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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是知道的。”
元柳焕从贴身的衬衣口袋捏出一个小小的芯片,在李海浪面前晃了晃,又立即放了回去。“这个是昨天他们在给我做身体检查的时候植入的芯片,我在吸入麻醉剂的时候屏住了呼吸,记住了植入的地方,之后从身体里挖出来的。这种芯片据我所知,可以随时监控宿主的地理位置,我想每一个被派往南朝鲜的人身上都有。”
李海浪看着元柳焕,沉默了一会儿,
“植入的位置在哪里?”
元柳焕解开外套和衬衣,指了指包着纱布,仍有血点渗出的伤口。
李海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向同样的位置划下去,过了一会儿,用血淋淋的指尖也捏出一个芯片。
“你最好还是把它放在贴身的位置,这种芯片一旦放置在低于20°的气温中,过一阵子就会失去信号,监控的地方会自动默认宿主死亡,那样……你的家人也会跟着遭殃的。”
李海浪将它塞进口袋,惨白的嘴唇泛起自嘲的笑,
“我可没有要守护的家人,只不过……呵,上面那些人果然都不信任我们。”
是啊,元柳焕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保有对未来的记忆,自己恐怕也会觉得难以置信,以生命来宣誓效忠的祖国,居然只把自己当成一条狗,让自己去狩猎,却还用一条链条拴着,甚至随随便便就捏断自己的脖子。
也许信任,在这个国度就是一种奢侈品,也许不能被利用的生命,就毫无价值。
元柳焕沉默着,望向车窗外。
徐尚久曾告诉自己,5446部队全员入伍的同时所有成员的家人都被拘捕进劳改营*,但这几年自己暗中调查,却没有在任何一间的档案里看到母亲的名字,也许她逃过了追捕,也许她还活着,还在等着自己。
铁轨有节奏地哐当作响,手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每过一分钟,自己就离母亲近了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才能救她。
注:我看的电影版本里是翻译成“收容所,实际上这指的是朝鲜的劳动改造服刑营,完全没有收容的作用,基本就是为了折磨犯人而建,毒打﹑QJ﹑酷刑﹑枪杀等等暴行都是家常便饭,比较类似于苏联的“古拉格”(具体可参考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
十六,
大雪之后,初晴的天空清新润泽,像上色的水彩还没干透。元柳焕走在清津的街道上,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在这个城市度过的童年是自己以前最美好的记忆。那时北边的群山就像水墨画,杜松和云杉的墨绿色调和着花岗岩山巅的乳白色,一片片种着梨子的果园在山脚下,童年时候的自己,就由母亲牵着,走在阵阵梨花的香气里。
而现在……元柳焕吃惊地发现,在自己离开多年之后,清津已经再也找不到一点记忆中的影子,所有的景物都成了黄色和褐色,其余的颜色都被沥除殆尽。路边曾经苍翠的树木被剥了皮,已经枯死,地面上坑坑洼洼,寸草不生,房屋瓦舍都破败不堪,整座城市仿佛都已经死去,只剩下一具尸骸。
元柳焕来不及打量这个变化太多的城市,快步地奔跑着,奔回到了记忆中的家。
“母亲!”
然而已经没有人出来迎接他了,屋子里空无一人,一片狼藉。焦急地喊着,元柳焕发现这房子四周也没有人居住了,没人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了哪里。
李海真在屋子里来回打量着,在角落发现一张相框,他捡起来,擦拭着,相片中的脸庞渐渐清晰起来,如同从水底中浮现,惊扰起回忆的层层涟漪,李海真看着那张脸,眼眶泛红,“组长……我……我认识她。”
“什么?”
“组长还记得我说过,小时候有个住在隔壁的大婶对我很好吗?那就是她,她身体一直不好,却不肯去看病,说是怕被人发现行踪。那时我才知道,她其实是被劳改营追捕,从清津逃到村子里来的,那些食物也不是政府给的配给,是她卖掉了值钱的东西换的吃的*……后来她病得很厉害,我把她背到镇上的医院去,可是那些医生说她没有证件,都不给她药……”
元柳焕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的母亲,还活着吗?”
“组长……”李海真泣不成声。
像是支撑着自己的支架轰然倒塌,元柳焕跪倒在地上。
还是没能救她吗,即使人生重新来过,当母亲饥饿病重的时候,这个以人民命名的国家*依然将她逼迫致死。
元柳焕终于明白,不是被部队欺骗了,自己其实是被曾经所相信的一切欺骗了。
墙壁上贴着的金日成画像陈旧不堪,“党的领导下,我们最幸福”的红色标语已经褪色,画像被风吹动着,从肮脏的墙壁上脱落,犹如被剥下的面具,它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啪嗒——”
元柳焕仿佛听到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最后一根纽带断裂的声音。
暗色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那是柔和的青灰色,它带着流动的生命映照在元柳焕的脸庞,就像是母亲的手掌。
它隔着多年的时光,在和自己说再见。
注:1,正值饥荒的九十年代,除了军队以外,配给全部中断,老百姓不得不到黑市去卖东西来换取食物,但是这种商业行为是违法的,为了防止邻居检举告发,你必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有吃的,大婶找的借口就是“军队配给”。
2,很讽刺的是,一样东西越标榜自己是什么,它其实就越不是什么,朝鲜这个国家的全称就是:朝鲜【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
十七,
清津火车站里,李海浪看了一眼正披着外套睡在元柳焕腿上的李海真。
“元少佐,你真要带上这个小不点?”
元柳焕点点头,没有理由不带着他,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他了。
“唉,”李海浪撇撇嘴,“受私人感情左右,就是同志你最大的问题。”
“那同志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吗?”李海浪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我对什么党的伟大使命啊根本不在乎。”
“那你又为什么要进5446部队?”
“父亲是队长,没得选。”
“如果可以选呢,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成为大明星!”李海浪托着腮,一脸向往,“想想看!从头到脚都闪闪发亮,走到哪里都能把人迷得半死!”
“摇滚歌手吗?”
“这个不错!”
“你还不会弹吉他吧?得赶紧开始练了。”
“切,”李海浪摆摆手,“同志你别犯糊涂了,我又没被委派这样的任务,除非死了等来世,要不然哪有这样的机会。”
元柳焕转过头看着李海浪,“那我们……就去死一次。”
十八,
深夜的图们江*,未结冻的黑色河水流淌着,像是无数条在扭动挣扎的蛇,越江而过就是中国的领土,浅滩上丛生的野草里,两个小小的电子芯片在月色下发出银色的微光。
十九,
第二天,5446秘密部队的监控中心提交了一份报告,被派往南朝鲜的间谍元柳焕和黄海浪同志的GPS定位在中国境内失去信号,现已检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基本可以判定两位已经死亡。
5446部队的总教导员捏着报告,额头上青筋暴起,“废物!居然就这么死了!”
“请问队长,需要向中方申请,搜索那两位同志的遗体吗?”
“那太麻烦了,把他们的档案全部销毁。”
“是!”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总队长拿出打火机,将它点燃,
“我本来还以为,你们能成为传说的。”
薄薄的纸片页边在火焰中卷起,不一会儿,就化为了灰烬。
二十,
两周后,韩国小镇里经营着小卖部的婆婆打开店门,提着菜篮往屋外走去,拐到巷子里,她发现墙角居然躺着三个没见过的男人,看起来特别年轻,其中一个更是像还在读高中,他们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不知道是累坏了,还是饿坏了,昏迷不醒,而且明明是下着雪的天气,居然还穿得那么单薄,这些人是欠了高利贷被迫从家里逃走的吗?唉……真是可怜。
“喂,年轻人,你们怎么啦?”
三人被惊醒,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其中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婆婆,嘴角随即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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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中朝交界的图们江每年都有很多人从朝鲜越江而来,逃到中国,再经由中国逃亡韩国,日本,蒙古,泰国等地,他们被称为“脱北者”。在我看来,这些人就如同圣经中遭遇过苦难,不得不越河寻找生存之地的古希伯来人。
当然,韩国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就是“流着奶和蜜”的迦南之地。但任何人,只要有了不屈从于命运的心,就总是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在等待着他。
属于你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你的出生之地,而是你用双脚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