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密码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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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小周听得有点糊涂了,“不就是一幅画而已,干嘛那么当真,有没有这回事还不一定。李自成的宝藏都听说过吧?不知道忙死多少人,结果呢?屁都没有找到!有些人就是闲得寂寞,设个骗局逗得那些贪心不足的人玩儿玩儿。皇宫是什么地方,传国玉玺又不是汉昭帝家厨房里一颗绿萝卜,他尉屠耆说偷就偷得出来啊!再者,偷了人家的东西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哪还会四下张扬,摆个盒子放在山顶还怕说不清楚,再画张图弄再陵墓的穹顶上?他尉屠耆是头猪啊?照我看,所谓的宝藏、陵墓全是假的,全是对手制造出来用来蒙蔽我们的假现场!”

    “你才是猪。”张昕在心里承认小周的猜测有一定合理成分,但不想否定包括子君在内所有人付出的努力,“你以为这是陈凯歌拍电影?为了娱乐大众花几个亿造座城出来?太能想了你,改行编小说算了。”“别吵了!”钟教授喝止他俩,转问子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子君却在认真思考小周的话,真相揭开之前,任何猜测都是有价值的,钟教授一问她才反应过来:“现在上午9点,我们必须于天黑之前抵达红柳沟,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接济,一定会困死在沙漠。”

    “彭加木、余纯顺死在罗布泊,可人家是科学家、探险家,是敢于探索的榜样、是徒步穿越的先驱,我们算什么呀?”小周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话,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要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完:“看看我们身上这副样子,啊,衣服里还揣着珠宝、木简、玉圭、铜牌,明摆着是一群盗墓贼嘛。”亚楠从他亢奋到有些诡异的脸上获得了一种不祥之感,不由眉头紧锁,并追着他的话尾发出敦促:“得马上走,尽快离开这里。”

    张昕烤肉的手艺非常普通,甚至有些烂,但热加工减少了野骆驼肉的咸腥,吃起来不再那么难以下咽。

    钟教授饿得头昏眼花,态度不像起初那么坚决,在子君的劝让下吃了两小块,而亚楠和不省人事的刘雯则始终一口未沾。出发前,大家就如何安置刘雯产生了意见分歧。唐克和小周认为,刘雯失去了行动能力,带着他会减慢行进速度,最终连累所有人丧命,何况他的身份特殊,是敌是友还不好说,不如留在这儿任其自生自灭。钟教授委婉地支持了这个观点,他说,刘雯救亚楠是出于自愿,他是个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动后果承担全部责任,而亚楠把他救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至于结果怎样那得看他的造化。恕我直言,就这孩子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是回天乏术、命不久矣。如果带着他一路颠簸风吹日晒,既是对生者的拖累,也是很对死者的侮辱。还不如……

    张昕愤怒地打断了钟教授,说他的观点是狗屁逻辑,态度是没有人性,简直冤枉称“教授”二字!这话说得有点重,子君赶忙给张昕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说话方式。张昕火上心头,哪还顾得上对方面子,继续质问道:“阿珍死的时候,你派小五把尸体送回去,说骷髅岛不是她的家,可这儿是刘雯的家吗?难道他没爹没娘从沙子里蹦出来的?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撒手不管?!”子君喝止张昕,并替他向钟教授表达了歉意。钟教授面色通红,讪笑着说小张跟刘雯关系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子君直截了当地表示,她同意张昕的意见,虽然方一鸣和亚楠还没表态,但原则问题无需投票。大家作为同伴一路而来,任何时候都要做到不抛弃、不放弃,何况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不会那么点儿背。

    话未说完,亚楠已经把刘雯托起走出山坳,方一鸣望着她的背影,眼睛里酸溜溜的,在小周上前搀扶时,他还抗拒地推了人家一下,直到对方恐吓“不走就把你丢这儿”,他才半带醋意的上路。离开山坳,他们看到了远处的雪山,冰架完全崩塌,露出棱角分明的灰色山岩,山峰周围树木折断、碎石林立,仿佛经历过一场高烈度战争。

    向西一侧的山麓上闪着无数点状光晕,根据光泽和质感可以判断,那不是散碎的冰块,而是各种金银首饰。昨夜被黑暗遮蔽,此刻在阳光下,宝藏显示出它惊人的容量!只是每个人都身心疲惫,再加上地震引发的火龙还在局部蔓延,连唐克都无心捡取那些可供他奢侈几辈子的珠宝。

    由于拖带伤员,子君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至傍晚时分,才走出不到二十公里。他们在一处残破的古城发现几具尸骨,观其衣着应该是刑警,但面部已血肉模糊溃不成形,尽管如此,小周仍然认出那是跟他一起跟踪黑暗兵团的弟兄。出发时一共六个人,目前尸体只有四具,除小周活着外,还少一人。尸体上扎着竹箭,应该是被黑暗兵团射死,然后被沙暴卷到这里来的。子君、张昕和小周把他们安放到一起就地掩埋,又在坟墓前做了标记,最后庄严肃穆地敬礼,告别牺牲的战友继续前行。

    沙漠的夜晚极其寒冷,他们又饿又困实在走不动了,就缩在一座沙丘后,躺在地上仰望星光闪烁的天幕,猜测哪一颗属于自己,每当有星光悄然熄灭,就会感到灵魂即将离开躯体。没有人说一句话,干哑的嗓子除了大口呼吸很难发出其他声音,充斥着死亡和荒凉的沙漠几乎榨尽几个活人最后一丝元气。夜色渐深,耳边细细渗入奇异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声音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晰。小周“噌”地爬起来,一步三滑攀上沙丘。其他人依然躺着,直到小周发出沙哑而兴奋的喊叫:“车,车!”

    第三声未喊出来,小周就被张昕拖翻在地,后者捂住他的嘴:“直到是什么人吗就乱喊乱叫!”小周推开他,张昕溜着沙丘的缓坡滑下去,把跟在身后的子君撞翻,两人一起往下滚。小周奔到车前,冲两盏象征着希望的车灯张开双臂:“停一下,停一下!”汽车停下,小周看清楚那是一辆丰田越野,车型非常眼熟,前门打开,走下一个强壮彪悍的男子。气喘吁吁的小周前后摆了摆尔后蹲下身,最后躺在沙地上,伸直脖子仰天一声大喊:“我们死不了啦!”虽然声音太过嘶哑被淹没在黑暗里,但沙丘后的几个人立刻获知,他们绝处逢生了。

    下卷(地狱之门)第七十二章(蛮疆巫蛊)

    果真是天不绝人,小五开着丰田越野回来了!他刚过阳关就听说若羌至尉犁一带发生了地震,并从新闻里看到了山崩地裂、沙暴四起的灾难场面。他托在敦煌文物局上班的一位好友把阿珍的尸体运回北京,自己匆匆驾车返回。保险起见,他不禁备足了食物、水、常用药品、汽油、照明设备,还带上了万能充。他先找到骷髅岛,发现已人去岛空,又沿车辙穿越罗布泊到了楼兰古城,没看见他们影子,继续走下去车辙消失了,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情况下,他只能凭感觉、碰运气,最后看到一处山坳里飘起的青烟。见灰烬尚未冷却,他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再后来,他看到了小周,接着又看到了子君和亚楠他们。

    这意外的重逢使钟教授涕泪交加,拥着小五直呼“苍天有眼”!小周甚至在“及时雨”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小五打开车厢的空调,又从后备箱取出食物和饮料分发给每一个人,让这群狼狈不堪的亡命者获到了久违的惬意。一顿海吃海喝后,小周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小五介绍从骷髅岛分别之后的见闻和经历,他以特有的演说才能,把井下地狱的鬼斧神工和山崩地裂的危险刺激描述得活灵活现;张昕以骄人的语言功底,将攀山越崖的步步惊心与鄯善王陵的诡异莫测形容得无比贴切;钟教授以擅用的慎密思维,把楼兰宝藏的前世今生、地狱之门的玄奥神秘阐释得相当清晰,方一鸣顾不上腿疼,见缝插针地替他们做了细节补充。

    想比前者的繁琐冗长,小五言简意赅地讲了中途返回的原因和过程,大家这才知道,是山坳里的那股青烟拯救了他们的性命。于是,所有人将目光转向坐在后排角落里的亚楠,是她抛出打火机建议张昕点火烤肉。后者紧紧揽着刘雯,在气氛热烈的车厢里始终保持沉寂,等大家发言完毕后,她也说了一句话,也是讲给小五的,但语气极为焦灼:“再开快点!”子君知道,车轮必须全力跟死神赛跑,一旦落在后面,刘雯必死无疑,不仅如此,就连方一鸣的腿也不容乐观。

    张昕拿过一瓶绿茶,想给刘雯补充点体液,却被亚楠拒绝。因为亚楠封锁了刘雯的岤道,以控制命脉、聚拢魂魄,张口闭口都会导致其精气扩散。

    在唐克指引下,丰田越野全速朝红柳沟方向飞驰,可沙漠毕竟不是公路,既要快速前进,又要保持车身平衡,小五一直独臂不得不左右兼顾,虽然恨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因为够稳,车厢里渐渐响起钟教授的鼾声,因为够快,亚楠已依稀看到远方村镇的灯光。正行走着,突然一个急刹车,将所有人从靠背上弹起,钟教授梦中醒来,脸上带着恍然未知的惊恐:“发生了什么事?”小五低声回道:“前面有人。”

    透过车窗,子君见前方横着一长队骆驼,上面骑着清一色的黑斗篷,车灯照亮了他们赤红色的眉毛和胸前的月牙形标记。张昕轻声嘀咕:“黑暗兵团。”子君拨出手枪:“是另一派。”小五侧脸:“怎么办?”张昕凝眉:“闯过去!”小五叮嘱车里的人坐好,准备狂踩油门,就在此时,一侧的车门“吱嘎”打开,众人被凉风激得缩起脖子,他们发现小周跳下车,大摇大摆冲那些黑斗篷走去。

    小五踩油门的脚紧急改为刹车:“他要干什么?”张昕左瞧右瞧,由于对方持有手电,在挡风玻璃上制造出大面积反光,故而看不清目标细节:“前面那人怎看起来这么眼熟,好像是……”“是小赵。”子君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见这支队伍的头领果然是位熟人。小赵也看到了她,眼睛里透出的却是麻木和冷漠,那是一种从未谋面的陌生。“亚琪努尔。”小赵开口了,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车里的人都愣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唯独亚楠为之一震,她忽然想起,在弗宁市公安分局临泉分局附近那条巷子里,陈伯曾对刘雯讲出这四个字,当时正在拼力挣扎的刘雯立刻驯服。亚楠猜测,这四个字一定与刘雯的姓名或身份有关。

    小赵又喊了一声,亚楠把目光扫向刘雯,果然看到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似乎在做下意识的回应。“嗨,小子!”小周晃到小赵跟前,拿矿灯照着他的脸,“装什么酷呢,不认识我了?”他的确想跟昔日的同伴套套近乎,虽然小赵是黑暗兵团的人,但毕竟在一起同事两年,平日还算处得来,廖辉能放过子君,小赵自然也卖给他面子,再说,跟黑暗兵团这一派也没什么仇怨,如果能化干戈为玉帛,何必搞得两败俱伤呢。而那张冷峻的面孔令他非常失望,不由后退半步,抓着脑袋自语道:“是这家伙脑子伤出了问题,还是我认错人了?”张昕抄起小周遗落在座位上的手枪,打开另一侧车门跳下,他的出现让黑斗篷们感到惊觉不安,尤其那把黑漆漆的手枪,散发出的杀气令小赵的骆驼连喷几个响鼻。

    不好!子君从小赵的神情和动作中感到不妙,因此大喊一声,“快回来!”话音未落,小赵手中的马刀已扬起,小周不及防备,脑袋被一刀削掉,脖颈上的鲜血冲天而起,引来骆驼群的剧烈马蚤动。

    在张昕惊怔的目光中,小周的人头擦过他的裤管滚到了丰田越野的车轮边!回过神的张昕开枪怒射,击中那把杀气腾腾的马刀,一道亮闪后,骆驼载着小赵后退几步。张昕乘机搬动小周的尸体,不料小赵再度上前,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并持刀追砍他在沙地上不断滚动的身体。张昕靠着丰田越野的车头坐起,枪膛空响一声未射出子弹,小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扬起穿孔的马刀猛力向他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子君脱窗而出,把小赵从骆驼背上扑下。交手过程中,子君发现对方力大无比,勇猛异常,全然不似其平日之功,这种水平绝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地,在张昕全力协助下,才勉强匹敌。十几个回合后,二人打落对方手中的马刀将其击退。亚楠摇下车窗朝他们喊:“快上车!”子君这才注意到,黑斗篷已冲他们搭起弓弩。张昕把子君推进车厢,自己也跃上去。小五猛踩油门,同时90度转弯,轮胎刨起两股黄沙飞驰而去。同时乱矢如蝗,在车尾及侧窗玻璃上“乒乓”作响。子君探出窗口,冲紧追不舍的黑斗篷回了两枪,两个黑斗篷连同身下的骆驼一同翻到,将后面的弟兄绊倒一大片。

    丰田越野开到安全地带后,张昕才讲出他的疑惑:“刚才那人是小赵吗?”子君肯定地点点头。张昕显然无法接受:“不对,要真是小赵,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们?还对我们大开杀戒?何况他的功夫也太惊人了,好像上满了发条充足了电,浑身硬的跟铁一样,打上去几乎没有反应!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中了蛊。”钟教授说。方一鸣睁开大眼睛:“什么是蛊?”

    “通俗的讲,蛊就是一种毒虫,所说的巫蛊之术就是用这些毒虫的毒素去害人。”钟教授解释道,“制蛊,就是讲蜘蛛、蝎子、蟾蜍、毒蛇、蜈蚣等毒虫放在一个容器中,密封十天,开封后存货下来的那只就是最毒的,它也就是蛊的首选,然后经过饲养最终成为蛊,把它的粪便放在被害人家的水井或粮食里,吃了的人身体就会虚弱而死。历史上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发生在汉武帝晚年的巫蛊案,那场人为的灾难害死了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株连者更达上万人。”

    “巫蛊杀人并不稀奇,但这种使人突然变强的倒是少见。”子君问钟教授,“依您看,这是哪一派的蛊?”“蛮疆巫蛊,又称‘库洛来那’巫蛊。”钟教授接着讲,“该蛊发源于楼兰,由于极为毒烈,被中原人虐称为‘蛮疆巫蛊’。据历史文献记载,这种蛊主要用于培养杀手或在战争时打造先锋敢死队,楼兰初期相当盛行,后被尉屠耆以太过残忍为由废弃。它的原理是通过毒改变人体自然机能,暂时增强甚至突破生理极限,使一个普通人变得神勇无比,但结果也是灾难性的,受蛊者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掉。当然,还有一种操作办法,这种方式效果好而难度也大,弄不好会诈尸。”子君和张昕面面相觑:“死人?”

    下卷(地狱之门)第七十三章(阴魂不散)

    什么人最听话最容易摆布?傻瓜?错,答案是死人;什么人最倔强最不好操控?精灵?错,答案也是死人。人是一种复杂的高级动物,其高级之处不单在于他会劳动、懂思考,更重要的是,他死了以后照样有文章可做。说到对尸体的操纵,我们首先会想到湘西赶尸,其实赶尸也是巫蛊的一种,与植蛊杀人在方式上大同小异,目的则完全不同,操蛊者功夫好的话,可令受蛊者顺从如偶,手艺如果不精,受蛊者会暴戾如魔,甚至取了操蛊者的小命。现在的问题是:小赵已经死了吗?

    当我们开始思考这个答案的时候,小赵正取出一枚类似骨笛的器具放在嘴边,继而发出悠长嘹亮的鸣响,不多时,追击丰田越野的黑斗篷从远处陆续撤回。此刻的小赵,除了眼神呆滞、缺乏表情外,意识和动作与常人无异,他抚着马刀上被子弹穿透的孔洞,冲消失在夜幕中的逃亡者昂起了下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从那无法自控的痉挛和并不协调的笑纹中察觉出受蛊的诡异迹象。骑上骆驼,小赵高高挥了下手,身后的队伍跟着他浩浩荡荡向南返回。都走了,现场只留下小周黄沙半掩的人头,双目微睁的脸上带着未及展露的错愕,鲜血淌尽的躯体趴在几米之外,在凄冷的月光里逐渐僵硬。

    山脚下帐篷林立,火光点点,是一片规模恢宏的营地。营地四周,有数以百计的黑斗篷持枪卫戎,个个高度戒备如临大敌。观此阵势,不难想象这里的宿主身份何等尊贵。一只骆驼由北向南蜿蜒而入,到营地中央停下,行在前面的首领跳下骆驼,飘着长袍走进最大的那间帐篷。帐篷内又两位老者,一苍髯老者盘腿坐在炭炉边,通过炉内反射的红光可以看出那是陈伯,另一光头老者侧卧在卓岸边,持一本古老的驼皮长卷像在研读某种玄学秘籍,蜡烛只照亮了他半边脸,依旧呈现出半维半汉的特点。

    布帘被打开的那一瞬,冷风呼呼灌入,吹乱了光头老者冗长的黑袍,他用宽大的袖摆挡住蜡烛,同时冲入者发问,口气听起来持重而威严:“人呢,带回来了么?”小赵向他微微颔首:“没有。”见小赵进来,陈伯沟壑纵横的脸略有舒展,当对方答出“没有”两个字后,那些褶皱又簇得更加深刻。“真是个废物。”光头老者把驼皮长卷拍在桌案上,飘荡的火苗一下子熄灭了。站起身走到陈伯身旁,光头老者浅浅躬身道:“请宗主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亚琪努尔受到一点伤害。”“可他已经受到伤害!”陈伯怒了努嘴,忽然加重语气,“他已经快要死了!”沉在暗影里的那张脸没有诚惶诚恐,他将一个保证做得不慌不忙从容镇定:“茫茫西疆是我们的世界,天亮之前,亚琪努尔一定会回到您的身边。”

    “谎言、欺诈!”显然,陈伯对他的保证不抱任何希望,反而有几分震怒,“正因太相信你,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许彼此间的间隙由来已久,这句申斥才会如此直接毫无迂回。桌案上的蜡烛又亮了,光头老者沉在暗处的半边脸抖了抖,尔后给出不急不慢的回应,他的口气仍然恭敬,内容却隐含了警示和告诫:“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主动权仍然掌握在我们手中,所谓‘麦子不经霜不丰,甘瓜不经暑不甜’,为了大局,我们必须学会牺牲、接受牺牲,成败荣辱皆有天数注定,生死存亡自由命运主宰,结果不在你我。”说完这些话,光头老者一手捧起驼皮古卷,一手拿钢针挑着火苗,同时对站在帐篷口的小赵发布指令:“接着干伙计,昆仑神会保佑你们。”

    丰田越野偏离了红柳沟的方向,离公路也越来越远。

    车厢中的空气沉闷无比,这不仅因为挤了7个人,还因为小周的意外丧命以及突然增加的一支强队。张昕靠着车窗,握起子君手里的枪冲着自己脑袋,言辞像是玩笑,语气却是认真的:“如果我落到黑暗兵团手里,中了他们的蛊,你可千万别手软,就照这儿打。”子君摸着他的脸,笑容虽然勉强,却自信而坚定:“你没有这个机会,我也没有。”钟教授忧心忡忡,他说了句老实话:“我们就两把枪,还都没子弹了,再跟他们遭遇该怎么办?”

    不能怪钟教授乌鸦嘴,正如光头老者所说的那样,西疆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能力控制人和外来者的命运,别人眼中的死亡之海寸步难行、险象环生,他们却可以来去自如、神出鬼没。因此,小五再次踩了急刹车。透过车窗,子君看到前方横着一支驼队,还是那群黑斗篷,看样子他们已经等候多时。最前面的仍是小赵,这次他没有喊“亚琪努尔”,而是直接要求把“刘雯”交出来。见丰田越野没有反应,他举起马刀做了个下劈的动作,登时乱箭齐发,雨点般朝丰田越野射过来。那些竹箭对有车窗的钢化玻璃造成不了伤害,却可以轻松刺破轮胎,车身缓缓向一侧倾斜。硬拼肯定不行,能做的只有跑,小五再次90度急转弯向北挺进。

    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坏境更加恶劣,行进速度因此越来越慢,车厢内的气氛也越来越不和谐,最终形成尖锐对立。钟教授强烈要求把刘雯就地搁下,说那帮人之所阴魂不散地追着我们,无非是想带走刘雯,我们还给他们不就得了,何必这样疲于奔命呢!再说,带走我们也救不活他。此言激起张昕的强烈反应,他拉开车门说,“怕死你下去,别在这儿唧唧歪歪。我知道,刘雯在你眼里身份可疑、心怀叵测,连救亚楠都被你说成是苦肉计,那么你呢?常言说‘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你不辞劳苦跟我们冒这么大险,真就一片好心不求回报?”钟教授哑口了,也许因为自己不可言传的目的,也许由于张昕的声色俱厉、直白尖刻。

    唐克不合时宜地插嘴:“嘿,咱别为歌死人伤了和气,应该多为活人想想……”“他还没死呢!”张昕一拳捣在窗玻璃上,“谁他妈再打刘雯的主意,就是跟我过不去!”小五忽然把车停下,盯着玻璃上的裂纹:“有恶气冲我来,要不,咱下车单挑?”张昕:“单挑就单挑!”“够了,别再吵了。”子君“哗”地拉上车门,规劝剑拔弩张的张昕和小五,“千万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活着的就更加珍贵,别把精力耗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争执上。刘雯绝对不能交给他们,与其让他变成第二个小赵,还不如这样干干净净死了。此次新疆之行既然由我主导,大家就暂且听我一句话,这里的任何一位,包括尸横红柳滩的小周,还有暂时埋葬在古城的同志,每个人都要回家。不管面对任何情况,形势多么艰难,我们都必须像善待自己一样善待身边的同伴,这是责任,也是良心。”

    张昕别过脸,钟教授垂了头,唐克托着脑袋,车厢里重新恢复平静。他们在车里窝了一个晚上又一个白天,经若羌到且末,至第二天傍晚时分抵达了尼雅古城。

    所有人都从车里钻出,畅快的呼吸着冰冷但很清新的空气。眼前到处是高低起伏的土丘、朽破荒败的断壁和错落林立的木桩,很难想象,此处就是一千多年前丝绸之路上那个富裕殷实的精绝国。

    夜幕降临后,小五给车加了油,载上大家继续西行,前往可里雅河去寻找那座神秘的陵墓,那是引发死亡诅咒的,也是解密所有疑惑的关键。由于路况不熟,丰田越野陷进一处流沙中,大伙只好下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推出来。子君看时间不早,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个晚上,等天亮了再走不迟。

    午夜时分,子君从梦中醒来,眼睛睁开的一瞬,她竟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因为车明明停在一片沙地,此刻眼前却有一座肃穆庄严的神庙,黑黝黝的门洞远远敞开着。诧异地拨开车窗,她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房屋、宽阔笔直的街道、高耸入云的佛塔、造型优美的古桥,中间拥簇着巍峨壮丽的宫殿,还有一棵年逾千年的参天大树,而神庙就坐落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下面,与树交互缠绵,相辅相生……

    下卷(地狱之门)第七十四章(死亡之城)

    子君推了推身边的长相,后者皱着眉头翻过身继续睡,钟教授和唐克鼻息凝重,方一鸣轻掩着伤肿的大腿,不时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两天两夜未曾进食的刘雯则静得悄无声息。子君悄悄拉开车门,前方不远是一条平坦坚硬的石道,直通往高大壮丽的宫阙。走过肃穆庄严的神庙,穿越鳞次栉比的民居,跨上供如弯月的古桥。没有一个人,也听不到任何呻吟,不知这座城市正在沉睡还是早已经死去。一阵冷风吹来,子君的头脑从混沌中渐渐清醒,她想到此地离尼雅遗址不远,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精绝古城?被历史的尘烟埋葬1600多年后,又从流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重新出现?

    子君记得父亲在其著作《尼雅古城考察漫记》里引用了齐东方《尼雅为什么消失了》中的描述:精绝遗址不仅没有出现烧毁、砍砸等人为破坏的迹象,更见不到横尸遍野般的战争痕迹。相反,没开封的佉卢文书还整齐的放在屋内墙壁旁,捕鼠的夹子放在地上,连储藏室内的米也没带走,房屋的立柱、门板、窗户,屋外的栏杆和室内炉灶、烤炉,还在当年位置安然如故,仿佛人们刚刚离去。甚至在一处房屋内的住础旁还发现一付完整的狗骨架,像是屋主人迁出时,忘记给栓在门柱上的看家狗解绳,而它一直忠实地守候着家园直到饿死。因此父亲认为,精绝人撤离时很从容,没有经过血雨腥风,也不是一家一户的行为,而是有计划、大规模的全面撤离。

    而斯坦因在其《亚洲腹地的考古记》里提到: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将罗马庞贝城全部埋于火山下。1748年开始,人们对其遗址陆续进行了百余年的发掘,逐渐揭示出城墙、街道、广场、神庙、会议堂、剧场、体育场、角斗场、浴场、住宅、作坊和店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被瞬间掩埋的尸骨,那些尸骨或躺在大街上、或倚在门廊边,有的坐在桌边依然抱着饭碗,有的怀里正搂紧嗷嗷待哺的婴儿。斯坦因称尼雅为“东方庞贝”,意在说明它的灭亡属于火山喷发式的瞬间劫难。而在子君看来,眼前的情景似乎更接近父亲的猜测。

    此刻,子君已经站在一片巍峨的宫殿前,相比四周的阴暗沉寂,这片颇具异域风情的建筑里还依稀散步着灯光。子君的脚步鬼使神差移向宫门,守候在那里的卫兵竟单膝跪地,然后无比恭敬地把宫门打开。子君怀着紧张和好奇跨进门槛,踩在柔软细腻的毡毯上。走过毡毯,登上数十层白玉台阶,靠近一扇半开的殿门,两侧的宫女向其合手躬身。

    她从书写着佉卢文的匾额下步入殿门,立在宽敞明亮的殿堂中央。两边竖着十二根雕龙铜柱,与穹顶相接的位置绘有各位吉祥图案,半空悬九只菱形宫灯,灯内燃着红色蜡烛,前方是一座三尺高台,高台上安一把纯金制成的宝座,后壁是两只貙虎形象构成的巨型浮雕,只是这豪华壮丽的宫殿内充满蛊毒而悲凉。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子君回头,霎时怔住。她看到一少年戴金色王冠,身披白色长袍,腰坠赤红玉饰,手握长柄宝剑正款步而来。刘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身着如此奇异的装束?少年在她发出疑问之前微微欠身,恭敬地喊了声:“母后。”母后?子君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发觉自己身着粉色绒袍,发插五彩雀翎,腕栓青色玉镯,俨然为古时贵妇的妆扮。那少年见子君满目惊异,忙上前搀扶:“母后不必惊慌,各门均有重兵把守,贼兵暂时难以攻破。”“这是什么地方?”子君茫然四顾,她怀疑自己坠入了时间隧道,因为眼前这一切都与现实完全脱节,“城里的人都哪儿去了?”

    少年单膝跪地:“回母后,鄯善王一月内四次亲征,我国弱不敌,诸城已破,伊玛也危在旦夕,儿臣已令守将打开城门,让百姓各自逃难。”伊玛?精绝国?母后和王子?子君觉得既荒唐又可怖。眼前的少年抬起头来,英俊的脸上满是泪水,他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外表的坚韧已被内心的绝望击垮。望着他,子君忽生悲悯,居然抬手擦拭对方的眼泪。“为何不找大汉相助?”子君忽然想到精绝与汉庭的关系。王子泣泪道:“鄯善已将各个要道重重封锁,无法排遣使者,国师正设法带宫女化妆成鄯善人出城,然后面见大汉皇帝,请求发兵。”

    正说着,一年轻女子怀抱婴儿从殿外进入,看到他们,子君恶寒顿生、毛发倒立,她立刻想到在骷髅岛地洞里见到的那对尸体!但眼前的女子和婴儿还是活生生的,尤其那女子端庄清秀,眉目间带着视死如归的凛然。见子君凝视,女子忙携着婴儿下跪行礼。子君免礼,并向王子询问:“如何才能取得汉庭信任?”“兹又东平王虎符。”一个浑厚的声音应时传入耳中。子君这才注意到,母子身后还站着一位老者,那老者垂着头,手托一枚青铜虎符。王子接过虎符,交予年轻女子,嘱托她:“路上千万小心。”女子应道:“奴婢一定不辱使命。”老者抬起头,他那半维半汉的脸让子君后退半步,一时惊叫出声:“怎么是你?”因为,眼前的老者让她想到了停尸台上死而不腐的唐阿福,除了衣着和发饰,他们的五官几乎一摸一样!

    老者见惊吓了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子立刻向子君躬身道:“母后毋惊。您深居后宫,对朝堂之事有所不知。赫田祖上忤逆,因谋杀前朝女王,被廷尉下罪满门处死,当时他有一名姬妾是汉人,且已怀胎十月,先王怜悯留其一命。为报先王所赦,其身后子嗣皆忠于朝廷。当前正处于用人之际,儿臣着任赫田为国师,因情急未向母后禀报,都是儿臣的过错。”老者惶恐不已:“罪臣相貌丑陋,惊了太后,实在罪该万死。”“太后”之称令子君颇感不爽,但还是顺手推舟说声:“算了。”王子使了个眼色,老者躬身携那对母子匆匆出殿。

    子君缓步登上高台,轻触那把纯金宝座,她想到了那场残忍的宫廷政变,于是问道:“赫田祖上为何要刺杀女王?”王子叹道:“切瓦(赫田先祖)制造罅隙,挑起纷争,欺先王至我辈并非纯种精绝人,声称长此以往会乱了国种,沦为大汉附庸。他数次请奏废止与汉族通婚,女王不允,遂导致谋杀。精绝从此改制,由男子继承王位。切瓦虽被诛杀,但对立两派已经形成,勾心斗角愈演愈烈,精绝从此江河日下、渐渐衰败,以致酿成今日之灾。”子君追问:“先王难道就置之不顾?”王子答:“先王曾给大汉皇帝送过一枚玉玺,内藏舒心,意欲借力灭了逆贼,却最终未得回应。此事虽隐,但仍被逆贼知晓,先王在压力下忧郁成疾英年早逝。儿臣已对天发誓,此仇不报,誓不登基。”

    子君叹息:“大敌当前,你准备怎样应对?”王子愤然:“儿臣要与伊玛共存亡!”子君沉默。王子又说:“我子民大部已迁出,所有的河流、房屋、屯粮已被国师下了诅咒,敌军攻入,得到的也是一座死城,要不了多久,瘟疫就会蔓延到鄯善,让他们所有人为我精绝死去的将士陪葬!”子君侧目:“王子就这般仇视鄯善?”王子泣泪:“他们离间我亲人,残害我同胞,侵占我土地,还对外放出消息,说精绝人私扣汉军兵士,抢夺传国玉玺,隐怀不轨之心,妄图挑拨我们与大汉的关系。其实,隐怀不轨之心的是他们,他们修造伊循至长安的大道,表面上为互通商贾,实际在为进攻大汉做准备。精绝与鄯善之仇不共戴天!城破之日,便是鄯善自取灭亡之时!”

    王子拂袖走出大殿,背影渐渐模糊。一阵轰鸣骤然而来,子君感到整座宫殿都在摇晃,失去重心朝地上栽去,此时有人扶住了她,并柔声唤道:“子君。”子君睁开眼睛,见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张昕正把一瓶水和一块面包塞过来:“做恶梦了吧?”小五发动着汽车:“同志们,这可是最后一顿口粮了,想想午饭怎么解决吧。”子君没有接食物,她把目光投向躺在亚楠怀中的刘雯,竟一时弄不清那张毫无人色的脸,到底属于沉睡的刘雯还是战死沙场的精绝王子。亚楠眼神呆滞,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低沉而嘶哑:“他死了。”

    下卷(地狱之门) 第七十五章(克里雅河)

    克里雅河,源于昆仑山深处的远古冰川,维吾尔语即“飘渺不定”的意思,因经常季节性洪水改道而得名。克里雅河全长530公里,自南向北流动,在出山口普鲁村往下滋润于田县之后,继续蜿蜒向北,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沿河生态系统依河而生,伴河而存,两岸生长着大面积的胡杨、红柳和芦苇等荒漠植被,形成了一条东西宽十公里,南北长三百多公里的绿色走廊,并在河流的尾部发育成了达里雅布依绿洲。

    达里雅布依因与世隔绝而鲜为人知,1895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发现了它,从而使世人第一次知晓在塔克拉玛干这个死亡之海的中心,竟然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绿洲。那里散布有几个原始村落,居民所住的房屋呈三角形,用胡杨木做成骨架,再以红柳枝编成围墙,屋内几乎没有家俱摆设,全以沙垒成较高台地,上覆地毯成床。如此干旱的环境中,他们从不惧雨雪侵袭。

    绿洲是生命的乐园,人们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从不觉得条件恶劣、生活艰苦,他们的身板跟胡杨一般矍铄,笑容可比灿烂的阳光。邻近中午时,他们迎来一帮怪异的客人,那帮家伙开着越野车歪歪扭扭趟过克里雅河,驱散牛羊闯越草滩,把车停在一栋房屋边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三个人,一个老头儿,一个卷毛青年,一个短发姑娘,接着下来一个瘸腿儿,最后,一男一女抬着个看不出死活的人走出来。那些人好像遭遇了什么劫难,个个灰头土脸一副饥饿疲惫的样子。淳朴热情的达里雅布依人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上前接待了这帮不速而至的远客。

    后来,达里雅布依的主人们才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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