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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突然跑到身边的小姑娘拉着衣服这么宣布的当口,一向舌灿莲花的疏楼龙宿也陷入了短暂混乱。

    “是吗?可我记得昨天你还说要嫁给小吉。”正好进来带小朋友们回去洗手准备午饭的阿姨笑着拉起小女孩的手,帮僵硬在原地的龙宿解了围。

    “才没有!小吉是笨蛋!胆小鬼!”小女孩用糯糯的嗓子生气的嚷着,眼睛则瞪向另一边的一个小男孩,后者怯生生地拉住了阿姨的手。“就算小吉不喜欢你嫁给他,也不可以对他生气喔。”阿姨拍拍钻到自己后头的小家伙,和颜悦色地劝告。

    “我……才没有生气!反正……反正我再也不理小吉了!”——已经把刚刚的话彻底抛到了脑后。

    小男孩泪水一下涌到了眼眶,在即将酿成集体痛哭事件之前,阿姨赶紧一边拉一个,边说好话边把三四个小朋友一起带了出去。孩子们的离开让玩具室一下空荡起来,然后龙宿终于意识到:似乎……刚刚求婚,就被抛弃了?

    现在的小孩子啊,真是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龙宿很空虚地发出这种老年人的感叹,拒绝承认心中隐隐的失落。结果,根本没机会把“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么帅的台词说出口。算了,反正最希望他听到这句话的那个人也不在场,至于那个人在场听到这句话会不会高兴,这就绝对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龙宿站身揉了揉太阳穴,只是给五六个小鬼讲了会儿故事,耳膜就被摧残得到现在还轰鸣着。然后他再一次确认了,小孩子是世界上最不讨人喜欢的生物这个事实。至于沙罗?龙宿可以很镇定地使用白马非马的理论进行驳斥,他的小外甥女,当然不在“小孩子”的范畴。

    游戏室在孤儿院二楼,对面就是十岁以下小朋友们的宿舍,再隔壁是十岁到十五岁的大孩子们的图书室,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好拿着几本破损的书走出来,和龙宿在走廊里正好撞上。

    “疏楼先生好,你们也结束了?”男生笑着跟龙宿打了个招呼,有亲和力的模样让脸上的青春痘也变得不明显了些,似乎是进门时剑子打过招呼的三个年轻人之一。他身边的女伴一看清龙宿的模样,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龙宿淡淡一笑,嗯了声当作是,“请问你知道剑子在哪儿吗?”

    太过标准礼貌的用句透着隐隐的距离感,男生怔了下,“呃,剑子老师可能在老人院,就在一楼,下楼梯左转走下去倒数第二个门。”

    龙宿道了声谢,转身就找楼梯下去了。

    “哇噢,他是剑子老师的朋友吗?帅翻了!看他的脸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林悠然,不许对别的男人发花痴!”“长得不帅就别坚持这种无谓的自尊了吧……”“喂,你是我女朋友!”“呜呜,剑子老师身边帅哥好多好多。好后悔,他给我做家教的时候果然该倒追的!”“对不起,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笑就好了。”

    风中飘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在意识到之前,嘴角已经微微扬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笨蛋情侣们,就会产生想微笑的同理心。目睹人们在街头热吻,第一个反应成了扭头确认恋人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剑子,不管是说话或沉默,也会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惬意。

    剑子正在给一位半身瘫痪的老人做腿部按摩,发现龙宿在门外,他招了下手,示意后者进来坐。龙宿没有动作,只是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靠在门边,把身影藏的深了些,看来是打算等到他这边结束。不进来也好,否则这一群喜欢唠家常的寂寞老人,估计会给龙宿这个钻石王老五介绍不少对象吧。

    想到龙宿可能会露出忍耐又不爽的表情,剑子的心情意外地变好了,连续按摩的疲劳也消散了些。这份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工作结束,弄得龙宿也有些迷惑:“吾开始觉得汝推荐吾去楼上是故意陷害了。”

    黝黑的眼从雪白的睫毛下挑起,额间薄薄的汗让一根额发耷拉了下来,秉持一贯死道友不死贫道原则的恋人没心没肺地微笑,“忍耐,也是一种修行啊。”

    真想去揪那张“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的脸……这么想着,龙宿还是认命地掏出了手帕。剑子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他要帮忙擦汗的手,退后半步,“我自己可以……咳,佛剑有什么事吗,咳咳咳……”

    佛剑的忽然出现让剑子真的被呛到了,前者还是端着亘古不变的镇定,顺手拍拍他的背:“院长叫我们去吃饭。”

    表达爱心被阻止的龙宿浓眉一扬,剑子就在心里叹气,无视佛剑投来的同情目光,反拉过这位大爷的腕就拖走,“食堂在那一边,走吧走吧。”

    虽说是孤儿院,但老建筑面积不小,也兼营一些区域养老院工作。需要的人手因此被增加,小朋友们和老人相伴却也分担了孤独感,加上送托老人的费用,倒是一个很好的收入来源。对象是老人和小孩子,食堂菜色就都以清淡易咀嚼消化为主,肉糜蒸蛋、番茄炒土豆、骨头冬瓜汤,朴素的菜色,对味道肯定也不能要求过高。从工作人员餐的分发大婶处接过餐盘一看,剑子就忍不住扭头瞅龙宿。

    后者朝他笑:“无妨,吾也是吃过八块钱一份盒饭的人。”

    “我也吃过苦”的表态换来的是剑子的白眼:“我在学校食堂每餐只花五块钱!”

    “吃素的话,每顿只用花五毛。”佛剑很诚恳的建议。

    看看他餐盘里满满的白饭和一小碟咸菜,剑子和龙宿异口同声:“——不用了!”

    吃饭的时候又见到了宵和吞佛童子,孤儿院前阵子收到了有企业馈赠的四台电脑,宵被院长要求去指导一下对电脑有兴趣的大孩子们。看吞佛童子和宵一样静静地扒拉中饭,剑子有些好奇,过去的几个小时他也这样的表情呆在那群吵闹的孩子中吗?

    和宵的来往始末,龙宿只用一个问题就说的很明白,“奈落之夜,一直忘记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卖那套引擎源代码?”

    其实,这个问题,在几年前宵在程序论坛发售卖贴,两人初次接触时,龙宿就问过。当时得到的回答,是——“我需要钱。”当时大家交浅,龙宿也不愿深问,出于爱才之心,宵叫价十万的源代码他加价到三十万——几乎是一个成熟商业引擎价格的三分之一,绝对算得上宅心仁厚。

    不知是否因为这点,宵对龙宿态度也不像普通的生意关系。他歪着头想了下,没有回答,清澈的大眼睛转向了吞佛童子,后者很自然地接过话回答,“我当时动手术需要钱。”

    原来是宵。

    曾赞赏过的核心算法里表现的严谨和优美的结构,确实是宵的程序理念,这么一想,剑子就朝对面的黑发青年微微一笑。

    发现本身不算出人意料,让人意外的是,这世界竟然这么小,兜兜转转,大家原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好玩地看了龙宿一眼,后者立刻从笑吟吟的眼中读出恋人的想法,“天才也是有价的,只要你懂得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也实在冤枉了龙宿。实际上,他对宵确实下了功夫,当初收购价格就不说了,延揽时也开了当时业内最高标准的薪资。当时的主程还是路飞雨,两次接触受挫后,就以担心破坏薪资结构为名拒绝继续了。龙宿不是没看出这背后的私心,不过他对面向客户端的程序开发需求并不迫切,没必要冒着动摇团队核心的风险引入一个非管理层的新人,纵使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奈落之夜。他早已习惯不将一个雇员的重要性放置在团队利益之上,否则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周齐挖走了自己的心上人?——想到这,才真是不堪回首的一口闷气。

    被他满怀怨念地一瞪,剑子差点噎到:怎么搞的,刚刚的话题不还是宵吗?

    话题的主人翁宵和佛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了异次元对话场。

    “这些也是素,不能吃吗?”

    佛教要求饭时戒口,不过佛剑还是回答了:“可能炒过荤菜,所以不能吃。”

    “如此戒条,不也是一种‘我执’吗?”

    对于好奇求教的宵,佛剑耐心极好,解释说,“戒律并非手脚的镣铐,而是修行持奉的真性,于你,持素是需要去坚持和克服之事,于我,只是呼吸行走一般自然而然为之。既说不上束缚,自然没有执着可言。”

    “那到底吃荤可以还是不可以呢?我不能明白……”

    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在吃饭时讨论这种问题?眼看佛剑开始一板一眼地解释戒律于修行的意义,剑子觉得本来就难吃的饭菜更难下咽了。和龙宿对视一眼,两人心有戚戚焉地迅速吃完,落荒而逃。留下还在认真探讨的两人,以及保持着面无表情,却止不了青筋一阵阵的吞佛童子。

    “哈哈哈,说宵……宵像瘾君子可能会有损公司形象……”剑子靠在院子里的秋千架旁边笑得止不住,“路飞雨实在…实在太天才了。哈哈哈……”

    龙宿一摊手:“吾也知是借口,不过当时公司才步入正轨,无必要多起风波。”

    笑够了把眼泪擦擦,剑子拉拉龙宿,两人一起坐在大槐树下的长椅上。树叶已经落了一地,但这个午后阳光不算炽热。剑子想,或许就是从那时起,路飞雨就被列入了可以丢弃的名单吧。喜欢玩手段的人,往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玩手段,何况这手段并不高明。他下意识不想继续这话题,半开玩笑地说:“还好那时宵没回答是为了给吞佛童子做手术,不然听见他跟黑社会有瓜葛,你肯定跑得更快。”

    龙宿微诧:“吞佛童子和黑道有关系?”从锐利如狼的眼睛,和充满攻击性的气势,就能看出来吞佛童子不是普通人。剑子能一口认定,反倒更让他吃惊。

    剑子一本正经地纠正:“不,你应该说,是有黑社会性质的流氓团伙。”

    “……汝下次说冷笑话,记得提醒吾加衣服。”

    “放心吧,傻瓜是不会感冒的……咳,疏楼总裁注意影响,不要对良家民男动手动脚。我是说,你气血旺盛精神矍铄,娇弱的林妹妹这戏码不适合你。”

    “剑子,汝好狠的心。”刚说,这就演上了。

    这下轮到剑子抖三抖了,“我看我还是——”

    “汝回来,”手先一步按在剑子肩膀,龙宿对一到重点就习惯性要落跑的恋人冷笑,“事情没交代完之前,吾不会放手的。”

    “你这手劲儿和林黛玉的角色很设定不符……”

    龙宿淡淡地回击,“吾还可以做一些更不符的事,汝想试试吗?”

    “免了,”剑子很识时务,有人脸皮厚不怕丢脸,这地方他还是要常来的,“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这句话让龙宿也愣了愣。

    是啊,想知道什么呢?

    想知道很多很多,只要是剑子的事,就无法忍受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在他们相遇之前,彼此曾错过了那么长的时间,所有无法见证的空白,都想用言语和回忆去填补。强烈的独占欲下深沉的暗色,眼前的恋人也许永远无法理解。

    “…说说沙罗吧,还有……你怎么知道吞佛童子的事。”

    肩膀的力度放松了,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剑子后仰在椅背上:“两件事……算是一件吧。我……也曾有个混过黑社会的朋友。”所以,读懂了眼神和姿态中所传达的气息,并不是纯黑,也绝不算清白无辜,吞佛童子在某些方面和小寻意外相似的感觉,重新唤起了他的记忆。

    “要从哪里说起呢,”剑子咕哝着,干燥的木头抵住脑袋,很坚硬,却又有种粗糙的温暖,就像他在中学时仰躺的后排课桌。一旦开始回忆,无数画面和过往就又来到眼前,“小寻坐在我后排……”

    那个下午,在大槐树下,龙宿听到剑子说了很多事,很多关于一步天履寻的事,关于剑子自己的事。

    他们是高中同学,一样没有父母,坐在前后排,不爱说话的黑发少年和总是调皮捣蛋的白发少年,一起逃过课,一起打过架,一起被班主任打手板痛骂。一起在高二那年开始发奋用功,一起在令狐老师家补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小寻跟我不一样,师父死前给我留了个折子,说无论如何会供我读完大学,小寻……他从小就寄住在姑父家。他姑父姑妈为人……算了不说了,总之,靠令狐老师资助还有反复的劝说,他才有高中读。上大学费用不低,师父给的钱只够交我们两年学费,所以从入学起我们就四处打工。”想起那段日子,想起因为打工认识了佛剑,因为打工认识了朱痕,进而认识了慕少艾,心头的苦涩也变得有些明亮起来。

    “我们跟佛剑一起到圣心孤儿院做义工认识了沙罗,小寻很喜欢沙罗,他觉得沙罗像他的妹妹。寻小时候有个亲生妹妹,他父母出事的时候妹妹只有一岁。出事以后,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要债的和一些凑热闹的亲戚,结果……有一天,小寻的妹妹就那么不见了,他再也没见过她。”

    剑子忘不了寻第一次说起这件事——充满了怪兽成人的世界,忽然有一天,张开大嘴,把妹妹吃掉了。

    寻总是在做着同一个噩梦,室友们常常把出汗大叫的寻从梦魇里摇醒。后来,怕吵到大家,他会自己抱着被子到阳台上蹲一整晚。再后来,他找到一家酒吧的夜间打工,充斥嘈杂的乐声走道里,他常常在啤酒瓶堆里倒头就睡,再也不担心打扰谁。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寻逐渐陷入了了灰黑色的世界。

    “我劝过他,结果他说,警察找不到妹妹,我只能自己找。然后……我再也没有劝他,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剑子的叙述很平淡,平淡的简直像是所有情绪都被一点点撕开、磨干、滤过,连残烬也在反复的回忆里灰飞烟灭了。平淡的让龙宿几乎喘不过气来,让他觉得一定要说点什么:“沙罗的医药费是……”

    “大家凑了一些,大头都是寻出的。世上哪儿有容易赚的钱?结果他在那圈子里越陷越深,最后终于回不来了。”

    “后来呢?”

    剑子忽然沉默,远远的有小孩子尖锐的嬉笑声,还有间杂的干嚎哭闹声,充满生命力的叫声好像变得很近很近,近到把结局淹没。

    “后来,他死了。”

    剑子仰着头,眼也不眨地说。一瞬间,龙宿几乎以为他哭了。

    第31章 Act 31.0

    “每年代替寻给沙罗送的礼物的人是汝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