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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师傅, 您可看出端倪?”被劝下高台的谢九渊皱着眉,询问船厂的造船师宸余。

    宸余叹口气, 答道:“恐怕是钢胁钢壳的新舰,咱们追了许久, 不可谓不快, 可到底是落后一步。”

    谢九渊沉默不语。

    宸余又道:“将军也不必过于烦恼,依目前来看, 这样的新舰对于西洋,也是造价高昂,否则不会打到如今才出动三艘,咱们地大物博,炼钢技术和造船技术赶上后,这样的新舰不成问题。船厂由我督促着,定要速速解决搭载新炮问题,为将军分忧。”

    谢九渊道了句有劳,着人客气地送走了宸余。

    亲兵这才奉上刚从船上送下来的新战录,谢九渊按了按太阳穴,打起精神,才揭开战录看。

    刚下船的指挥官和兵将们进来了,谢九渊扫一眼,发现人没到齐,继续低头看战录,然后卜羲朵一摔帐帘进来了,后面跟着一脸黑沉的阿大。

    眼见着将军面上似有怒色,没人敢说话。

    看完战录,谢九渊往椅子里一靠,微闭了眼,不动声色道:“说说吧。”

    按着往例,指挥官先站了出来,把战况详细说了一遍,从遇袭到撤退,再到被追击,按照旗语指令退敌,除了中间卡了一小小壳,讲述得十分清楚流利,最后说了何处不足,对眼下水师战略上和设备上的不足也做了反省。

    紧接着,各艘船的将领也把自身的情况说了说,也都做了反思。

    谢九渊点点头,略说了几句,让他们退下了。

    众人行礼离开,路过时,看卜羲朵的眼神都很同情。

    卜羲朵刚才在被追袭的那艘船上,听说是撞击时两方短兵相交,看见了当初祸害了苗|寨的石一妄三郎,当即红了眼,可惜双方在各自船上远程战,船又撞得不好瞄准,没能取他狗命,敌舰撤退时,卜羲朵还想追到敌军船上去,幸亏被阿大死活拽住了。

    众人理解都能理解,血海深仇么,可到底是太冲动,肯定要被谢将军训一顿,也该被训一顿。

    人都走了,帅帐中沉默得吓人,卜羲朵这才有些害怕,刚想说两句软话认错,谢九渊叹口气:“出去吧。”

    卜羲朵这下真急了,扑地一跪:“师父,我错了。”

    “你何错之有?”

    谢九渊语气不咸不淡的,卜羲朵也不知他到底是心冷了还是气过头,这两种情况都让他怕,再次认错:“师父,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太鲁莽,我”

    他认错,谢九渊这气就越发上来了,打断道:“你想给亲人报仇,我理解。上次抗命不遵,击沉了敌船也就罢了,这回想一人冲到敌船上去,你以为你是天兵下凡?我培养你这个徒弟,就是看你跑敌人船上送死的?养这些年,就是养只猪,它也该知道不冲到刀前去!猪宰了还能吃肉,你宰了能干什么!”

    谢九渊生起气来不是好惹的,再老油条的将领到他面前都心惊胆战,何况卜羲朵,再说卜羲朵这些年来被他教导着,虽然二人年岁差不到那么大去,卜羲朵自小没有爹娘,后来又没了阿爷,慢慢着就把这个师父当了亲人,如兄如父。

    上次被教训过抄了经,谢九渊也没有特别生气,这次眼见着谢九渊气成这样,卜羲朵一边想着没能杀了石一妄三郎,一边被谢九渊的怒火镇住,又气又急又怕又慌,再加上想起了阿爷,一不注意眼泪都掉下来了,哭得伤心:“师父,呜呜呜呜我错了,不要宰掉我……”

    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跪那哭。

    谢九渊给这个蠢徒弟哭得一哽,真是哭笑不得,屡教不改还敢号天哭地!蠢徒弟的绑定汉子还对着自己瞪眼,谢九渊看着那叫一个糟心,嫌烦,拿起手边的粗陶杯砸地上:“滚出去反省!”

    阿□□溜儿地把卜羲朵给拉了出去。

    这次教训完,卜羲朵着实乖巧了一阵,让回航回航,让停火停火。

    其实第一次教训后,卜羲朵还是很遵守命令的。除了发现石一妄三郎这个意外,其他只是遇上倭|人的船,打得疯一点,还敢开船撞上去硬怼,那叫一个战绩斐然。

    谁都知道谢将军那个美人徒弟,打起仗比莽夫还莽夫,走的是暴力流不要命路线,有这样的名声在外,调入水师后,跟着他的兵卒往往也都与倭|人有仇的东南子弟,整支小队越发暴力,现在被谢九渊训后老虎变野猫,同僚们还怪不习惯的,营里还有不熟的将领私地开了赌盘,赌他什么时候“风采”重出。

    卜羲朵懒得理这些事,心思都在打仗上。阿大看不惯这些人拿卜羲朵说事,可他为了看住一定会杀红眼的卜羲朵,原本因表现出众被谢九渊抬了职,这次出征却自请当了卜義朵的副将,人微言轻,也只能暂时无视了。

    时间在一场场战役中过去。

    敌方联军改换了车轮疲劳战,轮流上阵骚扰,毫无规律毫无预兆,目的就在于扰得水师疲于应对,偶尔让那三艘钢船出来配合打击,渐渐地也挽回了颓势。

    春光似水流,天气渐热。

    京城中,灯油教一案终于尘埃落地,邪|教头目各个问斩,启元帝亲笔写的《罪疏》上了官报,直言己过,但也劝诫大楚国民不可轻信邪|教,大楚日新月异,正是千古未有的高速发展时期,自身勤劳创新才是正道,希望国民尽力学习科学常识,不过度依赖信仰,为大楚的进步添砖加瓦。

    同期官报上,还有教育部广纳有识之士的招聘广告,招收编写科普与外语教材的学者,有留洋经验与国学扎实者优先考虑。

    这《罪疏》是启元帝亲笔手书的刻录,专门刻了钢板印刷,百姓们第一次见到帝王“真迹”,寻常购买率不如私报的官报,这次被疯抢一空,各地报馆都在不断重刷,每每重刷出来又被抢购一空,可谓是史上第一畅销的一期报纸。

    百姓们有的为看懂这封《罪疏》去学社求识字,有的拿回家装裱起来挂墙,有的与祖先牌位供在一起,种种不一而足,顾缜哭笑不得,但也知扭转百姓态度不是一时之功,只盼着能早日潜移默化、移风易俗。

    说到易俗,不能不提起革新所新发的倡议,因着工厂生产方便之故,入夏后,革新所要求工厂中的工人们剪发易服,也就是剪去长发,换着短衫长裤,鞋子也换成了耐磨的胶底鞋。

    这就惹出老大的讨论风波,各派学社群起攻之,从儒学孔孟一直说到华夏正宗,恨不得把革新所骂得天地不容。

    书生学子们洋洋洒洒的吵架吵得正热闹,一回头,却发现各地私人工坊纷纷效仿了起来,一问,都说工人剪发易服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有利可图,自然推广得快。

    于是又招惹出了许多咒骂商人唯利是图、伤风败俗不遵传统的文章,到此时,终于有有识之士站出来,指出风俗变更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两方辩驳激烈,比一开始的单方面咒骂精彩许多,也让更多人思考起了不同观点。

    夏日炎炎,易服的工人们察觉到轻便短衫和短发的好处,不仅不再排斥,反而向族中务农大力推荐起来,如此,一个夏天过去,无须官方宣传,大部分劳动者都选择了剪发易服,倒是达官贵人们照常穿着长衫苦夏,过得热气腾腾。

    战争越拖越久,战况又不容乐观,与倭|人联合的其他六国心中不满,他们各国也都在飞速发展,急需生产原料和金银,倭|人以大楚遍地黄金、迂腐落后游说他们,这才一拍即合,没想到大楚不仅不落后,还是块啃不动的骨头,六国海军被拖在这里,连大楚的海岸都登陆不上,不要说抢东西了,根本就是桩赔本生意,于是越来越不愿意出力,打得越来越不走心不说,私底下还派了人到大楚求和。

    六国海军放水,自然让大楚水师在奏效的疲劳战中获得了喘|息之机,大家心照不宣,互相放水,只有遇到倭|人战船时才拼命死磕,搞得倭|人哑巴吃黄连无处诉苦,十分活该。

    启元帝不是很愿意搭理这些来求和的使臣,他知道十年内将在全球范围内爆发大战,有意借此战示威,明确中立立场,一战打得他们不敢再来惹事,所以他要的不是和谈,而是投降。但也没必要先做破坏和谈的恶人,于是只是晾着人拖时间,支使着外交部的人糊弄他们。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各色鬼胎。

    这一日,联军中某国的舰队出战,本以为和大楚水师互相挠挠爪就能回家休息,没想到大楚水师突然没了默契,跟疯了似地按着他们打,再一看,全舰洋人都骂起了娘,原来不知什么人调换了他们舰上的国||旗,旗杆上倭|国旗帜飘扬。

    舰长赶紧传令把旗子都给降了,水师一看,好么,误会啊,也就停了火,施施然地回了港。

    某国舰队吃了个闷亏,可又没法找倭|人理论,一理论不就暴露跟大楚互相放水的事了?但到底不能白白吃亏,回头跟高层一联络,再让使臣跟大楚那边低了橄榄枝,就作出了一个不那么艰难的决定。

    九月初,某国与倭|人战船联手出击,中大楚水师埋伏,损伤甚重,事后,某国对大楚投降,第一个退出东南海战。

    眼见着向来最机灵的某国落跑,转头就去了天竺抢地盘,另两个小国一权衡利弊,先后也举了白旗,脚底抹油准备和某国一起瓜分天竺。

    倭|人被某国和大楚联手摆了一道,跑走了两个同盟,剩下的三个国家虽然没有退出同盟,但打得又不走心,还明里暗里索要好处,把倭|国气得跳脚,发动了一次近乎自||杀性的报复袭击,冲击加爆|炸几乎毁掉大楚半个军港,还撞沉了一艘铁甲战船。

    不仅如此,他们还派了当初跟着倭|寇劫掠的大楚人混进渔民中,制定了针对谢九渊的行刺计划。

    谢九渊遇袭受伤的军情传来,启元帝震怒,当即传了三国使臣,亲自告诉他们,再不投降,就别走了,用你们的海军给倭|岛陪葬。

    三国使臣本来小酒喝着美食吃着,恨不能多在大楚混几月,突然被这美人皇帝的怒火烧得战战兢兢,回头添油加醋那么一联系,三天后,三个国家一起发表了投降声明。

    此时谢九渊的密信也进了宫。

    顾缜迫不及待地拆开,谢九渊伤了右臂,信是让徒弟卜義朵代笔写的,因此整封信十分正经,只说伤势并不严重,让他不必担心;又说行刺者中有那“金鬼先生”魏财,此人流放途中逃跑在先,投奔倭寇加害大楚在后,已经着人押赴京城,务必严惩;最后,到底是写了句“十分思念”,还说等把倭|人这波反扑打下去就回京。

    整封信的重点就是顾左右而言他,顾缜这担心就放不下,因为如果真是不严重,谢九渊会明着告诉他到底是怎样的伤,如今这么含糊地说不严重,让顾缜怎么不多想?可顾缜也明白,也不会是非常严重的伤,因为那样的话,谢九渊也不会硬要待在战场上。

    可界于“不严重”和“非常严重”之间还有很多种可能,要知道,谢九渊从来是砍伤了背都不当回事继续杀敌的主,不然怎么教得出卜羲朵那样的徒弟?他还有脸嫌弃徒弟,根本就是言传身教!

    顾缜抓皱了信纸,恨不得把谢九渊抓回来咬死他。

    “陛下,大理寺消息,说那些行刺谢将军的贼子已经进京,谢将军那边问出的证词也随着到了,事情基本清楚,问陛下这边有什么示下?”

    “战时叛|国,罪不可赦”,顾缜语气平静,忽一抬高,“那‘金鬼先生’本是逃|犯之身,投奔倭|寇,主导了西南屠城血案,这次又行刺主帅,尤其可恶,朕以为,非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来报信的小官背上一寒,应了声明白,匆匆跑回大理寺,一路上被大太阳照着,竟是没照回半分暖意,小官想着,也许是将要入秋的缘故吧。

    第89章 海战大获全胜

    谢九渊的伤确实不严重, 不过, 是幸亏了运气好。

    被刺伤的右臂创口不深,但刀上抹了蛇毒。

    当时, 某国根据两国商谈协议派来了一队西医, 由水师去邻国海港接来, 恰好刚到岸,正在营中说话, 预备由金吾卫护送着上京。

    若不是倭|国为求一击毙命, 没有选择好控制、可携带的毒蛇,在行刺前新鲜取毒, 而是派人不远千里取了沙漠王蛇的剧毒, 再从沙漠带回倭国, 经由数天温度变化,反而削弱了蛇毒的活性。

    若不是那队西医中一位年轻医者反应迅速,立刻冲到谢九渊身前,用随身携带的牛皮筋紧紧绑住谢九渊上臂控制血液流通, 同时用手|术|刀划开皮肉, 用口撮清毒血。

    若不是谢九渊第一时间喝退了意欲阻拦医生急救的亲兵,大胆将自己的命交给了这位年轻的异国医生。

    以上短暂时间内的三个举动, 只要有一项生变,根据吐下地就瞬间凝固的毒血来看, 恐怕谢九渊不出片刻就会亡于蛇毒。

    蛇毒未深入就被清除, 但究竟还是留下了一些影响,右臂创口较之平常, 愈合速度慢了许多。但是切切实实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只留下这点小伤着实是小问题了。

    谢九渊也不是故意要让顾缜担忧,但中毒听着究竟可怖,他远在千里之外,与其告诉顾缜实情,让他更加受惊受扰,倒不如先含混着,等回了京城,见了面,再告诉他实情。

    锦衣卫虽然神通广大,然而由于谢九渊上一世就死在东南海战,还是被内奸设计,这次出战,顾缜没有在军中安插多余的眼线,他相信谢九渊的能力和谢九渊亲手打造的军队,不愿意派人去凭空增加谢九渊的危险。没想到到头来却因为如此安排多担了回心。

    谢九渊靠着竹榻,听着指挥官汇报军情。

    谢将军在营中遇刺,全军上下都是怒火冲天,得知那刺伤谢将军的匕首上还抹了毒,更是各个记下了此仇,恨不能拼出十二分全力把倭|人打趴下,越战越勇,状态比谢将军遇刺前还要活跃。

    倭|人没想到谢九渊如此命大,被大楚水师压着打了一个月,如今他们孤立无援,损失都得自己扛着,还有之前拉同盟一起干仗时许诺下的利益要付,实在是耗费不起了,居然厚着脸皮派人送上了和谈信。

    谢九渊没看,拆都没拆直接烧掉,只当这回事没发生,连这封和谈信的存在都没有记录,遵循王命,铁了心要一战打到倭|人闻风丧胆为止。

    这可就让倭|国急大发了,可又不能不应战,毕竟之前他们在自家国内宣传得如火如荼,许诺要为大|倭|族占领大楚,百姓们热情高涨,砸锅卖铁地支持,现在说不打了,那些死了儿子丈夫的怎么能接受,狗做揖都得讨口粮食作为得利,何况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