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这一半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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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炯炯有神。&nbsp&nbsp

    上海往事第九章(二)

    小金宝端着盏小油灯沿着过道向东走去。她走向了”隔壁”。过道里有些风,橘黄|色小火苗像一只豆子,柔柔地晃了几晃。小金宝用手护住火苗,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显得神不守舍。小金宝朝东西两个过道口看了一眼,过道口的黑暗把她夹在了中间,一股极浓的孤寂涌向了小金宝的心中,这股孤寂像夜的颜色,拉出了无限空间。小金宝推开门,木头呻吟了一番,反身就掩上了。屋里除了一张床和床头的一张方杌子,几乎空无一物。  小金宝放下灯,顺手提了床上的棉被。几种混合气味直冲她的鼻尖。小金宝重重扔下棉被,被里子反过来了,露出了点点斑斑。小金宝大声喊道:”哪里能睡?这被子哪里能睡?上面什么都有!”没有人接她的话茬。孤岛之夜没有半点声息,只剩下听觉在夜的平面梦游。  小金宝站立了片刻,赌了满腔怨气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是一张竹床。竹床的劈啪声吓了小金宝一跳。小金宝僵直了上身,劈啪声正像一串串鞭炮绵延到听觉的边缘。小金宝叹了一口气,无聊袭上心头。她静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摇晃身子。竹床的吱呀声成了小金宝孤寂之夜里的惟一陪伴。小金宝晃出了乐感,越晃越快,越晃力度越大,竹床的呻吟发出了逍遥城里的爵士节奏:嘭嚓、嘭嚓、嘭嚓……  木板墙敲响了。是老爷。声音不大,但透出一股子严厉。小金宝的身体戛然不动,僵在那里。她伸出下嘴唇呼出一口气,额前的刘海被吹得活蹦乱跳。她的眼睛翻了上去,努力观察刘海欢跳的模样。弄不两回,终于又腻烦了,重重吹灭了小油灯,和衣倒在了床上。  但她不能入眠。风尘女人最可怕的敌人是夜间的寂寞。寂寞是一大群多节软体动物,从夜的四周向小金宝蠕动而来了。她辗转反侧,小竹床发出了一阵又一阵尖锐噪音,像哑巴的梦呓,意义庞杂却又不知所云。木板又被敲响了,这一次不在墙上,而在木门。铜算盘敲完了门轻声说:”小姐,早点睡吧,老爷嫌烦了。””给我把床换了!”小金宝在床上说,”这哪里是床,是收音机!””明天吧,小姐。”铜算盘在门外说,”赶了一天路了,老爷也困了。”  今晚不能入睡的不仅仅有她,还有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看见老爷,就特别地想念二管家。这种思念让我难以入眠。  我坐在阳台上,半个孤月正悬在夜空,我远远地看见阿贵瘦长的身影静立在栈道那端,守护警戒着。小金宝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半仰着脸,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刚想坐下来,一团黑影却从身边站了起来。小金宝吓了一跳,倒吸一口气,脱口低声说:  ”谁?”  我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  ”我。”  小金宝松了一口气,问: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我望着她,她的脸上有许多月光,月光氤氲在她的脸上,使她的面庞白中透青,如剥了皮的葱根。我站了片刻,静穆地转过身,准备去睡觉。小金宝却把我叫住了,说:”你站住。”我就站住。小金宝走上来一步,口气软了,对我说:”我睡不着,陪我坐一会儿。”我只是望着小金宝的影子,她的影子在墙与地板的连接处被折断了,拐了个直角,给人很不吉祥的印象。我弄不懂凶猛的小金宝怎么会给人这么一种倒霉的感觉的。  月光有点冷,虽说是夏末,月亮依然遥远得像块冰。小金宝坐了下来,两只胳膊抱紧了小腿,说:”在想什么?”小金宝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每说一个字脑袋总要往上做一次机械跳跃。我望着远处的水面说:”没有想什么。”远处的大片水面闪耀着伤心的光。小金宝叹口气,默默不语了。小金宝突然说:”臭蛋你会不会爬树?”  我绝对料不到小金宝会问出这样的话,有些猝不及防地说:”会。”  ”你常爬什么树?”  ”桑树。”我说。  我的”桑树”一出口,小金宝的脸上非常意外地松动了,她的脸在月光底下露出了疲惫乏力的欣喜。  ”我也爬过桑树。”她说。  ”你怎么会爬树?”我说。  小金宝没有接我的话,却抬起头,目光飞到月亮那边去了。”我们家门口有两棵桑树,”小金宝说,”那么高、那么大,油光光的,村里人都说,我们家要出贵人的。”小金宝说话时脸上浮上了浓重的乡村缅怀,这样的缅怀让人心酸。小金宝说:”一到夏天,满树的桑葚子,往树下一站,满天有红有绿。全村老小都来吃,我们就爬到树上去,一吃一个饱。”小金宝咽下一口唾沫,她一脸的馋相让我觉得真实可近,我跟着她,也咽下一大口。”你也是乡巴佬?”我意外地问。小金宝的眼风恍恍惚惚地飘过来,无声一笑,拎起我的耳朵轻晃两下,说:”乡巴佬小金宝。”我歪了歪屁股,往小金宝这边挪了挪,轻声问:”你家在哪个村?”我问话时上身倾了过来,墙上的影子像一只狗。小金宝说:”别问了,臭蛋,你不许再往下问。”我闭了嘴,仔细详尽地重新打量眼前的乡巴佬小金宝,想起了我的姐姐。我甚至看见姐姐打完猪草爬上那棵桑树时的馋样,屁股后面补了两块大补丁。我望着她,想起了我的姐,这个念头稍纵即逝,不可告人,又幸福又凄惶。接下来的沉默让我茂盛的内心活动拉长了,收不回来。  ”臭蛋,你到上海来做什么?”  ”挣钱。”  ”挣了钱呢?”  ”回家开豆腐店。”  ”你以为你能把上海的钱挣回家?”  ”……我能。”  ”臭蛋,上海的钱,是个怪东西,是不肯离开上海的,要不你就别挣它,要不你就别带它走,你要硬想把它带走,它就会让你把命留下来。”  我望着她,没有开口。关于钱,第一个教导我的是二管家,第二个是老爷,现在又成了小金宝。  ”臭蛋,等回到上海,我给你钱,拿了钱你立即就回老家。”  ”我不。”  ”上海有什么好?”  ”我还要给二管家报仇,老爷说,他的眼在地下还睁着呢。”小金宝不吱声了。小金宝突然龇着牙训斥道:”二管家!你就学他,死在上海好了!”  我弄不懂她怎么又不认人了。  ”去去去,挺尸去!”小金宝不耐烦地对我送出了下巴。  我静静站起身,一个人往屋里走去。我走到老爷的房门前,老爷的屋子里没有灯,仅有一点月亮的反光。但我脚下的木板感到了一阵极细小的振动,好像有一个身体很沉的人在他的屋子里挪动脚步。这个人不可能是老爷,他的身子骨走不出那种分量。我走上去,从门缝里看见极暗的月光把一个人的身影投射在木墙上,这个身影又高又粗,如一张黢黑的剪纸贴在木墙上。我的心猛然收了一回,急急忙忙离开了。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一眼小金宝,小金宝正托着下巴,远远地望着一汪湖水。  我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木板格子之间斜插进厨房。锅铲瓢盆静然不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安闲派头。我卧在床上,对着锅灶愣了一会儿神,从小木床上爬了起来。  我打开门,双手撑在门框上。南面的草坡上阿娇和她的母亲正提着一只竹篮向这边走来,老爷的白色绷带正在半空中纷飞,阿娇的母亲翠花嫂身穿蓝色上衣,土蓝色上衣镶了白边,这道白边与发髻上的一块白布标明了她的寡妇身份,她的这种装扮在早晨的草地上散发出悠久的丧夫气息,有一股脱不掉的倒霉样。阿娇一眼就认出我了。阿娇先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又看她的母亲,她的这种眼神交替蕴藏了昨日黄昏里诸种精微的细节。翠花嫂没有理会她的女儿,她笑着爬上了大草屋的木质阶梯。  阿牛在过道的那头向这边伸出一只大巴掌,示意她们止步。他的神态里有一种过于隆重的严峻,仿佛阿娇和她的母亲是一对红颜杀手。阿牛走到老爷的门前,还没有敲门,先对门板堆上笑,而后才轻轻地敲了两小下。  门缝里探出铜算盘的瘦脑袋。他客客气气地朝阿娇她妈迎了上去,是那种大上海人才有的客气。铜算盘接过竹篮,撩开竹篮上面的白色纱布,仔细打量着里头的东西。  铜算盘慈祥地拍拍小阿娇的头,说:”真是个小美人。”他一边说话一边从竹篮里摸出筷子,夹起一口咸菜就往阿娇的嘴里喂。  ”阿叔,她吃过了。”翠花嫂显然不明白铜算盘的心思,也客客气气地说,”不知道有人来,上次的咸菜才好呢,都吃了,过两天再给你们腌。”  铜算盘听不进她的殷勤,笑得一脸是皱,他又喂下一口饭,问:”叫什么?”  阿娇忽愣着一双眼,说:”阿娇。”  ”阿妈呢?”  ”翠花。”  铜算盘拿出一块米饼,掰下一块,塞到阿娇的唇边:”阿娇几岁啦?”  ”九岁。”  ”这米饼不太好吃。”翠花嫂又歉意地说,”火也大了,明天我……”翠花嫂一看就是个过于热心的人,对别人总觉得没能尽意。  ”呵,九岁。”铜算盘对饭菜放心了,直起了身。  身后响起了木质枢纽的吱呀声。小金宝歪歪斜斜地拉开门,站在了房门口。她依在门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另一条门框,显得松散懈怠。小金宝斜了翠花嫂一眼,回过头打量她的女儿。阿娇的嘴里衔着一口米饼,只看了小金宝一眼就不动了,目光定在了那里。小金宝的鬈发耳坠戒指手镯高跟鞋和一身低胸红裙在阿娇的眼里拉开了城市繁华的华丽空间。阿娇的鼻尖亮了,干干净净的目光里闪耀起干干净净的美丽憧憬。铜算盘提起竹篮对翠花嫂说:”翠花嫂,你等一下。”铜算盘无声无息地回老爷的屋里去了。  我站在我的房门口,小金宝依在她的房门前,过道口站着翠花和她的女儿阿娇。  小金宝斜望着阿娇,下巴却向翠花嫂歪过去:  ”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翠花嫂说,”阿娇。”  小金宝抱住胳膊说:”小丫头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哪一点像你?是我女儿。”  翠花嫂没听过这么不讲理的话,拉过阿娇,赔上笑说:  ”再像你,也修不来你那样的小姐命。”  小金宝没开口,就那么凝神地望着小阿娇,像照镜子,回到九岁了。阿娇却望着小金宝,她的眼在展望未来,想像自己长大的脸。  小金宝说:”把女儿借给我玩两天,解完了闷再还你。”  翠花嫂讪笑道:”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就怕她惹小姐生气。”  小金宝不理会她,径直走到阿娇面前,蹲下来对阿娇问:”阿娇,是我好还是阿妈好?”  阿娇的嘴巴躲到胳膊弯里去,只在外面留下一双笑眼,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交替着看小金宝与阿妈,不知道怎么回话。  小金宝摸着她的脸说:”阿娇,长大了做什么?”  阿娇眨巴一下清澈的大眼,羞怯地说:”到大上海,也像姨娘你这样。”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记起了槐根关于大上海的话,预感到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小阿娇真乖。”小金宝意外得到了”姨娘”这个称号,高兴地对翠花嫂说:  ”我喜欢这丫头,你男人要不死,再给我多生几个。”  翠花嫂垂下眼睛,没说话。  小金宝凑到翠花嫂的身边,问:”你住这儿几年了?”  ”好多年了。”  小金宝放眼看了看远处,说:”这里怎么能住,闷不闷?我才来就闷死了,住长了可要出毛病的。”  ”习惯就好了。”  ”这里就一样好--”小金宝伸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偷男人方便。”  翠花嫂红了脸,说:”小姐……”  小金宝自己先笑了,咧开嘴说:”反正没人,多自在,多痛快?一天偷一个--你明天就偷。”  翠花嫂的目光羞得没处放了,低着头说:”小姐,怎么能说这种玩笑话。”小金宝却认真了,说:”什么玩笑,我可不开玩笑,你要不敢,我叫人来偷你,怕什么,你反正不是黄花闺女。”  翠花嫂实在羞得不行了,回过头。她一眼睛见了阿娇,阿娇正专心地听她们说话。  翠花嫂有些恼羞成怒,对阿娇说:”去去去,一边去。”  阿娇笑了笑,走到了我的身边。小东西是个人精,她好像什么都明白。阿娇拉着我的手说:”我带你去抓鱼。”&nbsp&nbsp

    上海往事第九章(三)

    小金宝这人,就这样,什么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对谁都这样,对什么事都这样。你想想,槐根的事多大,离开断桥镇前的那个晚上她是什么样,可一见到老爷,她又换回去了。她这个人,面孔太多,要想找一副永久的面孔把她固定起来,就难了。她这样的人,大上海摸爬滚打出来的,总想着能让自己和世道靠近起来。世道是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比它变得还利索?小金宝的亏在这上头可是吃大了。不过我倒是实实在在地觉得,她这人不坏。至少我现在来看是这样。有些人就这样,小时候看着他恨不得拉尿离他三丈,可老了回忆起来,觉得他比大多数人真的还要好些。  百无聊赖的小金宝领着我来到了小岛南端。芦苇茂密而又修长,像小金宝胸中的风景,杂乱无章地摇曳。一条乱石小路蜿蜒在芦苇间,连着一座小码头。小金宝意外地发现岛南的水面不是浩淼的湖面,而是一条河,四五条马路那么宽。对岸山坡上的橘林一片葱郁,半熟的柑橘悬挂于碧绿之中,密密匝匝,有红有绿。小金宝说:”那是什么?”我告诉她说:”橘子。”  一条小船靠在小码头旁的水湾里头。小金宝对着小船望了好半天,突然说:”臭蛋,你会不会划船?”我猜出了小金宝的心思,点了点头。小金宝使了个眼神,两个人弯着腰,神神叨叨解开桩绳。我把竹篙子插到船头的底部,一发力,小木船就飘了出去。我手执竹篙,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当当落在了船头。  两个人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芦苇丛中突然横出一条小舢板。划船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面色严峻,一身黑,左脸长了一只黄豆大小的紫色痦子,头上戴着一顶苇皮草篷。小伙子说:”回去。”小金宝紧张地问:”你是谁?”小伙子说:”你们回去!”小金宝呼地就站起来,木船一个晃动,小金宝的小姐尊严没能稳住,不得已重又蹲下身去,大声说:”知道我是谁?”紫痦子对她是谁不感兴趣,只是绷着脸说:”老爷说了,他不发话,谁也别想来,谁也别想走。”小金宝指着小岛大声说:”这是哪儿?你当这是坟墓!我又不是埋在这儿的尸首!”紫痦子绷着脸说:”回去。”  又是一轮孤月。又是一个寂静空洞的夜。芦苇的沙沙声响起来了。这种声音渲染放大了小金宝的虚空。她望着灯芯,灯芯极娇媚,无法承受晚风之轻,它的腰肢绵软地晃动,照耀出小金宝眼风中的失神与唇部的焦虑春情,小金宝在过道里站了片刻,阿贵远远地坐在阳台上。小金宝四处打量了一回,一个人走向南面的草地了。我正在厨房里认认真真地抠着脚丫,小金宝刚过去不久我的房门就被打开了,进来的却是铜算盘。铜算盘进屋后四处张了几眼,从墙根处取过一把绛红色的油纸伞,塞到我怀里,说:”跟过去。”我看了看窗外,不像是下雨的样子,铜算盘一定看出我的愣神了,小声说:”岛上水汽大,别让小姐在夜里受了凉气。”我听得出铜算盘的话不全是实话,可我不敢多问,翻了他一眼,抱了雨伞跟在小金宝的身后走出去了。  翠花嫂家的大门关死了。只在窗口漏出几点光亮。小金宝沿着光亮走过去,突然听见屋里传出了极奇怪的鼻息声。这个在床上床下爬滚多年的女人从这阵鼻息里敏锐地发现了情况。她小心地贴墙站住,蹲下来,从地上拾起一根小竹片,悄悄拨开了窗纸。小金宝的目光从小洞里看过去,只看见翠花嫂的脸和她的衣领。她的衣领敞开了,肩头却有一双手,很大,布满了粗糙血管。那只手不停地给翠花嫂搓捏,关切地问:”是这儿?这儿?好点吗?”翠花嫂半闭着眼,她的脸半边让灯光照红了,另半张脸在暗处,但滋润和幸福却满脸都是。翠花嫂一定让那只手捏到了舒服处,嘴里不停地呻吟。  这个巨大发现令小金宝激|情倍增,她兴奋无比地把一只眼对着那个洞口,贴得更近了。那双手离开了翠花嫂的肩,那个人也绕到翠花嫂的面前来了,小金宝明白无误地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正脱下灰条子上衣,露出结实的背。翠花嫂的脸对着窗户,她的一双眼在灯光下有意思了,烟雨迷蒙起来。翠花嫂把手放在男人的前胸,说:”怎么来这么早,岛上来人了,你怎么来这么早?”男人没有说话。小金宝看见男人抬起了两条光溜溜的胳膊,开始解翠花嫂膈肢窝下面的第一只纽扣。小金宝随着男人的胳膊慢慢把手向胸前摸过去。她的胸无端端地起伏起来。她站起了身子。我看见小金宝的身体直直地僵立在灯光前面,心里禁不住紧张,但又不敢上去,死死咬住一只指头。我看见小金宝走到了门前,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了两声敲门声。”--谁?”屋里传出了翠花嫂的声音。”是我,”小金宝说,”你别熄灯,是我。”门里就没了声音了。好半天屋里才说:”什么事小姐?明天再说吧。”小金宝说:”你在数钱吧,我不跟你借钱的。”门好不容易开了一条缝,翠花嫂端着油灯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小金宝一眼就瞟见翠花嫂上衣纽扣扣错了地方,故意装着没看见,小金宝在灯光下粲然一笑,说:”还没睡哪。”翠花嫂说:”就睡了。”小金宝死皮赖脸地挤进去,在灯光底下可怜巴巴地突然叫了一声”嫂子”。”嫂子,”小金宝娇媚媚地说,”陪我说说话。”翠花嫂紧张地立在那里,想四处张望,却又故作镇静。小金宝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却慢慢地坐了下去。翠花嫂”嗳”了一声,却又说不出话来。翠花嫂说:”我,我哪里会说话。”小金宝笑眯眯地望着翠花嫂,斜了一眼,拖着声音说:”嫂子,你瞧你。”就这么和翠花嫂对视,翠花嫂慌神了,小金宝双手撑在大腿上,慢腾腾地站起来,说:”嫂子不想理我,就算了。”说着话就往门口走。翠花嫂松了一口气,小金宝却又站住了,回过头从翠花嫂的手里接过小油灯,说:”都忘了,我跟嫂子借件衣裳,好不好?”小金宝端着灯竟直愣愣地朝翠花嫂的房间走了过去。小金宝走到房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搁在小方凳子上头的灰条子上衣,肩头打了一只补丁。她立住脚,翠花嫂还没有开口,小金宝笑着却先说话了,说:”你瞧我,城里头过惯了,一点也不懂乡下的规矩,怎么好意思进嫂子的卧房?”翠花嫂听这话僵硬地笑起来,说:”进来坐坐吧,进来坐坐吧。”她这么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早就撑在门前了,堵得结结实实。小金宝通情达理地说:”不了,嫂子给我随便拿一件吧。”翠花嫂的房间里咕咚响了一阵,小金宝站在堂屋里,捂着嘴只是想笑,翠花嫂慌乱了半天,唠唠叨叨地说:”找到了,找到了。”小金宝接过上衣,故意慢吞吞地打量了一回,正过来看,又反过去瞧。”针线真不错,嫂子的手真巧,”小金宝说,”我要是男人,就娶嫂子,才不让野男人抢了去!”  小金宝从翠花嫂家出来时拎着上衣开心地狂舞。我蹲在草地上,弄不明白什么事会让小姐这么开心。小金宝走到我的面前,紧闭着嘴只是闷笑。阿贵这时候从远处走了过来,把我们吓了一大跳。阿贵低声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小金宝不理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拉着我就往大草屋奔跑,我回了一次头,看见阿贵的身影像故事中的鬼魂,开始在草地上晃动。  小金宝进屋之后我的眼睛差一点炸开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在这个夜里、在这个小岛上看见郑大个子。我收好雨伞,走到窗口,意外地发现阿贵从翠花嫂那里回来后正在与一个大个子耳语。大个子的影子很黑,但看得出梳了个大背头。他一边点头一边听完阿贵的话,转过身带了几个黑影朝南边走过去了。他一走动我就认出来,就是郑大个子。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才想起来,前天晚上在老爷屋里的巨大黑影正是郑大个子。他一直就在这儿。他到这里干什么?岛上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小金宝似乎睡得不错,一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她没有在屋里洗脸,一直走到了湖边。她在湖边清洗完毕,开开心心地沿着栈道往这边走。阿贵和阿牛正在阳台上小声说话,阿贵不停地用手比划些什么,神情有点紧张,阿牛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提着一只布包站立在老爷的房门口。过了一会铜算盘从门里侧着身出来。他随手关上门,从我的手里接过东西。我陪铜算盘走上栈道,小金宝迎了上来。小金宝冲着铜算盘不解地问:”这是上哪儿去?”铜算盘赔上笑说:”小姐,老爷吩咐我先回上海,办点事。”铜算盘想了想,关照说:”小姐,你让老爷再静养几天,过两天老爷就要回去了。”小金宝听了这话脸上就有颜色,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快靠近老爷房门时小金宝大声说:”都走光了,让我一个呆在坟墓里头!”她的口气里带着很大的怨气,我猜想这句话是冲着老爷的耳朵去的。铜算盘走到芦苇丛边拍了两下巴掌,一条小舢板就漂浮过来了。  那时候我们都蒙在鼓里。其实铜算盘回上海是一个极重要的迹象:在老爷与宋约翰的这场争斗中,老爷即将”和牌”了。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小金宝的命运已经全安排好了,只是方式和时间问题。老爷和宋约翰之间的斗法,我这辈子可能也弄不清楚了,我能知道的只是眼前的事。铜算盘刚一走,岛上就出事了。  太阳偏西了,照耀出秋日苇叶的青黄|色光芒。天空极干净,没有一丝云层,蓝得优美、纯粹,蓝得晴晴朗朗又湿湿润润。天空下面的湖面碧波万顷,阳光侧射处如一张巨大锡箔,反弹出水面的活泼波光。  阿娇和我蹲在码头洗衣裳。我们的举手投足里夹杂了劳作与游戏的双重性质,水珠子在我们的手边欢愉跳跃。小金宝穿着翠花嫂的旧衣裳从栈桥上走了过来。步履里充满了女性有关陌生服装的新鲜感与满足感。小金宝一路走到码头,笑盈盈地望着我和阿娇。阿娇一抬头就从小金宝的身上看见了阿妈的衣裳,顿时觉得这位姨娘和她靠近了,乐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阿娇说:”姨娘,你怎么穿我妈的衣裳?”小金宝问:”好不好看?”阿娇说:”好看。””像不像你阿妈?”小金宝走得靠近了些,大大咧咧地说:”阿娇,往后就叫我阿妈,见了你妈叫姨娘。”阿娇笑着用胳膊肘捂住嘴,幸福地瞟一眼我,在胳膊肘里说:”我不。”  我低下头又搓一阵衣裳,拧干净,放到竹篮里头。阿娇突然说:”姨娘,你教我唱歌吧,臭蛋哥说,你歌唱得好。”小金宝瞄了我一眼,哄着阿娇说:”臭蛋骗你呢,我那是瞎闹,唱得不好。”阿娇走上来拽住小金宝的上衣下摆,说:”姨娘你教我。”小金宝坐下来,说:”唱歌呢,要唱那些心里想唱的歌,要唱那些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歌。阿娇你喜不喜欢唱歌?”阿娇说:”喜欢。”小金宝说:”那你就唱给姨娘听,唱得清爽、干净,姨娘就教你。”阿娇有些忸怩,小金宝顺手掐下两根黄黄的狗尾巴草,给阿娇做成两只小手镯,套在阿娇的腕弯上。阿娇羞得很幸福,看了我一眼,唱道: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阿娇会唱这首歌出乎我的意料。这样的歌在我的家乡人人会唱,我一直以为它就是我们家乡的曲子,没想到小阿娇也会唱。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小金宝也会唱。  小金宝给我使了个眼神,用巴掌打起拍子,我也只好参进去,三个人一同唱起了这支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又会哭,又会笑,  两只黄狗会抬轿。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桥上喜鹊喳喳叫,  红裤子,花棉袄,  外婆送我上花轿。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小金宝打着拍子,脸上笑得又灿烂又晴朗,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是从心窝子里头流淌出来的那种,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那种,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顺畅柔滑,不可遏止。我望着小金宝,放松了,小公鸡嗓子也加大了。小金宝的双唇一启一闭,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唱得一个字都不错。这时候太阳极柔和,在夏末的植物上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植物光晕。刚打苞的芦花花顺着风的节奏飘动起来,又柔又韧,一副不愁吃不愁穿的悠闲模样,幸福得要死。  阿娇唱完了就羞得不行了。她扑到小金宝的怀里,说:”姨娘你教我唱大上海的歌。”小金宝疼爱地摸着阿娇的头,喃喃自语说:”阿娇唱得好,比姨娘唱得好,阿娇你唱得真好。”小金宝的神走远了,我怎么也琢磨不透这个凶狠的女人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她就那样散了神,抚摸着阿娇的头,嘴里重复着那句话。她的这种样子反而让我感到不踏实。习惯了她的立眉竖眼,她这样温柔起来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情。  出于一种神示,或者说出于我对意外事件的强烈预感,可怕的事情说来就来。我从小金宝的脸上移开目光,看着码头旁的清冽水面。这一眼要了我的命,我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退却就僵在了那儿。我看见了两条腿。是死人的两条腿,正在水面缓慢地随波逐流。小金宝从我的脸上立即发现了异样,她本能地搂紧阿娇,回过了头去。小金宝一回头整个湖面哗啦一下就倾斜了过去。小金宝一把拉过我,把两只小脑袋一同埋在了她怀里,小金宝再一次回过头,尸首漂过来了,卧在水上,手脚全散了架,漂漂浮浮。尸首的身上穿了一件灰条子上衣,右肩上打了一块灰布补丁。小金宝猛然张开嘴,脸上就天黑了。&nbsp&nbsp

    上海往事第十章(一)

    我都没有弄明白那具尸首是谁。从河边回来小金宝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小金宝安静了,大草屋也就安静了。整个孤岛都一起安静了。  黄昏时分小金宝开了门。出门时脸不是脸嘴不是嘴。我在门缝看见了她的一脸死相。我从门缝后头猜测她的心思。翠花嫂送晚饭来了,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她拉开门,留出一颗脑袋的缝隙。小金宝和翠花嫂就在这个观察点里打了个照面,两个女人的这次照面在我的眼里都有些猝不及防。翠花嫂对小金宝点头一笑就低下了脑袋,似乎很不好意思。翠花嫂走过时只用眼睛瞄着小金宝的脚尖。翠花嫂低下头,小金宝这才想起来补一个笑脸,笑得极快,极短暂,稍纵即逝,但翠花嫂已经走过去了。小金宝点头一笑过后也没有再看翠花嫂,目光中气不足,又陷入了先前的恍惚。翠花嫂刚一走过小金宝就把门掩上了。我感觉到不对,怕惹出什么事,也忙着把脑袋收了进来。  小金宝没有到阿贵的房间里吃晚饭。我吃完饭给小金宝盛了一碗,是稀饭。我把饭碗放到小凳子上,小金宝只用筷子挑了几下,推开了,掉过头去。这样坐了很久。我看见小金宝呼地一下站起了身子,直冲老爷的房门。我站在过道里预感到要发生些什么,便走进了自己的屋子。老爷的门不久被敲得震天价响,是那种不恭不敬的放肆响声。我坐到床上,把身子贴在了木墙上,眼睛在耳朵里瞪得滚圆。门打开了。  但接下来便没了响声。这次寂静的过程极其漫长。很久之后才传出老爷的一句话,老爷拖了腔说:”我的钱,正过来是我的面子,反过来还是我的面子!”我听得出老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随后便没了声息。又过了一刻老爷拖了腔说:”你说怪谁?这种事你说能怪谁?--要真的怪谁,还得怪你,你晚上要是不乱跑乱动,我还不知道那边有人呢。”  接下来又好一阵沉默。我猜不出小金宝在一阵沉默的过后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句话声音不太大,但一定戳到老爷的疼处。老爷”咣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瓷器,瓷器碎片在老爷屋子里四处飞迸。老爷怒吼道:”拉屎把胆子拉掉了,谁敢对我这样说话!”  夜笼罩了孤岛。是大上海的夜色笼罩了孤岛。我听见小金宝从老爷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由西向东。她的脚步声中有极大的破坏性,是那种贸然放肆的破坏性。我听见她一脚踢开了房门,我的耳朵被黑夜塞满了。  这样的夜谁能入眠?  说句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弄不清,怎么小金宝惹上谁谁就得倒大霉。她的身上长满了倒霉钩,她一动就把别人钩上了。你不喜欢她时她是这样,你喜欢她时她依旧是这样。我不知道她这辈子真正喜欢过什么人没有,在我的眼里她对桂香不坏,桂香立即死了儿子;她对翠花嫂也不错,翠花嫂一转脸就失掉了心上人。我不知道她的倒霉钩将会钩住什么。  黑夜的孤岛上水汽真大。小金宝的背影在这股潮湿的黑色中悄然走向了翠花嫂家。我拿着伞,沿着小金宝的背影跟了上去。翠花嫂家亮着灯,在这样的孤岛之夜那盏灯光给人以归家的感觉,我跟在小金宝身后,但不敢太靠近,我担心我一靠近反而招来厉声呵斥。  小金宝敲开门,微笑着站在翠花嫂的面前。她的脸上很清爽,看不出任何事情。翠花嫂热情得有些过了头,她端着灯一个劲地把小金宝引向屋内。  翠花嫂和阿娇正在编席。她们的屁股下面是厚厚的一叠。眉苇子都泡到了好处,又柔又韧,在手里欢快地跃动。小金宝咧开嘴,笑着说:”正忙哪?”  翠花嫂放下灯就进了屋去,小金宝有些纳闷,弄不懂她慌里慌张做什么去了。翠花嫂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件上衣,不好意思地说:”我正想给你送去,昨天你来借衣服,我头疼,也没给你挑一挑,这件好,你换了。”  小金宝怔了一下,接过衣服侧过了头去。阿娇在灯下对她一笑,她也就笑了一笑。小金宝想了想,说:”今晚上你可要好好陪我说话了。”翠花嫂低下头,坐回到苇席上去,不敢看小金宝的眼睛。翠花嫂吞吞吐吐地说:”昨晚上真是对不起小姐了,我有些头疼。”翠花嫂侧过脸关照阿娇说,”阿娇,睡觉去。”阿娇噘着嘴,扭了扭屁股,不愿意。小金宝笑笑说:”我也常头疼的。”翠花嫂抬起头瞥一眼小金宝,又笑了一回,眉不是眉眼不是眼。  ”你今年多大了?”小金宝问。  ”属马。”  ”你怎么老成这样?”小金宝说,”你还是我阿妹呢!”  ”老点好,老了蚊子咬不动。”  ”你怎么不改嫁?”  ”小姐又瞎说了,又不是城里头。”  ”心里头有人了吧?”  ”小姐就喜欢拿我取笑。--阿娇,去睡觉!”  ”我就不信,嫂子这样,就没男人喜欢?”  ”小姐……”  ”我给嫂子说一个。”  ”姨娘,我阿叔喜欢我阿妈。”阿娇突然插话说。  ”阿娇!”  小金宝点点头,目光却散掉了。  翠花嫂见瞒不过去,也就不瞒了。翠花嫂低下头,低声自语说:”其实吧,也不是外人,就是死鬼他三弟。”  翠花嫂脸上溢出来的幸福光彩一点一点刺进了小金宝的心窝。  ”人呢,倒不错,就是太木,也没什么大本事--他还嫌我不是黄花闺女呢,我就开导他,是你亲哥哥,又不是人家,肉还不是烂在自家锅里!他一听,也就不提这事了。”  ”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死鬼去了三年了,”翠花嫂想了想,说,”个把月后,我也给他守了三年寡了,再有个把月,我也不住在这个鬼地方了,就跟了他,到镇上去了。”  小金宝一把捂住了翠花嫂的手,一时却又说不出话来。”……等你成亲,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两床缎面被子,两只鸳鸯枕头,把你的屋子里插满红蜡烛,贴满红双喜,到处红彤彤亮堂堂的,到处喜气洋洋的。”小金宝望着小油灯,目光有些收不拢,小金宝的脸上渐渐失去了刚进门时的好兴致,脸上疲乏了,弥漫出一股青灰的光。”要不我送嫂子一件白婚纱,最好的白婚纱,法国料子,毛茸茸的,让两个穿西服的童男子拖着纱脚,一路都是鲜花、马车,还有好听的歌,一直通到大教堂去。”  ”小姐!”翠花嫂的脸上难看了,翠花嫂顺下眼皮说:”小姐可不要拿我们这样的人穷开心。”  小金宝的目光却收不回来了,她一把抓住翠花嫂的胳膊,自语说:”女人家,谁不想当新娘,当多少回也值得。”  翠花嫂捋着眉苇子,没有接话茬。  ”我要能像你,在岛上有人疼,有人爱,平平安安过一辈,有多好。小姐还没有成亲?”  小金宝”唉”了声,脸上走了大样。她的泪水涌了开来,在小油灯下默然一点头,不吱声了。  ”小?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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