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家族追查杀人笔:亡者书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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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别把他从土镇撵走,别把他从十三楼里撵出来。

    十三楼还有一面楼好好的,就让我们世世代代住在里头吧。他揩掉眼泪,眼巴巴地看着将军。

    将军爽利地答应了木耳的祖父。

    搞清楚了事情原委的蓝姓人家队长不再怄气了,他认为一场好戏已经上演了。这场戏里,将军是昏君,龟公是骗子,眼下骗子正在用花言巧语将昏君蒙骗,像很多戏里已经演过的那样,他许诺昏君长生不老的药物,许诺昏君可以点石成金。同样,像很多戏里已经演过的那样,骗子的下场总是很倒霉的,昏君的下场也一样倒霉。倒霉的昏君不是被骗子害死,就是死里逃生过后幡然醒悟,幡然醒悟的昏君会将骗子砍头、车裂、三刀六眼、千刀万剐……

    蓝姓人家队长登门拜访了木耳的祖父,他笑呵呵地看着他,说,你有本事,把将军都拉到一起跳大神了。

    木耳的祖父正在一堆药材面前挑三拣四,他必须得尽快给将军配置一副药。他已经给将军制定了详细的治疗计划,每月的初一将军会派人前来土镇领取药物。而明天就要来人取第一副药,开始第一个疗程。木耳的祖父见了蓝姓人家队长,赶紧站起来让座。

    你忙你忙。蓝姓人家队长上前把木耳的祖父摁在凳子上,讥讽道,你这药没毒吧?

    怎么会没毒呢?是药三分毒。木耳的祖父回答说。

    你要把将军怎么了,我会先烧掉这十三楼,再把你家老祖宗全部从坟堆里掘出来,挫骨扬灰!蓝姓人家队长拍拍木耳祖父的肩头,说道,然后我才杀你。

    木耳的祖父嘿嘿一笑,说,你杀不了我,你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做不了。

    走着瞧吧。蓝姓人家队长临出门的时候才想起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他回过身来指着木耳祖父的鼻子,说道,不要妄想逃跑!

    才不会呢。木耳的祖父回答说,我不会跑的,我生是土镇的人,死是土镇的鬼!

    木耳的祖父确是从来没有过逃跑的想法。他还是坚持地认为这只是山头换了大王,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又来个将军把爱城的那个将军撵走。同样,蓝姓人家队长也休想再这样猖獗下去。到时候他的十三楼照样吹弹歌舞,窑姐儿满楼,嫖客如云。

    将军是个性急的人,他亲自来到土镇取药,而且还在土镇住了一段时间,以观察药物效果。蓝姓人家队长把将军安排在公署里,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蓝姓人家队长亲自充当侍卫,怀揣两支枪住在他的隔壁。

    木耳的祖父开出的药物很奇怪,蓝姓人家队长以前时常钻山沟,不仅认得野菜,更认得各种草药。但是眼面前的这些草药他没几样是认得的。与这些草药同时开出的还有各种鞭,鹿鞭、虎鞭、狗鞭、牛鞭、猪鞭,还有蛇鞭。此外,还有各种种子,苞谷种子、大麦种子、豌豆种子、云杉种子、柏树种子……

    蓝姓人家队长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担心将军怎么吃得下去。将军面对一大堆药物,却显得很兴奋。他根据木耳祖父的要求,安排蓝姓人家队长赶紧去找一口大药锅,不能是铁的,更不能是铜的,也就是不能是金属的。不可以是金属的,那么是陶的?能把这么多药物塞得进去的陶罐得要多大?这简直是给他出难题。

    第九章十三楼前传(10)

    我不管是不是难题,你要尽快给我解决!将军的吩咐不容置疑。

    这难不倒蓝姓人家队长,多年的野外生存经历给他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经验。他找来两个石匠,只一天时间就凿了一口巨大的碓窝。碓窝确是熬药的好器具,虽说费柴,但是保温,头天晚上熬好,放到第二天中午都是滚烫的。将军对蓝姓人家队长的这个做法大加赞赏。借着这个时机,蓝姓人家队长赶紧向将军进言,要他提高警惕,谨防这个各种狠毒事都干得出来的十三楼的老龟公害他。

    哦,好。将军口头答应着,端起药碗咕咕咚咚就喝。

    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把这些药汤灌下去的。闻起来又腥又臭,蓝姓人家队长几欲呕吐。那些日子,整个公署都臭不可闻,连房檐上的麻雀都搬家了。

    一帖药喝三天,但是每天都得熬。熬药的事情将军不让别人干,他要蓝姓人家队长亲自动手。守在巨大的碓窝跟前,闻着腥臭的气味汹涌而出,蓝姓人家队长对老龟公更加恨之入骨。

    一帖药喝完,将军的身上非但没有出现什么可喜的迹象,反而拉起了肚子。这可把蓝姓人家队长气坏了,他怒不可遏地向将军控诉了十三楼老龟公之前的种种卑劣行径。他不知道在哪里找来个铁锤,跃跃欲试地要把这口碓窝敲碎,说这是个阴谋。将军大声呵斥,要他住手。

    拉肚子的事情木耳的祖父早就跟将军说过,他警告说会拉得很厉害,但是不会危及性命。为什么要拉呢?排毒。木耳的祖父说,你身体里有很多毒,它们像淤泥一样塞满了你的身体,你得全部拉出来,就如同种地,得把地里的石块、杂草统统清除掉,让它成为一块清洁的土地,然后还得堆肥,最后才谈得上下种。

    将军很欣赏木耳祖父的做法。在土镇拉了一段时间的肚子后,高高兴兴地回爱城去了。在爱城他每天满心欢喜地继续灌药汤,继续拉肚子。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才进入第二个阶段,培育土地。

    才一年,蓝姓人家队长的耐心就已经被消耗完了。一年之后,他已经懂得了很多道理。他再也无法忍受将军对十三楼老龟公的厚待,他决定向上头举报将军,他认为将军为了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毫无道理地违背原则和规定。首先,十三楼的老龟公作为土镇为数不多的大坏蛋之一,毫无疑问应该被毙掉,只有把他毙掉,才意味着土镇的坏蛋被根除,才意味着土镇成为一片真正的清净之地,才意味着土镇真正迈入了一个崭新的新世代。如果这个干过许多恶毒事的老龟公继续活在世间,那么就意味土镇继续笼罩在黑暗中,意味着土镇的坏蛋没有根除,土镇还在旧社会……

    上头来了人调查,所有的证言和证据对将军和木耳的祖父都不利。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军觉得有些奇怪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那是一个正午,他躺在阳光底下批阅公文。这段接受调查的时间里,他的心情非常糟糕。吃了一年的药汤,除了之前的拉肚子和现在的头昏脑胀,他并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其他的异样,作为一个职业革命家和军人,他深知信仰的重要。但是他现在对木耳的祖父有些丧失了信心。他想,假如调查结束,结果需要他牺牲掉那个十三楼的老龟公,他是不会犹豫的。在还没接受这位老龟公治疗之前,他已经喝了很多药,什么难喝的都喝过。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喝,不中断地喝,每天三次,每次三大碗,像灌耗子洞,喝得他头皮冒汗,背皮酥麻,喝得连苍蝇都不敢靠近他。将军已经厌倦了。

    第九章十三楼前传(11)

    将军昏昏欲睡,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看着一旁一字排开的三大碗药汤。起了风,风还不小,院子里所有的植物都在随风拂动,包括池塘里的水,荡漾起了一阵阵涟漪。但是三大碗汤药没一碗有动静,黑沉沉的,仿佛里头盛的不是药汤,而是铅水。喝还是不喝呢?就在犹豫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身体出现了异样,这种异样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豆芽似的拱动。一种奇怪的自豪感从脚板底下袅然升起,爬上大腿,穿越腹腔,击中心脏,使得他整个人都一下子亢奋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药汤的功效。要知道这段时间他吃的都是下种的药汤。这种感觉木耳的祖父曾经跟他说起过,那还是很早之前,大概是吃第一帖药的时候吧。木耳的祖父当时说的时候声音很小,漫不经心似的。将军也没在意,他甚至都没思考木耳祖父那些话什么意思。

    调查结束了,结果究竟什么内容,将军和蓝姓人家都不知道。将军的上级几下就把那写着结果的纸张撕碎了,并且把碎纸片砸向调查组的人,一顿呵斥,他都那样了,干什么都是正确的!

    将军继续留在爱城,每月初一准时出现在土镇。他不再搬进土镇公署,蓝姓人家向他打敬礼,他根本就不理会人家。他住在十三楼,跟木耳的祖父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每当喝醉了,就趴在窗户上,探出脑袋四下张望。这个情形叫蓝姓人家队长心如刀割。

    不过木耳的祖父的日子也不太好过,那段时间将军的脾性大变,急躁、暴跳,像头惹毛了的牯牛一样,见了谁都想撸两把。他几乎天天缠着木耳的祖父,告诉他自己有多难受——

    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千头牯牛,不,是一万匹烈马,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奔腾,四处寻找出口。将军叹息说,我真担心哪一天它们会冲出来,从我鼻孔里,从我的头皮上……

    木耳的祖父安抚他说这状况是正常的,非常好,证明药物的疗效好得出奇,那些烈马和牯牛很快就会安静下来,化作一条鸡芭长出来,慢慢地恢复成你最初的样子,水灵灵的,雄赳赳的,活像山崖上的苍鹰。

    只一会儿,将军又来诉苦了,说他身体里的那些牯牛和烈马并没化作鸡芭,而是成了黑色的炸药,那些炸药塞满了他的身体,使得他活像一个炸弹,他要不在什么地方找个出气的口子赶紧发泄一番,一缕阳光都可以把他引燃,到时候只怕轰的一声,他的整个身体就烟消云散了。

    木耳的祖父只得把起先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然后叮嘱他继续保持耐心,等待奇迹的发生。但是将军的耐心却十分有限,他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那折磨了,他找到了释放牯牛和烈马的方法,他去了朝鲜半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他把塞满身体的炸药都化成了愤怒的子弹,射向那些比猪还蠢的敌人。

    将军的作战方式一改以前的步步为营,他变得特别善于进攻,他时常带领队伍,像一把雪亮的刀子闪电般刺向敌人。他往往是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头,勇猛异常,如同猛虎下山,蛟龙出海。

    就像谚语时常说的那样,勇猛的人也会自己踢伤脚趾头,将军在他威震三军的时候,栽了大跟头。这个最喜欢像一把刀子一样明白直接刺向敌人的人,突然心血来潮搞起了伏击。当然,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不是没有道理的。敌人太多,装备精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种勇猛无畏的打法,虽然每次都大获全胜,但是损失也不少,不划算。他精心设计了个战局,引诱大部敌人追击过来,他像刀子一样藏在某处,等到敌人全部落入圈套,他再杀将出来,和敌人来个短兵相接。到时候,敌人一直依仗的大炮火箭都排不上用场了,那就是他的天下了。

    第九章十三楼前传(12)

    遗憾的是他的药汤泄露了他的谋划。从爱城奔赴前线,将军带了足够的药物。当他在战场上横刀立马,赫赫名声传回爱城的时候,木耳的祖父又配制好了另一个阶段的药物。这些药物被当成战备物质,运送到了将军的大帐。和在爱城、在土镇一样,将军每天按时服用药汤,在煮饭的行军锅旁,往往会耸立着一个巨大的瓦罐子,那就是专门为他熬药准备的。

    熬药时浓郁的腥臭随风飘散,被猎狗一样敏锐的敌人捕捉到了,这就等于是暴露了目标。结果是谁都可以猜出来的——四面八方的敌人寻着药味包围过来,所有的炮弹都射向药味产生的源头。

    将军被炸死,伟岸的身躯支离破碎。他的遗体被送到将军的老上级那里。老上级得知爱将牺牲,十分悲伤,他亲自为将军整理遗容,为他换上崭新的战袍。突然,老人愣住了,唤来士兵,问是不是把将军的遗体搞错了,这躺在自己面前的是不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首长。士兵说,你看他的面容,他就是将军。

    面容是将军,没错。老人看着将军的两腿间,看着那微微耸立的玩意儿,疑惑地说,但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是谁的?

    应该……应该是新长出的吧。士兵犹豫了一下,说道。

    他囫囵了,终于囫囵了,走得也甘心了。老人不禁潸然。

    4

    和将军一起战死的有很多人,唯一非提说不可的,是蓝姓人家队长。将军在离开爱城的时候,专门来到土镇带走了蓝姓人家队长。他早听说了蓝姓人家队长是个打仗的好手,带走他,也好叫木耳的祖父更加专心地给自己配制药物。

    蓝姓人家队长的继任者是位外地调来的,这位外地人的相貌很奇特,尖嘴、大耳,令人轻易地联想起了老鼠这种恶心的动物。这个外地人的脾性跟他的话语一样叫人费解,难以琢磨。

    那位外地人据说是位擅长搞各种运动的专家,只要他出现的某地,某地的人们就会很快区划出泾渭分明的两派,并会发生各种各样残酷而激烈的纷争。而他往往像个高明的导演,站在一旁作壁上观,津津有味。

    在一次公开讲话上,这位外地人表明了要铲除土镇最大毒刺的决心。他的演讲时间很长,但是所有人非但不乏味,而且被激起了冲天的激愤。大家把很多倒霉事情都跟木耳的祖父联系起来,认为如果铲除了他,大家的生活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许多困难都会云消雾散。

    会议后,那位外地人把木耳他爹叫到一旁,跟他密谈了许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站在哪一边,你自己瞧着办。木耳他爹点点头。从他点头的坚决的样子,站在远处的人都看出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天晚上,木耳的祖父如同一位谆谆教诲的老师,向木耳他爹传授他还没有掌握到的知识。两个人都很认真,尤其是木耳的祖父,不停地要木耳他爹复述、背诵、默记。三天过后,木耳的祖父自缢而亡,他在身上挂满了纸条,上面写着很多自我诅咒的话语。

    木耳的祖父死后,木耳他爹以大义灭亲的形象出现在台子上,他的身边站着那位外地人。此刻外地人不太想说话,他让木耳他爹说。木耳他爹嗫嚅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窝囊废似的,哇一声哭起来。他这一哭,大家才像是猛然醒悟,哦,这个人的爹被他自己逼死了。

    第九章十三楼前传(13)

    土镇人倡导孝敬,最见不得的就是忤逆之子。他们一下子发觉自己其实并不那么憎恨木耳的祖父,这个十三楼的老龟公曾经给他们带来过许多快乐,他似乎并没伤害过谁,对人热情,熟人不消讲就会打折,手头紧张也允许赊欠。每个地方都有很多穷人,土镇也不例外。那时候好多穷人都找到木耳的祖父,希望他能帮帮忙。怎么帮忙呢?就是把他家的女人送到十三楼里待段时间。木耳的祖父毫不犹豫就答应,他会告诉你在什么时候把人送来。你只要把人送去,就什么事也别管。他会安排专门的屋子,保证不会让除你和他之外的第三者知晓。根据他的安排,你家女人接待的全是外地客,多半都是酒喝糊涂的,两眼昏花又舍得出钱。等到钱挣够了,只需要扣除点佣金,你家女人会被妥妥当当送到你手里。回家歇息一天,走出门来,你家女人在别人眼中还是过去那样清清白白,贞贞洁洁。

    木耳他爹被土镇所有的人鄙夷,人们连跟他说话都觉得耻辱。木耳他爹不想出门,怕有谁看见他突然火冒,从背后给他来两下子,他唯独觉得待在十三楼才是最安全的。

    外地人到土镇一年之后,很多人都认识了他的真实面目。他不是个好人——这个满嘴光明伟大高尚革命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其实认识他只是出于偶然,是通过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鲁姓人家的独子。鲁姓人家已经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这成了鲁姓人家最大的苦恼。要知道鲁姓人家这几辈都是一脉单传,眼下鲁姓人家已近中年,倘若再不生育就要绝嗣了。鲁姓人家想到过纳妾,但是现在的法规是严令禁止的。他想到了要休妻,但是这话对与自己同甘共苦多年的婆娘,又如何说得出口。就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婆娘的肚皮突然大了。这可把鲁姓人家高兴坏了。就在娃娃满月的时候,鲁姓人家大摆筵席,那娃娃像个宝物似的在众亲朋手中传递,每传递一个人,那个人就面露诧愕。

    这个娃娃长得不像爹,也不大像娘。像谁呢?

    这奶娃怎么像那个外地人呢?童言无忌,一个少年破解了所有人的疑惑。

    现场顿时尴尬万分。

    没过两月,杜姓人家添了个孙子。就算再老眼昏花,也通过这娃娃的尖嘴和大耳,知道他出自何人。

    一时间土镇咒骂声四起。但都是嘴巴上的功夫,就算骂也还都背地里。对于这个外地人,土镇的人们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总觉得他的手里掌握着某种威力巨大的权力,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任何人化为烟灰,尸骨无存。

    事实确实如此。曹姓人家逮住了这位外地人向他们家媳妇使坏,在他的光屁股上抽了一门闩子。等到回过神来,这外地人一句话就把曹姓人家震住了,他说,你别嚣张,老子正好有几笔账跟你算呢,你说,那年三月三你为什么要把酒送给匪军刘鸡肠子喝?耗姓人家的老五是怎么死在你家酒缸子里的?你双手沾满了土镇人民的鲜血,你血债累累,你必须得血债血偿……

    曹姓人家傻眼了。这浑蛋东西,他是哪里知道这些秘密的?

    这位外地人得意洋洋地笑笑,在曹姓人家媳妇的光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说,晚上到公署来!

    晚上,曹姓人家媳妇规规矩矩来到公署。叫外地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不行了,怎么都不行了。想一想,大约是刚刚受了惊吓。过了两天,外地人胯下那玩意儿终于恢复了点动静,但是大不如以前。外地人抠抠头皮,戴上帽子,迈着方步来到十三楼门前,大声吆喝木耳他爹的名字,说他必须交代一些事情。

    第九章十三楼前传(14)

    木耳他爹说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三天后我就可以帮你把药配好。

    木耳他爹给那个外地人配的是绝苗汤。绝苗,一种非常邪恶的植物,不管男女,只要吃了它,统统绝育绝欲,而且更可怕的是它还会让女人长出胡子,男人生出ru房,因此土镇人也把那些吃了绝苗汤的人,称之为中了“阴阳咒”。

    ——木耳他爹这么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这勇气从何而来?要知道那个外地人一度时期可是他的保护伞,是他帮助木耳他爹抵挡了许多来自外面的压力,而且还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决定十三楼是继续耸立还是成为一片废墟。

    面对我的疑问,薛玉说她当时也很疑惑。她不太相信木耳他爹做得出来,她看着木耳,怀疑他是不是记错了。木耳肯定地告诉她,他没有记错,事实就是如此。木耳说他父亲的勇气来自十三楼。十三楼是一个什么场合呢?这里不讲廉耻,不讲高尚,只讲金钱与肉体的交易。谁也不可能想到,这个令所有正派人都感到恶心的地方,竟然诞生了一套和别处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和道德观。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套价值观和道德观,木耳说不太清楚。不过他清楚一些禁忌。在十三楼,是严禁伤害窑姐儿的,要是窑姐儿不愿意,无论嫖客出多少钱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同样,窑姐儿不能对嫖客敷衍了事,要尽心尽力叫人家舒坦,高兴。嫖客有病不

    准进来,窑姐儿带病不得接客。窑姐儿不得打探嫖客隐秘,嫖客不得唆使窑姐儿弃主。窑姐儿不得偷取嫖客金银,嫖客不得讥讽和辱骂窑姐儿下贱……十三楼倡导你情我愿,倡导玩得尽兴,玩得愉快。窑姐儿有一整套行为规则,嫖客也必须遵守里头繁复的规定。除窑姐儿和嫖客外,在十三楼干事的护院杂役也必须遵循一套规定,其中之一就是不得勾引窑姐儿,倘若犯了,逮住就灌绝苗汤。别看十三楼的窑主儿见了嫖客无论贫富都一副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样子,倘若谁要犯了规矩,他立马就会像恶狼般凶狠。十三楼的窑主儿欢迎所有女人都进来卖笑,也欢迎所有男人进来买春,但是却对那逼j迫滛十分憎恶。十三楼的窑主儿时常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没钱也请进来玩儿,账挂在那里随时来还,千万别到外面去害人家妻女。

    木耳说他的父亲除了有来自十三楼的勇气,还有从心底泛起的懊悔和仇恨。

    当那个外地人喝了绝苗汤走出十三楼的时候,木耳他爹也跟了出去。木耳他爹买了酒买了烟,还买了卤肉。起初三个摊子的人都不肯卖给他。木耳他爹苦笑着哀求人家,你卖给我吧,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人家问他干了什么。木耳他爹叹息一声,说,我给人吃了绝苗汤。人家愣了愣,不再说什么,把他要的东西递到他手上,怎么也不肯接他递过来的钱。

    木耳他爹把卤菜摆好,把酒斟满,把烟叼上,然后在房梁上悬挂了索套,索套下面搁了凳子。他想好好吃一点,再抽点烟,慢慢喝两盅,等到外头动静起来了,就站上凳子,把脑壳往索套里一伸,一切就都甩开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木耳他爹多虑了,想得太极端了。对于他和十三楼而言,事情非但没有往坏的方面发展,反而是否极泰来。那个外地人真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半夜里醒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下体在往身子里头缩,顿时吓得魂魄出窍。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急急忙忙往医疗站那里跑。唐姓人家医生一眼就瞧出了眉目,摆摆手,说,不中用了,等不到明天就全缩进肚皮里了。外地人拖着哭腔问,还出来吗?唐姓人家医生说,你这是黄鳝还是泥鳅呀?进去了就死了,如果还出来就肯定是脓水了。外地人一听,白眼珠子一翻就晕死过去了。

    外地人被一架牛车拉着送去了爱城。枕在他脑壳下的是土镇人写的控诉书。有人嫌控诉书白纸黑字单调了,显不出分量,就拧了个鸡脑壳,把血使劲往上洒,很快就造就了一份厚厚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泪控诉书。

    不久,土镇再次来了个官,是个外省的人,姓焦。这个姓焦的官生得威猛高大,只是有些结巴。他一来就跟木耳他爹成了好朋友。依据焦姓官的意思,十三楼被改成了个旅馆,木耳他爹顺理成章地成了旅馆的管理者和经营者,而且逐渐将十三楼恢复成为人们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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