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01

字数:6605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与外界猜测不同, 顾缜未在手上留任何权柄,将一切都留给了顾无忌, 着实令世人震惊。

    待得顾无忌正式登基,顾缜更是以“宫无二主”为由, 搬离宫城。但战事将至,为安全考虑,也是顾无忌与臣子们苦留再三之故,顾缜暂居京城西北郊的夏宫,待战事平定,再做打算。

    顾无忌也到不惑之年,经纬邦国已无需指点,其帝气龙威不在顾缜之下,登基后更是举重若轻、深不可测。

    顾缜搬离宫城那天,顾无忌前去拜别,跪倒在顾缜面前时,他自己都未料到竟然落了泪。

    但细想来,本当如此。

    他曾是被生父抛弃的无名世子,又在礼亲王府受尽冷遇,要不是皇叔将他带入宫中悉心教导,哪有今日的君王帝座。教养之恩,恩同再造,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份皇家亲情,此番离别,别的是天地君亲师,若还不动容,岂不是不仁不义之徒。

    顾无忌思索着,虽不再落泪,面上却是越发悲苦,严肃得不得了。

    他的长子顾烨年方十岁,第一次见严肃霸气的父王如此情状,吓得跪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莫要难过”,顾缜伸手扶他起来,又让三宝拉起顾烨,搂着顾烨笑话他,“儿子面前,当父亲的,怎么好这样。”

    思及往事,顾缜又叹道:“当年岚儿随礼亲王入宫请安,正是烨儿的年岁。”

    说完又笑:“老了,不着调的旧人旧事都翻出来说了。”

    及冠后,顾无忌再没听过本名,皇叔一声“岚儿”,教他百感交集。

    他抬头看去,年岁对皇叔的俊美容貌殊为宽容,但原本的乌黑长发已染霜雪,顾无忌跪在榻前,都能从青丝间看出几缕华发。

    宫中曾进言,可效仿前代帝王使用药物浸染复黑,皇叔拒而不纳,说仙人不老,凡人老了,白发松齿都是难免,何必装神弄鬼,谢将军也不没遮掩过白发,此事驳回无须再提。

    想到谢叔也已经将内阁总理之职转交江载道,虽还是内阁大臣,但到底不同了。真是改天换日,物是人非。

    顾无忌郑重一拜,依礼道:“叔父搬离宫城,顾岚不孝,不能亲自为叔父担箱挑物,厚颜拜别,请叔父赐训。”

    他以顾岚自称,又称顾缜为叔父,所讨的自然是家训。

    都说储君难为,君王也难与储君维持关系,更不要说父子之情,顾无忌这些年来,虽与顾缜有观念之争,却从来不曾受人挑拨起过嫌隙,在数千年国史中都是难得的,更何况还对顾缜这样濡慕,顾缜心中也甚是感念,温言训导。

    “你已有子女,又是一国之君,该明白治国齐家平天下的道理,万不可疏失了教导陪伴,这才是为君为父。”

    “我知你事事经心,但也莫要过于劳累,保重自身也是君王之职。”

    “没有叔父管到侄儿后宅的道理,但我与他相处,最重要是信任坦诚,适不适用,你自行考量。”

    顾岚认真聆讯,每一句都回了明白。

    说着说着,到底还是提起了朝堂之事。

    “我知道你与谢光私下联手才否了江大人的提案,此事我意见与你们相同,但做法上,你有失考量。”

    “你们有少时相伴的情谊,又有共同之理想愿景,但终究与我和九渊的关系不同。何况,我与九渊看似立场不分,但需知政事上我与他亦有分歧,我行事也得顾虑他的身份立场,即使他愿为我披风挡雨,我也不愿动辄陷他于孤立之地。”

    “以朝堂现今秩序,实无造就孤臣之必要,无论是你还是他,都莫要仓促失却了难得的君臣之谊。”

    顾岚肃然垂首,道了声:“侄儿听训。”

    趁此,顾缜叹口气,轻抚顾烨头上柔软的头发,劝道:“坐上那张椅子,才知道身不由己,我又为那张椅子增多了许多束缚,你的难处,我都明白。一朝为帝,便是孤家寡人,你现在已经尝到其中滋味了。”

    “做人论迹不论心,海鸣行事有差,罚了便是,你莫要冷了心。至于烨儿,当初早早立你为储,是形势所迫,累你小小年纪日夜勤勉难歇,就别让烨儿吃这个苦头。你说呢?”

    顾岚郑重一拜,道:“顾岚明白。”

    叔侄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吉时将至,顾岚亲自扶着顾缜上了御辇,顾烨象征性捧了个包袱,代替父王将顾缜送到了夏宫。

    至此,华国旧君新王权利过渡顺利完成。

    *夏

    顾缜退位后,行事居然任性起来,在夏宫住了没一个月,就换了替身待在夏宫,自己跑去了谢府,说是谢府比夏宫更凉爽宜人,让宫里的顾无忌哭笑不得。

    谢氏几年前故去,谢光成家后也搬了出去,秦俭卸任后和谢镜清走南闯北游四方,因此谢府就剩下谢九渊一个。

    顾缜本想让他也住进夏宫,但到底说出去不好听,可实在不想谢九渊一个人待着,干脆就自己跑去了谢府住,反正他是退位的太上皇,谁敢有意见他也听不见,让侄子烦恼去吧。

    不过,谢府凉爽宜人也不是假话,葛清书不愧是大才子,设计的宅子四季皆有意趣,夏季里流水从各院穿过,配以高树掩映、凉风送爽,确实是宜人得很。

    午后,吃过了乳冰酪,蝉鸣阵阵如雷,二人歇在书房榻上,了无睡意。

    谢九渊拿了本西洋杂志看着,顾缜也不嫌热,趴在他身上小休,转头看见了自己披散下来的长发,笑道:“又白了些。”

    顾缜身为帝王,约束着自己不能剪发,并着古服,以承载千年传承。但夏天着实闷热,私下里把当年岫云寺长老送上的改款僧衣拿出来穿,其中轻绸的几件甚为舒适凉快,反正也不穿出门。

    三宝年岁很大了,精神不济,顾缜体恤他年高,也不用他时刻近身伺候,早上就是谢九渊给他束的头发,刚才睡散了,谢九渊闻言,放下书,摸索找到了滑落榻上的发绳,重新给顾缜束好。

    顾缜靠着谢九渊胸口,低头让他给自己束发,束完,他伸手去摸谢九渊的白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跟你一起白头。”

    谢九渊亲亲他:“总会到的。”

    *秋

    作为老将,战事紧急之时,谢九渊去了沿海督战,次年秋初才回京。

    白发战神之名又一次传遍九州,听御史们说,民间兴盛起了供奉太上皇和先帝的雕偶,约是寻常人家供奉的观音大小,与祖先牌、长生牌一起供着,保佑两位大人长命百岁。

    顾缜和谢九渊当个趣闻听,听过也就算了。

    犹记得启元三十年时,还有针对启元帝的逆反行动,守旧派看不过顾缜带头改“祖宗规制”,也看不惯顾缜放权,民间响应者不算稀少,甚至组织起来策划暗|杀,想在科举殿试时袭击启元帝,所幸暗卫们及时发

    现,消弭了这场祸事。

    活得久了,又已经不在朝政中心,干脆把世情变动、时移势迁都当做闲云,天光云影,云踪易逝,何必随之徘徊。

    顾无忌投桃报李,请顾缜与谢九渊代巡江南,看看江南秋收得如何。

    孩子愿意孝敬,二人自然领情。

    于是乔装改扮一番,随船南下,撞进了江南秋雨中。

    到金陵时,去看了那座原装的琉璃塔,果然与京城那座风味不同,金碧相衬,更有皇家气度,顾缜身罩披风,大大的帽子半遮了脸,轻声对谢九渊这么品评着,被路过听见的香客横了一眼,需知这琉璃塔是前朝

    所建,说前朝的琉璃塔有皇家气度,这什么意思?

    未免露陷,谢九渊把顾缜半搂在怀中,顾缜觉得有趣,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香客见这位娘子如此不知悔改,自觉有义务提醒谢九渊:“这位老爷,该管还是得管,嫂夫人说话着实该谨慎些,俗话说妻贤夫祸少,等招了祸事,可没有后悔药吃。”

    谢九渊不欲与他争辩,只略一点头,没有答言。那香客以为他是羞愧于娘子失言,便也满意地走了。

    顾缜被误认为“嫂夫人”,颇觉可乐,靠着谢九渊笑得停不下来。

    待那香客回头,还以为因为自己之故,这位娘子被老爷训哭了,又颇觉不好意思,特地过来说了句“不过口误,也莫要待嫂夫人太严厉了”,谢九渊赶紧点头称是,怕顾缜忍不住笑得更厉害露了陷。

    顾缜笑完,二人进寺院上香,出来时,顾缜还是忍不住莞尔,又叹道:“战事当前,民众激情慨然是自然而然。只是,一句无心之语都要驻足评说,也未免过了些。”

    “哪朝哪代不是如此,此长彼消,待战事安定,也就平和了。再者,这样的也是少数。”谢九渊道。

    也是,顾缜丢开杂思,要谢九渊这个“熟客”带自己游览金陵。

    某日登高瞭望,金陵佛寺甚多,由于紧肃佛教的前策,僧人减少,香火旺的还好,香火疏落的就有几分破败,恰逢阴云细雨,正是南朝四百八十寺,静卧楼台烟雨中。

    百姓总是要找些什么信一信,临时抱佛脚,求个平安求个保佑,所以看着并无庄严之感,倒多了几分烟火气,顾缜也觉得不错,执着是魔障,这么信也不信、诚也不诚的,才是人间俗世该有的模样。

    下了山,路过一家字画馆,叫做“子期”,老板是个姓梅的秀才,听说腹有诗书,但其父不许他出仕,才做了这浅淡营生,好在其子已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日后必能高中,光耀门楣。

    顾缜与谢九渊进去买了张画,老板甚是有礼,谢九渊出言问及老父,老板一愣,说父亲去年冬天已经亡

    故,还歉然说不知家父还有两位故交,未能通知,失礼了。

    谢九渊只说多年未见,何来失礼,买下了店内许久未能卖出的贵墨,也就离开了。

    二人在苏杭停留一阵,回程前,去了青溪城。

    当初谢氏零落,本家一颓再颓,旁支有一两家出息的,也都与本家断了关系,待到谢氏本家树倒猢狲散,其中一家出息的旁支买下了君山,每年时雨后采制了君山雨,都会送往谢府一份,是续上亲戚之情的意思。

    因此,听说谢九渊携夫人回城,次日便有人上门投了拜帖,甚为恭谨。

    谢九渊应下见面,顾缜觉得有趣,让人架了屏风,充当谢九渊那“不喜见客出身尊贵的爱妻”。

    “什么充当,越活岁数越往小了去”,谢九渊嘴上无奈,心里也喜欢顾缜跟他皮,顾缜清楚,这两年没了负担,越发喜欢闹他。

    谢九渊知道顾缜现在是坐没坐相,此地又无长榻,特地取了个软枕放在他身后,免得他坐得累。

    那家旁支恭恭敬敬地拜访过,带来的小少年也确实是颇为出挑,难怪有底气要进京闯一闯,谢九渊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只道若是上京取试,衣食住行上自己必定尽到长辈的礼数。这就已经让他们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没几日,传言就布满了青溪城,说谢大人与爱妻琴瑟和谐,连见客都不忘为爱妻添茶倒水,着实令人羡慕。

    于是多年后,野史有记载,说谢九渊平步青云,是因为娶了启元帝的双生妹子,那年代双生子是不祥之兆,于是启元帝生母被冷落、妹子送进了尼姑庵,后来自己也被送进了岫云寺,直到登基,才为妹子选得了佳婿。编得头头是道,博了不少人相信。

    *冬

    一晃数年过,待到顾缜满头青丝成雪,两个人真正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