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因缘

    她的心口不再感到疼痛，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但是，她的双手仍死死握着男友的手。她唯一的爱人，她为他献出了自己年轻的花朵一般的生命。随着眼睛的闭上，一切因果恩怨，都不在了。

    莫飞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突然，客厅的挂钟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咣当，咣当……”

    “时间不早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莫飞转身走到客厅，片刻，竟然一脸阴笑地端着两个高脚杯走了进来。两个杯子里满装着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液体，单从颜色上看，应该是红酒。

    当然，杰东相信莫飞不会平白无故端两杯红酒给他们喝，这其中一定有缘故。果然，莫飞将两杯酒一齐举到杰东面前，“这两杯都是你们平时最喜欢喝的干红，只不过，我在其中一杯里放了点我们湘西特产的断肠草，只要指甲盖那么多就可以毒死一匹马。杰东，这是你给你最后的机会，假如你侥幸喝下的是没有毒的那杯，我就放你们三个一条生路，你选一杯吧。”

    莫飞将两只高脚杯一字排开，立在自己摊开的手心里，又往杰东面前递了一点。

    杰东的心一下凉了半截：眼前两杯一模一样的红酒，其中一杯是生，一杯是死，自己无论选哪一杯，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死亡几率……杰东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假如我不幸选的是有毒的一杯，我死后，你们难道就不怕被人怀疑吗？”

    “我没有办法逼你自杀，更没有办法把你逼成神经病，事到如今，也只好冒一次险了。另外，我一直对这种赌运气的游戏很感兴趣——不管你的结果是生是死，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也不算是凶手。你想好选那一杯没有？”

    “如果我拒绝选择呢？”

    “那样的话……”莫飞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笑容，“你们三个都得死！”

    这句话让杰东心头一颤。看来，这个生与死的选择是无法逃避了。杰东叹了口气，“在选择之前，我能不能有个要求？”

    “说吧！”

    “假如我死了，你能不能放过姗姗跟郑岚？这件事与她们两个无关，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守口如瓶。”

    “放心，我有我的原则，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杰东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姗姗已经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杰东。“姗姗，你是个好女孩，”杰东看着她温和地笑起来，

    “谢谢你对我和小岚的帮助，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的如意郎君，也许，他现在就在未来不远的地方等着你。”

    “东子……”

    姗姗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哭泣。杰东又将目光转移到怀中的郑岚脸上，她已是泪眼婆娑了。看到她，杰东马上感到了一阵刀割般的心痛，但他还是勉强撑着笑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宝贝，还记得吗，假如我不幸死掉，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像露丝那样，你会再找到一个真正疼爱你关心你的男人。对不起，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个过客。”

    为了郑岚的将来着想，杰东没有说太多感伤的话，他知道，假如自己真的要命絶于此，那么，自己现在少说一句话，郑岚将来的伤痛就会少一点。

    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是时候面对生死抉择了。杰东平静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两杯即将主宰自己生死的红酒，“好了，生死由命，你随便给我一杯吧。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总有一天你会不得好死！”

    “谢谢提醒，”莫飞还是笑着，“现在让我们——”“不要！”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打断了莫飞的话。郑岚双手捧着杰东的脸庞，浑身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不要，不要……老公，我不要你冒险，我不要失去你！”

    “傻丫头，我不见得就死呢。只是搏一搏。”

    杰东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实际上，他的心此刻正在滴血——郑岚舍不得他，他又何尝能舍得郑岚？舍得这个自己发自内心深爱着的女人？

    但是，按照那个杀人凶手莫飞的意思，假如自己现在挑选其中一杯酒喝，其余两个人的性命算是保住了，自己尚有一半的生还希望；假如他拒绝选择，那么，在场的三个人都必死无疑。在关键时刻，杰东选择相信莫飞的话。

    事实上，他别无选择。

    “不！搏一搏也不行！我不要你冒险……”

    郑岚慌乱地摇着头。突然，她扭头朝莫飞看去，哽咽道，“求求你，你让我代替他跟你赌一把好吗？不管我是死是活……你都要放过他们两个，我求求你了……”

    “不行！莫飞，你快选一杯给我！”

    杰东叫起来。

    莫飞马上将摊开的手掌又朝前伸了伸，手心里还是那两杯暗红色的红酒，如同血液一样的颜色。“还是你自己选吧，现在赌的是你的运气！”

    “好！”杰东咬了咬牙，颤抖着伸出了手……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的冰凉的玻璃杯的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一只手抢在他前头抓走了一杯红酒！

    “小岚不要！”

    杰东大叫一声，忙伸手去夺郑岚手里的红酒，但是为时已晚：郑岚抢到红酒后，马上仰起头，将杯里的红酒喝了个底朝天……

    之后，她冲男友凄然一笑，将空杯子随手扔到了地上。

    “啪”地一声，玻璃杯摔成了无数碎片。

    杰东的心也摔成了无数碎片。

    “你快吐出来！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杰东紧紧抱住女友的身体，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了郑岚的脸上，混合她自己的眼泪，顺着她的腮帮子流了下来。

    她竟然笑了。笑的无比动人，无比凄美。

    她双手环抱着男友的脖颈，睁着一对水灵灵的眸子深情地望着他，“东子，我这样爱你……”

    “岚岚姐！”

    姗姗也从惊愕中清醒了过来，扑上去紧紧攥着她的手，哭的不成样子。

    “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对！”杰东一个劲地抽自己的嘴巴，“我对不起你，小岚，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不该嫌弃你，我不是人……”

    “不要这样！”

    郑岚赶紧伸手拦住他，“我曾经说过，不管你怎样对我，我这辈子跟定你了，我不会怪你，真的，我不怪你……”

    一双眼睛渐渐有些湿润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杰东，不是姗姗，也不是郑岚，而是杀人凶手莫飞。

    这个杰东昔日的好友，现在的敌人，昔日的电脑工程师，现在的变态杀手。如此冷酷的一个人，他，也会流泪吗？

    仅仅是一瞬间，那双湿润的眼睛又变的干燥了，冷冷地看着眼前抱成一团、哭成一团的三个可怜虫，一丝诡秘的微笑又浮上了他的嘴角。

    “恭喜你，小岚，虽然你破坏了游戏规则，但是你的表现很让我感动，现在，你们三个人都用不着死了。”

    莫飞叹了口气，“看来天意如此，这场游戏，到最后还是我输了。”

    “什么？这杯酒……”

    杰东怔怔地看着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狂喜。

    “是的，已经一分钟了，假如她选中的是那杯放有断肠草的酒，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杰东，我真的很嫉妒你，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女人愿意舍弃自己生命去救你，你们的表现让我很感动，再见。”

    莫飞笑了笑，转身向客厅方向走去。

    杰东望着他的背影一下愣住了：这个“杀人魔头”费尽心思布置了那么多陷阱和迷局，到头来，难道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他怎么向自己的哥哥交代？他也有人性？

    果然，已经走到卧室门口的莫飞突然停住步子，回过头，朝杰东射去了两道阴森森的目光。

    “这场游戏你赢了，再过三两个小时，虫香的药力一过，你们几个的体力就可以恢复正常了，不过，你们最好赶快消失，不要打遗产的主意或者意图跟我老板过不去，否则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你应该相信我说到做到。对了，顺便告诉你，那天晚上小岚也是中了我的虫香，不然她跟本看不上我。”

    莫飞似笑不笑地看了杰东一会儿，再次抬起脚，向门外走出。

    故事，难道就这样落下帷幕了吗？

    当然不会。

    莫飞刚走卧室，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客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莫飞，包括卧室里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三名警察已闯进了客厅，全部举起手枪对准莫飞的脑袋，为首的是一个中年警察，这个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见过，尤其是姗姗，对他再熟悉不过了。

    “莫飞先生，你涉嫌杀人，现在被捕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肖楚强扫了眼困在床上的三人，“抱歉，希望我来的不算晚。”

    莫飞阴冷地弯起了嘴角，“警察大人，我杀谁了？”

    肖楚强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当下从口袋掏出一只手机，冲他扬了扬，“刚才你们的对话我全部听见了，并且已经做了录音。刘小姐，谢谢你。”

    姗姗从怀里抽出手，冲莫飞扬了扬——她的手里，也攥着一个手机！

    原来，很早之前姗姗就醒了，她一直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是在暗地里偷偷给肖楚强打电话——她的手机一直装在裤子口袋里。从莫飞一进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通过姗姗的手机传到了肖楚强的耳朵里。而肖楚强早在两天前找杰东调查顾明的情况时，杰东就把自己最近的经历和对莫飞的怀疑告诉了这个看起来比较值得信任的警官，所以，刚才姗姗打给他的电话接通后，肖楚强听见里面的对话，便马上猜到了事情的发生地点，第一时间带领手下赶了过来。

    “莫飞，你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葬送了自己恢恢疏而不漏……”

    肖楚强对身后的两名警察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莫飞的两只胳膊。

    ……总算结束了。这个杀人凶手到底还是没有逃脱法律的制裁。

    杰东叹了口气，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的哥哥也会跟莫飞同样的下场——虽然不会枪毙，但坐牢是在所难免的，叔叔的十几亿遗产肯定没有他的份了。

    他本来是要夺取杰东的财产，不曾想到头来却把自己的财产拱手让给了杰东，这也许就是天道报应吧，尽管杰东对那份迟早能拿到手的巨大财产有些向往，但这毕竟是郑岚用自己的性命冒险换来的，假如刚才她喝下的另一杯是毒酒的话……

    杰东不敢再想下去。他低下头，深情地凝望着怀里满脸泪痕的少女，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小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发誓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让你收到任何伤害，哪怕一点点都不行！你要相信我，好吗？”

    “你……真的不在乎那件事吗？”

    杰东轻轻摇了摇头，“一切都过去了，你肯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安危，我如果再不原谅你，我还算是人吗？小岚，嫁给我吧，我们一辈子不分开！”

    一丝红晕爬上了少女的脸庞。

    “我相信你，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吻起来。突然，郑岚皱眉推开了杰东。

    “我好渴……”

    杰东愣了愣，马上求助似的望向站在卧室门口的三位警察。肖楚强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的两名警察正一人一只胳膊架着莫飞。由于方向相背，杰东看不到他的脸色。

    “我现在动不了，麻烦一下……能不能帮忙倒杯水来？我女朋友很渴。谢谢。”

    “哪里有水？”

    这句话是肖楚强问的。

    “厨房里有，谢谢了！”

    肖楚强迟疑了一下，对两个人手下交待一句“看住他！”，自己则转身走进了厨房。片刻，他捧着一个玻璃杯走进了卧室。里面装着满满一杯茶叶水。

    “我只找到这杯茶，行不行？”

    “这是昨天的了，”杰东不好意思地笑笑，“厨房有暖水瓶，麻烦倒一杯来，真不好意思了。谢谢啊！”

    “没关系。”肖楚强转身要走，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

    “不麻烦你了，我实在渴的不行了，就给我这杯吧！”

    杰东还没来及阻拦，郑岚已夺过了玻璃杯，捧在嘴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此情景很像一个在沙漠里干旱数天的旅行者突然见到甘泉一样。

    “慢点喝……”

    既然已经喝了，杰东也不好再阻拦她，在一旁不停拍着她的肩膀，表情充满了关切。

    在客厅两名警察控制下的莫飞，也在紧密地注视着郑岚喝水的动作。突然，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得意的冷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郑岚的身子突然向前一仰，“噗”地一声喷出一口——不是茶水，是血！殷红殷红的鲜血！

    郑岚的身体也随之软软地倒在了男友的怀里。胸部不住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会引起四肢的剧烈抽搐，像一只被电流击中的刺猬。

    “小岚！”

    突然的变故让杰东一下慌神了，用力抱紧女友，拼命呼喊她的名字。

    “肖队长，快叫救护车呀！”

    倒是一旁的姗姗提醒了句。肖楚强马上拿起别再腰间的对讲机：“喂喂，刑警队！快调一辆救护车过来，对，牧羊小区……”

    “哈哈，别忙活了，已经太迟了，哈哈……”

    莫飞歇斯底里般的狂笑起来。片刻，他收住笑，迎着卧室里几人惊异的目光，慢悠悠地解释道，“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们，两个酒杯里我都放了药草，只不过一杯放的是断肠草，另一杯放的是雷公草，雷公草本身无毒，但是一碰到茶叶水，连神仙都救不回，哈哈，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杰东，你到底还是输了，哈哈……”

    “你个变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杰东怒吼着想冲过去，但身子刚抬起来，马上又虚弱地倒了下去。

    “为什么？跟你们打交道我总得留一手。假如你们刚才见自己没事了便要反悔，想要报案告发我老板，我只要拿这杯茶叶水让她喝下去一点点，结果还是一个字：死！哈哈，杰东，你到底还是输给我了，哈哈……”

    莫飞又仰面大笑起来，身边一名警察马上愤怒地照脸给了他一拳。按说，作为一名警察，警队的纪律是不允许他对已被制服的嫌疑犯动手，但是，这名年轻的警察实在是忍不住了。

    几人的目光又从莫飞那里转回到了床上已奄奄一息的少女脸上。此刻的郑岚嘴唇已经乌黑发紫，脸色也变的惨白惨白。

    心口剧烈的疼痛已让她说不出话了，只好拿颤抖的双手与杰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交流感情的途径，郑岚能够明显感受到男友手心的温度，就是这最后的温暖，让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

    “老公，我这样爱你……”

    她强撑着说出这句话，头一歪，软软地靠在了男友的胸前。她的心口不再感到疼痛，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但是，她的双手仍死死握着男友杰东的手。这个她短暂的一生里唯一爱过的男人，她为他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花朵一般的生命。

    二十三岁。

    …………

    “老公，我这样爱你……”

    女友生命的最后的留言，依然清晰地在杰东的耳边回荡着。包括杰东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一个个全拿惊讶的目光望着那个面色苍白、但脸上仍挂着幸福微笑的少女——她的表情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停留在了这个幸福的微笑，她将一直沉睡、永远不再醒来……

    趁众人分神的机会，莫飞突然挣脱两名警察的束缚，飞快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自己嘴里。

    一切来的太快，没有人看见他塞进嘴里的是一个什么东西，但是，数秒钟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强烈地抽搐起来，两个警员没能及时抓住他——“轰”地一声，莫飞高大的身躯向前倒在了地上。

    “杰东，你输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肩膀又抖动了一下，从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很快，他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

    一个变态杀手，最后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肮脏的生命。

    他的死亡不值得怜悯，但是，他到底还是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不——”

    杰东终于悲痛地哭出声来，用力紧紧抱着郑岚逐渐变冷的身体，“你不会死的，小岚，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不，不！”

    但是，这时候的郑岚已经再也听不到男友的呼唤了。她死了，为了心爱的男人而死，死的很勇敢，很坚强，很有意义。

    终于，杰东的眼泪哭干了，但他的双手仍不愿从爱人的身体上松开，他紧紧抱着她，感觉在拥抱整个世界……

    只是，他的世界，已随着怀中的爱人的突然逝去，轰然一下崩塌了。蔚蓝的天空不见了，温暖的阳光不见了，清新的空气不见了，杰东的心，被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包围，紧紧地，杰东怀抱着爱人，痴痴地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宿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