片我们拿着没有用,你去丹邑大酒店502房间找一位方律师,他是我的法律顾问,专门带过来解决澳中的事,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案子翻过来。这是五十万的支票,是他的活动经费,你交给他。”
叶扬叹了口气:“这点事也办不到,我不但不是你的朋友,连人也不是了。我这就装病,立刻回到县里。我走了。”
他接过支票,起身爬出地道,一边盖木板一边说:“我们的人往西去了,另一队武警从南面追上包抄,估计不会经过这里。你们尽快离开。”
头顶的光线断了。洞里只剩下电筒的光芒,照见李澳中的脸,自下而上的光线中,那脸高低不平,似乎有些扭曲。
“我是清白的!我没有杀人!失去的还会再回来的!”李澳中喃喃自语。
“现在你能证明自己无罪了,怎么还要逃?”
“因为法律是很难认错的,而小天等不及了。我必须找到公路,搭车进入山西,从那里去北京。”
本文来源于:第九书包网秘密修道院
1
两人在大山里很艰难地跋涉,接连三四天,昼翻悬崖,夜宿荒山,过得艰苦无比。然而在两人的心中,却有浓浓的幸福无声无息地流动。比起最初那段日子,这时要好过多了,他们有厚厚的羊皮袄,有盐巴,有火柴,还有一卷被褥和一支火铳。吃完了熏肉干,李澳中便射下一些野鸡和绿头鸭来充饥,生一堆火,洗剥干净,撒上盐巴,烤得焦黄熟透,肉味异常鲜美。有了枪,就是山林的主人,野狼、野猪什么的李澳中已统统不放在心上。夜幕降临,他们找个山洞,升起熊熊的大火,铺上被褥相拥而眠;阳光普照的白天,他们在溪水间奔逐,在荒山上做嗳,在孤峭的山崖上尽情地吼叫。
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与放浪让李澳中感觉又回到了死去的童年。
“一切都复活了。”
惟一的阴影是追兵,曾经有一次,在一段狭长的山谷中,他们听见了狗叫。叶扬他们的狗死个精光,毫无疑问这是金副政委的人。他们急忙离开那个地方,趟着一条布满卵石的小溪往上走。让狗追踪气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着小溪又走了两天,已经是逃入大山的第八天,他们攀上了一片平缓的山间谷地,两山相夹,中间是一片乱石滩。从周围大片的油松和白桦林判断,他们至少在海拔1800米的高处。他们顺着乱石滩往上走,一抬头,全惊呆了——炊烟!
寂静而苍翠的山林间,青山与蓝天背影下,一缕洁白的炊烟无声无息地上升、舒展,在蓝天的深处逐渐淡去。
两人也不知该担心还是欢喜,像磁铁般茫然地被炊烟吸了过去。在乱石滩的尽头,他们看见一畦畦的菜地,种着胡萝卜、白菜、黄瓜、豆角之类。菜地非常整齐,蔬菜长得生机勃勃,每一片叶子上都跳跃着无比的青翠。菜地的尽头还开有一道水渠,沟通了两旁的溪水。
菜地里似乎有人在劳作,白思茵喊了一声,豆角架里浮起了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那人似乎很高,行动迟缓,不断地向上长。他们看见了他没有一丝血色的额头,深深的眼窝,蓝蓝的眼睛……
一个老外!真正老得不成样子的“老”外!外国人!
两人呆若木鸡。外国老人拍着手上的泥土走出菜地,神情慈祥地望着他们。
“pceishere?”白思茵用英文向他打了个招呼。
“小姐,你用汉语吧!”外国老人笑了,操着一口极其流利的汉语说,“我是法兰西人,英语几乎全忘完了。这里叫野狼口,我是神乐修道院的蒙特莱修士,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欢迎你们到修道院做客。”
“修道院?”两人更惊讶,“中国的深山里怎么会有外国的修道院?”
蒙特莱修士也不加解释,作了个邀请的姿势,一言不发领着他们走。过了菜地,转过一座小山丘,他们看见了一层层的梯田,种着绿油油的小麦,甚至还有一块地种着棉花。穿过人工种植的柿子林,一座宽大的中式四合院出现在眼前,外面是乱石砌成的高高的围墙,一座尖顶的西式教堂钟楼从茅草顶的屋脊上穿出,直指长空。
院里有三座中式房子,全用卵石拌和石灰砌成,屋顶是一层厚厚的木板,上面铺着茅草或麦秸。三座房子的正对面是一座完全西式化的教堂,尖顶,券拱,连接着一座高大的钟楼。两人迷迷糊糊的,仿佛时空紊乱的现象又一次重演,一不留神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
修道院里的人正准备吃饭,一个个面对着饭食正襟危坐,双手划着十字,默默地祈祷。加上蒙特莱,一共三个外国人,都是高鼻子蓝眼睛,七八十岁的模样。其余的八九个修士竟然是中国人!年级不等,有五六十岁的,有四五十岁的,其中一个最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多岁,一副娃娃脸,眼睛大大的,表情一动脸颊就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蒙特莱修士介绍,正中间的外国老人是德国人,诺德院长,另一个是法兰西人,亨特尔修士;中国修士都是附近山区的农民,只有那位娃娃脸是北京来的大学生,杨荣开,是博士,也是修士。
李澳中像吞了只大气球,被无尽的迷惑憋得难受,但修士们毫不解释,他也没法问个明白。
“你们是旅行者吗?”诺德院长招呼他们坐下吃饭,问。
“不是。”李澳中直言不讳,“我是逃亡者。”
“逃亡者?”诺德院长惊讶地问。
“是的,我从监狱了逃了出来,是通缉犯,山上正有两队警察和警犬在搜捕我。”
“你杀了人?”亨特尔问。
“不!他没杀人!他是被诬陷的!”白思茵激动地说,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修士们沉默了。
“你相信我们吗?”李澳中问。
诺德院长淡淡地一笑:“人类只会欺骗自己,不会欺骗上帝。世俗的法律和我们没有关系,想住你就住下,想走我们送你食物。上帝说,他们无论行了什么事,使他有了罪,都被蒙赦免。阿门。荣开兄弟,吃过晚饭你带他们去休息一下吧!”
然后修士们沉默不言。
两个人满头雾水,只觉这些人怪异得很。闷闷地喝完玉米粥,吃了两个馒头,和杨荣开走了出去。路上,白思茵缠着杨荣开问个不停,杨荣开脾气很好,有问必答,一直问了大半天,这才略微有些明白,心中的惊讶实在难以形容。
2
这的确是个和社会绝缘的人群。李澳中发现他们走进了人类的另一种历史。
原始社会,所有的人都依靠自己的同类生存在危机四伏的现实中,十几万年以后他们征服地球,建立了文明。然而对生命而言,文明的本质就是剥夺与同化。有人开始拒绝,他们逃进了深山、密林、旷野和沙漠,走进人类文明所无法征服的地方,在肉身最大的压力中,以一缕精神在宇宙中搜索人生终极的意义。
1500年前,意大利斯波莱托一个18岁的年轻贵族本笃,弃绝家产只身走进苏比亚克山,面壁思考人生不朽的意义。公元529年,他在距罗马90英里的卡西诺山创立了天主教会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流派——本笃会。
根据李澳中的理解,这个本笃会有点类似于中国的墨家学派,《本笃会规》严厉规定教徒“禁欲”、“安贫”、“听命”,还有苦修。为了避免坠入享乐,磨砺信念与意志,他们每天要从事将近8个小时的繁重体力劳动。然而时间一久,苦修者们渐渐被文明所侵蚀,本笃会堕落成和任何一个基督教派毫无区别的平庸教派。他们一代代地改革,又一代代地堕落,最后,17世纪,在法国的修士联合300多名修士创立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严谨最刻苦的一项修道院制度,他们终日的功课就是祈祷、静思、干活。除了与上帝对话,他们终生不开口说话。他们身无分文,没有私人财产,没有休息,没有闲暇,没有退休,甚至死后也没棺木,白布一裹,默默地归于尘土。
他们是一群以宗教思考为生命的圣徒,永远拒绝着世俗的文明、物质与侵蚀。他们把物质和人群弃绝得干净彻底,不主动传教,不主持民众的宗教礼仪,也不对自己进行宣传。就这么一辈子都不开口,在人群外默默地思考着。他们深深地知道,思考,永远不可能在物质的人群中推广。
神乐修道院就属于苦修派。
“你们为什么会来到中国?”白思茵问,“而且建在这里?”
“因为法国大革命。”杨荣开说,“雅各宾党人不能容忍任何一种不同的思想存在。苦修派几乎被雅各宾党人灭绝,侥幸有一支在1790年逃到了瑞士,又开始了沉默和思考的生活。基于法国大革命的教训,我们在世界各地寻找能够容纳我们生存的地方。早在明清时期,就有各派传教士来到中国,中国的皇帝对基督教还算宽容,中国地域广大,满清的统治已经持续稳定了三百年,似乎完全能在深山老林中找到一小块永远避开战乱的安宁所在。恰好此时,中国太行山区一个杨姓家族向教会捐献了太行山中一个叫杨家坪的大约100平方公里的土地,于是两位修士就从欧洲来到北京,到杨家坪区创建修道院。他们在太行山中艰难地攀行了三天,来到了一片满地石块、虎豹狼熊出没的荒野。那是1883年的6月16日。半年以后,又有三名法国修士到达,经过一年的艰苦劳动,他们创建了中国第一个苦修派修道院,名叫‘神慰’。”
“神慰修道院离北京只有三天,不应该是这里吧?”李澳中问。
“神乐和你一样,是个逃亡者。”杨荣开说,“世界上没有完全安宁的地方。1900年义和团攻击洋人洋教,曾经包围神慰修道院;再后来日本入侵,抓走了院里的修士。虽然后来被德国教会救了出来,但他们并不被任何一种政治势力理解和宽容,到了1947年,内战爆发,杨家坪神慰院被军队洗劫一空,付之一炬,大部分修士被残杀。诺德修士、亨特尔修士和蒙特莱修士以及几个中国修士侥幸生存下来,逃入了无边的深山。他们在深山中攀爬了一年,终于在这个野狼口又建了这座修道院。世界上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一直到如今。”
“那么你是怎么来的?你不是一个博士吗?”白思茵问。
杨荣开苦笑:“正是踏上了学位的高峰,我才感到知识的无用。不就是创造各种物质,让人类更加离弃思考和精神么!我开始流浪,寻找解脱心中苦闷的地方。到了山西,我打算独自步行穿过太行山到郑州去,在深山中遇见了诺德院长。我便留下来思考。”
“你们不是不开口说话的吗?”李澳中问。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杨荣开笑了,“只是不和自己人说话,相互间不做沟通,以避免堕落的思想蔓延,只是独自一个人面对上帝。这一条在60年代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解禁了。不过神乐的内部基本上还是不太交谈。”
3
第二天,修士们凌晨三点就起床了,早祷,干活。李澳中蒙眬中听见有几声羊叫,以为自己仍在荒山里逃亡。野山羊吃着可不多错。他翻起身抓住了火铳,这才发觉是在修道院。修士们不食荤,不近色,累得自己也得清淡寡欲。
他走到院子里,月光为院子铺上一层银辉,繁星在神秘的天宇间沉默。院子西北处有个羊圈,养了五六只奶羊,诺德院长正蹲在地上挤奶,羊咩咩地叫着,奶汁注进桶里。他们的饮食习惯看起来还改不了。
诺德院长看见了李澳中,忙站起来谦卑地鞠躬,却不说话。李澳中慌忙问好:“诺德院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诺德院长诚恳地点头。
李澳中知道他们不太习惯说话,只是那种无名的烦躁与迷茫一直在他心中奔腾,他很想找一个明白的答案。“我想问,你们不传教、不宣扬、不著书立说,终日在深山里沉默,思考得再深邃,又怎么救赎世人?你们的思考又有什么意义?”
诺德院长又挤起羊奶。他似乎思考了很久,说:“修士和传教士不同。救赎,那是他们的职责。自耶稣基督教降临至今,两千年了,教会曾经覆盖了整个大地,但结果呢?他们却在大地上腐烂了。所以我们就躲在一个最纯洁的地方以人类最虔诚的精神和上帝沟通,以图在上帝的指导下为人类寻找另一种生存方式。我对60年代后的事了解得不多,不明白他们为何拒绝相信上帝的存在,仅仅因为所谓的文明和科技?我了解过那些东西,那是完全物质化的东西,即便探索到宇宙的尽头,他们也看不见人间的上帝。对上帝的崇拜有什么不好?没有信仰,人类靠什么活着?”
李澳中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明白自己所在的社会,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不相信仙佛,不相信鬼怪,不相信上帝,不相信长生不死,也不相信报应,惟一存在的就是一百年的光阴,惟一现实的就是享乐和死亡。除了死亡,他们一无所惧,勇往直前,践踏法律,藐视公理……
“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他问。
诺德院长挤完了羊奶,提着奶桶站起来,似乎没听明白,又似乎不愿回答,抬头望望头上的天空,叹了口气说:“钟楼旁边那屋子是我们的图书室,你自己去寻找吧。”说完,佝偻着高大的身躯,慢慢走了。
李澳中沉默不动,一个人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微茫的晨曦和晨曦里那座钟楼。院落很大,修士们种了一排排的杏树,杏花开满了视野,寂寞的纷杂中跳出蓬勃不息的生命。他慢慢地走到那间图书馆,里面很干净,看来经常有人打扫。靠墙是一排排的简陋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开本的书籍,绝大多数都已经发黄。
李澳中随便抽出一本,不禁有些发呆,是外文的,一个字都不认识。他随便地翻看着,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书本里找到答案。突然,手里一本书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字眼,他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
他险些惊叫出来,红色的塑料封皮,封面上印着毛泽东头像……可是我那本笔记藏在了家里的天花板上……
李澳中浑身颤抖,双手抖抖索索地打开了笔记本,一行熟悉的钢笔字射进他的眼里:林茵,这是第二本笔记,我还活着,等我。
他曾经猜测可能存在的第二本笔记,居然出现在这个奇怪的修道院!李澳中感觉面部充血,心脏狂跳,这种宿命般的恐惧让他浑身发软,靠着墙,慢慢瘫坐在地上。手却慢慢翻开了这本笔记。
地道深入地下三四米,阴冷潮湿,沉闷的空气压在人的心里,呼吸也变得艰难。黑暗代表着一种恐惧,我提着马灯在在黑暗里行走,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折磨着我,看着灯光一点点地吞噬黑暗,又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掉,那种恐惧折磨得我要发疯。在一个黑暗狭窄的地方,你永远在思考你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物。
冰冷的地道里发出一丝声响,我立刻僵硬了,肌肉控制不住地颤动。比较起来,我宁愿地道是死亡的,冷漠的,只将我一个人囚禁。我熄灭了马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湿滑的墙壁慢慢往前走,手里的铁锤高高地举了起来。
感觉中,我好像闻到了腐烂的恶臭气息,伴随着这气息,地道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和刚才截然不同,好像是被某种生物制造出来的寂静。那一刻,我简直要崩溃,汗水淌了一身,嘴唇颤抖着,只有一个念头——转身逃跑!但我知道不能逃,如果我不是他(它)的对手,在地道里根本逃不掉;如果我能战胜他(它),又为什么要逃?
前面出现轻微的细碎的响动,似乎有物在向我慢慢接近,对方肯定也知道我在向他接近。恐惧中,我内心涌出一种凄凉,到底还是没能活下去,没死在山洞里,却死在地洞里,无论怎么反抗,地下都是我最终葬身的地方。这时候,我们已经很接近了,我决定拼死一搏,就着胸口的那股恐惧,我疯狂的大叫了一声,往前一冲,抡起铁锤拼命砸了下去。同时,对方也发出一声吼叫,我听见了急速冲刺的声音,我们轰地撞在了一起,锤子脱手飞了出去。
我倒在了地上,飞快地爬起来,手碰上一个光滑的东西,我吃了一惊,慢慢地摸,是人的脸!与此同时,那人也在摸我,我听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原来你是人啊!”我们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心里一松,同时瘫倒在地。
“他虽然是人,但有可能比妖魔更危险,看看他是谁!”地洞深处有个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原来里面还有人。
我叹了一口气,摸到地上的马灯,点亮,窄窄的灯光照见了周围,和我一起摔倒的那人惊叫了起来:“白长华!”
我看看身边那人,面孔有点熟悉,好像叫罗大眼什么的。我提着灯往里面照了照,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灯光的笼罩下,一大片白花花阴沉沉的面孔直视着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足有一二十人,都是镇里的乡亲。
“别看了。”其中一个老人沈福来说,“我们都是得了那种怪病的病人的家属,怕被隔离到山上,弄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躲到这地道里来了。你和我们都一样。嘿,没想到你竟然没死。”
“既然来了,就加入我们吧。”沈福来说,“这里最大的问题是缺少食物和水,只能趁夜里到地面上去偷。我把这里的男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负责偷食物,一拨去偷水。”
这时,刚才聚集的人们已经回了各自的凹室内,地道走廊两侧的凹室很多,但他们基本遵循一家一间的规则,没有多占,只有那些孤身的才独自一间。毕竟,在这阴森森的地下,孤独是件很难熬的事,人多才意味着安全感。他们看着我们在交谈,神色都很冷漠,偶尔瞥过的眼神也显得麻木。仿佛经历过一次死亡后,活着的只是肉体,灵魂已经被消灭了。一回到凹室,便或躺或坐在湿冷的地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我加入了这群孤魂野鬼的行列,因为我惧怕孤独,也确实想给他们以帮助。在沈福来的策划下,我和一个叫罗大眼的潜出地道去偷食物。
我们从一个废弃的红薯窖钻出地面,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冷月悬在头顶,云层压在天上,镇里死一般寂静。我们在断墙残壁中潜行,悄悄避过街上巡逻的民兵,摸进了鲁一刀家。我们翻进院墙,隔老远就听见了鲁一刀的呼噜声,鲁一刀现在住的是镇上分给他的,原本是一个地主家,很大的院落,粮仓和厨房都是单独的,我们摸进厨房,发现里面堆满了食物,生肉、熟肉、米面、肉制品、鸡蛋、馒头,什么都有。我们席卷而空,抬着满满一竹筐满载而归。
顺原路回到地道,一股潮湿霉变味儿扑鼻而来,这种气味让人窒息。但我实在没想到,就在这种环境下,那些像尸体一样躺着的人们居然能闻到肉的香味,他们腾的一下弹跳起来,将我们围在中间。灯光的照耀下,几十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盯着竹筐,喉咙里发出野生动物般的低吼。
罗大眼也被吓坏了,僵硬在那里,连竹筐也忘了放下。沈福来挤了过来,刚掀开竹筐盖,人们一拥而上,将他推翻在地,疯狂地抢夺起食物来。“住手!都住手!”沈福来无力地喊着,很快脑袋上被踩了几脚,嘴巴和声音一起陷进了泥土。我连忙把他拽了起来。一直起腰,沈福来就扑到竹筐上,用身体紧紧地盖住,任他们撕扯,就是不离开。
这时候,抢到东西的人不管抢到了什么都往嘴里塞,腮帮憋得鼓鼓的,瞪着眼睛吞咽。有性急的,吞下几口被噎得直翻白眼,捂着喉咙在地上翻滚。甚至还有几个,把东西嚼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嚼一块破棉絮,从嘴里掏出来一扔,又扑向沈福来,被他一脚踹了出去。
沈福来紧紧搂住竹篓,叫了一声:“谁再敢抢一个馒头也不给!”
众人呆了一下,慢慢地停止了强夺。沈福来摸摸脸上的泥土,恶狠狠地说:“听着!这些食物不能抢,要分!按照大人份、小孩份、女人份、老人份进行分配。下面,你们按照这四个成分站成四排,我来分配。谁敢抢,就饿死他!”
我心里感到阵阵发凉,不明白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我瞧了瞧仍坐在地上卡喉咙的几个人,问沈福来:“我们搞来了食物,你们搞来的水呢?快让他们喝点。”
“没人去,逮着咋办?”沈福来瞪了我一眼,“你,快去排队!”
我愣了一下,发觉排队的人都用一种怀疑和戒备的眼神望着我,他们怕我抢吗?可是这本来就是我冒死偷回来的啊!沈福来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不耐烦地说:“别忘了是我派你们去的,我才是指挥者。另外我要分配一下任务,今后在地道里的人手由我统一调度,每天派两个男劳力去偷食物,两个女劳力去丹河里取水,四个男劳力把守各处的地道口。指派到谁,谁就必须去,不去,或完不成任务,扣除当天的口粮,第二天接着去,再不去,或完不成,接着扣他的口粮。没有任务的老人和孩子,口粮按男劳力的标准减半。”沈福来恶狠狠地说完,又很沉重地说,“乡亲们,咱们都是死里逃生的,不容易啊!在这里生活很艰难啊!因此必须统一起来才能生存下去啊!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舔着嘴唇点头。
罗大眼后悔地叹息一声:“唉,早知道在路上就应该吃饱!”赶紧排队去了。这句话被沈福来听见了,立刻指着他说:“你这个同志的思想很要不得!要坚决革掉这种小私有者的习气,不要把为人民服务当作为个人谋取私利的机会!大家都这样想,都得饿肚子!”
罗大眼连忙点头,规规矩矩地排到了最后。沈福来直起了腰,背着手咳嗽了一声,开始分派食物。
我的心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呆呆站了好久,不知道该去干什么。领食物的人开始为肉块大小和肥肉多少吵了起来,沈福来开始斥责……我默默地转回身,提起地上的马灯和我的铁锤,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激烈的争吵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比较肉块的大小。
我回到了离林茵家很近的那条地道,水罐、馒头和咸菜还在原地放着。我在凹室里摊开被褥躺下,一阵疲惫麻木了我的身躯。
4
半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再和里面的那些人打过交道,我们离得很远,也听不到他们还吵不吵架,他们也把我忘了。
这时候,林茵第三次进来给我送东西。我正在睡觉,她放下东西四处摸索我,脚下被我的身子一绊,摔倒在我身上。我突然惊醒,正好搂着她,怀里那熟悉的馨香充满了大脑,心中涌起莫名的马蚤动。怀里的人儿温润、柔软,c女的幽香刺激着我的全身。
我们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搂着。地底无日月,黑暗就是我们的保护神。我在她耳边喃喃自语,述说河边那个唱歌的姑娘,那个为我折了九百九十九只纸鹤的爱人,以及我在那个死里逃生的夜晚的窗下所发的誓言。
我的脸上一片潮湿。她哭了。不知何时我们的脸儿贴在了一起。“长华,在桥上看望老婆婆的那个夜晚我的心就属于你了。”她梦呓般地说,“我的人也属于你了……”她失明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泪儿竟然如此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
地道里潮湿、闷热,她赤裸的肌肤颤抖着,湿滑湿滑的。那一刻很静,我们都不说话。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她紧张的心跳。当我进入她身体时,她发出了一声痛叫。
那个年代,我们一无所有,连思想都被剥夺的一清二白,任人涂写最新最美的图画。然而幸运的是我们还有生理的幸福,在这个无天无日的地道里,我们幸福地做嗳,忘掉了一切。她让我懂得了活着的幸福。活着真好,只要活着我们就能做嗳,就有欢乐,就有自由。这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最起码的幸福。它就在我们身上,谁也夺不走。真的,那一刻,我很充实,很满足,很自由。
这一个多月里,林荫来过五六次。除了做嗳,我喜欢带着她探索我的地下王国。她说她喜欢这个环境,听不到尽头的寂静让她觉得安详,不像走在阳光照耀的大街上,所能够感觉到的不是可怕的笑声就是可怕的哭声。在这里,如果她开心,她就敢于去笑,如果不开心,她就敢于哭泣。
我理解她的内心。她是个盲人,对她而言,黑暗还是光明并没有什么意义,她所能感觉到的只是人心的变化,而没有自然的变更。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品味着黑暗在黑暗里行走,地道曲折、幽深,纵横交错,贯通无阻,每到一处我们都会有一种开拓了新领地的喜悦,她就会拍着手笑,显出十足的孩子气。
我深深地陶醉在她的喜悦里,我第一次感到我可以为他人带来欢乐。这种感觉多么美好……
这一天,林茵出去给我找吃的了,很久都没下来。我猜测她的父母在家,她找不到机会。我在寂静的黑暗里等待,内心平静而温柔,无穷无尽的幸福就涌上了我的心头。
地道里响起了脚步声,轻盈而小心,是林茵回来了,我还看见了手电筒溢出的光芒。我的大脑突然一震,出了一头冷汗,林茵双目失明,她怎么会用手电?是带给我的吗?不会,如果是带给我,她只会装在包里给我,绝不会拿来照明!
她被人发现了吗?是有人来抓我吗?
我呆呆地想着,看着光芒一点一点地扩大,竟然忘了躲藏,全身僵硬,站在那里仿佛凝固了一般。终于,手电的光圈完全照在我脸上,那个人隐藏在光明的背后,像一张黑色的剪影,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在电筒的照耀下闪动着冰冷的光芒。
“你是谁!”她问。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苦笑了一声,认出了她的声音:“是卢婶吗?我是白长华。”
“白长华!”她惊叫了一声,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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