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杀第6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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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扬善之心,但很多时候却也是有心无力。陈半夜两眼冒火,看着张五太爷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黄四妮也笑吟吟地发话了:“当家的,俺一个妇道人家,对这些事也不懂,后边怎么处理,还是你跟小道长商量着办吧!看这样子,你们今天也不会回去吃晚饭,俺呢,也不等你们了。这几天村里几个姐妹约着拉家常,俺这就回去了。”

    说完也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相当麻烦,既要安抚死者两家的族人亲朋,又要应付政府部门派下来调查的公安民警。好在羊犄角村的人们都见识过隋德昌等人疯狂的样子,对于这种鬼上身和仙家附体的事情又是深信不疑,加上那两只大得离谱的夜狸猫和大老鼠尸体更有说服力,所以根本没用天游子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这件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平息了下去。

    出于内心的愧疚,天游子自费为翠玲做了一场超度法事,虽说道家度鬼要比佛家差了那么一点,但是像翠玲这样寿数未到惨遭横死的亡魂,能够被送入轮回路已经是侥天之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天游子又给翠玲的家人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钱财,然后托周长功从当地采买了一些作法应用之物,这就准备离开泊寿县,按照凤竹的意思赶往江西龙虎山了。

    知道自己和老婆的真实身份已经在天游子他们眼里暴露无遗,不管当初黄四妮有什么企图,到此时也已是完全成空。而且按照天游子他们的实力,也完全不是他们这些兽类妖仙所能控制得了的。所以周长功并不挽留,只是打几个‘哈哈’,虚情假意地客气了几句,也就自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在羊犄角村的最后一夜,天游子他们是在隋德昌的那座新宅里度过的。他们已经跟村长说好,等第二天他们一走,村长就马上安排人将这座新宅彻底拆除。虽说隋玉书心里也有点觊觎这座宅院,但是隋德昌和隋德林两家的惨状却深深地震撼了他:东西再好,也得有命享受不是?!

    当天夜里,疲惫不堪的天游子他们吃过晚饭之后倒头就睡,刚刚经过了几场人鬼妖仙的争斗,他们也不怕再有什么脏东西来马蚤扰,一个个睡得踏实无比。

    然而,就好像是专门跟他们作对一样,这一次难得的休息机会却又再次被打破了。半夜时分,先是有一阵凄凄惨惨的女子哭声由远及近地隐隐传来,紧接着就是另外一个颇为熟悉的男声:“哎哎哎!我说,你就消停点行不行?!人家小道长他们还有自己的事呢!总在咱们这种小地方耽误咋行?你就不怕祖神”

    那女子止住哭声,忽然回嘴抢白:“呸!祖神咋啦?俺儿子在岛上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有个救星来了,你还不让俺试试?!那好歹也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这个当爹的不放在心上,俺当娘的可受不了!”

    男人似乎不以为然:“唉!我说你想啥哪?!什么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啥吗?是鬼!还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说给鬼听呢!再说了,咱儿子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说镜儿宫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就算能进去,恐怕也出不来;就算有本事出来,恐怕也逃不出咱儿子的手。就算这些都能解决,谁又敢把咱儿子放出来?那不是造孽吗?”

    一男一女在外边吵吵闹闹地拌嘴,时哭时笑,时而隐隐约约好像离得极远,时而清晰无比,好像就在耳边。不用说那随之而来越来越浓的阴寒之气,就只是这声音忽远忽近的诡异,也足以让人头皮发麻了:这样一个静夜里、这样的一个地方、这样的一种环境,会有人做这种事吗?

    天游子和陈半夜心里烦躁,一骨碌爬起身披衣出门。朦胧的月光下,另一间房里的方泊姐妹也已经开门走了出来,四个人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向了院子里——西屋门前,两个人影正在拉拉扯扯地争吵。一个是老熟人,隋老太爷,另一个则是一位妙龄少妇,齿白唇红,面容俊俏,身材也算高挑苗条,只是小腹隆起,像是怀了孕的样子。

    见天游子他们出来,隋老太爷倒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看你看,耽误你们睡觉了不是?这娘们也不听话,俺也管不住她,见笑!见笑!”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鬼,天游子他们却只是觉得有点诧异甚至是好笑:这是怎么回事?隋德昌的事情他们已经尽力了,难不成隋老太爷这老鬼还心有不甘,想来找他们的麻烦?!

    陈半夜向来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知道担心的人,说话口无遮拦:“咦?我说隋老爷子,你行啊!年纪一大把了,这是从哪拐来这么年轻漂亮一女鬼啊?不怕人家家里人打上门来?”

    隋老太爷脸上有点挂不住,很不自然地强笑道:“陈兄弟说笑了!子子孙孙一大把了,俺怎么会做那种事?这是贱内!贱内!”

    第一百一十五章头发

    对于这位曾经出其不意地帮助过自己的积年老鬼,天游子他们对他既有一种由衷的敬佩之意,又有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之心:不管是不是真的只是出于凤竹鬼灵的授意,总是他借助周长功的肉身,冒死击杀了蟒妖常太奶,不但以蟒妖内丹之力彻底解除了方泊姐妹身上的蛇巫咒怨,还使其转化为姐妹俩的本命灵蛊,这样的一番恩情,可以说是天高地厚,杀身难报的。

    然而,就只是对方一个小小的托付——保护隋德昌性命这件本来是简单至极的小事,他们却也未曾完成。虽说这里边也有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因素在,但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在潜意识里根本没把隋德昌当回事——一个普通的乡村汉子,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个蝼蚁一般的存在而已,值得他们过于关注吗?而且他们过于自信,太过小瞧了这片土地上的妖族力量,这才最终导致整件事情走向了一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也正是因为这份隐秘的愧疚之心,所以尽管此时天游子他们身心俱疲困倦无比,却也不好意思直接下逐客令。再说他们有资格下逐客令吗?应该没有,这里,其实是人家的地盘。

    这时候还是陈半夜沉不住气,再次开口:“喂!我说那女鬼!我该叫你什么呢?姐姐?不对!阿姨?好像也不对。嫂子?呸呸呸!更差了辈了!叫奶奶?你可也没那么老啊!你”

    一句啰哩啰嗦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忽然止住了哭声,身体没动,一颗长发纷披的头颅却凭空出现在了陈半夜的面前。她那一头乌油油的长发将整张脸颊完全盖住,几乎是和陈半夜额头相抵,用一种阴惨惨、幽怨怨细如蛛丝的声音问道:“你想知道该叫俺啥吗?要不要先看看俺长了个什么样子?老不老?美不美?”

    饶是陈半夜胆大包天,却也被女鬼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按照他以往的经验,但凡是这类鬼物,越是身材窈窕俏丽且长发遮面的,一旦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往往就会越发狰狞可怖。虽说陈半夜到不至于会被吓倒,但那种任谁看到都不会觉得舒服的场景他却也不想看到。

    于是他赶紧后退两步,连连摇手:“不用不用!那还用看吗?您老人家肯定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女啊!要不然,隋老爷子那么大的人物也不会娶您做媳妇啊对不对?”

    女鬼头颅凭空悬浮,凝滞不动,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只听她在头发底下轻声嘀咕:“大人物?娶俺做媳妇?美女?”

    那语音轻柔无比,柔柔的,细细的,虽然只是一颗头颅,虽然看不见面目,但陈半夜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张眉目如画的俏脸,含羞带露,支颐沉思,甚至还衬着旁边一支玲珑剔透的玻璃海棠,妙不可言。

    然而,不远处的隋老太爷看到自家小媳妇的这种表现,却突然间显得紧张起来,他站在后边不停地向陈半夜摇手示意、挤眉弄眼,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似乎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陈半夜正觉得奇怪呢,一回头指着隋老太爷向身后的天游子说了一句:“你看看这老爷子,真有意思!他这是”

    话没说完,却突然间顿住了,因为他愕然发现,刚才还跟他贴身站立的天游子已经不见了,他茫然地游目四顾,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游子已经到了方泊雅静身边,三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全是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陈半夜猛然意识到不好,怪叫一声正要拔腿逃跑,却忽然发觉自己的腿已经迈不开步了——一大缕乌黑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双腿。

    猝不及防之下,他立脚不定,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百忙中他刚要伸手去拉腿上的头发,没想到随即又有另外两股长发像蛇一般缠绕而来,一下子缠住他的双手手腕往两旁拉开,竟然将一个硕大的汉子给拉成了一个十字架的形状。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张宛若黑白底片的女子脸颊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鼻尖相碰,那种冰寒的气息彻骨生凉,陈半夜身体一僵,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女鬼柔细的声音随即在他耳边响起:“我美吗?为什么一定要说那老东西有多好?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是不是配得上他?为什么不说他是不是配得上我?你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陈半夜喉间‘咯咯’作响,一张脸憋得通红,又哪里说得出话来?也不知道女鬼的头发到底有多少,此时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完全被缠绕成了一个黑色的大茧,就连脖子也被紧紧缠住。他仓促起身,摸金手甲和发丘天官印都没带在身边,对这个女鬼根本没有一点威慑之力,而且就算他带着法器,这个女鬼可是隋老太爷的禁脔,难道他还能用天官印把她打个魂飞魄散不成?!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隋老太爷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步一步,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哦,应该不对,其实是被女鬼那无头的身子用手揪着耳朵扯了过来。

    站在东屋门口的天游子他们看得清楚,女鬼的身体像皮筋一般抻得又细又长,转眼间已经和头颅结合在一起,然后猛地收缩,在恢复常态的同时将隋老太爷拉到了陈半夜的身边。

    女鬼并不回头,脑袋后边的长发之间却突然间又出现了一张脸。不过这张脸跟面对陈半夜的那张脸可完全不同,这边笑靥如花,那边却是冷若冰霜:“隋老太爷,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啊?!”

    鬼这玩意应该是不会流汗的,但是此时的隋老太爷却完全是一副冷汗直流的样子:“夫人啊!娘子啊!孩子他娘啊!你看你这话说得,这还用说嘛!当然是俺配不上你啊!你又年轻,又漂亮,还知书达理识文解字,我就是个大老粗嘛!你不是也常说俺什么榆木脑袋不解风情啥的嘛!俺当年娶了你,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这一点,以前判官大人不是也说过嘛!”

    女鬼忽然脸色一变,又是一副珠泪纷纷梨花带雨的样子,缠住陈半夜的头发瞬间松开,眨眼间又将隋老太爷给缠了个密不透风。女鬼充满着怨气的声音不绝如缕地传来:“那你当年为啥狠心把俺娘俩赶到海狼岛上去?孩子还在肚子里,能有啥错?!俺娘俩死得好冤啊!俺娘俩受了多少苦啊!孩子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还不是全都拜你所赐!你还俺孩子的命来!还俺孩子的命来!”

    头发大茧中一阵‘噼里啪啦’的巴掌声传来,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隋老太爷沉闷的‘哼哼’声,很显然,这是一场完全一边倒的家庭暴力。

    陈半夜终于脱身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喉咙狂喘了好大一会,这才终于有气无力地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天游子和方泊姐妹跟前委屈地叫了起来:“我说,你们仨还有没有人性?还有没有人性!那女鬼差点要了老子的命你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你们?!”

    天游子看着他,很认真地点点头:“知道。”

    陈半夜愤怒的目光又从方泊姐妹脸上分别掠过,这姐妹俩也是异口同声,同样是很认真也很无辜地说道:“嗯!知道!”

    陈半夜更加怒不可遏:“知道!知道!知道你们还站在这干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帮帮我?!”

    天游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有三清香灰的香囊,沾了少许在他的双手双腿以及脖颈上仔细地抹了一遍,陈半夜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凡是被女鬼头发缠绕过的地方,全都出现了一条条青黑色的印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此时被三清香灰一抹,先是一阵清凉,紧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烧灼般的刺痛。

    不过这股刺痛转瞬即逝,陈半夜紧咬牙关,身上一阵冷汗流过之后,疼痛感和那些青黑色的印痕也就消失了。不过他并不领情,依旧接着刚才的话题不依不饶:“说啊!刚才为什么不搭把手!”

    不等天游子回答,一旁方泊静突然一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一把拉了过去:“笨蛋!刚才我们不救你,其实就是救你!你看!”

    陈半夜一愣,强忍着耳根子部位的疼痛,顺着方泊静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黯淡的月光下,院子南面倒塌了的篱笆墙上,竟然趴着一个胖乎乎的绿色小娃娃。

    这个小娃娃看起来也就是刚刚会走的样子,身体其他部位都很正常,只是头顶尖尖的,像是长了一只独角,一双手也有些瘆人,不但长着鱼鳞一般的甲片,而且十指尖尖,指甲足有一尺多长,就像十把匕首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光。

    第一百一十六章鬼魃

    就算是陈半夜胆大包天,一见到这个小娃娃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才明白刚才天游子他们为什么会一直袖手旁观没有过去帮他。陈半夜多年来游走于全国各地的地下墓葬之中,各种各样的僵尸粽子也算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个小娃娃,他却也只是听说而并没有真正见过。

    看它的样子陈半夜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只在僵尸中极为罕见的湿尸类小儿尸魃,这种东西成形条件极为严苛,所以也非常罕见。它是在母体还活着的时候胎死腹中,然后还要母体一直带着它直到足月,到即将临盆之时与母体一起葬入一个聚阴养气的煞眼墓||岤,这样再经过整整七七四十九年的地煞阴气滋养,然后破体而出,这才能形成这种尸魃。

    先不说一个胎死腹中的婴儿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长时间呆在母体之中的,死婴的尸毒,是足以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要了孕妇的命的,遇到这种情况,要么会自动流产,要么也会借助医者之手将死婴取出,又有谁会将死婴带在身上那么长时间?

    再一个就是就算机缘巧合之下前边的这些条件都满足了,那么后边的这个条件就更加难以满足也更加残酷:只有母体活体下葬,并且在墓||岤中保持生命体征达到足够的时间,才能为死婴的继续成长提供必需的营养和能量,这一点就更为艰难。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活体下葬却长时间保留生命体征甚至是意识的母亲往往会积攒难以想象的凶煞之气,这些怨煞之气通过母体传递积累到死婴身上之后,使它一旦出生,便会对所有活着的生灵产生本能的杀戮之意,浓厚无比,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力量可以化解的。

    所以说此类尸魃的形成往往有两种情况:一是有意为之——一些别有用心的鬼修者用这种方法炼制尸魃,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二是怀有死婴的母亲在即将临盆之际假死,被自己的亲人无意中埋入墓||岤。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种东西一旦形成,其后果都是极为可怕的,有尸魃母子存在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存在,甚至还会波及到它们的亲人和其他活人。

    而且由于这种尸魃形成的特殊条件使然,这种尸魃母子之间的相互依恋程度远远超出于人世间任何一种母子情感,死婴尸魃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生物侵犯自己的母亲,一旦有这种情况出现,那么它必定会疯狂攻击,不死不休。

    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当然还不至于让陈半夜如此惊惧,更不会让天游子这位道家高手也望而却步。眼前这个死婴尸魃的身影若隐若现,竟然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婴灵,一个死婴尸魃的鬼灵!这种东西的出现,已经远远超出了包括天游子在内的想象之外——尸魃的形成,最主要的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死婴尸体已经完全与鬼灵融为一体,肉体和灵魂分离的情形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然而不管这种现象产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鬼灵的行动速度更加迅疾更加不受限制却是众所周知的常识,所以当陈半夜受到女鬼攻击的时候,天游子他们也只能远远观望,一方面尽可能避免他受到更为凶残的攻击,一方面也是想做一些必要的、更周全的准备,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更加不可收拾的局面。

    让天游子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刚才女鬼攻击陈半夜的时候,他们确实看到死婴尸魃的鬼灵目露凶光,似乎随时都在准备攻击,但是当看到女鬼揪着隋老太爷的耳朵拽来拽去,后来又放开陈半夜将隋老太爷裹在头发之中一阵胖揍的时候,这只小鬼灵的脸上竟然慢慢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到最后居然盘腿坐在篱笆上,将一根指头含在嘴里轻轻地吮吸着,咧着小嘴‘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情形,完全就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在看到父母打情骂俏时的样子。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看起来就算是做了鬼也一样。那隋老太爷冲身周长功,手舞长刀大战常太奶的时候,那种滔天的战意和威势,恐怕跟当年的张飞赵云也逊色不了多少,按照他的本事,同样是鬼灵之体,阴鬼之身,就算女鬼煞气再重,他也肯定有一搏之力。然而现在他被女鬼的长发缠住之后,却很明显不敢有一点反抗——做了鬼也怕婆子,妻管严到这个地步,这隋老太爷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可能是实在受不住了吧!鬼发大茧中突然传来隋老太爷含含混混的叫声:“孩他娘,姑奶奶!你先别打了!别打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来到底是干啥了吧?!天游子道长还在那看着呢!别让人笑话!别让人笑话!”

    似乎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噼里啪啦’的巴掌声戛然而止,女鬼的声音如梦似幻:“对啊!俺咋把这事给忘了呢?还是救俺那可怜的娃儿要紧啊!你个臭烘烘的老鬼,滚一边去!”

    大茧中似乎又传来一声脚丫子踹在屁股或是肚子上的闷响,长发大茧忽然向两旁分开,一个圆咕隆咚的球体带着一溜惨叫‘骨碌碌’一溜烟滚到了死婴尸魃的鬼灵身边。天游子他们看得清楚,那哪是一个圆球啊?分明就是被揍得浑身上下像吹气一般肿胀不堪的隋老太爷!好在鬼就是鬼,他身上的肿胀眨眼间就消了大半,呻吟着站了起来。

    婴魃鬼灵‘咯咯’笑着凑过去,张开一张小嘴不停地冲着隋老太爷吸气。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色气体从隋老太爷身上飘逸而出钻入婴魃鬼灵的小嘴,咧着嘴的隋老太爷终于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这一幕凶险至极的闹剧终于算是告一段落,看着无声无息来到面前的长发女鬼,陈半夜是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他苦着脸悄悄躲到天游子身后,轻声嘀咕了一句:“臭句号,这位是来找你的,还是你接着吧!”

    此时天游子已经抽空回房间将自己应用的法器带在了身边,就算面对这只女鬼和她身后的婴魃鬼灵,他自问也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能够制服它们,最起码是自保有余了。所以他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镇静,直视着女鬼那张隐藏在长发之下宛若黑白底片的脸,淡淡地说道:“虽说人鬼异质阴阳有别,但既然你是隋老太爷的夫人,又像是有极大的冤屈,那么贫道本着悲天悯人之心,也不来计较你刚才对陈大哥的无礼,说吧!你深夜前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贫道帮忙?”

    女鬼的身体猛地一震,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一对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鬼眼说道:“小道长,你你真的肯帮俺?!”

    天游子微笑点头:“那是自然!我道家行走阴阳,抑恶扬善乃是本份。不管你是鬼还是人,只要心有不平,身负冤屈,贫道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那就一定会管!”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女鬼身上似乎闪过了一抹淡淡的微光,一张黑白底片一般的脸颊刹那间变得齿白唇红,除了依旧看不见瞳孔之外,简直是艳若桃李,泫然欲涕:“道长是个好人,俺这里先谢谢您了!想来以您的学问见识,也应该看出我们母子的身份了。不错,我们母子两个都是‘鬼魃’之身,因为本体被困在海狼岛‘镜儿宫’中,永生永世受那种无边的寂寞煎熬和惊悸之苦不得脱身,所以这才以魂体前来求助于道长,希望您能施大法力破开镜儿宫,救我们母子脱离苦海。若道长能大发慈悲送我那苦命的娃儿再入轮回,小女子将永生永世铭记道长大恩,就算来世做牛做马,也一定会回报您的恩情!”

    天游子低头沉思,过了一会才抬头说道:“海狼岛?镜儿宫?若是按照此地的地势风水而言,你说的这处凶险之地,应该就是正对羊犄角村东北方的那座海岛吧?那个地方贫道虽然未曾去过,但却看得出来,那里绝非善地,你们母子又怎么会被困在那种地方?”

    女鬼的声音里满是哀怨:“我们母子为什么会被困在那里?这个,您还得问问我的好丈夫——隋老太爷那个老东西!”

    说完并不回头,一只雪白粉嫩的小手忽然间又一次无限拉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准确地一把揪住隋老太爷的耳朵,凭空就把他给拉了过来:“说!快给小道长说说!当初你是怎么害死我们母子的!”

    隋老太爷丝毫不敢反抗,看着女鬼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之意。那只婴魃鬼灵拉着隋老太爷的衣襟也跟了过来,凌空扑进母亲的怀里,一张小嘴咧开,露出一口尖尖的细牙,满脸都是威慑的表情。

    隋老太爷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茫然更有着挥之不去的伤感和沧桑:“唉!这件事所来话长。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到如今,俺也不能不把这些隐藏在俺心底一百多年的往事说出来了!唉!惭愧啊!惭愧!”

    第一百一十七章走仙路

    隋老太爷神情茫然而又无奈,开口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其实,若是按照咱们世俗的说法,俺和美菊并不是真正的夫妻。”

    此言一出,天游子等人全都吃了一惊,美菊——也就是那只女鬼更是惨然变色,她的身体表面忽然间又泛起了一层青白色的光,一种轻雾般的白气迅速弥漫开来,彻骨冰寒,似乎夹杂着无数形态各异其薄如纸铜钱般大小的面孔,瞬间便布满了整个院落。空气中盈满了悉悉索索的啜泣低语之声,如绵绵秋雨,幽怨刻骨。

    婴灵鬼魃的魂体忽然间从母亲怀中挣脱开来,捷如飞鸟般在这些面孔之间穿梭来去,动作轻柔地从每一张面孔上拂过,嘴里喃喃低语,似乎是在抚慰着这铺天盖地的悲伤。

    隋老太爷长叹一声:“美菊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件事,你还是放不下吗?”

    美菊的声音尖利如锥,似乎满是怨毒,又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柔情:“放下?!你让我怎么放下?!生死百年转眼成空,我为你背负百年骂名,忍辱负重,但是你当年是怎么对待我们母子的?!隋龙祖,就算是再过一百年,我依然放不下,依然恨你!可是可是可是我恨你,却又总是放不下你我我”

    这样的场景,原本是阴森冷怖的,但是落在此时的天游子等人眼中,却是一种异样的悲凉,他们并没有感觉到眼前这三个鬼魂的可怕,却不由自主地开始为他们感到惋惜和悲伤。究竟是怎样的一段伤心往事,才会让一个原本柔婉如花的女子身化鬼魃,留下满腹岁月也抵消不掉的刻骨怨煞?方泊雅静姐妹两人相互依偎,看着眼前这位女鬼颤抖如落叶的灵体,感受着她内心深处的那种无奈和悲凉,不由得眼眶发热,泫然泪下。

    天游子单掌当胸,声音不疾不徐,似乎极轻极模糊,却又像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能如春雨般清晰无比地渗入三个鬼魂的意识深处。陈半夜一直不知道天游子所念这段经文的名字,但却知道这段经文乃是龙虎山道藏秘法,善能祛除众生执着恶念,度恶向善。

    随着天游子的声音逐渐拔高,他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了一种神秘的橘黄|色微光。这种光芒看起来极为微弱,却又能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缓缓地向四周扩散,与美菊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雾气接触之后,真好像是滚汤泼雪一般,雾气迅速消融,化作一缕缕青烟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到了最后,这种橘黄|色的微光竟然完全将鬼魃母子的灵体先后无声无息地包裹了起来,天游子的声音宛若来自天外,神秘而悠远:“世有痴男女,旦暮五色迷。欲色有时尽,暗恨无绝期。岂有长生路,伴尔意踟蹰?一朝分离处,方悟孽缘路!世间种种,尽在轮回,因由前缘,故有情牵。一朝缘尽,情消恨散。贫道不知你们情孽纠缠起因何在,但却知道这一切皆是业债使然。这一世你还他,是因为上一世你欠他;这一世他欠你,下一世他还你,如此而已,何必执着?”

    女鬼美菊掩面沉思,忽然一伸手将婴灵抱在怀里,向着天游子深施一礼:“道长道心通明,虽然并没有完全听懂您的话,但是心里却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我们母子这就回去,想来道长绝对不会负我!”

    说话间身形迅速变淡,不一会就变得完全透明,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了一体,空气中的阴寒鬼气忽然大减,很显然这对母子已经离开了。

    天游子转过身来,看着隋老太爷一言不发。老头一直目视着美菊母子离去的方向嗒然若失,过了好大一会,这才转过身来。此时的他双目之中鬼火烁烁,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那种傲娇的样子,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被美菊困在发茧之中被动挨打的尴尬。

    他略一沉吟,随即像打定了主意一样开口说道:“常言道人有人言,鬼有鬼语,咱们之间稍微唠唠嗑还行,长篇大论地说话俺可有点费劲。这样吧,要是你们信得过俺,那俺直接带你们走一回仙路,去看一看当年之事谁是谁非咋样?”

    天游子学识渊博,一听就知道隋老太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像这种‘走仙路’,其实有点类似于现如今流行的一种说法:穿越。不过此穿越非彼穿越,这两者之间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隋老太爷口中的仙路其实就是鬼路,人体肉身是无法涉足的,只有那种元神凝聚,可以元神出窍的修行之人才能踏足鬼路而不至于迷失其中,若是普通人一旦踏上了鬼路,那就等于进入了鬼门关,必定是有去无回有死无生的结局,这其中的凶险自然不问可知。

    而且,就算是如同天游子这样的道家之人,走仙路也是蕴藏着极大的危险性的。因为‘仙路’的另一头到底是通往哪里他并不知道,但那必定是另外一个世界,必将会面对另外一种对他来说善恶莫辨实力莫测的物种。如果带路的隋老太爷心生恶念,或者是在进入另一个世界之后出现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变化,仙路一断,就算是他也一样难以回头。

    不过,天游子并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一口答应下来。这一来,倒是隋老太爷显得有些意外:“小道长好胆色!你就不怕”

    天游子微微一笑:“老爷子多心了。贫道自幼跟随师父丹丘子学道,自问识人之明还是有点的。更何况,虽然贫道也知道这‘仙路’之上凶险莫测,而且魂体出窍,必然难以携带世俗的法器,不过贫道既然敢答应,那就必然是有自保的本领。总之‘仙路’虽险,贫道却也有把握来去自如!现在天色已经不早,老爷子不必多说,咱们速去速回就是!”

    说完走到陈半夜身边耳语几句,然后取出一根朱砂捆仙绳,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头递到方泊雅静手里。接着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闭目垂帘,迅速入定。陈半夜丝毫不敢耽搁,一回头走出院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隋老太爷看了看手持捆仙绳的方泊雅静和站在一旁面露警惕的方泊静,再看看陈半夜匆匆而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他不再说话,摇摇头,身形迅速淡化,随即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闭目端坐的天游子忽然身体微微颤动,随后寂然不动。方泊雅静下意识地伸手在他身上轻轻触摸,发现天游子的身体竟然已是触手冰凉,僵如木石,若非胸口部位犹自微微跳动且保留着一点温热,简直就是一个死人。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对天游子有着绝对信心的方泊雅静此刻却突然担心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如何险恶的环境,他们四个人一直是不离不弃,相互照顾相互帮助的,但是这一次却是只有天游子孤身一人跟着一个缘吝一面的百年老鬼进入了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他,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吗?匆匆而去的陈半夜,他又去干什么了呢?

    再说天游子。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的隋老太爷已经完全是另外一幅模样,周围的景物也完全变了。眼前是一条荒野之中的官道,两侧是一片茂密广袤的树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树下还生长着一丛丛或疏或密的灌木丛。茂盛的长草中,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中,微风过处,花香袭人,令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

    天游子觉得奇怪,隋老太爷不是说要带自己走‘仙路’吗?怎么来到了这样一个风景秀丽的人间仙境?!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却猛地吃了一惊:眼前哪里还是那个老态龙钟的隋老太爷?分明是一个剃头留辫肩背长刀,器宇轩昂的青年壮士!若不是眼前的年轻人有些捉狭地向他挤挤眼笑了笑,加上他眉目之间与天游子印象中的隋老太爷有着七八分相似,他还真的就认不出来这为英俊的男子跟那个猥琐兮兮的老头子之间有什么联系。

    “小道长,你在那看啥呢?跑那么快干啥?”就在天游子发愣的当口,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传来。

    天游子一愣,连忙回头看时,却见那个猥琐的隋老爷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回事?他诧异地再次回头,却见那个酷似隋老爷子的年轻男子此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漠然的面孔,正甩开大步‘嗖嗖嗖’顺着大路往前走,看那样子,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看见过自己,也没向自己笑过一样。

    他正在奇怪呢,随后赶来的隋老爷子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别慌,那是我,也不是我。在这里咱们都是透明的,咱们看得见这里所有的东西,但是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不到我们。咱们啊,只管跟着那个我看就是。”

    天游子恍然大悟,原来隋老爷子口中的‘仙路’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阴风惨惨黄沙漫漫,现在,他们就站在‘仙路’之上,或者说,他们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的世界!

    第一百一十八章奇怪的迎亲队伍

    虽说已经明白了自己此时的处境,但是天游子对隋老爷子的话可是有些半信半疑。按照他的说法,这个世界中那位年轻的隋老爷子是应该看不见自己的,但是为什么他刚才会对自己露出那种促狭的表情?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天游子虽然还是第一次走‘仙路’,但是他不但在《青丝卷》中见过这种记载,而且还曾经听师父丹丘子向他讲述过自己多次走‘仙路’的亲身经历,也按照师父的讲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加上他本身高妙的道法修为,可以说有恃无恐。故此天游子并没有拆穿隋老太爷的谎言,而是故作懵懂,和隋老太爷一起肩并肩跟着前边那位年轻人一路走去。

    按照周围的景致和温度,时下应该是夏末秋初,植被茂盛,疯长的林木枝叶间,刺目的阳光照射在身上,炎热而又干燥。年轻的隋老太爷似乎走得累了,在路边树荫里找了一块平坦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从身边取出一个瘪了一半的酒囊美滋滋?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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