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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绪?”叶笛生放下手里的袋子,心跳有些加快,他走到浴室的玻璃门前,用力一推。
秦绪光裸着身体,抱着膝盖坐在莲蓬头下,任水流冲刷着他的头发和脊背。他的神情茫然而痛苦,眉眼间隐约有一丝自我厌恶。叶笛生走近了,才发现他冲的是冷水澡,他脸色大变,走过去关了莲蓬头。
“上次感冒的教训还不够吗?”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扯下墙上挂的浴巾,罩在秦绪身上,强硬地将他从地板上拖起来,“秦绪,你看着我!”
秦绪没有焦点的目光慢慢定格在他脸上,他的黑发还在往下淌水,神情脆弱而茫然,“笛生……”
越是接近A市,接近他曾经希冀了无数次的那个身影,他就越发感到恐惧和紧张。而下午目睹的那场车祸,则是往他本就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又加了一块巨石。他感到胸口沉寂已久的那头凶兽又在蠢蠢欲动,他不敢面对叶笛生,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只能用自我折磨的手段逃避一切。
叶笛生把他连人带浴巾抱进怀里,他抚摸着他的短发,安慰道,“如果你不想见你爸,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秦绪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摇了摇脑袋,“不……我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我很没用……这个病,不管我怎么努力,只要遇到一点刺激,就会复发……”
“这不是你的错”叶笛生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揪着,他在秦绪的眼睫上吻了一下,心疼地捧着他的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相信我,你不会再发病的……”
“笛生……”秦绪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语调似乎带着哭音,眸中满是灰败之色,“如果我伤害了你,一定要把我绑起来……或者报警……”
叶笛生脸色变了一下,叹了口气,他把秦绪带到床上,给他擦干身体,又吹干头发。做完这一切,他在秦绪身边躺下,把人搂进怀里,语调似是叹息,“没事的,你伤害我吧。我如果忍不了,会还手的。”
38、
“笛生……”秦绪抬起脸看他,他看着那人眼底的无畏和包容,胸口被难言的感动充满。像一条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港湾。
叶笛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起身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开着。他重新在秦绪身边躺下,黑眸渐渐变得幽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秦绪点了点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其实我有个姐姐,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叶笛生微垂着眼,语气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在心中埋藏多年的伤疤慢慢被揭开,最初的痛楚过后,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怀感。
“……我后来才意识到,她那个时候已经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可家里没有一个人留意……我也很傻,还劝她不要想不开,说什么爸妈肯定都是为她好的。其实呢,我一点也不理解她,从在没站在她的角度想过……”
“……有时候我经常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早一点让爸妈带她去医院,是不是后面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秦绪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着叶笛生低垂的长睫,忽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感受那股力道中传达的无声的支持,叶笛生的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生活就是这么残酷,永远不会给你重来的机会。以前我想不开,总是困在后悔和自责的牢笼中。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开始明白,人生苦短,你拥有的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离你而去。与其抱怨过去,抱怨世界,不如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活一次。”
秦绪听到这里,表情渐渐放松下来,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好奇怪,听完笛生这番话后,他胸口的那股烦躁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好像有点饿了……”秦绪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看向青年。
叶笛生轻笑了一声,黑眸里浮出一丝宠溺,“第一次见到有人听故事听饿了的,还好给你买了面包。”他掀开空调被走下床,把放在桌上的纸袋拿过来。里面除了面包,还有两瓶橙汁。秦绪闻着香味,一下就有了精神,坐起身眼巴巴地看着叶笛生。
“吃吧。”叶笛生把一个肉松面包和橙汁递给他。
秦绪几口就喝完了那瓶橙汁,又开始狼吞虎咽地啃面包。叶笛生见状,把另一瓶橙汁也拆开瓶盖,递到他手上。
“你……喝吧。”秦绪知道叶笛生是最爱喝橙汁的。
“我晚饭已经吃得很饱了,你自己喝。”叶笛生又把橙汁瓶推了回去。秦绪也不再扭捏,干脆地仰起头几口饮尽。
等他吃饱喝足,舒服地躺回大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白天睡得太多,现在正是精神正好的时候。可叶笛生就不行了,担惊受怕了大半个晚上,这会儿才放松下来,眼皮早就沉得不行。
“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秦绪忽然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叶笛生就算再困,也得强撑起眼皮捧场,他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啊。”
于是秦绪便搂着他的胳膊,讲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他的思维很跳跃,总是突然从一件事又跳到另一件事,叶笛生听着听着,就再也撑不住了,困倦地合上了眼睛。
“高二的时候,那次开家长会……”半天没听到那人的声音,秦绪咦了一声,转过脸去,就看到叶笛生的眼睛静静地闭着,睡脸安详而柔和。
“算了,下次再讲也一样。”秦绪失笑地叹了口气 ,把房间的空调调成睡眠模式,又替叶笛生把被子盖好,这才重新躺回床上,心满意足地抱着叶笛生的腰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隔日,两人一直睡到九点多才从床上起来。还是秦绪先起床,去楼下买了早餐。等叶笛生洗漱完毕,两人吃完早餐,在网上查了秦绯给的地址。是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不过离市中心竟然意外地近,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就能到。
“用不用我陪你上去?”车子开进那个绿树环绕的小区门后时,叶笛生不放心地转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不用了,我就见他一面,很快就下来。你等我十分钟就好了。”秦绪冲他笑了笑,一派轻松地打开车门。只是叶笛生比谁都清楚,他那个笑容一点都不轻松。
“我在车里等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叶笛生高高悬着的心始终没法落下。
秦绪嗯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进了狭窄的楼道。叶笛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无声地攥紧。
**
秦绪拿着纸条,忐忑地按响了302的门铃。
很久,大门才打开,一个穿着素净的女人站在防盗链后警惕地看着秦绪。
“你找谁?”
秦绪看着这个陌生女人,暗自猜想他会不会就是许谦的妻子,一紧张,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你好,我找一下许谦先生。”
“许先生不在家,我是他们家的保姆。”女人仔细地打量着秦绪的长相,忽地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你是?”
“我是他前妻的儿子。”秦绪仿佛没有看到女人瞬间变得古怪的神情,笑容温和有礼,“我明天就离开A市了,临走前想见许先生一面,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吗?”
车窗被敲响的时候,叶笛生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这么快?”他惊讶地看着坐上来的秦绪,“见到你父亲了吗?”
秦绪摇了摇头,“没有,他不在家。不过我见到了他家的女佣,她说他现在应该在A大。”
“A大?”叶笛生不解地皱起眉,“他是大学教授吗?”
“不是,他是一个企业家,应该是受邀去演讲吧。”秦绪呼了口气,他低着头,忽然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笛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去找他?”
一个儿子去见他的亲生父亲,难道这有什么不应该吗?叶笛生的心脏微微抽搐,他摸了摸秦绪的脸,“别想那么多。走吧,我们现在就去A大。”
如果秦绪的父亲不愿意见他,那他立刻就带着秦绪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踏足这个地方。
39、
叶笛生重新设了导航,A大主校区在靠近郊区的地方,离这儿半个多小时的车程,现在出发,应该还能赶得上秦绪父亲的演讲。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A大校门,叶笛生让秦绪先下车,在校门口等他,自己去附近找停车位。然而等叶笛生停好车回来时,校门口根本没有秦绪的身影。
秦绪应该是自己先去礼堂了,叶笛生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拨了秦绪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的背景音十分嘈杂,叶笛生要很努力才能听清秦绪的声音。
“你在校门口等我,十五分钟后我来找你。”
“嗯。见到你父亲了吗?”叶笛生眉间聚起担忧。
秦绪看着不远处的讲台上被众多学生簇拥的身影,眸子动了动,“见到了。”
挂断电话,秦绪收起手机,逆着人流往大礼堂的讲台走去。演讲已经结束,礼堂里的学生都成群结队地往外走,还有一些留下的学生聚在台前,大概是为了要纪念品或者签名。秦绪走到外围,还没说话,就有一个工作人员叫住他。
“同学,不好意思啊,我们的纪念品已经发完了。”工作人员满脸歉意地看着他。
“我不是来拿纪念品的,我想见许先生一面。”秦绪神情平静道。
“这,许先生中午还要去校友会参加宴会,恐怕没时间和你——”
“小谢,怎么了?”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叫小谢的年轻姑娘立马回过头,看着从讲台上走下来的许谦,抱歉一笑道,“有个学生说想见您一面,您估计没有时间……”
“几分钟的时间我还是有的”西装革履的许谦面色温和地走过来,“这位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秦绪转过头去,看着他,“我不是A大的学生。”
“噢,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你叫什么名字?”许谦以为又是哪个崇拜他的年轻学生,想私下从他这儿讨要点创业心得。就算再急着脱身,面上还是要端着成功企业家的和善笑容。
秦绪看着斑白的鬓发和明显下垂的眼角,正要说话。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许谦向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喂……你接小凯回去了?好好……我这边结束了就立刻赶回去……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许谦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在和家人通话。想必这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吧。秦绪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等着男人下班回来,有时他会给自己带一个小玩具;有时他会提前回家,面带笑容地把自己扛到肩膀上,在院子里奔跑……更多的时候,他会怀疑这些记忆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毕竟都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人总是倾向于美化回忆,不是吗?
“那就这样……拜拜。”许谦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也随即收起。他走到小谢身前,诧异地四处看了看,“诶,刚才那个学生呢?”
小谢耸了耸肩,指了指消防通道的出口,那个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儿呢,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莫名其妙。”
许谦嗯了一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流后,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两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席卷了他。仿佛那一刻,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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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笛生坐在梧桐树下的长凳上,差点快把木质长凳的油漆抠破时,秦绪终于出现了。
他见到他,立刻站起身来,紧张地走到他面前,可又不敢直接开口问,嗫喏了半天,才低声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