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狮战神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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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帜的军队返抵汴城时,汴城的前城门竟然满是南军。

    城门大开,南军大量涌入,阎罗焰看到的正是这画面。他的城被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了,恐怕他的女人真的辜负了他。

    “来人哪,给我杀,我们要取回城池。”阎罗焰举高手里的剑,狂吼一声,那吼声在前城山头回荡着,顿时红狮的军队同声回应,撼动了山头。

    阎罗焰像是不要命似的率先杀人城门,他一路砍杀,马匹经过的路线形成一条血路。当他进到城门,发现城里除了南军,竟没有任何自己的军队时,他最后一丝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她让他的城空了,她开了城门迎敌军入内。她背叛了他!

    因为红狮军队的气势,南军虽有一万大军,没有多久就折损了不少。萧奇被阎罗焰擒住,南军随即如一盘散沙一般,逃的逃,降的降。

    阎罗焰在确定自己军队控制住汴城之后,直奔自己府邸。他才一进门,惊诧地发现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来人哪!”他吼着。

    此时从后门有个人影闪过,然后再冒了出来。“殿下?是殿下回来了?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人声一个传一个,没多久许多仆人跟亡兵从后城门进来。大家在确定主子弭平了这次的敌军后,欢声雷动。

    只有阎罗焰苦涩到笑不出来。

    “王妃呢?”他沉声问。

    “王妃在后城门外,现在应该有人去报讯了,马上就回来了,殿下。”仆人激动得眼眶都含泪了,这真是千钧一发、危急存亡的一个晚上。

    天大亮了,他们的主子也回来了,危机终于过去了!

    “去把她带过来。”阎罗焰冷声喝。仆人们不大明白主子为何满脸阴霾,但也只能衔命而去。

    可是听到消息的无垢早就按捺不住,一听说阎罗焰回城了,不顾赵侍卫宫的阻止就跑回了府邸。

    “焰!你回来了!”一抹白色的影子激动地望着他,朝着他迅速地奔了过来。她张大了手臂准备拥抱,但那个拥抱却被打断了。

    阎罗焰一把握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她困惑地抬头看他,不懂他的脸色为何如此阴霾。

    他那冰冷的眼眸瞅着她,那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你……拿了我的兵符?是也不是?”

    她愣了一愣,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只见他眼底的冰霜迅速凝结,眸子里霎时迸射出憎恨的火光。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事出不得已,请你谅解……”她被他的怒气吓到了。

    “事出不得已?”他苍凉一笑,眼底的伤痛刺痛了她。“背叛了我叫做事出不得已?我给了你信任,而你回报给我的就是背叛?你计划多久了?你让那叫做绮萝的侍女回南国去,就是去给你兄长报讯,所以他才会率军来攻打汴城?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是因为知道如果你逃了,天涯海角我都会追杀你吗?”

    无垢先是困惑地望着他,但随着他那残忍的话语出口,她终于明白了他替自己编排了什么样的故事。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听我说……”她不断地颤抖,那冷竟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半点无法克制。

    他这误解太大,她虽然说着“你听我说”,却完全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有什么好说?难道你没有盗兵符?难道你没有让汴城唱空城?没有让南军轻易进城门?你敢说你没有?!”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差点就把她的手臂折断了。

    “我……”她蠕动着双唇,却说不出话来。这些确实都是她做的,只是那是战略啊!“那……那是战略,你问问,问问其他人……焰,我拜托你不要这样……”她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奔流而出。

    又急又慌地她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一手甩开,她仆跌在地,哭到差点断了气。

    “来人哪,把她关进水牢。”阎罗焰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正是这个可恶的身影迷惑了他,让他把满心的疼宠全给了她一个。而今,光是见到她的脸,他都痛楚不堪。

    “殿下!”旁观的仆人赶紧劝阻。

    “殿下,请听我们说……”

    “殿下,水牢寒冷,王妃的身子受不住!”

    “全都给我闭嘴!”阎罗焰单掌劈坏了椅子的扶把。“盗取兵符之罪是死罪,水牢算什么?谁替她求情,就跟着一起进水牢。”

    看到主子的震怒,一干佣仆全都吓坏了。

    无垢朝着大家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她可以理解。于是侍卫将她扶起带出,其他仆人却望着王妃的背影,偷偷哽咽了。

    ※※※※

    汴城的水牢,正确来说应该叫做冰牢。

    汴城的后山有山上流下来的雪水,这个地牢就建在靠山壁的地方,牢里有潺潺雪水流过,水量虽不多,却给这已经冰冷刺骨的牢房再添上几分冷意。

    卫兵将无垢带至水牢,但是就连卫兵看到这环境都不忍。“王妃先在这儿待着,我们去替王妃取些保暖的衣物过来。”

    无垢愣愣地站在寒冷的牢里,环视了四周一圈,心里的寒风比外面的更甚。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这么做,你们很清楚殿下的脾气,他现在在气头上,谁违背了命令,恐怕会掉脑袋。”

    阎罗焰的脾气大家是了解的,无垢这样说,卫兵也无法反驳。

    “王妃忍忍吧,等殿下冷静下来,问清楚事情始末,就会把王妃放出来了。”卫兵不忍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是误会,殿下会发现的!”另一个卫兵也关心地看着她。

    “没关系了,都没有关系了。”无垢轻轻说着,眼泪却跟着落下,她赶紧迅速抹去,不想在他人面前失态。“你们快走。”

    两个卫兵还是犹豫地看了她几眼,这才慢慢地离开水牢。

    水牢很简陋,只有靠山壁的地方用木头搭了张便床,但是旁边即是冰冷雪水形成的水流,冰寒刺骨。

    她缓缓地在那木床上坐下,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流淌而下。

    她的痛被包裹在寒冷的空气中,发着麻,刺着心。

    她远离家园来到北国,为了这个男人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把他的家园当作自己的来守护。她忍痛射伤了她的兄长,在恶劣的环境中用意志力撑过了这一切。然而她心爱的男人归来,却指控她的背叛。

    她知道在他眼底这一切变成了什么模样。身为军师的她,可以体会他担忧家国的心;但身为女人的她,却被他前所未有的态度伤透了心。

    还以为他是信任她的……

    他把密道告诉她时,她多么感动。当昔日的战友变成今日的敌人,她依然忍着矛盾守卫他的家园。这股决心是为了回报他的信任跟他的宠爱,可是这么多的煎熬如今都化作了尘埃,他对她终究只是一时的疼宠,就像是对一只可爱的宠物一般。可是宠物是闲暇时拿来戏玩的,他的兴致短暂,在必要时如此轻易地就割舍了她。

    他说偷盗兵符是死罪。

    他说水牢是便宜她了。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着,那笑声破碎,听起来格外凄凉。“是便宜我了,是便宜我了……地狱之火果然够有威力,你……阎罗焰,你有种就把我烧了吧!彻彻底底烧了吧!让我们就此了断……就此了断……”

    她的心神开始涣散。

    自从发现敌军集结抵达前城到现在,她已经将近两日不曾合眼了。而今战事已毕,她最起码保住了这城里居民的性命,她的所有气力皆已用尽,今后她也没必要抵挡这刺骨的寒冷了。

    她眼眸半闭着,趴靠在那木床上,感觉到一抹奇异的温暖抓住了她。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奇怪的情景,先是将军府的景象,然后绮萝、三哥跟大娘的脸都出现了,最后连她过世的爹跟大哥、二哥都跟着来了。

    “爹……”她呢喃着,最终陷入了平静的无知觉境地。

    第十章

    将自己关在寝居的阎罗焰,从踏进这屋子的那刻起,就不停地看到那螫痛他心的身影。

    他记得她每一个温柔的瞥视,记得她每一次饱含情感的微笑。他要走的那天早晨,她圈抱着他久久不放,像是有无限眷恋一般。

    而今,对照着她的所作所为,他的胸口就像被硬生生朝两端扯开一样,痛到连喘息都疼。

    啪!

    茶杯在他的手中捏碎,血从他指缝间流下,望着自己的血,他反倒有种宣泄痛楚的快意。

    如果能遗忘……如果能遗忘这痛,就好了。

    他真希望现在还有仗可打,起码可以宣泄他满心的愤慨。而今,他是击退了敌军,俘虏了对方的将军,但是他却快意不起来,轻松不了。早知如此,他该把她带在身边,他不该让她有机会背叛他……

    “阎罗焰,你真是个孬种!”

    他竟后悔自己给了她机会,他竟后悔自己不能当个蒙眼傻子。而事情到了这地步,他又该怎样处置这个至今仍让他抛卸不下的女人呢?

    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吗?他是比自己想像的软弱呀!

    叩叩!

    寝居的门被敲了两声。

    “滚!”阎罗焰朝着紧闭的门吼。

    “殿下,末将有要事禀报。”是赵侍卫宫的声音。

    “赵君用,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自己送上门。我现在不想见你,你给我滚!”阎罗焰嘴里的字字句句都像是迸出来的,充满了气愤。

    “殿下……”

    赵侍卫官像是说了什么,但他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带着哭声的女人声音。

    “……再不就迟了……呜,快点!”

    阎罗焰揉了揉眉头,他听出那个细碎的声音是阿喜的声音,看来他们两个都是来求情的。

    他气愤地拍了桌面一记,走到门前一脚踹开寝居的门。

    “你们两个好大的狗胆!叫你们滚听不懂吗?以为我不会杀人吗?认不得主子了?!”

    赵君用跟阿喜扑通地跪倒在地。

    “我再说最后一次——滚!”阎罗焰眯起眼冷声说。

    “殿下,就算殿下杀了阿喜,阿喜也得要说!王妃是无辜的,你不能把她关起来……呜……”阿喜边说边哭还边抖,因为阎罗焰的模样实在太吓人了,长发飞散,胸膛赤裸,眼神冷冽,活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魔。

    “殿下,请听属下将来龙去脉说清楚。”赵侍卫宫鼓起勇气说话。“如果殿下听完还是决定要属下的命,那属下没有怨言。”

    阎罗焰睨了他一眼,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气力一样,跌坐在椅子上。“说吧!敢有半句的谎言,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界上。”

    赵君用听了没时间发抖,赶紧开始述说:“事情一开始是这样的,李副将练兵时摔马,手脚都断了下不了床,此时观哨的卫兵发现前城山坡集结了数量惊人的军队。因为殿下去西北平乱,带走了大多数的兵力,城里只剩下三千兵力,属下自作主张面见了王妃。属下认为殿下既然把密道告诉了王妃,那么表示王妃是殿下信任的人,所以求见了王妃。”

    “她确实曾经是我信任的人。”阎罗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扭曲的笑。

    “王妃很迅速地掌握了情况,接着发现敌军是南国的军队,数量超过一万……”赵君用继续说。

    “领军的还是她的兄长,难道你一点都不曾怀疑吗?”阎罗焰眯起眼瞪着自己的手下。

    “殿下,老实说有短暂的时间属下确实怀疑过,但如果殿下知道后来王妃做了什么,就会知道王妃的心……”

    “她做了什么?”阎罗焰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了。

    “南军的主将萧奇在城门外挑衅,要王妃投降,开城门让他们进来。王妃不怕敌军的偷袭,就站在城楼上,对着那人坚定地说,如果他敢入侵我们汴城,就得面对地狱之火的报复。”

    “她真的这样说?”阎罗焰的脑子里兴起了一抹希望。他甚至看得到那幅画面,这个勇敢的女人确实像是他认识的那个无垢。“你快点说下去。”

    “然后萧奇命王妃要在今日卯时前开城门,否则就要屠城。王妃没有理会他,找了弓箭手,命人射穿了尘无痕的肩膀,使其坠马……”

    “你说什么?”阎罗焰诧异地站起身,上前一把扯住赵君用的衣襟。“她真的……真的命人射她的兄长?”

    赵君用沉痛地点了点头。“王妃真的是女中豪杰,她的胆识无人能及。那时候属下就知道王妃一定会想办法解救汴城,度过这次的劫难。果然,王妃所使用的战略极为出色,就连各队的将领都佩服不已……”

    阎罗焰放开了他,细细地听他解释无垢的策略,才一听到重点便由衷赞赏。

    “因为瓮城太小,敌军太多,所以聪明的无垢净空了汴城,把汴城当作一个大瓮,好将这些敌人一网打尽。真是高招,真是个聪慧的女人……”阎罗焰说着鼻子竟然酸了。

    因为此时,他也已经清楚地看见自己犯了什么错了。

    “……而这个不顾性命救我家园的女人,就这样被我关进牢里了!”一股巨大的痛楚袭来,阎罗焰差点连呼吸都不能了。

    他铸下大错了。

    他辜负了这个用生命来爱他的女人。她把他的子民当成她的家人来拯救,而他竟亏负了这个旁人穷极一生也得不到的珍宝!

    “殿下!”对于他的痛苦,跪在地上的赵君用跟阿喜两个都很清楚。

    阎罗焰吸吸鼻子,赶紧起身,他得去把无垢带回来。他的无垢……

    他踉跄地越过后山坡,笔直地朝水牢的方向而去。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起鹅毛细雪,那雪花很轻,还落不到人身上就化了。但他内心的痛很沉,沉到他连开口说话都困难。

    他亲手囚禁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的女人此时正被困在寒冷的水牢中,不知道还剩几丝气息?他浑身打颤,但却不敢停下急促的脚步,于是显得脚步虚浮,几度需要属下的扶持。

    像是过了一辈子他才抵达水牢。但是卫兵才打开水牢,他一踏进牢里,眼前所见的一幕,差点教他浑身的血液全从血管中爆出来……

    无垢趴躺在那木床上,像个破布娃娃,一身的白色衣裳,教她看起来恍若被猎人射中跌入凡间的仙女。只是这个气质出众的仙女,此刻毫无生息地躺在那儿。

    他颤抖着踏向前,每一步都踩在恐惧上。看得越清楚,他的心就越痛。

    她的红发散乱,有些发丝垂在她雪白的额头上。她的面容一如过往,绝美得让人屏住了呼吸。她的脸庞白皙得犹如冬雪,而脸庞上结着薄薄的一层霜花,昭示了她的身体已经没了任何一丝温暖。

    她的手垂放在木床的边缘,指尖甚至浸在雪水中。那道雪水两旁都冻结成冰了,可见得温度低到什么程度。

    “无垢!”

    他的心脏像是被拳头击打过,胸臆中蓄满了沉郁的痛,他万分恐惧,伸出的手害怕地放到她鼻下,生怕探不到一丝气息。

    就在他以为地狱已经降临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她微弱的气。他低呼一声跌坐在地,严重失态。

    “无垢……我的无垢,我来了。”他的手覆着她的脸蛋,用手里的温度化去她脸上的霜。

    入手的冰寒让他恐惧,他小心翼翼抱起她。

    “快,阿喜,把大氅盖上来。赵侍卫官,你马上去把裴大夫找来,快!”他忍着哽咽,赶紧指挥着身边的人。

    “是的,殿下!”阿喜跟赵君用同时动作,半刻不敢耽搁。

    ※※※※

    阎罗焰的寝居中。

    无垢被放在床上,包裹在一堆丝被中,她脸上的霜花都化了,但是依旧是出息多、入息少。因为冻伤过后不能急速给身体加热,所以阎罗焰只敢把她身上的衣裳换掉,再将她的身体摩擦生热,然后用丝被层层包裹她,再在屋子里面烧满了炭火。

    裴四郎坐在床侧,把着她的脉,神色凝重。

    “四郎……”阎罗焰声音喑哑,艰难地开口询问。

    裴四郎终于放下她的手腕,将其搁回床上。

    阎罗焰见状赶紧接手,将她的手裹回丝被中。

    “王妃身子骨本来就不是太好,是虚寒的体质。原本要在寒冷的北国生活,就需要极多时间的调养。而今受了严重的寒害,身体自然是受创很深,恐怕接着会有发烧的症状,一直到温度降下来之前,都很危险。”裴四郎实言以告。

    府邸中发生的一切裴四郎也听说了,看到好友兼主子那前所未有的灰败神情,他忍不住给予同情的一瞥。

    “那现在……该怎么做?四郎,你得尽最大的努力帮我保住她,我不能失去她!”极少流露情感的阎罗焰,此刻看来脆弱异常。

    裴四郎惊诧地看着他那眼眸中的痛苦,顿时明白万一救不回无垢,阎罗焰恐怕也会跟着发狂。

    “我知道,我会尽我一切的能力。”裴四郎慎重地点头。“现在先保持她身子的温暖,等身子暖一点再用温水擦拭。我去熬煮汤药,希望她能喝得进去。只要身子暖回来,药喝得下,就有机会复原。”

    “好,我拜托你了。”阎罗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王妃!”阿喜一脸愁苦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无垢,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越抹越多。

    “阿喜,你去煮些水拿过来,我来摩擦无垢的四肢,等等再用温水擦拭。”阎罗焰眼眶发热,忙把人支开。

    “好的,殿下。”

    阿喜一走,屋子里面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他跪坐在床边,将她的手脚握进手中摩擦,希望把自己身上的热也传递到她孱弱的身躯里去。他光是想到她躺在木床上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的喉咙就哽咽到吞咽困难。

    虽然他一再摩擦她的身子,但她的体温还是回温不起来。阎罗焰担心极了!

    “唔……”无垢微微申吟一声,眉头皱了皱。

    “无垢!无垢,你听得见我吗?我是焰,你现在安全了。”他细声而急切地唤。

    但是无垢并没有醒来,她仅是呓语着,一开始他听不懂她说什么,最后还把耳朵贴靠在她嘴旁,想要听清楚。

    最后,他终于听见了,但是心……也碎了。

    “爹……大哥……二哥……”他听到了她喊着这几个人。

    而这几个都是她已经过世的家人,他的五官痛苦的纠结在一起,然后嘶吼出声——

    “不!不准你离开我,无垢、无垢、无垢!我不能失去你……求求你,别离开我,求求你……”他将她整个抱起,靠在他的怀中,用自己的体热温暖她。他埋在她的颈项旁,哀切地落下了自孩童以来不曾有过的男儿泪,绝望而悲伤。

    悲愁的气氛笼罩着,他的哭声像只悲鸣的兽,令闻者心酸。

    原本已经端来热水的阿喜靠在门外,不敢推门进去,站在寒风中,耳里听闻着从没听过的主子的哭声。她闻声心口跟着痛到不行,眼泪答答答地掉进手上捧着的热水中。

    天哪,她希望王妃熬得过这一关,否则她怕自己会同时失去一对主子。

    ※※※※

    无垢的身子最后终于温暖了一些,但是安心不了多久,是夜又发起了高烧。

    阎罗焰整晚都抱着她,让她躺靠在自己的胸膛前,让他的体温当她的暖炉。而阿喜也跟着忙进忙出,帮忙照料着主子,就连不时被阎罗焰找来看诊的裴四郎也几乎一夜没睡。

    不过辛苦总算有了点成果,天亮以后,她的烧终于退了。裴四郎把脉后说接下来只要细心调养,王妃会有机会恢复的,只是过程会十分缓慢,必须有耐心。

    阎罗焰感谢地送走了他,接着按照裴四郎开的药方子,抓了不少的药材,让仆人熬煮。

    “殿下,天已经大亮,您昨天都没吃东西,要不要先用点早膳?”阿喜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主子。

    “我不饿。”阎罗焰拒绝了。“我让你熬的汤药水熬了吗?”

    因为无垢还在昏迷,不大容易喝下汤药。虽然阎罗焰已经很有耐心地哺喂了多次,但她真正能喝下去的并不多。所以裴四郎就建议用另外一个方法,将大量药材熬煮成汤汁,再加进浴桶中浸泡。一方面可以温暖她受寒极深的身躯,另一方面药材的功效可以透过肌肤吸收,虽缓慢,但多少促成疗养的作用。

    “大部分都好了,分量应该已经足够第一趟使用。可是殿下,王妃还没醒过来,怎么浸泡浴桶中?”阿喜困扰地问。

    “不是有我在吗?”他随口答,好像她的问题很愚蠢似的。

    这几日他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无垢。至于处置南军的事情,他都交代给旁人去做了。他把俘虏通通放回南国,没收了他们所有兵器,接着把萧奇打得半死再放定,要他回去南国抹干净脖子,等他阎罗焰带兵去找他算帐。

    萧奇连滚带爬回到南国,据说等不到他去报复,南国皇帝先把他处死了。至于要从这次事件中请求多少赔偿,北国军队才能不压境报复,那就交给他的皇兄去处理了。

    另外,他也探查到她的兄长回南国去了,据说皇帝虽没降罪于他,但他却辞去官职,不再带兵打仗了。相信听到这消息,无垢应该会欣慰一点,但她得醒来,否则也没办法让她知道。

    “殿下要抱着王妃进浴桶吗?可是裴大夫也说这药对受寒的人来说是有好处,但对正常人来说可有坏处了。过分燥热可能会损及腑脏,万万不可呀!”阿喜惶恐地说。

    “闭嘴。”阎罗焰不准她再提,就算要他的血当药引,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更别说只是这点小事。

    “殿下,我们可以扶着王妃,不要让王妃沉进水里就好了,殿下没必要……不然让阿喜来,阿喜很强壮,阿喜可以……”

    “我叫你闭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你。”阎罗焰利眼一扫,马上让阿喜闭嘴了。

    阿喜虽然住了口,但心里暗自想着,等等要去把回去睡觉的裴大夫给挖起来,开点补药让殿下喝,以免王妃醒过来时殿下却反而病了,那可不妙哪!

    虽然阿喜每次都大惊小怪,但是阎罗焰在第一次药浴后,察觉到无垢有了起色,就更勤劳的用这方法来帮她治疗。

    经过几天,无垢终于恢复了一些红润,不再是一脸的死白。

    这天下午,阎罗焰数不清第几次将她抱进浴桶中浸泡了。他将她靠在自己胸前,然后用梳子梳理着她的长发,照习惯对着她轻声说着话……

    “无垢,我以前多么讨厌你的哥哥,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你这么维护他,即使他是你哥哥也一样。可是当我听赵侍卫官说了你那日的抉择,我知道我真是可笑。当你让弓箭手射下你的兄长时,心底是什么感觉呢?那种煎熬应该没有人能够真正体会……”

    他将她的发束好,再拧了把帕子,细心地擦拭着她的脸,并且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脸上冻伤的地方。每一回在帮她脸上的冻伤搽药膏时,他就忍不住想杀了自己。

    任何一个人要是做了这样伤害她的事情,恐怕早就被他凌迟处死了,而今却是他亲手做了这事,让他恨不得一掌劈了自己。

    “那要怎样的胆识跟智慧,才能够下你那样的决定?虽然这是解决兄妹对战唯一的方式,但是若有个闪失,你将一辈子背负这个刺杀兄长的罪……我让你独自面对这个,真是对不起!”他歉然地说。

    躺靠在他胸前的无垢眨动了下眼睛,但是因为背对他,所以一开始他并不知道。他继续跟她“聊”着种种她的勇敢表现,而她也在半梦半醒间逐渐清醒过来。

    无垢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温暖。

    她眨了眨眼,记忆中总有着来来回回、忽大忽小的声音在她耳边。她的知觉断断续续,每一个记忆也破破碎碎的,隐约记得屋子里总有人来去,而她耳边总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叨叨絮絮地对着她说话。

    “唔……咳咳!”她一张开嘴,喉咙就发痒,猛咳了两声。

    “无垢!你醒了?”阎罗焰惊喜地圈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然而一见到他的脸,她所有的记忆都回笼了。

    她记得他冷漠地怒骂她背叛他,帮她编造了许多的故事。她记得他把她关进冰冷的水牢中,让她在寒冷中对他心冷。她记得那永无止尽的冰冷征服她之前,她已经决心要跟这男人了断了。

    “你……走开!”她用尽了力气去推他,但是手碰到他时仅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阎罗焰看了这一幕,忍不住闭上眼,任那酸楚窜过周身。

    她甚至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偷偷地湿了。

    无垢闭了闭眼,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不相信他脸上那赤裸的痛楚。“我为了你……从温暖的南方来到北国,我为了你……忍受远离家人的思念,来到你身边,而你……而你连该有的信任都不给我,你说……我们还能继续吗?”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误解你了!”他的声音沉痛而喑哑。“都是我的错,你要怎样气我都可以,但我绝对不放你走!”他抱紧了她,害怕真的会失去她。

    她的个性有多倔强他是知道的,万一她铁了心不要他,那他该怎么办呢?

    “你现在不治我死罪了吗?不是说水牢都太便宜我了吗?”她才说了几句话,就猛咳起来。

    “你缓缓气,慢点说、慢点骂。”他伸手捞过旁边的水杯,凑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一口。

    无垢喝了几口水,终于舒服了一些。

    阎罗焰将她抱出浴桶,开始帮她擦干身子。虽然她气愤地不让他碰,但是实在气力有限,随便挣扎一下就气喘吁吁。

    他才帮她穿好干净的衣物放至床上,她已经累极地又睡去了。

    阎罗焰急忙找裴四郎过来看,确认她只是体力还没恢复所致,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望着她那疲惫的容颜,他心底盘据着另一种恐惧。他怕自己铸下的大错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怕她铁了心要斩断与他的关系。

    他怕自己终究是要失去她了。

    第十一章

    无垢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她挣扎的力气也就一日日多了起来。

    虽然她总是拒绝阎罗焰,当他说话时也总是转过头去当没听见,连喂药、喂饭这种事都不让他做。几日下来,她大概快把全汴城的杯杯盘盘都砸碎了。

    最后他终于让步,这些喂药喂饭的事情都让阿喜来做。

    但是也有他不肯让步的,任由她摔东摔西也无法改变他决心的起码有两件事,一件是每天抱着她浸药水浴,另一个是晚上定要睡在她身边。

    无垢气愤极了,偏偏又拿他无可奈何。她暗自决心等她养好身子,她就要像上次从行宫中逃跑那样,逃离开他身边。

    阎罗焰岂会不知道她脑袋里面的盘算,但是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他丝毫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他确实辜负了她,伤害了他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就算她要恨他一辈子,他也无话可说。

    只是夜里,他被即将失去她的恐惧搞得夜不安寝,总是偷偷地坐在床头凝视着她的睡颜。时不时还偷偷把手放到她鼻下,确认她有呼息。

    有几次她醒过来发现他奇怪的举动,他还佯装要解手,离开寝居,也不管外面大雪纷飞。她觉得奇怪,装睡等他回来,但他回来后却只是无声地盯着她看,让她满心的困惑。

    今天,他又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浸泡药汤了。只是现在他在帮她穿衣服时,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阎罗焰也不以为虐,只是沉默地动作着,那动作既熟练又轻柔,让她想起曾经有过与他白头偕老的念头。对于他的照顾她不是不心动,但那日的回忆太难受,她还是无法轻易原谅他。

    “你休息一下,最好睡一下,你昨晚睡太少了。我要去矿场一趟,半个时辰就回来。”他拢紧她胸口的衣服,生怕她冷着。

    自从她醒来,就发现这屋里的炭火盆多到不行,而且从来不曾熄灭过。任她再怕冷,现在也没机会冷到了。

    面对他的解释,她只是仰起下巴撇过头去,这是她对他的标准回应。

    他也没有生气,只是落寞地看她一眼,似乎想伸手碰她脸颊,最终还是作罢,起身。

    “殿下,要出门吗?”阿喜端着一碗药进来。“那先把这药喝了再走,您昨天也忘了喝,再这样下去可不成,裴大夫已经警告过……”

    阎罗焰瞪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汤药,三两口解决。

    阿喜知道殿下不要她唠叨,所以只好闭嘴,接过主子喝完的碗。“殿下慢走,王妃我会照顾的。”

    坐在床里面的无垢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幕,在阎罗焰转身离开屋子时,她的目光还忍不住停留在他的背影上,忽然她发现他似乎很明显地瘦了一圈。

    为什么?他是照顾她照顾得瘦了吗?像他这样精壮的男子,要瘦一大圈并不容易。

    “阿喜。”她坐起身子喊住人。

    阿喜赶紧跑了过来。“王妃,饿了吗?阿喜今天熬了八宝粥,还是渴了吗?阿喜今天煮了养生茶,是按照裴大夫的方子加上很多好吃的东西,保证不苦喔……”

    无垢差点翻白眼,这丫头怎么把爱罗嗦的性子发挥得这么彻底?

    “我问你一件事,你刚刚给殿下喝的是什么?”她终究是憋不住问了。

    “喔,那是汤药啊,裴大夫交代要喝——”阿喜忽然打住,瞪大了眼,手捂着嘴,一脸说溜了的惨状。“呃,就……”

    “是什么药?他病了吗?”她有点紧张地问。

    “没有没有!就是……那个……”阿喜的眼珠子转了转,就是不敢看她。“是一般的补药。裴大夫说殿下最近比较操劳,所以要喝点补药补补身子。王妃,没事了吧?阿喜熬的粥还没好,现在要去看着……”她脚底抹油,准备逃跑。

    “站住。”无垢的低喝声阻止了她逃跑的脚步。“你敢骗我?!”

    阿喜苦着脸转过头来。“王妃,殿下……是殿下不让小的说的。万一殿下知道我说溜嘴了,我就完了啦!”

    “你现在不说,那你也会完了,往后干脆不要来照顾我好了。”无垢说着就掀开棉被想下床。

    “好啦好啦,我说、我说啦!”阿喜赶紧阻止她。

    无垢坐回床榻上,目光依然紧盯着阿喜不放。

    阿喜苦笑一下。“其实阿喜也很想讲,可是殿下交代过不许说。那个当初王妃昏迷不醒喔,整个身子都冷冰冰,吓坏了大家,汤药也喝不了几口,后来只好按照裴大夫的提议,将药材熬煮后加进浴桶中浸泡。殿下怕昏迷不醒的王妃自己泡在水里危险,总是抱着王妃泡那药浴,可是……”

    “可是什么?”无垢赶紧追问。

    “可是那药对身子虚寒的人虽然很好,但对正常人来说却有害,久了可能损及腑脏,阿喜也劝殿下不要这样做啊!阿喜是想从浴桶外扶着王妃,可是殿下不听,还骂阿喜,所以……所以阿喜只好去拜托裴大夫开点补药,让殿下补补身子。所以我没说谎,那真的是补药啦!”

    无垢听着阿喜的述说,脸色逐渐凝重。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为她冒不必要的险?他瘦了一大圈,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忽然她觉得心头难受得紧。

    他真的那么害怕失去她吗?

    她沉思着,忽然隐约记得有人在她的耳边哭泣,那嗓音低沉,不像女人的声音,莫非……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

    “其实喔,虽然殿下做错事了,我们大家都知道,可是殿下那天抱着王妃回来的样子,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酸的!阿喜也忍不住哭了耶,王妃你不知道,那一晚全城的百姓都在为你祈福,咱们汴城里大大小小的庙整晚香火不断……”

    “阿喜。”她脑子里面转着那记忆,试图拼凑起来,但还是破破碎碎,模糊不堪。“我昏迷的那几日,除了你,还有谁在我身边哭过吗?”

    “啊就是殿——”阿喜忽然住了口,然后呐呐地说:“我如果说了,王妃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让殿下知道?我怕殿下要是知道我知道,恐怕我的脑袋会跟身体分家啦!”

    无垢凝望着阿喜,平静地说:“你说,我会保密的。”

    阿喜还是吞吞吐吐了一阵,这才说出口。“就那一晚,王妃病得很严重,折腾了大半夜,身子还是太冷。那时殿下要阿喜去烧水,殿下帮王妃搓热手脚,阿喜端着热水回来时,就在门外……听到一个声音,好像很担心很害怕,像是……动物的嚎哭声。阿喜不敢进去,站在门口,跟着哭了。”

    到现在说起来,阿喜还忍不住眼睛红。

    无垢听了大大的震惊。

    所以她听到的那个哭声……真的是他!

    就在这时,她冷硬了好一阵子的心墙开始软化了。“你下去吧,我……要睡一下。”

    “喔,那阿喜告退了。”阿喜把床帘放下,退了出去。

    然而无垢的脑子却还在转着。

    这么说来,他夜里老是不睡觉,是因为担心她吗?她想起他把手凑到她鼻下测她呼息的举动,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男人……确实爱她。

    ※※※※

    那日稍晚,阎罗焰回到寝居时,意外的发现无垢已经下了床,换了衣裳,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更意外的是,她居然坐在桌前吃着八宝粥,然后见到他进来,还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惊疑地坐下,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决定跟他谈清楚,决心回南国去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你死心吧!”他哑着嗓音,先声明。

    无垢瞪他一眼,然后把桌上另外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吃。”

    阎罗焰顿时有点无措地看着那碗粥,瞪了好久,最后看她依然一口接一口,缓慢却稳定地吃着粥,他终于也开始吃起粥。

    一直等到两人的碗都见底了,无垢用帖子抹了抹嘴,这才缓缓开口。“我已经好很多了,从明天开始我不要再泡药浴了。还有,阿喜在厨房熬了一堆吃的,我吃一碗你得吃两碗,如果你不吃,我也不会吃了。”

    阎罗焰搞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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