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海浪住在一起的，是个钢琴家，长得像只名贵的波斯猫，跟周围破破烂烂的环境很不搭，不过他自己似乎并不介意，他们俩和一同居住在高家的一个女歌手兰组成了爵士乐团，说是什么曲风融合了民谣，古典和摇滚，我不太明白这样的东西能不能搅和在一起，不过他们还挺成功的，上个月甚至被请到美国表演。

    兰有个孩子被美国的家庭收养了，也许，那孩子正在听着妈妈唱的歌吧。

    马上，海真要从高中毕业了，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去大学念医科，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小卖部婆婆的身体不大好，

    “我才不关心那个老婆子呢，可是她要是生病死掉了的话，组长会难过的。”

    他是这么说的，真拿他没办法。

    昨天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屋顶上哗哗作响，海真被惊醒了，满脸的泪水，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都是被派往南朝鲜的间谍，而命令下来是让我们全员自杀，决意想活下去的我们，逃到了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但是

    “组长，我没能救你……”他的眼泪止都止不住，“我从来都不怕死，但是我好怕组长死掉。”

    妈妈，我觉得很奇怪，我的身上并没有伤口，但是看到他哭的时候，却觉得胸口的痛已经承受不住了，我并没有告诉他，那个梦境是真是假，因为那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过去的记忆真的就是一场梦境，也许时间并不是以我们以为的方式前行，也许同时存在着许许多多个世界？可能梦境也好，记忆也好，都只是现实的一种，也许我们在无数个世界里生活，我们的故事有着不同的结局。

    但是，妈妈，我始终觉得，无论这宇宙是以什么样不为人知的规律运行，我们都会相遇的，我和你，和海真，和所有人，就像河流经过山川淌入海洋，就像水汽变成雨雪风霜，人，如果有怎样都改变不了的命运，我想我的命运就是，我无法不爱你们，而那是最牢不可破的联系。

    所以我想，我们总是会再见的。

    您的儿子：元柳焕

    ————————————全文完————————————

    后记：

    为什么要写文呢？可能对于不同的人，答案都是不同的，

    对于我来说：1，为了理解人，无论是怎样的开头和结局，故事早已被说尽，重要的其实是人，在写文的过程中，能以他们的思维方式来说话，行动，他们每个人对于我来说就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活生生的人了。只有理解，才能将巨大的孤独感排解出一点点，而只要故事在继续，他们就仍真实存在，陪伴左右，永不离开。

    2，为了创造一个世界，去对抗身处着的这一个，无论现实有多么地让人失望，我总是觉得还是要用最大的勇气去坚持，去期待，去爱。

    我想对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说，谢谢你们来到这个我所相信的世界，人与人的相遇是这宇宙里多么隐秘而伟大的奇迹，能遇到你们，太好了。

    后记二，汇总一些关于文和电影的问题，

    1，关于朝鲜：文中涉及到的朝鲜的社会背景，基本参考自我以前阅读过的西方（主要还是美日俄德这几个国家）研究资料和已经脱北的朝鲜居民的口述。但真相总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再加上朝鲜至今仍是卫星云图上观测不了的一块神秘黑斑，我也无法保证所有信息的准确性。

    2,，关于重生：作为一个烂大街的题材，我对它没啥特别的喜好，不过这里扯一点我理解的重生的意义：如果将尼采的“永恒轮回”概念进行简单粗暴的解读，那么生命的终点其实也是起点，死亡总会让你回到你一生中的某个时间，只不过你在每一次回到过去的时候都被格式化了，前一次的经验被清空了，而你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依然会无限地重复，反复地上演。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因为它一来解释了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们会感到无法言喻的“似曾相识”，二来，它也让人觉得生命不再那么虚无，毕竟就像一句德国谚语说的那样，Einmal ist keinmal（一次相当于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生命如果只有一次，如此短暂，匆匆而过，戛然而止，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它理应是回旋曲，nomail ，不断重复，直至永恒。

    所以重生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以永恒轮回为运行原则的宇宙里，所发生的一个奇妙的意外，你在死后回到了过去，但是却没有被清空，你保留了记忆，于是你可以撕下被写定的剧本，换一页，自己书写，宇宙就再没有固定的形状，你可以改变它。

    为什么这样的意外就不能发生呢？为什么造物主就不能为心怀着爱的人破一次例呢？看看《神曲》的最后一行：

    L’arn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stelle. 爱，让太阳和群星移动。

    3，关于咸鱼：之前看到有人说电影里组长和小海真感情都还没确定……我想说——同志！请擦亮双眼！不要害怕被闪瞎！

    你没看见小海真从一开始就死命狂追元柳焕吗！大半夜的跑去偷窥这么少女风的事情也干得出来！这还是违反军纪的吧！偷偷摸摸跑去看别人这是出于对强者的崇拜吗？你唬谁呢！5446部队这个牛棚般的地方，牛人比比皆是，你怎么不去崇拜可以把少佐同志打趴下踩脚底的疤脸大叔啊！你跟组长同志在一捅定情以前啥交集都没有，又谈不上了解，请问组长到底特别在哪儿啊？（除了金秀贤的军装造型格外英俊挺拔这点以外）

    作者也许是以一颗正直的心塑造了这么一个“组长崇拜者”的形象，但是在逻辑上就已经存在漏洞了呀。

    试想李海真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没啥亲人，所受教育也有限，脑子里除了要吃饱以外啥也不懂，进了部队去围观一票组长，为什么就单单记住了元柳焕同志？真不是第一眼看到他就启动了大脑里某个开关吗？（再次插入一下BGM一眼万年……）

    共和国强大的洗脑教育里，感情这个词条下除了对美日帝国主义和南朝鲜傀儡政府的坚决仇视以外，只剩下感恩和崇拜（这还都是对伟大领袖金日成才能有的，擦），他只学习过这两种，所以他在回答疤脸大叔的提问时说，“他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恩人。”但是其实在这两句之前的，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才是最根本的答案——

    “我只是想靠近他一点。”

    一直以来李海真想要的所有东西，不过就是呆在元柳焕身边。

    元柳焕是组长，那加入五星组成为他的手下就好了，元柳焕出征南朝鲜，那自己也爬到组长的位置，去那里出任务就好了，元柳焕被上级追杀，那么祖国也可以抛弃了，总教导员也可以对着他举起枪了，性命也可以不要了。

    什么都可以扔下，死了也无所谓，即便下一世他不再是梦想，也不是恩人，只是一个平凡人，也还是要出生在他隔壁，只要能到他的身边去。

    你要跟我说这不是爱，那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别听心理学那一套扯淡理论，能让太阳和群星都移动的力量才不是什么多巴胺一类化学物质的分泌，它埋藏在大脑最深处的边缘组织里，它根本不受控于这一具碳水化合物的躯体，它是最不合逻辑，没有头绪，不可破解的谜题，而李海真用他的一生写下了答案。

    他的一生不是十七年，而是在组长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而小海真是单恋吗？我看也未必。

    首先从李海真靠在墙角内心暗喜“组长同志，还记得我”这点说起——对啊，为什么组长同志会记得他？称呼元柳焕为“组长同志”的人并不是只有李海真吧，五星组的组员难道不都这么叫？为什么仅凭一个称呼就可以判断出是他？

    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就是他把李海真声音外貌上的特征都牢牢记住了吧。以至于人家都“长大了不少”，打扮得跟柯南里的凶手一样，还能在黑灯瞎火中辨认出来……

    而且李海真对元柳焕应该只是在初见的时候提到过自己的奶奶，对话里这样一个算不上重要的细节，元柳焕同志居然也清清楚楚地记了四年……

    很多人以为，通常意义上的天才是具有极强的记忆力，不会忘记任何事情，哪怕是再微小的细节。而实际上，真正智力高的人记忆力好当然没错，对细节异常敏感也没错，但是都不会把所有的信息进行保存的，而是非常善于对其进行优化和整理，筛选和提取，只保留有价值的那一部分。

    说白了，聪明人绝不会费心思去记他压根不想记的东西，也忘不了他不想忘的东西。

    所以元少佐的大脑硬盘分区里，估计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起，就建立起一个李海真的个人专属文件夹，里面的信息全部标着：不可删除。

    而整部电影中，元柳焕的改变最明显的地方在于：一开始他是把在小村里装傻子当成一项很操蛋但因为是党委派而不得不坚决服从的任务的（他天天都在数着呆在韩国的日子，日日都在盼着这破事儿特么早点结束，跟黄毛他也说，在韩国的两年相当于二十年），

    而他后来却开始害怕，发觉到了自己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个时间点发生在什么时候？

    和李海真重逢之后。

    当然，我并不是说李海真一个人改变了元柳焕，因为人的改变都是多种因素的影响和日积月累的作用。我只是说，也许李海真就是划开元柳焕伪装的那一道口子，是那一声声的“组长”唤醒了元柳焕一直刻意埋藏起来的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是他开启了一样原本应该不存在的东西。

    一条为了存活下去而丢掉了人性的野狗，一个不得不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怪物，如果有“心”这种东西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会重新试着和外界建立联系，去靠近﹑感知﹑触摸﹑接受曾经只是远远旁观着的一切，当他的心脏开始真正跳动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身为一个“人”活着的那种快乐，他甚至会由衷地去赞美生活，所以在执行任务七百多天之后，他终于躺在南朝鲜的天空下，不再觉得度日如年，而是发自内心地说，

    “妈妈，我过得很好。”

    爱之所以称得上伟大，正是因为，你总是可以通过爱上一个人，而开始爱这整个世界。

    有人说他对李海真没有表明心迹，其实电影里这三个人的人生原则分别用三个字来概括的话，黄毛的是：玩够本，李海真的是：元柳焕，而组长同志的是：不能死。

    在部队里的时候不能死，这样母亲才有饭吃，在韩国的时候不能死，这样母亲才能受到好的照顾，而当上级命令下来让他们自杀的时候，元柳焕想的也是：不能死，一定要活着，找总教导员打听一下情况，一定要得到母亲安好的确切消息。

    可是这时候面对追杀过来的李海真，元柳焕说的是什么？

    “开枪吧。”

    以活下去当人生信条的人，心甘情愿死在你的手上——你还需要什么更加明确的告白吗？

    所以也不用觉得奇怪，为什么电影的结尾，明明已经打定主意想要活下去的元柳焕，依然会选择为了救李海真去挡子弹，甚至从高楼跳下。因为他能够给予的最后的情书，就是自己的生命。

    元柳焕早就把“不能死”的人生原则丢掉了，它变成了另外三个字：李海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