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第13部分阅读
是沉浸在了一个世界里,小心谨慎地脱掉那只脚的鞋袜,仔细端详;脚这么私隐的部位暴露人前,邱若蘅本能想要躲闪,可是他的目光像一把锁,定住了她,她不断在心中重复,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我相公啊。
顾凌章看了一会儿,便轻轻握住了脚趾部分,另一只手托在脚踝处,掂量着力道和角度,揉按起来,虽然有些难免的疼,但那份显然经过刻意控制的轻柔,却让她非常受用,继而信任。
她甚至都有些犯困了。
顾凌章长出一口气,摇头自言自语道:“在山上歇一晚吧。”
“嗯,好。”她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顺从乖巧地应道。
顾凌章看她一眼,把袜子重新为她穿好,说:“我去打些水来。”
邱若蘅买的糕饼还在,只是形状不敢恭维,酒洒了一些,但剩下的足以御寒,顾凌章今日上山来是临时兴起,并没有过夜打算,所以物资有些匮乏,他站在井边把一桶水提上来时,突然不寒而栗,如果自己没有临时兴起,邱若蘅会变成什么样?
烧水擦洗过,吃了点心喝了酒,邱若蘅先进被窝,半闭着眼,顾凌章进来时,她飞快地望他一望,目光略有些期盼又有些窘迫,他视而不见地过去躺下,被窝只有一个,除非愿意冻死,此外没得选择,顾凌章表面上一直故作漠然,实则心跳如鼓。自己小时候睡了那么些年的床,今天躺着横竖不安生,到了烦躁的地步,他努力沉淀意识,却避不开身侧传来的幽幽沁香,一丝一缕,扰人心智。
邱若蘅转过脸去看着模糊的轮廓,无从判断他是醒着还是已经入眠,夜色这么安宁,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得心也慢慢沉静下来,她不记得盯着看了多久,反正很久,很久。
顾凌章思忖着,她这么久不动弹,应该是睡得很沉了吧,不禁翻个身,背对着邱若蘅忿忿地想,岂有此理,我还是第一次在床上睡觉睡到腿麻……恍惚中只觉得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背后漏风的地方轻轻掖实。
顾凌章一惊,身体没动,只是喉咙一痒,突然就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咳到收不住,连话也说不出完整的。
邱若蘅急忙掀开被子,一边把手伸到顾凌章胸前抚着,一边把他扶起来搂在怀中,这个孔良刚教过她,她知道躺着咳嗽很容易被呛到咳得更凶。
顾凌章顿时窘迫,就算伸手不见五指,他也知道这么柔软的部位一定是女人的胸脯,这样靠着一个人,记忆中,除了早已面目模糊的母亲外,还是第一次,这感觉实在很难说明理清,既想挣开,又想残留片刻……
邱若蘅见他呼吸逐渐平顺,放下心来,随口问道:“好点了吗?”
他不答,邱若蘅又说:“我们……能这样靠着么?不然,还是冷啊……”
他还是不答,但也没挣开,邱若蘅笑了,重新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一切重又平静,顾凌章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近在咫尺的邱若蘅。她是侧睡的,一只手手心朝上放在枕头上,头发放开来,盖住了侧脸,从鼻尖到下巴,和邱芷蕙简直一模一样,顾凌章一阵不安,下意识的,把她的鬓发拂开一些,露出胎记,这才觉得是邱若蘅了,顿时安心许多。
指尖传来肌肤柔滑的触感,他忍不住弯起手指,轻轻地擦来擦去,真是奇怪,朱冠亭之流说起女人来,总是双眼放光,情难自禁的模样,难道就是冲着这慢慢自心底泛起的柔软感觉?
他指尖划过邱若蘅耳垂时,邱若蘅头微微一偏,顾凌章连忙缩回手,静观片刻,见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下,却再也不敢碰她,只是安分地躺着,端详着她。
两人睡得过早,醒得也早,起先邱若蘅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醒着,战战兢兢不敢动弹也不敢发出声响,直到顾凌章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原来他也是一样心思,不动不出声,唯恐惊扰到邱若蘅。
邱若蘅噗嗤笑出声,顾凌章也不禁莞尔。
她看着他在昏暗中不甚分明的脸,脑海中却清晰浮出了平日里的样子。脸一红,明知他不可能察觉,还是把脸往下沉了沉,扯被盖住,没头没脑地说:“炭火灭了。”
顾凌章问:“你知道炭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怎么做出来的?”
他淡淡道:“秋天叶子落光之后,砍那种尺把粗的小树,截成尺长的一段一段,用骡子运回来,放进灰窑里,从窑尾烧起,大约四天三夜,直到白烟变青烟,密闭窑窖,用余火继续再烤三天,整个过程必须有人盯着,不能松懈,要是太困了让火彻底熄了,那一窑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太辛苦了,很多男人都受不了。女人是不准靠近炭窑的,这样烧出来的炭不吉利。”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微微转过头去看了眼炭盆。
邱若蘅半张脸埋在终于暖和起来的被中,又听他轻声说:“娘为了养活我,什么都肯做,连烧炭这样的营生也不例外。她很节俭,大而整的卖掉,碎块留下来取暖,可保我们一个冬天不致挨冻。那一年冬天,她……屋子里有一整盆烧尽的炭,她睡了过去,再也没醒来。”
他不再说话,邱若蘅以为他在流泪,探手去摸,却发现他两颊干干的,她正赧然,只听他低笑道:“我没哭,哭有什么用,既不能换我母亲回来,也不能为她报仇。”
“报仇?为什么?”
“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我知道的,阮春临脱不开干系。”
邱若蘅懵懵听着,忽然吓了一跳:“老夫人?这、不会吧……”
“我忘不了,当时,阮春临就站在门外,在篱笆后面,母亲她跪在地上,我能依稀听见她苦苦哀求的声音,她求阮春临不要带走我。可是当天,她把我送去了医馆之后,就死在这间屋子里——我们相依为命六年,一夕之间分隔阴阳!她没有任何理由丢下我不管,我需要的是她,不是阮春临和顾家!你说,你告诉我,她怎么可能寻死?她当然是被阮春临的人所杀!然后伪装成自杀假象!”
邱若蘅骇然不能言语。
虽然被顾凌章的一番话震撼,她心里却仍无法相信,阮春临是那样一个狠毒残忍的长辈。“那碑上刻的‘爱妻冯小屏’是……”
他长叹一声,道:“我立的。母亲这一生最大的念想,莫过于嫁给父亲,可是到死依然没被承认,罢了,我认清了,我不稀罕什么顾家的认可,只是有一点,害死我娘的人必须得到严惩!”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那夜,刚过四更天,顾凌章把一段往事淡淡地说与邱若蘅听,没有灯烛,只有寒风和夜雪,一被衾薄薄的暖意。冯小屏在扬花尘,十四岁出场,立下的规矩叫人目瞪口呆——扬州仕子,不分贵贱,哪一位的琴棋书画赢了她,她就破身,不取分文。头几晚竟无一人得亲芳泽,冯小屏的名字就这么传开去,扬花尘名声大噪。
于是,十六岁的顾公子,在同窗怂恿下慕名而来,他和其他谦谦君子不同,脸竟然红了一下。冯小屏问他要比什么,他不好意思又很有礼貌地说,可以抽签吧?
冯小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她不动声色笑吟吟地做了签条,结果两人抽到了“画”。
顾震寒想了想,提议,不如就画对方?她说好。
画成,顾震寒看了她的画,脸上又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容,说,我输了。
输的人要付钱,没什么好说,他一掷千金,与她对饮到后半夜,冯小屏觉得他是个分外有意思的人,次日起身,见案头留下一幅补完的画作,画上寥寥几笔,画尽她酣醉模样。灵动生趣,娇憨神秀。
她收起那幅画像,打发婢女去书院捎话给他,说,我身子是你的了。
她自己在那一场比试中,赢了画却输了心。
窗外天光已青,屋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雾一样的光线中。邱若蘅动了动,柔声问:“相公,要起身吗?”
帮他穿上长袍时,一个东西咚一声磕到地上,不知是从谁身上掉出来的。那是个有仕女像的胭脂瓷盒,邱若蘅和顾凌章同时弯腰去捡,顾凌章快了一步,捏在手中,吹口气,拇指抹去上面的灰尘,邱若蘅怏怏道:“相公,可以还给我么?”
他愣了一下:“还给你?”
邱若蘅点点头,自嘲笑道:“陪了我十二年了。”她从顾凌章手中拿过瓷盒,爱惜地端详一阵,才又说,“我小时候,不要说是擦胭脂,连头发都不想好好梳,总希望挡住半边脸。自从看到这个盒子上的女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温暖,我会在心里偷偷幻想自己变成了她的样子,然后我就开始学她这种笑容,慢慢的,我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她把盒盖放在自己脸颊边,露出一个神似的笑容,带几分俏意地问:“像吗?”
顾凌章听着,唇边不觉漾起一抹浅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声音极轻地说:“那你收好吧。”
清晨又下起雪来,不大,雪声簌簌的。邱若蘅有些笨拙地把热气腾腾的布巾递给顾凌章,他看了看,没有拒绝地接过,擦脸擦手再还给她,她做着平时丫鬟们做的事情,整个人却开心得不得了。
洗过热水脸,顾凌章面上渐渐泛出点粉色,其实他长相有些偏嫩,平时靠冷冰冰的脸色和凌厉的目光撑场面,现在都没了,看起来比顾锦书还要小,一双大眼半眯,鼻梁细挺,鼻头尖翘,邱若蘅因为自己胎记的缘故,对面相学略有涉猎,顾凌章五官都挑不出毛病,可是命宫低陷,若是相士,肯定一看就摇头。
眉棱突出,自尊要强,眉峰秀俊,兄弟姐妹关系很好。
眼尾微翘,代表跟另一半相处时倨傲不恭,很难叫他低头,有原则,心思敏锐。
邱若蘅脸一红。
“相公,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吗?”
顾凌章迟疑了一下,淡淡地别开眼:“以后再说吧。”
邱若蘅被他拒绝得干脆,微微受挫,也是,这里对他来说,一定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圣地,自己一个不洁的女人,竟生出这不敬的妄想。
看她那样子顾凌章就知道自己一句话又惹得她想歪了,当下无奈道:“我只怕你来得多了会厌。”
“不会的!这里比家里好多了!”邱若蘅怔了怔,雀跃地脱口而出。
他的心微微一紧,在她看来这里不过是个有趣新鲜的地方,城中那个才叫做家。顾凌章笑了笑,抬手把邱若蘅一根簪歪掉的发钗抽出,端详片刻,重新别入。
“哇,好大雪!”邱若蘅打开门,对着一片银色的世界惊呼了声。
“京城难道不下雪吗?”顾凌章随意问了句。
邱若蘅拎着他的毛氅,帮他穿上道:“下啊,但总是被很多人踩得很脏!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白、这么完整的雪地。”
顾凌章锁上门,她留恋地看了一眼屋里,雪地耀目的亮光反射在她脸上,显得面颊分外莹白,一双眼睛宛如破冰涌出的活泉,灵动可爱,顾凌章开始相信她说的喜欢这里的话了,因为在顾家,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不犯一点错误,哪会有这小麻雀似的神情。
“我们去看一下婆婆吧。”她说。
冯小屏的墓冢前,邱若蘅捡了根枯枝,一笔一划在雪地上写:
岭春冰化雨,唁客践祭约。
扬花新涧道,拂尘旧冢阶。
恍惚终老去,憔悴度休歇。
今夜月懂人,思君微如缺。
顾凌章觉得熟悉,突然想了起来,好笑道:“我还以为是被风刮跑,原来落在你的手里。”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她出神地想,如果当时知道了那就是她要嫁的男人,很多事情也许就会不一样。命运真是奇妙,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未知的婚事惴惴不安,不到一年光景,她有了归宿,而且幸运地,终于爱上携手一生的人。
“时候不早了,走吧。”他低声催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走,然而因为被他护着牵着,邱若蘅只觉安稳甜蜜,她恨不得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走上几十年,一直走去生命的尽头。她暗暗告诉自己,这就是她要牵一辈子的手,已经认定了,不会变。即使这只手不那么温暖,不那么有力,她也要全心全意去习惯,甚至喜欢。她把两根手指轻轻钻进他自然曲起来的手中,贴着他的掌心,顾凌章一直沉默,一直没有挣开,也许是身体相偎着那一部分的暖意,实在弥足珍贵。一路上有很多次,他会突然深深看她一眼,却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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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顾家,竟然没人注意到他们失踪了一夜,就连暖儿也以为邱若蘅是在娘家过的夜,还问她二小姐可好。
顾凌章在书房里,开锁取了图纸,对邱若蘅道:“你昨晚没有睡好,我让人把早点送到房里来,你吃过再躺会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工坊。”
邱若蘅毫无睡意,想到袖子里那个胭脂瓷盒,便拿出来把玩了一阵,笑着走到梳妆台边,想把它收好,抽屉才拉开,她就愣住了,她的胭脂盒好端端地躺在软缎上,不曾移动分毫。
邱若蘅看看手里这个,又看看奁中的,这可真是奇怪,胭脂是女人的东西,顾凌章无缘无故怎会放一个胭脂盒在身上,另外,这是十几年前流行过的样式,邱若蘅清楚记得,是去世的母亲遗物,现在市面上早已不见这种盒盖绘着仕女像的瓷盒了。
她把两只一模一样的盒子托在手里端详,门外有人说:“大少奶奶,可在房内?我替厨房送早饭过来。”
邱若蘅迎出来,见是管家顾齐宣,礼貌笑道:“齐叔,怎么是您,暖儿和银秀呢?”
“呵呵,她俩都被三小姐抓去排戏了,走不开,正好我有些空。”顾齐宣端着托盘进屋,目光落在邱若蘅手上的瓷盒盒面,饶有兴致地流连不去。
邱若蘅注意到了,半开玩笑问:“齐叔,认得这东西?”
顾齐宣微微笑答:“怎么不认得,这盒盖上画的女子,是当年风华一时的扬州名妓冯小屏啊。”
邱若蘅吃了一惊,脱口道:“相公的生母?”
“咦,大少奶奶已经知道了?”顾齐宣笑道,“不错,而且这幅画像,还是出自老爷之手,当时在扬州文人圈子里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邱若蘅缠着他打听,顾齐宣无奈,推脱说账房还有些事要处理,迟些再说与她听,说完便抽身而去。邱若蘅吃了早饭,吃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两只胭脂盒,她对那段往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顾凌章一口咬定是母亲是阮春临所害,邱若蘅却无法苟同,倘若凶手真是那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她怎能自然平静地面对顾凌章这么多年。
话说回来,如果不关她的事,她又何以拿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呢?
邱若蘅反复猜测,沉浸在自己的推论中,都没注意到阮春临拄着拐杖,在春萼的搀扶下跨进了门。
“我听齐宣说,你昨晚宿在娘家,早上却是同凌章一起回来的?”阮春临见自己到访惊了邱若蘅,忙笑着摆摆手,让她坐下。“你们之间和好了吧?哎,我三个曾孙,就属凌章最难处,家里什么鸡飞狗跳都是他整出来的,难为你了。”
邱若蘅道:“老夫人宽心,相公是个好人,对我很好,若蘅昨晚是和他一起,宿在梅花谷的旧家中。”
阮春临脸色变了一变,长声道:“啊……你们去了那里。”她像是陷入回忆般沉默良久,挑眉问邱若蘅,“他依然认定是我害死他娘的,是么?”
邱若蘅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你信么?”
邱若蘅思吟片刻,老实回答:“不敢瞒老夫人,就我目前所知道的看来,我不信。”
阮春临挥退了春萼,哼一声,又笑一声,缓缓道:“我孙儿震寒,天资聪颖,七岁能诗,十四岁就考取功名,十六岁他去扬花尘,结识了冯小屏,有近两年时间,这二人几乎天天厮守一起,感情深笃。震寒几次动过为她赎身的念头,实在是冯小屏名气太大,故而金额也是天价!”
邱若蘅听得仔细,阮春临话语中,没有丝毫诋毁甚至贬低冯小屏的字句,这让她更加笃信冯小屏的死与她无关。
阮春临继续道:“终是有一天,震寒跑回家来说,冯小屏怀了他的骨肉,他顾不了许多,一定要接她出来,老实说,我不能不怀疑,毕竟是风尘中人,你如何肯定她腹中孩子就一定是我孙儿的?但震寒态度极为坚决,我也只好说服了他父母,拿出一笔钱,将冯小屏安置到一个别院,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邱若蘅听得点了点头,阮春临这做法于情于理都可算得上仁至义尽。
阮春临道:“震寒二十一岁那年,我们扬州出了一件大事,知州孙贤礼因为犯上欺君,满门被抄,他的独生女儿瑶瑛也从教坊司流落到扬花尘,孙知州在扬州是很有口碑的好官,震寒不忍他后人如此凄凉,就为其赎身,接入家中给我作伴,虽说是人犯的女儿,但好歹出身名门,而且震寒也因为替她赎身这件事,被扬州许多士族百姓称颂,两个人就顺水推舟结为了夫妻。”
邱若蘅“啊”了一声,心中乍想,那冯小屏该多伤心啊!但到底忍住了,没有敢当着阮春临的面说出口。
阮春临看她一眼,邱若蘅脸上的不满虽然收得及时,却仍被活了几十岁的老太太洞悉:“你觉得这样对冯小屏很不公平吧?”
“这……”
阮春临倒也没有逼她,叹口气道:“其实顾家不算亏待冯小屏,尽管一直没有法子证明她生的是我顾家子孙,我们依然每月给她十两银钱,让她度日,从未中断,是她自己拒绝了不要,我们给她的宅子,她也不肯住,搬去了梅花谷的山上。”
邱若蘅喟叹不已,对冯小屏又敬又怜。
阮春临道:“震寒婚后,瑶瑛很快怀上锦书,他留在家里陪伴妻儿,一边温书准备秋闱,故而去看望她们母子的次数自然少了些,哪知道,冯小屏就是从那时起心生恨意,她自己习了一些医理,每次震寒去的时候,她就在饭菜里下药,幸而被惠济斋的孔良大夫发觉。我们警告了她,震寒也开始逐渐疏远她,但我们没想到,她不肯就此罢休。瑶瑛生沁文时难产去世,全家忙做一团,冯小屏却在这时趁乱抱走了年幼的锦书藏起,让我们误以为他被野狼叼去,震寒悲痛之下,堕马身亡,他们夫妇二人,就在短短五天内相继去世……”
阮春临哽咽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连杀了冯小屏的心都有!”
邱若蘅瞠目结舌。
阮春临平静了些,拭去浊泪道:“好在,锦书被一位路过的高僧所救,还收为弟子,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料理完震寒夫妇的身后事,我让齐宣带我去梅花谷找到冯小屏,给她三天时间同儿子道别,我一定要将她扭送官府,为我孙儿、孙媳妇讨回公道!”
邱若蘅从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后面发生的,她已经知道了。
阮春临似乎也不愿再提,两人一同沉入了安静。
半晌,阮春临低声道:“不管我多恨这个女人,凌章总归是无辜的,我不忍看一个六岁的孩子流落街头,就把他接回了顾家,而且随着他长大,我逐渐相信了他是震寒的骨肉,在这件事上,冯小屏没有骗我们。我念在这一点,一直没有告诉凌章真相,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母亲的那些所作所为,怕是受不了。”
春萼扶阮春临走后许久,邱若蘅还不能自拔地沉浸在那些过往中。
冯小屏,竟是这样可怜可敬,又可悲可恨。
她再看那两个胭脂盒,画中的女子不可方物,在画者温柔目光的滋养下,她开出了最美丽的风情。
邱若蘅捧着它们贴在心口,目光无意识盯着绣床,突然灵光乍现。
何不将这幅画像绣出!
不光画像,还有那几句诗,邱若蘅思忖着,把相公写的,和自己写的,都绣上去,相公的在明处,自己的在暗处。绣的过程中不能让他知道,等完工后,把他带到屏风前,他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啊!先是震惊,然后温柔……这时候邱若蘅才回想起早晨她误将瓷盒当做自己的物品,喋喋不休时,顾凌章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温柔。
而且几年以后,她可以跟他们的孩子说,画像,是你爷爷画给你奶奶的,诗词呢,则是你爹和你娘一起写的,多好!
她想得欲罢不能,几乎看到顾凌章就在她对面露出微笑。为了换取他芳华般片刻绽放的欢悦,她心甘情愿酝酿整个夏秋冬。
顾凌章一更天过去一半才回到家中,邱若蘅知道他饮食不定,这会儿肯定是没吃,忙叫暖儿银秀把预备的饭菜热了端上来。
顾凌章坐在桌边,低头看那些菜色。邱若蘅捧起碗筷,先夹了一块莴笋进他碗里,她很有自信,今天的莴笋最为成功,要让顾凌章吃东西,必须第一口就打动他,否则他肯定不会吃第二口。
顾凌章不声不响,一口吃下没有吐,邱若蘅大受鼓励,筷头抵着下巴,目光在几样菜色中作着选择,神情专注。顾凌章盯着她看,只见她放下筷子,拿调羹舀了勺香蕈炖鸭汤,碗虚接着,先在自己嘴边吹啊吹啊,那淡红的嘴唇和|乳|白的肉汤互相辉映,然后朝他送过来,顾凌章看得出神,调羹到了嘴边才猛地一震,下意识含住,烫得登时打个激灵,脑袋里分不出是空白,还是清明!
饶是如此,他依然坚韧地抿紧了嘴咽下去,一点没漏。
邱若蘅惊得目瞪口呆:“相公,你不烫吗?我提醒过你的!”
顾凌章死也不会承认他没听见是因为在看老婆,所以十分大老爷们儿地低沉道:“不觉得!”
都冒汗了!邱若蘅愕然解下手帕,一愣一愣地给他擦汗,顾凌章把嘴张开一条缝,缓慢地、不被察觉地吐纳着,殊不知口中热气都呼在了邱若蘅的手腕内侧,让她觉得情形有点……有点滑稽。
她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相公,这个鸭腿是小叔特意留给你的。”
顾凌章顿时觉得鸭腿形迹猥琐!岂有此——算了,忍住,他不想因为顾锦书破坏了现在难得的氛围。所以他把汤喝了个精光,鸭腿一点都没碰,还说了一句让自己顿时舒坦不少的话:“吃不下,喂狗。”
邱若蘅又一次愕然,家里有养狗吗?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正月十五晚上吃过元宵,就该去闹花灯了。顾锦书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将顾凌章从工坊里拖出来,塞进马车,自己充当马夫,三两下到了最热闹的街市外围。顾凌章掀帘子一看,除了阮春临,家中女眷都齐全了,还有邱芷蕙也在,只不过那嘴嘟的可以挂个酱油瓶。
他摇摇头,寿屏进展已到了关键时刻,离了谁都行,独独离不开他,顾凌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同时瞒过三百多人,要知道现在工坊里聚集了全扬州和苏州的能工巧匠,眼睛毒的不在少数。
但眼前一道道充满殷殷期待的目光,竟也让他不忍说出扫兴的话。只能暗存侥幸地想,好在屏风构造十分复杂,他尽量将它拆成小块,每人监造不同的部分,一时半会应该不会露出马脚。
看到顾凌章慢吞吞下了马车,邱若蘅高兴地一把推开邱芷蕙,过去挽起他……
猝不及防被姐姐丢下的邱芷蕙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惊诧表情。
顾凌章和邱若蘅已经相携走远,顾锦书屁颠屁颠凑上前,邱芷蕙看都不看他,暴喝一声:“死开!”便拣了另一个方向夺路而行!
以顾锦书的脚力,其实不需要十步就可以追上邱芷蕙,但看她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他还是选择了跟在后面。
邱芷蕙走啊走啊,突然停住,转身直直走到顾锦书面前,瞪眼朝他吼:“我问你!你喜欢的东西被人家抢走了,你会怎么做?”
顾锦书一想,笑着耸耸肩:“没什么啊,我不会计较的。”
邱芷蕙愕然,她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顾锦书给出多么满意的答案,但眼下这个未免也太叫人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我……我真的不会计较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要是我被人抢走了呢?你都不计较?”
顾锦书温柔地、爽朗地、轻言细语地纠正她:“芷蕙,你不是东西。”
邱芷蕙疲力地垂下脑袋,她怎么就老忘记顾锦书是个没长脑子的奇葩呢!
“芷蕙快看,天灯!”
邱芷蕙随之望去,只见一只灯笼缓缓升上夜空,顾锦书道:“嘻嘻,我去抓来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抓来看……唉!慢着!”邱芷蕙拉住他,“你傻啊,怎么能抓的!”
“不能吗?”
“放天灯的人把愿望写在灯上,是希望能让上苍看见,你把它弄下来,老天怎么实现他们的心愿!”
“什么?”顾锦书一脸惶恐,“那我以前扑下来看的那些,岂不是都没有实现?”
听得邱芷蕙惊愕不已:“你这缺德鬼!”
“我真的不知道,大哥说那是因为某些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邱芷蕙无语。
“怎么办!我、我居然干了对不起人家的事!”顾锦书紧张不已,模样很是滑稽,邱芷蕙无意中扳回一成,心下大慰,板着脸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补救了!把你以前看到过的照写一遍,再放上天去!”
“哦哦,那我马上去买灯!”
顾锦书钻入人群,邱芷蕙一方手帕捂在脸上,咯咯咯笑得好不痛快,她忽然觉得要是能三不五时弄这家伙一下,可能会给人生增趣不少。
顾锦书很快顶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灯笼飞返,他把人家铺子里用来做招牌揽生意的非卖品给抄走了,邱芷蕙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天灯,一下子来劲,蹲在地上,挽着袖子给他磨墨,顾锦书抓着笔杆,一边专注地回忆,一边往纸上涂,黑漆嘛乌也分辨不出写了什么。
邱芷蕙穷极无聊,目光从纸上移到顾锦书脸上,这一看差点笑疯了,那张脸比纸干净不了多少,“别动别动!”邱芷蕙用手指头蘸上墨,在顾锦书眼眶上画了两个大黑圈,一边画一边狂笑,哪有半点仪态可言。
顾锦书看她高兴,当然乖乖的任君折腾,他在纸上画,邱芷蕙在他脸上画,各画各的,很好很般配。
“你这样顺眼多啦!”邱芷蕙按着腰,笑得人都软了。“像个大英熊!”
“真的吗?”顾锦书眼睛一亮。
“哎唷,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我也写好了,芷蕙你退后点歇着,看我把它放上去。”
火一点起来,那牛皮纸上的字迹便看得一清二楚,邱芷蕙笑着笑着,不经意看见这么一行:我要做个大英雄,同芷蕙永远在一起。扬州顾锦书。
她愣了一下,恍惚间,那天灯缓缓的升了上去,“不好!”邱芷蕙猛地一惊,伸手去扑,“你乱写的什么!谁愿意同你永远在一起了!”
顾锦书高高兴兴地看着那行字:“还有块空地,我就把自己的愿望也写上去了!”
邱芷蕙够不着,气得上去踩他脚,不曾想踩到墨盒盖上的毛笔,弹起来正中她面门。“啊呀!”邱芷蕙大叫一声,一张脸上从脑门到人中,一道笔直的墨迹。
“芷蕙,没事吧!”顾锦书紧张地拽起袖子一通擦,擦完后看了一会儿,紧张的表情突然裂开了一般,“哈哈哈哈”狂笑起来,邱芷蕙估计刚才自己就是这么笑他的,这就叫一报还一报,她牙根痒痒,却因理亏只得受着。
顾锦书笑得一抽一抽地道:“芷蕙,你这模样还挺好看的!当然没有原来的好看,不过也不丑。”
邱芷蕙怒极,她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么惨烈的祸事,应当放声大哭,让顾锦书紧张!让顾锦书后悔!然后手脚并用,趁他靠过来在他脸上挠个十七八道印子,叫他破相!她这么酝酿着,偏就是哭不出来,反倒“噗”一声,自己也笑了,还笑得东倒西歪,边笑边去捶打他:“你给我弄下来,我不要同你一起!”
“不行不行,上面还有其他人的愿望。哎呀,飞太高了,我也够不着了。”
“顾锦书你个——我要郑冠!”
顾锦书和邱芷蕙在另一条街尾胡闹的当儿,顾沁文也和丫头们自顾自玩耍去了,剩下顾凌章与邱若蘅两人信步闲逛,看看四处风情,两人话都不多,反正说了也会被这夜色和喧嚣冲散,索性沉默,行至运司衙门附近,迎面过来一顶轿子,里边的人突然掀起帘子:“哎哟,贤弟。”
顾凌章驻足一看,回礼道:“朱大人。”
朱冠亭胖胖的身体揉下轿子,站定道:“弟妹也在。”邱若蘅忙施了一福,退到顾凌章身后去。
“愚兄正想找你呢,听说寿屏图纸已成,何时让愚兄开开眼?”
“怕大人公务繁忙,故不敢叨扰,大人既有兴,明日如何?”
“那就明天。对了,我听余大人提起,十指春风在京城久负盛名,早就跟你说过,让弟妹也小露一手嘛。”
顾凌章淡淡一笑:“献与天子之物,半点马虎不得,她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大能耐,若是污了巧匠们的心血,我可担不起这罪。”语气中满是轻佻鄙夷,朱冠亭领教过顾凌章的固执,看看邱若蘅低头不语的顺从模样,心中奇怪,就算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也不至于这么轻贱自己老婆吧?
但再一想到这个寿屏的重要性,朱冠亭也就很理解顾凌章的小心翼翼了。
朱冠亭走后,顾凌章回头看一眼邱若蘅,她一动不动地缩肩站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似有些委屈,又有些怅然。他捞起她的手来握住,往前一带,两个人继续穿行在如织的人潮中,那些昏黄迷离的灯,看得顾凌章面泛苦笑,此刻的邱若蘅,又怎会明白自己真正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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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若蘅用针尖挑起一根丝线,把一点点线头藏了进去,抹平,然后,满意地审视了一下那双女人的眼睛。
艳若桃李。
瓷盒上仕女的线条在岁月中已有些模糊,可她光鲜时候的模样已经深深印在邱若蘅心中。
冯小屏的眼睛,邱若蘅临摹百次,不觉厌烦,她望着它们的时候,一颗心温暖暗涌,情愫如潮汐起伏,仿佛在与她对话;瓷盒是白底青线的,邱若蘅绣屏时,则为它重新设色,想象着她穿一身窄袖素罗裙,裙角翻出茶青色的内里,像嫩芽一样柔润,朱红双喜莲纹香囊垂在膝上,丝绦飞逸;她的脸颊,邱若蘅用了十指春风独有的银藕红丝线,粗细只及发丝八分之一,是真正的桃花颜色。一个穿着白色的女人,却能给人鲜艳欲滴的感觉,连邱若蘅自己,都常常为她惊艳不已。
刚开始绣这幅像时,是寒冬将尽,等到像成之日,春天也快到了尾声。
邱若蘅想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份惊喜送到顾凌章面前,要最大限度地让他高兴,然后视其深浅,着手化解他与老夫人的宿怨。她的计划是将屏风运到梅花谷的小屋去,等哪天顾凌章漫不经心推开那里的门——怎一番惊艳了得!
邱若蘅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难点唯二:一,如何秘密运送这么大一扇屏风上山;二,如何从顾凌章那里得到小屋的钥匙?
运送屏风的任务也许可以交给顾锦书,邱若蘅非常随意地提了一下,这小子激动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拍胸脯保证包在他身上。
至于钥匙,邱若蘅依稀记得模样,也记得它始终和其他几支串在一起,被顾凌章带在身上,除了沐浴睡觉,从不离身。
她在孔良那里讨了药材,弄出一桶药浴,把顾凌章骗去泡足半个时辰,拿到了钥匙。但几把长得都差不多,她只好照着各打一副。
顾锦书拣了个风清气朗上山的日子,扛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屏风,一蹦一跳往山腰里窜去,把邱若蘅和邱芷蕙两顶轿子远远甩在后面。邱若蘅一大早见到邱芷蕙,心说果然别指望顾锦书能守住秘密,不过好在她的防范对象只有顾凌章一个人,所以,知道就知道吧。
邱芷蕙的心思比姐姐想的复杂一百倍。先前听说她那破姐夫捞着一个为皇帝制作寿屏的差事,她还摩拳擦掌,觉得十指春风大有用武之地,咸鱼翻身在即,做好了万全准备等他来请,哪知破姐夫狗眼看人低,嫌她们不够资格,邱芷蕙一口怨气怀恨在心,再加上顾锦书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找死,兴冲冲告诉她,“可不得了啦,大嫂为大哥的生母绣了一幅像,绣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当时邱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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