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再见了！昭和歌姬03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走回晚会人群中，我远远看贵宾席上的姑姑站起来，市长也立刻起身恭送她。

    她老人家挺直背脊，在秘书护送下离开，但我怎幺觉得，她看起来好瘦，一远离人群，才稍稍鬆懈，看起来腰弯了，背也驼了??

    「姑姑和馥湄，真的很讨人厌，但是，也很可怜──」老哥的声音传来，我点点头，却觉得眼角有点酸涩。

    我们站在人群中继续欣赏晚会的表演，但我却无心聆听舞台上的歌声和群众的欢呼声。

    我一直觉得自己毁了馥湄表姊的音乐梦，姑姑没要我赔偿医药费和她多年来花在表姊身上的钱，于是我以为，放弃自己的梦想，就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却傻傻地辜负了自己最青春最有学习能力的年岁，遇见江山博之后，以为支持江山博的梦想，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其实，连她的份一起努力，才是最恰当的做法。

    其实，辜负我的，是我自己啊??

    往后，我只能急起直追，把自己失落的这些年补偿回来??

    「哪，给妳。」彭炫妹递来手绢。「别哭了，我就要回去昭和时代了，我可以避免这幺多的悲剧。」

    我吸吸鼻子，「妳怎幺笃定妳要回去了？」

    彭炫妹大笑，「我们赢得比赛，有那幺多人按讚，妳还记得籤诗吗？」

    「记得啊──星火相交在门前，此事必定两相连；乐音绕樑万人讚，旭日东昇事能全──可是，我们只有千人按讚而已啊。」

    彭炫妹微笑着，「妳们可能看不到，但是，我已经可以看到──」她指着La   New鞋店那一栋楼房──「我已经看得到它以前的样子，是白水旅馆。」

    我正要说些什幺，主持人的声音提高好几倍，「现在，让我们一起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身旁所有的人全都在尖叫、拥抱、亲吻、拍照──老哥被一个短裙辣妹认出来，搂着他合照，彭炫妹也摆好架式，有一群男孩簇拥着她照相。

    我呆站在原地，我感觉有人从背后环住我，是林揖辰──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髮，他轻声地说，「忆星，新年快乐！今年，换妳发光发热了。」

    我伸手握住他在我颈项前交错的手，他的手好大，好温暖，我几乎没犹豫超过一秒，就转身面向林揖辰，我看见他的眼睛，灿亮如星。

    我探出手，触碰他的嘴唇，一直以来，我只注意到他的眼睛，没留意过他的唇形是略厚而分明的菱角唇，就是它，和我一起发声唱出那幺多歌，说过那幺多鼓舞我的话语??

    我掂起脚尖，迎向那如星的眼睛，温暖的唇。而林揖辰，也以跨年烟火般的炙热回应我。

    凌晨，新竹市影像博物馆前广场的阶梯旁。

    我们已经牵着摩托车返家，换回日常的装束，身穿羽绒衣与大围巾来抵御新竹的寒夜晚风，只有彭炫妹，穿着来到我家那天的红大衣，演出时穿的洋装，还重新捲好头髮上了妆，拎着那只古董口金包，戴着蕾丝手套──

    「我不能穿着这里的衣服回去，大家会吓到。」她指的是宽鬆而且有破洞的男友风牛仔裤和大毛衣──

    我们吃过了林森路的和味清粥小菜当宵夜，喝了两杯便利商店热咖啡，就是硬撑着不睡觉；因为，我们一直在筹备比赛，一直担心着是否能顺利上台，却完全没想到，完成比赛后，就代表分别的时刻即将来临。

    我有点发慌，我曾经那幺讨厌彭炫妹，巴不得她立马滚回一九三四年，也曾经讥笑她，像个妄想症患者般坚持自己是来自昭和的準歌星，但短短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我已经成了她的头号歌迷，还和她一起唱过那幺多歌??

    我们四人沉默着，终于，我受不了，我站起身，拉住彭炫妹：「妳不要走！不要回一九三四年！不对，是一九三五年！」

    「为什幺？」

    「妳??妳忘记了，在妳本来的人生里，会有前所未有的大战争，妳会死掉，战争会洗去一切，让妳的歌声消失，妳不要回去啦！」

    彭炫妹坚定地看着我，「一粒星，我会回去，而且我跟妳保证，我不会那幺早死。」

    「妳一九三五年去日本录音，一九三九年，最大的唱片公司古伦美雅发行最后一批台语流行歌，之后台语歌沉寂了好久，就算妳回去认真唱歌，妳也只剩四年的时间可以发光发热！」

    彭炫妹愣住了，我乘胜追击，「留下来啦！留在这里，在二○一五??不对，现在是二○一六年了，在这里，妳至少可以活下来，我想办法帮妳弄到假身分，妳留在这里，也可以出唱片，现在有网路，素人出道的机会很多，妳还可以参加超级星光大道──」

    「一粒星！」彭炫妹冷静地打断我，「妳怎幺没想过，如果我没回去，林揖辰要怎幺生下来？」

    「咦？」换我愣住了。

    「笨蛋，她留在这里，就不会和房东生下小孩，就没有林揖辰啦！」老哥补充。

    彭炫妹点点头，「对，我要回去见阿土，等待我从没见过的儿子出生。」她转头看林揖辰，「还有，我一定会坚持熬到你出世的那一天。」

    我心一揪，我真的说不出什幺，如果林揖辰没出生，那对我而言，如同天上少了最亮的星星??

    「八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我会改变我原本悲惨的命运，会努力留下〈堑城一粒星〉和更多曲盘，而且，我会来找妳们，也改变妳们的人生，让妳阿爸不再怀才不遇，让黎光阳的妈妈不要给他吃这幺多东西，还有，让妳表姊别受伤，让一粒星妳念音乐系。」

    林揖辰站起身，抱住他的阿嬷，「妳要遵守约定，活到我出生，用漂亮一点的花布揹我。」

    「一言为定。」

    老哥站起身，也拥抱了彭炫妹。他还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幺？」彭炫妹念出纸张上的字句，「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凌晨六点，新竹台中大地震，不要去后里、清水、墩仔脚??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一日，美军空袭台北，不要待在城区??一九四九年，物价飞涨，通货膨胀严重，四万元换一元??投资这个商标的公司，这个被咬一口的『令果』??这个不就是iPad上面的图案吗？」

    老哥得意地双手插腰，「嘿嘿，这是铁口直断黎光阳的趋吉避凶指南，回去一九三五年后，千万要带在身边，别人跟妳买也不要卖。」

    彭炫妹点点头，老哥继续语重心长地说明，「战争期间和战后会很辛苦，但是，我们骑去比赛的那台速克达机车，是比雅久这间公司，为了重建战火毁掉的工厂，重新改良旧有的速克达，才有这样经典的摩托车??总之，保持信心，苦日子一定会过去，妳一定可以活到我们出生──我是一九八七年，黎忆星是一九九○年，记得蛤～」

    彭炫妹小心翼翼地折妥纸张，将黎光阳洩漏的天机，收进她的口金包里。

    此时，天边已经露出微微的白光。

    「走吧！」彭炫妹向前迈步，我们跟着她，过了马路，走近跨年晚会后，遍地垃圾的东门圆环，我们站在城门前，   天光越来越亮。

    「我想，时候到了。」她转过身，走进城门，她没回头看我们，但是城门的甬道里，她高举带着蕾丝手套的手，对我们挥挥手。

    来自一九三四的女孩，穿乐时空的昭和歌姬，快快回到一九三五年，赶上开往神户的船班吧！

    我已经看不清楚彭炫妹的背影，只是哭着大喊：「彭炫妹！梦美！要来找我──！」

    旭日东昇的光线，让我们睁不开眼睛，当我擦乾眼泪，彭炫妹已经消失，我穿过城门，在另一头不断呼喊她的名字，却找不到她的身影，迎曦门后的阶梯广场上，只有鸽子成群扑拍翅膀，看我像疯子一般地，不断地叫喊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