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香汤沐浴中的赶尸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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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香汤沐浴中的赶尸匠

    万三感觉有点呆呆的,两眼迷惑地看了一眼锦衣包裹的疤瘌棍,感觉一层迷雾,陌生的迷雾,将昔日的爱徒与自己隔开来,后面分明是一种冷静的亲近,让自己感觉那亲近冷静的疏远。

    “三爷,请往这边走。”一个小厮低声对万三说,万三这才回过神来,只好跟他往前走,出了门往东,顺着大客厅外边的回廊,来到一个南北走道,顺着走道往里走,两边是一间间的客房,是为来家住的客人准备的,一溜儿是六间客房,每间客房都布置的华丽洁净,透着富贵气儿。

    万三暗暗纳罕,这些建筑都是以后兴建的,自己还没来过,往里走,回廊分叉,大客厅后边是个小花园,小花园里曲径缠绕其间,那小厮领着万三经过九曲十八弯的花园小径,往西走了过去,西边也是一溜儿六间客房,在客房北头,却是个华丽的浴室。

    小厮推门进去,万三一看,简直有点目瞪口呆,里边装饰精美,洁净大方,门两边是放置衣服的家具,中间是一个二尺深的池子,池子里用白色的瓷砖铺砌,显得干净漂亮,万三看了惊讶,这东西可从来么见过,做了大财主的疤瘌棍果然不是凡人,真是会享受啊。

    万三叹了口气,小厮服侍万三更衣,万三实在是自惭形秽,赶紧对小厮说:“小哥你切去忙,我自己换了衣服洗澡就好,只是这水几时才能充好啊?”

    “三爷别急,您老换了衣服后自己去洗便了,我去门外等着。这就安排热水进来。”小厮说。

    万三听了纳闷,安排热水进来,怎么安排,万三疑惑的很,又不好缠着问,只好将一身的破衣服脱了,呆呆地看着浴池。

    忽然,从浴池一个角落里忽然冒出泛着热气的水来,万三看的目瞪口呆,忽然想到,应该是有个管子通到外边热水处,这么设计真是太过精妙,实在是想不到,我那拙劣的徒弟竟然如此会享受。

    不大会儿,那水已经充好池子,约莫有一尺半高度,正好泡澡,万三摸了摸池子里的水,不热不凉,适中,万三赞叹一声,赶紧脱了衣服跳进池子里,惬意地躺在浴池里,一阵一阵的晕眩袭过来,万三叹息着,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享受过这样的福气,平时洗澡,也就在村头小河里解决了,一到冬天,就难得洗一回了,活动量又大,身上确实也脏的很。不过,一个老光棍儿,也没人理会,泡了一会儿,睁眼一看,浴池里愣是浮荡起各种黑灰的东西,万三脸一红,反正就自己一个人,一闭眼,干脆不看。

    就这么着,万三享受了一回大财主徒弟的贵宾待遇,从浴池里爬起来,看自己那身衣裳,平时穿的好好的,此时满心里酸臭无比,只好穿上疤瘌棍给准备的丝质衣衫,穿上,柔软,舒适,不禁又是一番叹息。

    出得门来,那小厮见万三穿戴一新出来,便笑着跑去隔壁一个老头儿那里,估计是管理浴池的,让他清洗浴池去。

    小厮引领着神清气爽的万三往回走,来到大客厅,疤瘌棍还在品茶,万三过来,两个人互相招呼了下,万三坐在一边,旁边小丫鬟赶紧倒茶送水。

    “三爷,这次来一定有什么事吧,你老可好长时间没来了!”疤瘌棍低声问。

    “是啊,我是有件事儿与你商议。”万三抬头,看了看周围丫鬟,疤瘌棍会意,招招手,让丫鬟们散去。

    万三说:“你可听说过九盏灯?”

    “听说过,不就是有十几个挂崖子的僰人么?”疤瘌棍回说。

    “是几个僰人,可是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是明朝万历年间被官兵灭族时候的阿大王兄妹和亲随。”

    “是吗,那可是有点意思,从小时候就听关于他们的传说,没想到他们就挂在那里啊。我知道了,你这趟来是要商量起斗的事吧。”

    “不错,这趟,我还有个高人做伴,就是孙老仙儿,有他在,没有什么斗逃得了他的法眼。”

    “这悬崖上的斗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起过,一则在明处,让族人看见可不是玩的。二则,就那么大一具棺木,能有多少宝贝呢。三则,这悬崖如何上的去呢,上去可有多危险啊。”

    “碧云珠听说过吗?”

    “听说过,在悬棺里吗?”

    “正是!那可是稀世珍宝啊。为师决定一探,何况有孙老仙儿跟着呢,既然他们能将悬棺吊上去,我就能取出来,哈哈。”其实万三心里也没底,只是想给疤瘌棍打打气罢了。

    疤瘌棍明白了,万三是想邀自己走这一遭,悬棺,确实有足够的诱惑,可是,上次苗王陵折腾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搭上了一个师父,再说,如今生活是锦上添花,舒服自在,新近又纳了两房小妾,实在也太没冒险的理由了,更重要的,春梅已经生了个胖小子,才几个月,也实在是离不开,还有,山上生意红火,还得自己压阵,就这么要走了,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疤瘌棍诚恳地向万三分析,最好别去那九盏灯了,我看你老生活过于清苦,不如就在南李庄住下,我给你宅院给你找个老婆,安生过日子,岂不是好呢。

    万三有点失望,但是自己的生活和疤瘌棍确实已经落差太大,来时候满心里都是说服疤瘌棍的理由,这一池春水泡下来,两边丫鬟一围,也很是感觉底气不足,想想也是,离出生入死冒险过活的日子已经远去了,谁会再回去一番呢,另外,看这疤瘌棍渐渐发福,已经没有以前吃苦耐劳的劲头了,得了,还是自己去吧。

    至于安顿过日子,不干赶尸匠,万三还不敢想像,自己不干了,以后黑衣派赶尸匠就算断绝了,那可是不忠不孝之事,还得继续支撑下去,最起码等两个徒弟都能独当一面了,再退下来,对祖师爷,对牛二哥,也算有个交代。

    想到这里,万三也诚恳地对疤瘌棍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起身告辞,疤瘌棍自然一番苦留,万三也想住下来与疤瘌棍絮叨絮叨,可是,他怕这满满的温柔富贵气把自己袭倒,没有一点奋起的力量了。

    这里好是好,也满可以大大方方得要求在这里颐养天年,但是,现在还不行,他决定,尽快将徒弟带出来,去九盏灯倒了那悬棺,然后就回来安度晚年,不过,他并不想自己在南李庄长住,这里实在是太过香艳太过奢华,看不惯,不如去来旺庄园里住去,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想来比较符合自己的脾胃。

    两个人分开,万三走到街道上,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享受后的惬意,却有一种虚幻的感觉,他叹息一声,稳定心神,快步往死尸客店走去,死尸客店虽然简陋无比,却是属于三爷自己的老巢儿,还有朝夕相伴的二哥英灵。

    死尸客店,才是属于赶尸匠的去处。

    南李庄到死尸客店三四里路,万三晃悠到一半,轻轻的凉风一吹,万三的脑袋才从虚幻的奢华中沉静过来,感觉踏实多了,脚步虽然如常的晃悠,却是扎实有力,万三开始兴奋起来,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状态,真要美女侍候者仆人照顾着,反而烦的慌。

    万三来到死尸客店,见两个徒弟正在后边院子里练习拳脚,很是欣慰,程方看见他穿着丝绸长衫,干净利索起来,两个人很是纳闷,看着也有些好笑,就像个发了点小财摆阔的乡巴佬,说粗俗他却长衫罩体,又没点斯文劲儿,显得不伦不类。

    “师父,你这是到哪里去了,发了大财么,也让徒弟沾你老点光啊。”程方取消道。

    “小子们,想发财么,好办啊,好好练功,老实地跟着师父赶尸,师父还是有本事带着你们发点小财的,你们切好好练习,师父我还有重要的事,等过了这冬,明年春上师父带你们去发点小财,多了不说,你们那几近破院子可以翻盖翻盖了,哈哈。”万三心情愉快,轻松地与徒弟们说笑,不忘利诱两个学徒好好练功,好早日继承他的衣钵。

    万三回到死尸客店,房间里光线还是昏暗,看书的能见度还是有的,万三懒懒地躺在床上,将褥子底下放的《何氏家谱》拿出来,翻看来看,前面一部分是粗略的记述僰人的源流与万历年间那场横祸,对阿大王三兄妹语多敬仰,万三看着发黄的纸张,陷入了沉思。

    大明万历年间的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九丝山上僰人王庭里一阵混乱,年轻的阿大王一身猎人装束,带着十几个亲随,快乐地走出王庭,所谓王庭,就是九丝山大寨中间一个山间平台,建造的一座简陋的王宫,远远看上去就像中原内地的山间道观,简陋而庄严,朴素却大方,中间是大殿,大殿屋脊正中镶嵌着一个展翅欲飞的雄鹰,为庄严的大殿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大寨内岗哨林立,布置森严,从山顶向下望去,群山间好像藏着浓浓杀气,一个一个黑森森的山头里隐约藏着一个个营寨。

    阿大王爽朗地笑着,与各个岗哨的军兵们打着招呼,快步向山下走去。

    “大哥,今儿去哪里?”后边英姿飒爽的阿三妹笑着问,今天特别难得,自父王去世,兄妹三人还没消停过,一下子从无忧无虑的王子公主生活过渡到扛起僰人兴衰存亡大旗的日子,亏得有父王的威望在,大大小小七十二个寨主都表示拥戴,几个月下来,才稳定了僰人小王国的局势。

    好长时间没出去打猎,让闷在王庭内的阿三妹无聊的很,好容易说服了大哥,一起出去打猎,阿三妹想过节一样兴奋,这位芳龄十八的姑娘,虽然在僰人王国里贵为公主,却从小就习文练武,整天带着几个小丫鬟使刀弄剑,日子过的自由快乐。

    阿大王见妹妹高兴的一蹦一跳地,心里感觉有些惭愧,这些天真是怠慢她了,自从父王去世,自己和二弟忙于政务,将这个小妹闷在九丝山上,对这么个野惯了的丫头,真是难为了。

    阿二王亲昵地牵着阿三妹的手,快乐地山下走去,他们的目的地是九丝山后的茫茫君山,君山绵延几百里,由很多山头组成,山势不算很险要,却是林木茂密,是个动物王国,各种奇怪的野兽飞禽,君山里都能撞见,九丝山是君山的一个支脉,再往前就是一片肥沃的平原,让僰人世代在此繁衍生息,僰人的兴盛,一边就是靠了肥沃的原野滋养了他们,另一边就是雄壮浑厚的君山,将一座庞大的资源宝库倾囊相赠,所以,僰人一边辛勤耕种,农闲时候就钻进莽莽大山,打猎,采集,将打来的野味或享用,或换回自己需要的东西,山上到处是宝,但是只留给善良而勤奋的人们。僰人靠了君山,历经各种艰难,终于还是支撑了下来,而且,还活得很好。

    阿大往后看了看,身后蜂拥着的随从,感觉有点不耐烦,虽然已经习惯了长尾巴的生活,这次出去打猎,实在是太过大煞风景,想起兄妹三人以前厮混一起的日子,皱了皱眉头,对后便的侍卫队长说:“你们回去,都休息吧,我们自己出去,也自在些。”

    侍卫队长有些为难地说:“大王,那怎能行啊,要是碰上凶猛的野兽,我们也好做个帮手。”

    阿大摆摆手说:“我这么多年出去打猎,没带过人,一个人就对付过一只老虎,也没见怎么样,哪有你们说的那么麻烦,回去吧。”

    侍卫队长见阿大如此坚持,只好躬身回去,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到王庭附近的小营房休息。

    没了身后这帮全副武装的尾巴,三个人顿时感觉轻快许多,心情也快乐起来,阿三妹越发的显得娇俏可爱,头上两只漂亮的羽毛,艳丽的一个花环,翘翘着很是可爱。

    三人轻快地下了山,刚到山下,路边草丛里一动,阿二王已经箭发,那兔子剧烈蹦跳一下,伏在地上,已经是奄奄一息,阿三妹上来,将小兔儿塞进褡裢。

    忽然,远远的山路上奔驰过来一群人来,三人正要躲避一下,他们不想让部众过来,太多的繁文缛节,可是说话间,人群已经赶到,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字,精瘦精瘦的,黑黝黝的,两只眸子却是闪着精光,老远就看见阿大王三人,赶紧奔过来,躬身施礼:“哈密嗤拜见大王二王三公主。”

    阿大一见哈密嗤,赶紧问:“快说,情况怎么样?”

    哈密嗤听说,脸色一暗,神情有些忧郁,四下里看了看,说:“大王,这次去中原,情况不妙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到王庭,我想您仔细回报吧。”

    阿大一看,知道不好,这些年,中原的朱家王朝对僰人越来越刻薄寡恩,每年都要进贡很多东西,还是不断惹来明王朝上上下下的歧视,已经成僰人心病,僰人偏守一隅千百年了,中原王朝战乱频仍的时候,僰人都过的安宁,每当安定下来,僰人反而与中原朝廷的关系非常难处,动辄得咎,这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是千百年来延续下来的基本规律,僰人又没有足够的能力与中原朝廷抗衡,所以历代僰王都心绪复杂地与中原皇帝相处。

    哈密嗤送上了今年的岁贡,特意留了些天,年轻的万历皇帝已经手握重权,与以前太后和权臣卵翼下的儿皇帝生活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对谨慎持重的朝政已经感觉不耐,哈密嗤在京城秘密打探各方信息,搜集所有关于僰人的信息,这次如此严肃地神色,阿大王心里一沉,知道必有重要情报,便没了外出打猎的心情,回身对阿二王和三妹说:“你们去吧,我回去和哈密嗤商议些事情。”

    阿三妹噘了嘴,她知道大哥的脾气,也没敢坚持,只好拽了阿二王的手,向远处的深山走去。

    阿大神色沉重,对哈密嗤的随从说:“你们辛苦了,都去营房休息吧。”众人施礼后散去。

    阿大和哈密嗤快步向山上王庭走去,来到王庭议事厅。

    议事厅很大,布置却是简朴,后面墙上是一幅山水壁画,到了正中,正好是一只雄鹰展翅的画面,前边设置一只大大的虎皮交椅,阿大正中坐下,让殿里的侍卫在旁边安置了一张座位,哈密嗤心情激动,这可是特别的礼遇,哈密嗤谢过阿大王,阿大王对哈密嗤说:“哈密嗤,你不要拘礼,咱们这里不比中原,不讲究那么多的,你仔细说说这次去中原的情况。”

    哈密嗤定了定神,说:“这次去中原,我先去拜访了当朝的内阁大臣,每个人都送了厚礼,然后才进贡皇帝的,可是,今年却没见到皇帝,回来我又花了重金,去见陈阁老,陈阁老是个善良稳重的老儒,对咱们边塞的人特别体谅照顾,我想,若有什么风声,也只能从他嘴里能透漏些出来,我白天与他秘密约好,三更天潜入陈府,他严肃地给我说,当今天子对僰人很不耐烦了,有可能急风暴雨随时爆发,我问他情况严重到什么情况,阁老不说,临走留一句,让我们做最坏的打算。”

    哈密嗤说毕,阿大王陷入了沉思,自从他继承了小小的僰国,部族倒是比以前更加兴盛,但是,与中原朝廷的相处却是愈加艰难,无所适从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难道,他们真想动武吗?我们国小,却有连绵君山倚峙,有十万虎狼男儿汉在,鹿死谁手,也未可知啊。”

    哈密嗤不敢多说,想了想,谨慎地说:“大王,僰国近百年来,战事很少了,平静地繁衍生息,可是,我们也得记取李唐时候的教训啊,内忧外患,差点亡国灭种,战和,并不操之在我,但必须未雨绸缪,做好完全准备啊。”

    阿大点了点头,心头沉重的厉害,又不愿在哈密嗤跟前失态,忙安定一下心神,对哈密嗤说:“哈左使,这事你知我知,不能告诉另外的人,以免引起内部混乱,这趟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几天,我会有完全安排的,一定照顾好合族利益,你放心好了,去吧,我好好思量思量这些事情。”

    哈密嗤忙答应一声,躬身施礼之后向外边走去,脸色依然凝重阴沉,没有一丝笑意。

    直到夕阳西下,阿大还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仔细思量哈密嗤带来的消息和周边探子大厅的动静,现在看,朝廷似乎有人想对僰人动手了,其中的绝次机密自然无法探知,周边还没有动静,如果朝廷真的动手,周边四川的这支军队会首当其冲,成为自己的劲敌,他们比较熟悉僰人情况,阿大忽然想起,新任的四川巡抚曾省吾,还没打过交道,确实是一个失误,自从原来的何巡抚春上调任之后,僰国忙着政权更迭,却是忘了与这位新任巡抚搞好关系,实在是大大的不应该,不行,明天就必须去,带上重礼,一定要吧这个地方大员争取过来,最起码也是一个获取朝廷机密行动的据点。

    谁去合适呢,阿大做了难,最熟悉汉人事务的就是哈密嗤了,可是他刚从中原回来,又打发他去成都那龙潭虎穴里走一遭,实在是难以出口,哈密嗤家族世代与王族关系融洽,说不得也只能通融通融,多赐些珠宝给他的家人,辛苦他走一遭,更重要的,只有哈密嗤知道中原朝廷的秘密,要探得相关情报也只能让他去了。

    阿大王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大殿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对于这场危机,他只能处理成这样,至于细节,还必须与老丞相哈建德商量,自己的思路毕竟太年轻太狭窄了,阿大王有些疲倦地伸了伸懒腰,推开沉重的议事厅大殿门,向王庭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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