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玫瑰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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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巧菲来过之后,玫瑰小铺的生意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每日里总能卖出去三五罐的玫瑰酱,听起来不多,但却能保证每日里三两以上的收入,对于一个小铺子来说相当了不得了。由于地段偏,加上冬子的努力,租下这样一间小铺子,一个月的租金也不过三两另六百文,这还是因为在东城,在西城同等条件、同样的地理位置,只要二两就足以拿下了。

    对于这样的成绩,谷凡虽然开心,但却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那日颜舒的反常,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有旧识到来,并帮忙带来生意,这是好事,但对于颜舒的心里压迫必然加大,况且以谷凡对颜舒的了解,事情恐怕还不仅仅是旧识这么简单。从前颜舒硬着头皮上门售卖玫瑰酱的时候,心里不自在是一定的,但比现在坦然多了。

    颜舒不想说,谷凡便没有追问,但行动上明显更加小心仔细。

    颜舒也不是看不出来谷凡的刻意讨好,但有些事情如果自己心里的那道槛过不去,任是谁来开解也是没有用的。

    休息了几日,冬子与武二也回来了,见铺子终于开张了,欣喜之余,也长长吐了一口气。毕竟大家都在心里捏着一把汗,万一不成,或是事情不像她们期盼中的那样,大半年的辛苦付之东流不算,信心的打击才是更致命的。

    冬子笑道:“果然还是姐夫厉害,实在让我这个当惯了伙计的羞愧啊!”

    颜舒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武二经历的事情比冬子多,见颜舒这个样子,暗想其中必有什么不愿对人言的事,联想颜舒昔日的身份,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揣测,遂向冬子使了一个眼色。

    都是在一起做惯了事的,冬子一见,哪里还能不明白,把话题揭过,只提以后如后发展。

    玫瑰纯露与玫瑰面脂已经做出来一批,她们准备陆续把它们上架。只是这个价格却不大好定。

    玫瑰酱的价格是由于东西当时比较稀罕,又是直接卖给了大户人家,只在富户间流传,价格炒起来是有原因的。但如今她们开了铺子,再上门售卖已经不合适了,再说谷凡也不想再让颜舒经历那种日子,如何给产品定位、如何打开市场,已经是她们首要考虑的问题了。

    因为武二从前在许记就管过进货、出货的事项,对这个比较清楚,说话当然更具权威。

    武二沉思了一阵子,在心里计量好,然后很条理地说:“这样的,我从前只在许记做过,所有的事项只能以许记作参考。许记一盒胡粉是二两,猪油面脂不到一两。胡粉虽然可让面皮白皙,擦上去后却容易干涩,所以猪油面脂虽然粘腻,仍有很多人在用。咱们的玫瑰面脂虽然可跟猪油面脂划归一类,但效用却不可同日而语,它既可以让脸上湿润,天长日久也能让皮肤白皙,二者之功兼具。我认为价钱定到二两,不为过。”

    冬子点头附和,“咱们的东西好用,贵点使得。倒是卖贱了,只怕那些有钱人家还不买账呢,只以为东西不好呢。”

    谷凡点点头,又问颜舒,“你的意见呢?”

    颜舒托着腮想了想,“我觉得武二姐和冬子说得没错,那些有钱人家的相公、公子的想法古怪着呢,东西再好,价钱便宜的,还觉得屈了他们呢。况且咱们的东西是真好,也不能委屈了它们不是?”

    玫瑰面脂的价格敲定——二两。

    “那玫瑰纯露呢?这个东西可不好要价钱,咱们亲手做出来的,自然知道费的功夫不比玫瑰面脂少,光只冷却一道,就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只觉得不过是点带着玫瑰香味的水而已,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咱们三言两语只怕也解释不清。”谷凡最头疼的就是这个玫瑰纯露,看着不起眼,最耗时的也是它。定的价钱便宜了,对不起耗得功夫,定得贵了,只怕客人不买账。

    武二与冬子一时也没了主意,只不出声。而在她们心里,对这个所谓的玫瑰纯露实际是不以为然的,她们实在不明白花费那样大的精力去蒸馏,与在锅里煮开了,再把玫瑰花瓣沥出来有什么区别。但谷凡执意如此,她们也莫可奈何。

    颜舒在她们商量事情的时候,一般是不出声的,除非直接问他意见,但此时却主动说:“一两。”

    武二和冬子一愣,一两,着实贵了。

    谷凡却笑着对颜舒说:“舒儿,说说你的意思。”

    颜舒轻声道:“玫瑰纯露看着简单,清清亮亮的水而已,除了带着些香味,也看不出与别的水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的效用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别人相信的。我们不能因为别人不相信它的价值,就去否定它的价值。况且我们蒸馏玫瑰纯露,出来的量只有三成左右,再多品质就差了。这样我们耗费的玫瑰其实并不比别的东西少,价格低了,成本就高了,若是如此,我们又何必去做这样东西?”

    一言惊醒梦中人。

    谷凡重复:“不能因为别人不相信它的价值,就去否定它的价值。舒儿,你说得太好了!”

    武二与冬子对视一眼,心里俱道:平日里倒是小瞧了这个颜公子,这样的话却不是寻常的公子哥说得出来的。

    从前她们对谷凡执意要娶颜舒,心里未尝没有谷凡贪恋颜舒容貌的想法,难免有些轻视,现在却不敢再有如此念头。能想她们不能想,敢想她们不敢想,只这一份心思便超了她们许多。

    武二与冬子心悦诚服地说:“果然如此!”

    玫瑰纯露的价格也就此定了——一两。

    玫瑰纯露与玫瑰面脂上架的那天,刘相公刚巧来了。

    颜舒先是一怔,既而笑了,邀请刘相公坐下,将玫瑰酱泡了水,端给刘相公。

    刘相公道了谢,接过,饮了一小口,却不放下,只端在鼻边轻嗅。

    颜舒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许久,刘相公才将剩下的水饮尽,感叹地说:“真是香啊!”

    “刘相公若是喜欢,我这里多的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刘相公需要,颜舒永远奉上。”颜舒诚恳地说。

    刘相公笑笑,“如此多谢你了。”

    颜舒摇摇头,“该谢的人应该是我,当初也是你透过县令夫郎,帮谷凡说情的,不然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

    “如此你就言重了。”刘相公不肯居功,“我也只是送了两罐玫瑰酱给他,让他知道这玫瑰酱是个好东西,如此而已。能成事,一来是陈县令的确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二来还是你的妻主自己的努力。若非如此,我纵说破了嘴,也是无济于事的。”

    颜舒拍拍刘相公的手,“我心里明白就是。”

    刘相公摇首轻笑,另一只手也拍了拍颜舒,刚想开口,突觉颜舒的手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目光下移,只见一片白嫩光洁,不由捧起颜舒的手细看,接着便是啧啧称奇,“人言‘肤若凝脂’,我只觉夸张,今日一见,方知世间真有如此佳人,不过我眼界浅罢了。”话落,又抬头看颜舒的脸,又觉颜舒似比前次相见光彩夺人了,整张脸上似乎能透出水来。

    颜舒不爱上粉,虽然容貌美丽,但从前的肤色总比不上那些傅粉的男子。如今颜舒依然不上粉,白皙程度与那些傅粉的男子还是有差距的,但是皮肤的亮度却是高了不知多少,整个人显得更加水润明透起来。这是那些傅粉男子苍白没有血色的白皙拍马也比不了的。

    “难怪、难怪……”刘相公失声道,手指颤抖着,竟有些不可自抑地想抚上去。

    颜舒垂目,淡笑道:“刘相公可是看我与旧日有些不同?”

    刘相公握紧自己的手,掩饰地轻咳了一声,才说:“丢开了那些烦心事,自是与从前不同。”

    颜舒站起身来,行至架前,拿下一个小瓶和一个小盒,递与刘相公,“这才是我与从前不一样的原因。”

    刘相公接过,先打开了那个小盒,只见里面白白的一块,似凝脂,却透着水光,还带着此微的轻红,不是浮出来的,却似含在其中,细看却又不那么分明。

    “这是——?”刘相公抬目问。

    “面脂。”颜舒抬了抬手,示意刘相公试一试。

    面脂?

    好东西他见得多了,但所有的面脂都是无一例外油腻腻的,眼前这个看上去要清爽许多。若真是面脂,倒是个稀罕物。

    刘相公目光回到小盒子里,好奇地用手指一碰。原本看起来凝成一块的固体,竟在他的指温下有了融化之意,指尖轻挑,一抹白凝便随着指尖的抬起,安然地贴在指腹。

    手指轻捻,很快便消失不见。

    刘相公又挑出了一些,这回涂于手背,三两下便融入了皮肤之中。手指滑过手背,只觉手背变得湿润起来,却一点也不油腻。

    “好东西!”刘相公脱口赞道。

    颜舒微笑。这样的好东西,不用多说,别人自然感觉得到。

    刘相公迫不及待地拿起小瓶,倒出来一些在手掌心里,只是这一次,他多少有些失望。

    “这个看起来却是普通了些!”

    颜舒摇摇头,也不多做辩解,只是拿过刘相公的另一只手,倒了一些玫瑰纯露在刘相公的手背,慢慢抹开,再在上面涂了一层玫瑰面脂,然后将两只手放到一起,让刘相公自己看。

    刘相公仔细看去,果然涂了水的那一只看起来更白一些。用手一摸,也更水润一些。

    刘相公恍惚明白了一些,接着疑惑地问:“用别的水不成吗?”

    颜舒笑道:“也不是不行,效果总是要差些。这东西看着清透,却最是不凡。先前只用那面脂时,也觉皮肤湿润了一些,不那么干涩了,但究竟不如两者配合着。”

    刘相公点点头,“这两样东西只怕不便宜吧?”

    颜舒正色地说:“自然是送与刘相公的!”

    刘相公忙笑着站了起来,“你若如此,这里我可坐不得了。我可不是来打秋风的!”

    颜舒也站了起来,诚心诚意地说:“刘相公却须知,颜舒心里的感激之情不是这两样东西可是抵偿的!”

    刘相公还是摇头,“你的心意我明白,昔日之事,咱们也算各取所需,谈不上谁欠谁。如今我来,不过是觉得我与你说得上话,若是事情一了,两相丢开,于我来说也算一种遗憾,我是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亲兄弟,明算账,才是长久之道。若我果然困难,你照顾一二也可,我又不差这个钱,这个东西又不是一次两次就算完的,天长日久的,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刘相公既然这么说了,你给我一两银子就是了。”颜舒从善如流。

    刘相公哪里肯信,“又糊弄我,那玫瑰酱尚要一两,这好东西两样加起来你才收我一两,我都要为它们抱屈了。你只实话告诉我,不然日后我总能知道,可就伤了兄弟情谊了。”

    颜舒无奈地说:“好吧,我也不瞒你。这玫瑰面脂二两,玫瑰纯露一两,共三两。但我也不能收你那么多,你若过意不去,给我二两也就是了。”

    刘相公也不多说,只是闲话一阵,走前倒底还是留了三两。

    颜舒心里明白,刘相公虽然有意与他相交,但交情毕竟还没有到那个份上,他不愿欠自己的。

    自己是真心相报,只可惜人家并不轻易领他这个情。

    也罢,若是有一天,他们可以相交莫逆,这点东西自然不在眼下。如今他也不必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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