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九
第九封情书――由于三年多的家乡音讯阻断,又托人了解消息误传,致使造成了今日的爱情选择两难。而若当时确信秦香莲携一双儿女远走他乡后,任日子多么艰辛也没有另嫁他人,就是打死我也不敢执法犯法,冒重婚欺君大罪去向公主求婚。而今事已到此。我认她们得死,不认还得死。真是愁啊愁,愁白少年头。
我的**公主啊――你要我在你和秦香莲之间必须限期做出抉择,决不准脚踏两只船。我深知太委屈你了,公主自幼千**百娇,众星捧月。而我今却优柔寡断,两处奔忙,实辜负你屈尊嫁我的一片真情。选择公主,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也并非是我陈世美贪图富贵、喜新厌旧,也更非我良知泯灭,忘却根本。而是满腹诗书的高远追求和理想抱负的远大志向,决定我即然确定了终生奋斗的方向,就只能无悔前行,而绝不可后退半步。
由于三年多的家乡音讯阻断,又托人了解消息误传,致使造成了今日的爱情选择两难。我不怨天,不怨地,唯能怨自己。而若当时确信秦香莲携一双儿女远走他乡后,任日子多么艰辛也没有另嫁他人,就是打死我也不敢执法犯法,冒重婚欺君大罪去向公主求婚。这也决不是推卸责任,而确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啊!
可是,如若真让我当今再一脚踢开秦香莲,我又会受到良心上的深深谴责,而于心不忍。这样不但对不起秦香莲嫁入陈家数十年以来,上奉公婆下抚幼子,里里外外一把手的高强度劳苦辛酸,而且会毁了她的青春,毁了她的终生。也更将在一双儿女的心头都留下一生都摸不去的阴影,使他们只能在一个残破的家中,甚或是处在一个冷漠粗暴的继父鄙视喝斥下,忍声吞气,性格扭曲,而畸性成长。耽误他们健康的早期教育和性格全面发展,进而影响他们的未来成才和个人前程。
而如若遂了秦香莲的心愿,跟她携一双儿女再回到大山里的老家陈家庄去种地,可家里仅有的一亩三分地已被保长和里正霸占,唯能再租种地主家的土地。这样一来,我以整个青春期的殊死奋斗,乃至几乎拼尽整个性命为沉重代价,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出发的起点。再遭受高额地租赋税敲骨吸髓般的残酷盘剥,和名目繁多无止无休的徭役压榨,以及那帮贪官污吏黑心烂肺般的横征暴敛和欺凌压迫。一想到这一可怕的结局,我的心就不寒而凛。如此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又何必头悬梁锥刺骨,苦读诗书于从前?
在这一段时日中,我唯有整日沉默寡言,借酒浇愁,却浇得心如汤煮,人更消瘦。愁啊愁!愁啊愁!愁断心肝肠,愁白少年头。纵已是形容枯蒿,早生华发,我亦真难下此决断,真可谓“选择是痛苦的!”我多想能有分身之术,一身变二人,一个随秦香莲并携一双儿女再回大山里的老家陈官庄,租地种地,忍声吞气,委曲求全,苟延残喘。连同我整个青春的理想抱负和远大的人生志向,都埋入大山深处的黄土丘下,再倍受贪官污吏压榨了此残生,以能成全道义上的“善良”“高尚”和“无私”“美德”;另一个继续留在京师,借皇家公主驸马的身份,与顽固派做以殊死的博斗,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铺就变法成功的艰难道路,纵九死一生,陈尸荒野,肝脑涂地,犬咬鸟啄,亦无怨无悔,死而无憾,天国遂志,含笑九泉!然我只是活生生的世间凡人,又何来神仙之分身之术?真是进亦进不得,退亦退不得,处于这样的两难选择之中,我日日都好似泡在黄连汤中苦苦煎熬着,再怎么挣扎也爬不出来。
而且,秦香莲携我们的一双儿女来京的消息,即便我严加防范并格外保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仍是在朝廷部分同僚中悄悄流传。真是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人们在我的背后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捣捣戳戳,直令我颜面大失,有口难辩。我深知,仅我这家有前妻又招东**的欺君大罪,按大宋法律就该斩首无赦。而我目前的处境,就如坐在火山口上,臀下岩浆涌,四周悬崖临,真可谓进亦死,退亦死,坐着还得死。愁啊愁!愁啊愁!直愁得胸中血充盈,眼中泪满眶,心中气郁闷,全身如断魂,活来又死去,死去又活来!
我该往哪里去?又该往哪里走?满腹辛酸事,倾诉能向谁?举目满京城,独为异乡人;父母凄惨亡,唯有夫妻亲;公主心高洁,诉伤心不忍;香莲命悲苦,火头如浇油;有病乱投医,医医方不同;心病非身病,神医亦难治;命运已如此,死死何选择?头晕眼又花,心疼神难定;举棋如下赌,成败一念系;瞻前又顾后,难有双全策;唯愿凭良知,闭眼定乾坤!苦苦思索,夜夜难眠;身心憔悴,吐血怅叹;痛定思痛,终难决断;天地良知,断肠心肝。
我唯能在城外僻静处租来一家生活设施齐全的小院子,并把自己入仕以来的全部俸薪积蓄连同你给的那三百两纹银一并交给秦香莲,希望把他们母子三人暂且安顿到那里。我再定期前来看望并送来银两,对秦香莲奉养终生,对一双儿女尽亲生父亲的教养之责,并送他们到附近私塾读书。然而,多年的苦难生活磨砺,已使秦香莲养成了坚韧不屈的顽强性格。她说人穷志不能穷,既然我不能遂她心愿,已使她彻底死心,她就决不会接受我丝毫的馈赠,宁愿再带一双儿女乞讨为生,也不过没有名份的富贵生活。
我又求劝于可怜的一双儿女,英哥冬妹虽年幼,但却天真无邪,十分懂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长期的乞讨生涯,已使他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话未说,泪先流。他们扑在我的怀中哭成一团,泣不成声。他们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拉着秦香莲的手,把我们一家人的手都紧紧地握在一起,继而一家亲骨肉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放声恸哭,我们哭啊哭!哭啊哭!直哭得头晕目眩!我们哭啊哭!哭啊哭!直哭得天昏地暗!我们哭啊哭!哭啊哭!直哭得休克晕厥!
想到父母双亲被官府高额赋税残酷压榨盘剥,竟活活饿死的人间悲剧;想到妻子儿女到处乞讨流浪,受尽饥寒欺辱的往事辛酸;想到我陈世美也为堂堂五尺男儿,竟让父母活活饿死妻儿乞讨街头的耻辱蒙羞。我恨不能挥刀杀尽天下**体制下的贪官污吏,并把那些只知维护自己世袭大官僚集团利益,而不顾天下贫苦百姓饥饿死活的顽固派,一个个都发配到贫困的大山里劳动改造。使新法在全国各地最快地得以推广实施,彻底改变目前人剥削人的不公平不公正之独栽**世袭等级制度,使广大贫苦百姓完全摆脱政治上受压迫欺凌,经济上受压榨盘剥的悲苦命运,能够扬眉吐气地安心生产,为自己也为国家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独立自由而公平公正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国泰民安,民富国强,四海安宁,天下太平。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自己则也更象范仲淹大人所说的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此时刻,如能看到变法成功,我陈世美即便是受饿冻死,被压在十八层地狱下一百辈子的受苦受难,也必会含笑九泉!
可怜的一双儿女虽在长期的乞讨中,与母亲患难与共,母子情深。但在历尽苦难亲人终团聚的此时此刻,却极不愿随母亲离开亲生父亲,再次回到大山里已经一无所有的贫寒老家,使好不容易才团聚了的亲骨肉再次生生分离。他们紧紧地拉着我和秦香莲的手,恸哭着实话实说:京城的小笼包子比家乡的野菜团团好吃;京城的白面炊饼比家乡的粗糠窝窝好吃;晚上有房住有被盖比到处乞讨睡荒野住破庙好;有家有爹娘呵护比漂泊流浪受白眼遭欺辱好。他们尤愿父母双亲永远双全,家庭永远团圆,亲人骨肉再不分散;他们也更想象别的幸福人家的孩子一样,唱着歌儿背起书包,与小伙伴们一起,蹦蹦跳跳热热闹闹去上学堂,而再不愿空空耗费大好的少儿时光,成为未来社会的新文盲,被崭新的时代所抛弃……我们终于止住了哭声,我说要带他们到郊外已租好的房子去安新家。一双儿女也高兴得欢呼雀跃,拉着我和秦香莲的手就想马上赶到我们的新家。而秦香莲却坚决要求我必须先和公主一刀两断,待断绝任何关系后,她才可考虑后面的事。她说她一点都不适应京城的生活习惯和吵杂环境,也决不留恋这里的生活舒适和物质富裕。她宁愿回老家过那种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的贫寒农耕生活。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选择的权力,别人不能干涉。但她说什么也要我和一双儿女必须与她一起回老家租地种地。当我面露难色,说此事决不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时,秦香莲当即大发脾气,指责我分明是得了新人忘旧人,喜新厌旧忘根本;贪图享乐求富贵,饿死爹娘抛妻儿。恼怒之极,又骂我不听良言苦口劝,纵然得志亦小人;心比蛇蝎虎狼毒,天打雷劈罪应得。甚至威胁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劝告随她回老家种地,她就要拉着一双儿女来到朝廷之上,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呼爹喊娘,大闹朝堂,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告我欺君罔上,饿死爹娘;家有前妻,又招东**;喜新厌旧,不仁不义;贪图享乐,虐待妻子。让我在同僚面前面子丢尽,名誉扫地。进而个人前程断绝,永被朝廷开出公职。再被皇家踢开,公主抛弃,发回原籍,永贬为民。以此来逼我遂她心愿,满她心意,跟她一道,带着儿女,再回老家,租地种地。那怕是再次遭受被贪官污吏,苛政猛于虎般的徭役赋税横征暴敛,只要一家亲骨肉再不分离,她也心甘愿意……寒秋孤独夜愚夫世美叩上。
§§§十
第十封情书――秦香莲劝我不要被京城富贵毁了家庭,被公主姿色鬼迷心窍。应尽快收拾行李,跟她回大山里的老家去还当农民种地。可目前我与公主的婚姻关系已为即成事实,而公主的有孕之身,整个皇室皆人所共知。我夹在二者中间,选择实为两难,都有骨肉心连心,选谁都会伤亲人。忧愁之极至,我真愿一死了之。
我的**公主:至今我在身陷牢狱,即将被绑出铜铡铡首之际,还如此不厌其烦地相你诉说这些本不应对你说的家务情节。实在是把你当成了今世我唯一可值得信赖的亲人,把我所做所为所思所想的一切,都毫不保留地倾诉出来。也好把活生生的我“陈世美”留存于世,当成“喜新厌旧,忘恩负义”的标本,以供后人彻底剖析,或鞭鞑,或恨憎,或批判,或斗争,或理解,或同情……在那当时,我真是急得头都要爆炸了,因为在外租房的这一切,都是背着公主你安派的。一旦再延误时间,消息被传到你的耳朵里,我深知眼里从揉不进一粒沙子的你,纯洁的心灵必定会受到极大的伤害。而你当时又有孕在身,虚弱的身子实在是受不得半点刺激,稍有一丝不慎,就会伤及两条人命啊!
而若皇室其他成员得知,又怎会容忍我如此玷辱皇家名声?不把我打个半死,也会把我丢进监狱。我怕啊怕!怕啊怕!直怕得面如土色;我愁啊愁!愁啊愁!直愁得顶发先白;我急啊急!急啊急!直急得满头大汗;我劝啊劝!劝啊劝!直劝得舌燥口干。一双儿女也恸哭流涕,苦苦相劝,又哭又闹,又拉又叫。而秦香莲却心如磐石,稳如泰山,反劝我不要被京城富贵毁了家庭,被公主姿色鬼迷心窍。应尽快收拾行李,跟她回老家去还当农民种地。
我分明已感到再也拖不起时间了,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必夜长梦多,会耽误大事。情急之下,我决定不得不快刀斩乱麻了,就不由得生气地批评秦香莲来。批评她妇人之见,目光短浅。并质问她:我们都回大山里种地,地又在哪里?老家已房倒屋塌,又能住在何方?无地又无产,更何以为食?饥寒逃慌流浪之人,无恒产者断无恒心,又有哪家大户肯租地于我们?
在老家当农民时,我于劳役般的农活劳累之余,再拼死拼活熬夜苦读,头悬梁,锥刺骨,忍辱负重,自残身体。一方面是为自己远大的前程,另一方面何尝不也是为了骨肉亲人的幸福?正如食色为人之本能,追求富贵何尝不也是人之天性?我不甘终生被压在大山里,受欺受压,受苦受穷,殊死追求个人远大前程,为父母妻儿和所有亲人创造生活富贵,又怎能是为富贵而自毁家庭?
可目前我与公主的婚姻关系已为即成事实,而公主的有孕之身,整个皇室皆人所共知。这真是躲也躲不得,藏也藏不得,逃也逃不得,跑也跑不得。而此前又与结发妻明媒正娶,更育有一双儿女。我本意并不愿造成如此僵局,可当时山高路远,信息阻断,又痛闻父母双亲活活饿死,更盼妻儿遥遥无期。我问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愿苦妻儿,被救好人家。谁知,我好心的误会,不意竟铸成如此大错。我怨不得别人,唯能怨自己,然世无后悔药,悔之已莫及。只是我夹在二者中间,选择实为两难,都有骨肉心连心,选谁都会伤亲人。惶惶然两头皆受气,左右不是人,进亦进不得,退亦退不得。忧愁之极至,我真愿一死了之,双眼一闭,万事皆空,抛开人间烦恼,独到天堂逍遥。这,又哪里是被公主的姿色所鬼迷心窍?
然而,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又惊醒我不能就这样一死了之,却把无穷的磨难和沉重的担子留给亲人。因为,一双可怜又可爱的儿女英哥冬妹,正处在长身体长知识的关键时期,如果我徒然死去,不尽父亲的责任。他们总是这样到处乞讨为生,逃荒流浪;看人眼色,弯屈脊梁;住房檐屋下,食残羹剩汤;鄙视中定下性情,屈辱中含泪成长。又怎能不使他们童真尽失,性格扭曲;敌视社会,难成大器;无知无识,腹内空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读不进《四书》《五经》,学不会礼义纲常;明不了人生道理,**裸空度年华!生不养,母之失;养不教,父之过。既然儿女已来世,尽心养教当不辞;少年求知正当时,误儿前程何失职?
初闻我苦口良言,秦香莲先是默不做声,一双可怜又可爱的儿女英哥冬妹已哭成了泪人。他们一个个恸哭流涕,伏在我和秦香莲的怀中一度度直哭得昏厥又醒来,醒来又昏厥。那凄惨的哭诉声:“我不要流浪!不要流浪!我不要流浪啊――我要读――书――!要读――书――!我要读书啊――我要读书――读――书――……”声声长空泣,句句向天诉;声声如利刃,句句如尖锥。直刺进我的胸膛,直扎在我的心头,又割又剜,又刺又戳,心口流血,血淹全身。我本能地紧紧抱住生怕永远失去的一双可怜又可爱的儿女,并与儿女妻子抱成一团,相拥相依,匍匐在地,嚎啕恸哭,呼天呛地,再也止不住的泪水如江河之决堤,泪飞化做倾盆雨,泪雨长流共交织……悲过,伤过,痛过,恨过,怨过,怒过,哭过,晕过,长夜熬过是黎明,噩梦醒来是早晨。可怜的英哥冬妹终于止住哭声,从地上艰难爬起,擦干眼泪,拉着我和秦香莲的手就想尽快赶到城外我们租住的新家。我亦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擦了擦再也止不住的眼泪,扶起早已晕厥了的秦香莲,同样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叫她也赶快动身前往新家。新家虽破,能避风雨;租金虽高,权且临时。待我省吃俭用,日积月累,总能还清借债,全额买下住所。从此再不受那乞讨流浪之苦,再不受那饥饿冻馁之寒,再不受那虎狼强盗之恐,再不受那驱斥鄙视白眼。挺直腰杆做人,光明正大做事,健健康康成长,堂堂正正生活!
寒秋孤独夜愚夫世美叩上
§§§十一
第十一封情书――我总认为,我本质上永远都是大山里贫苦农民的儿子,我的心肠永远都是善良的,我的品质永远都是淳朴的,我的精神永远都是进取的,我的道德永远都是高洁的。可为什么在秦香莲的眼里,我却变成了那样的一个卑鄙无耻、六亲不认、心肠毒辣、道德伦丧,该千夫所指、千年遗臭、千责百骂、千刀万剐的罪恶之徒?
我的**公主:关于发妻秦香莲的一些情况,我本不愿给你说,唯恐伤及你的自尊心。然**一直都把我当成最挚爱的亲人,我今即刻就要到另一个世界了,还有什么可对**所隐瞒的?
那时,当秦香莲渐渐清醒过后,却费力挣脱我们的手,仍然坚持要我必须随她回老家种地,她才肯动身。我再次苦口婆心相劝,秦香莲反大动肝火,怒斥我中举变质,全忘旧情,被人收买,鬼迷心窍。坚称自己人穷志不穷,人贫志不短,宁肯再度逃荒要饭,也决不沾公主的丝毫施舍。我又一次次解释,这处租房完全是我自己的俸禄积蓄所租,与公主没有丝毫关系,只有这300两白银是公主省下的胭脂钱所给,当然也是出于好心,决无看不起我的亲人之意。
而一听到我提及公主,秦香莲仿佛是被火上加油一般,整个人好象都被怒火燃烧了起来,又哭又闹,又蹦又跳,直骂我是被公主“那狐狸精姿色所迷”,才嫌弃因为陈家生子抚育侍奉公婆,长年操劳心憔身瘁而色衰的她。继而又大呼大喊着“有她无我,有我无她!”便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朝我扑来,在我脸庞上、脖颈上、头上、背上,又撕又咬,又抓又挖,又推又搡,又锤又打。我忙举起双手阻挡,并低头弯腰进行自我保护。然而,我的脸上脖上已被抓出道道血痕,头上脸上也被打得处处红肿。直被打得眼眶青紫,鼻孔出血;头发蓬散,嘴角歪斜;衣袖撕烂,腰带脱落。我象吓坏了的老鼠一样,忙不择路扭头逃窜,秦香莲则就象饿极了的壮猫一般吼叫着:“打死你这个负心汉!打死你这个负心汉!打死你这个负心汉!……”就挥舞着双拳,对我不顾一切地穷追不舍,直追得我在室内哇哇乱叫,团团乱转,又似鸡飞狗跳,桌倒凳翻。
而此时的英哥冬妹却吓得哇哇大哭,他们拉住我的衣衫,我却不敢停下来,自顾躲避秦香莲的追打,猛然间又撕破一大块衫布。他们又去拉秦香莲,却被愤怒之极的秦香莲对我风风火火的追打所带倒。可怜的英哥冬妹躺在地上,互相搀扶着、哭喊着:“爹呀――娘呀――你们为什么要打架呀――咱们家已离散了多少年!现在好不容易团聚了,你们就是有天大的事,为什么就不能静心坐下来好好说说啊?你们总是这样吵架打架,咱家的日子可该咋过啊――我们一路讨荒要饭受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找俺爹爹究竟是为了啥啊?……”一双亲骨肉儿女这凄凛的哭声,深深的震撼了我本就脆弱的心肠,我已顾不得秦香莲的追打,就蹲下身子来扶英哥冬妹,忍不住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放声恸哭。想不到的是,趁势冲上前的秦香莲不但不与我一起扶孩子,反而揪住我的头发更剧烈地连抓带挖,连捶带扁,直疼得我双手护头,大喊饶命,而已失去理智的秦香莲却仍是拳掌交加,决不住手。
此时的我已被打得头昏脑胀,头晕目眩,真是又气又疼,又恼又烦,也完全失去了理智。现在都想不到我当时哪来那么大的力量,“霍”地一下子就从地上站起来,猛一出掌竟把秦香莲推得后退了好几步。秦香莲又被凳子拌到仰卧在地,一时竟被噎住出不来气了,全身却在不停地颤抖着,情况已是十分危机。我顿然感到自己出手太重,而秦香莲又带着两个孩子长期乞讨,饥寒交迫,忍辱负重,千里奔波,身体已是极度虚弱,怎经得起我一个壮年男丁的全力掌推?待我终于冷静清醒之时,才万分痛悔自己头脑发热伤及亲人,忙上前搀扶起秦香莲,又紧急掐她的人中抢救。懂事的英哥也终于止住哭声,从地上艰难爬起,端来水罐喂亲娘。冬妹则也从地上哭着爬起,边擦眼泪边挣扎着前来为母亲捶背。
一阵紧张抢救之后,秦香莲终于苏醒过来,她干裂的嘴角却还流着道道鲜血,额头上隐现的皱纹里仍然虚汗淋淋。因长期饥饿而起泡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瘦得如脱皮柴火棒般的一双手,青筋暴突,手背青紫,吃力地想伸又伸不直,只有无力地耷拉着。只是枯井般深陷的眼窝里,仍然流着再也止不住的两行热泪。看到结发妻完全是因为我,因为给我们陈家生子抚养,侍奉二老,里外当家,长年操劳,而劳累折磨到如此悲残的状况。我又内疚自责,又悲叹伤感,也不禁悲恸长哭,泪流满面。
一双可怜的儿女英哥冬妹则跪在我们的面前,凄凉地呼喊着:“爹呀――娘呀――咱一家人到底是咋了呀?以前咱们天天盼团圆,现在终于团圆了,可为什么却又要打架呀――”他们一个个恸哭流涕,都已哭成了泪人,任我怎么哄劝都劝不住。
秦香莲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又摸去眼角的泪水,两眼茫然地直盯着我。我以为秦香莲的思想终于转过来弯了,又把那300多两白银塞到她的手里,并把她的手连同那些白银紧紧握住,唯想着这些钱能补偿些她这些年为我,为我们陈家所付出的巨大牺牲。我也深知一提到钱,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俗不可奈,而秦香莲为我,为我们陈家所付出的整个青春乃至整个人生的代价,又是该有多少金钱能换得来?可此时此刻,除了钱,我又能用什么更好的方法来表达我对她的愧疚和报答啊!
谁知,秦香莲一看到这些银两,马上就象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刺激一样,脸色骤变,勃然大怒。她挣扎着艰难地站起来,靠着墙以颤抖的手指着我,一字一顿地厉声怒斥:“陈――世――美――你……你……你……你只顾自己富贵,却害了我――害了我的一生――害了我们全家啊――你以为金钱万能,钱能买来一切,钱也能买来我的心?你真是完全想错了!好一个的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来打我,打过之后又用钱来收买我。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作平等的‘人’来看,你只是把我当成你追求所谓‘前程’‘事业’的台阶,来供你脚踏手爬,攀龙附凤,追逐名利,**享受。而当这一切你都得到了以后,我又变成了你高攀路上的绊脚石,不千方百计把我除掉,你又怎会安心?我今天算是把你彻底看透了!你就这样来害我吧!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上天的报应……”
秦香莲说完,再次悲愤地将银两掷于地上,手拉一双哭闹不止的儿女,气呼呼地出门离去。在我的泪眼模糊中,一双可怜的儿女英哥冬妹一面被拉着手迈出屋门,一面又不时地回头向我哭喊着:“爹――爹――爹呀――我们全家刚刚见面团聚,可为什么又要分离呀?我们全家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啊?爹呀――爹――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呀――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喊回他们,却不知怎么也喊不出声;我想上前去拦住他们,却也不知怎么都迈不动腿。满脑中回旋的尽是秦香莲这一番对我振聋发聩的指斥,和一双可怜的儿女这一声声凄厉悲凉的呼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总认为,我本质上永远都是大山里贫苦农民的儿子,我的心肠永远都是善良的,我的品质永远都是淳朴的,我的精神永远都是进取的,我的道德永远都是高洁的。可为什么在秦香莲的眼里,我却变成了那样的一个卑鄙无耻、六亲不认、心肠毒辣、道德伦丧,该千夫所指、千年遗臭、千责百骂、千刀万剐的罪恶之徒?莫非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想到这里,我已不禁毛骨悚然,竟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忍不住拼命地抽打着自己的耳光,直恨自己为什么变质?变色?变孬?变坏?变臭?变俗?变恨?变毒?
待我渐渐清醒过来之后,才发现秦香莲带着英哥冬妹已不知离开屋子有多长时间了,我立即就直觉地感到事情不好,可能要出事了。我随即就外出四处寻找,并托可靠的朋友到凡是她们去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却再也寻觅不到了。
寒秋孤独夜愚夫世美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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