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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终于,当夜晚开始舒展,除了金日成的雕像,整座平壤城都被吞进浓重的黑暗里,李海浪小心地躲开守卫和士兵,偷偷地溜进了国际访客指定居住的大楼。他对这里并不熟悉,一旦被抓到,有可能因为未经批准私下和外国人士来往而被抓去审问,但是顾不上思考那些风险了,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女孩,当然,如果能和她说说话就更好了。

    空荡荡的大楼如同一只怪兽,休憩在夜色中,李海浪紧贴在墙壁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四周琐碎的声响。

    突然,耳边响起了乐声。有人弹起了钢琴曲,从未听过的曲调忧伤低回,那些音符,似乎带来了关于春季的一切:花朵,陌生人的眼睛,雨水。当李海浪辨认着琴声的位置,仔细聆听,向那里靠近的时候,钢琴的节奏加快,进入一段饱满的和声和铿锵的低音,当激烈的乐段结束之后,琴声又变得轻柔而绵长。

    李海浪踏着那节拍,一步步走近,没有照明的大厅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垂着眼,任音符从双手的指尖流水般滴落。当自己走到钢琴前,乐声骤然停止,弹琴的人抬起头,

    “呃,我……”被盯着的李海浪僵直在原地,话语支离破碎,“你……呃,弹得……呃,很好。”

    她的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细长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琴身上的铭牌,“谢谢,我弹错了11处,而且这台钢琴……是东德产的吗?看样子从捐到这里来之后就没人给它调过音了。”

    和想象中银铃般的质感不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如同管乐器吹奏出来的,几乎像个变声期的男生,这让李海浪觉得她更加特别了。

    这时,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李海浪立即拉起她躲到了钢琴的后面,又怕她发出声音,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直到脚步声从大厅的门口经过,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才把手松开。

    “喂!你没事吧?”

    月色下,身边的女孩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就好像刚才挨着她的是一只面目狰狞的鬼。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语气恶狠狠的话,

    “你干什么要碰我!”

    碰一下又怎么了,又不是肥皂泡泡,一碰就碎掉,我偏要碰,偏要碰,李海浪有些气鼓鼓地又戳了一下她的肩膀,惹得她转过脸来怒目而视,

    “你到底干什么要碰我?”

    “我刚才只是……”李海浪停下了动作,眨了眨眼,“只是怕被别人发现我在这里。”

    “那是你的问题吧?关我什么事?”

    脾气这么坏,白瞎了长得那么好看,李海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只见她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头,

    “喂,我刚才是不是等于帮了你?作为回报,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5,

    暮色四合,树影泛蓝,光晕笼上,秋日的天空将苍白的太阳裹在里面,李海浪背着那个南朝鲜女孩,走在树林里,

    “怎么那么沉……”

    李海浪小声地嘟囔着,看起来相当纤瘦的女孩子居然背起来跟袋白米一般重,这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她骨头是铅块做的吗?

    “你说什么?”

    “咳……我说你抓紧点。”

    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收紧了,李海浪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往前走着。

    昨晚上这个南朝鲜丫头说的帮忙,其实指的是带路,国外来的访客在北朝鲜不能出入划定范围之外的地区,而他们也没有通行证,只能等到天色较暗,士兵们换岗的时候,才能偷偷地溜出去。

    出了平壤城,道路变得破旧,而一拐到树林里,那崎岖的山道没两下就让吃白米的南朝鲜人受不住了,踩过一片爬满苔藓的岩石的时候,她的脚扭伤了,不忍心看她吃痛的样子,李海浪想把她背起来。

    一开始,似乎因为这样有身体上的接触,她有些排斥,但走得实在太吃力,没办法也只好妥协。一路背着她走了几公里,李海浪站定在山路中,喘着气,

    “喂,你为什么不让人碰你?”

    “关你什么事。”

    “说话这么不客气,就不怕我把你丢到山里吗?”

    感觉背上的人似乎真的有些紧张,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她低沉的声音,

    “我的体质和一般人不同,被碰到的话很容易过敏。”

    “就这个原因吗?”

    “被别人碰到的感觉也很难受,很讨厌”

    “那我呢?”

    没有回答。

    直到白日最后的光线都被山峦遮盖,轻如耳语的声音才响起,

    “不讨厌。”

    6,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顶上的一棵大树,树龄估计有好几百年,枝条摇摆,在夜色中如同船桨一般来回划动,南朝鲜女孩坐在树底下,将口袋里的一块白色的东西埋到了地里。

    “那是什么?”

    “骨头。”她低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子般的阴影,“是我外婆的遗骨,这里以前是她的故乡,她一直想要回来看看,但是……”

    但是如同万千背井离乡的人一样,几乎在一夜之间,战争使得故土竟然成为了只能遥遥远望,却无法抵达的彼岸。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李海浪挠了挠头,蹲下来生火。

    树叶和烟火的气味飘散开,几只飞蛾围着火光起舞,仿佛指挥着淡黄的火焰在黝黑的夜色里跃动。起风了,吹得树叶呜呜作响,吹散了夜晚的云彩,释放出明亮的星光,在他们的周围,草叶像海潮一般阵阵起伏低吟,

    李海浪在风中用手护住小小的火堆,努力地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我的外婆……也去世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埋在哪里。”

    不止是外婆,很多离世的亲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埋骨之地,甚至包括母亲……和出身显赫的父亲不同,李海浪的母亲只是一个原本被关押在劳改营的囚犯,在生下了他,延续了家族香火之后就立即被抛弃,流落街头。李海浪无从知晓母亲和她们一家去了哪里,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这个国家经常有人突然消失,就像露水被蒸发了一样,也没有人会过问,仿佛他们原本就并不存在。

    但李海浪不会忘记,十岁那年二月的某一天,他在上学路上遇到几辆破旧的卡车,里面堆满了尸体,据说都是被饿死的居民。

    他在那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只不过自己熟悉的是她照片上眼带笑意的样子,而现在,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李海浪想要跑过去,可是衣领被父亲死死地拽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铁锈斑驳,摇摇晃晃的卡车载着自己的母亲,从面前开过,消失在弥漫的灰尘之中。

    那一天,是伟大领袖金日成的生辰。

    广场巨大的铜像前,轰鸣的军乐响声震天,一排排整齐的军队边,一群群人的注视下,一堆堆鲜花的簇拥中,父亲压着自己的脑袋向铜像深深地鞠躬,

    “不准哭。”他在自己耳边提醒着,

    没错,不准哭,即便是亲眼目睹了至亲的死亡,在这天堂般的地方也只允许笑容存在,这是一座伪装之城,诚实已经变成了一件负担不起的奢侈,而撒谎,变成了一种美德,一种需要常常练习的体制。

    “笑得难看死了,”李海浪的脸被南朝鲜的女孩捏着,往两边拽,“你啊,不用给我装样子,如果不高兴,就不要勉强自己笑。”

    “噢,跟你一样摆张臭脸就好看了。”

    “我什么时候摆臭脸了?”

    她皱起眉,李海浪伸出手捏住她的脸,也往两边拽,“你啊,就不能高兴点吗?”

    “我没有不高兴啊。”

    李海浪凝视着她的脸,如果说一开始是被她的外貌吸引,而现在,他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联系,不可思议,自己和这个人认识不过才数十个小时,却像是已经共同生活过很多年,就像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只是在时光遗忘了的背后,等待着的一次重逢。否则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在她面前可以露出真正的表情,似乎她伸手揭下了自己的面具,这幅面具戴得太久,自己都要忘记它的存在,而她将它一把揭开,让内里袒露无余。

    草叶声在耳边哗哗作响,一根树枝向后摆,月光点亮大树,李海浪看着她眼里的月色,感觉到胸口有些刺痛,就好像在心脏最柔软脆弱的角落,在那充满血液,悸动和震颤的地方,已经被烙下了她的指纹。

    注:“人”这个单词的词源,在古希腊语中是persona,原意为:面具。也许人的定义就是戴上不同的面具,扮演不同的角色,尤其在朝鲜这样限制言论的极权统治社会,金胖子is watg you,对党&领导人的忠诚度决定了你的一切。而暗地里监视你,检举告发你的没准就是你的邻居﹑同事﹑朋友,甚至是亲人。向另一个人表露真实,也许就会让你付出做人的全部代价。

    电影里,我觉得李海浪跟元柳焕关系这么好,一是因为欣赏人能力强,二也是因为组长太实在太正直了,,跟他相处起来不用装模作样。

    7,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平壤露出灰扑扑的脸,李海浪感觉到额头上一阵冰凉,原来是那个女孩在擦拭着自己额角的汗。

    “你放我下来吧。”

    “马上就到了。”

    “所以才让你放我下来,这么点路,我自己可以走回去,而且……”她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你不是嫌我重吗?”

    “是挺重,不过我可不会嫌弃的。”

    “……”

    李海浪低头看着他们的影子,脑子里播放起了看过的电影,似乎有个苏联的片子,长着一头黄毛的男主角,背着心爱的姑娘翻山越岭,后面的情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李海浪只记得好像那个好看的姑娘亲了男主角的脸颊,那一幕让整个电影院都沸腾了起来。

    “喂,等我把你背回去,你亲我一下怎么样?”

    “不行。”回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