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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他中了毒的缘故,费劲了气力七月早产下来的孩子,是个肢体扭曲皮肤青紫的双子,一出生就闭着眼睛没有呼吸,好似在腹中便已然是个死胎,。
皇家的皇子一岁之前殁了,便不会再命名起坟,甚至连白色的帐幔都不会挂,然而即使失去如此痛彻心扉,属于皇后的景仁宫中,却仍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牡丹在黑暗中氤氲幽香,却没有传来一点点哭声。
外间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新被皇帝指派过来侍奉皇后的曜女官放下手中的灯盏,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窗畔,面色苍白神色淡漠,整整一日都不发一语的皇后,眼底闪过担忧之色,下意识抬步上前,试探性的低声唤道。
“娘娘……”
她的话音未落,坐在那里仿佛有些出神,又好似什么都没看的乌雅情站起身来,低头拂了拂自己的袖摆,用极轻的声音吩咐道:“本宫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莫要跟上来。”
曜女官不敢违抗他的话,怯怯的低声应了,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是……”
夜色愈发深沉下来,渐渐只有柔和的月光落下,映亮了月下花畔那人秀媚容颜。
站在阴影深处的人看到这一幕,隐藏在黑暗中的双眸微微一动,枣红色的衣袍从银白的月光滑落,即使早已不是深冬却已然披着狐裘,好似是十分畏冷一般的苍白面容上,极薄的唇稍稍掀起,露出个不明意味的笑容,拱手对着立于白色牡丹花旁,仿佛要与花朵一般随风飘去的人拱手行礼,声音嘶哑低沉如毒蛇。
“臣参见娘娘。”
听到他的声音,背对着他的人骤然脊背一颤,那双乌黑的眸子瞬间一张,瞳孔跟着在月下缩起,几乎成了一个小点,话语一字一顿从齿缝中挤出:“乌雅太傅——”
乌雅拓面上带着淡笑,一副清风朗月般的神情,月光照着的面容纯净无垢,笑容阴影处渗满了狠毒:“娘娘为何神情如此可怖,可是臣做错了什么事?”
乌雅情死死的瞪着他,指尖扣紧掌心,暗红色的血顺着白皙的指节落下,秀媚的容颜在黑暗中渐趋扭曲,语调越来越低:“你敢下手害我的孩子,我和陛下绝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立在他面前的人陡然仰起头来,带着些讥讽的大笑起来,眉宇间则尽是冰冷的嘲意。
乌雅情紧紧咬着下唇,方能强自抑制住上去立时动手的心思,心底的恨意却愈发深了: “
你笑什么?”
“难不成你竟一直以为,梨儿在你身边侍奉许久,陛下会查不出那是乌雅氏的人?”乌雅拓笑了片刻,蓦然收了笑声直直与他对视,眼底尽是讥诮之色,“你以为,没有陛下的默许,梨儿能轻易在你药中下毒,让你失去你的孩子?”
雪色的狐裘在深夜的风中,被吹得左右飘散开来,衬着那张惨白的面容和削瘦的手指时,愈发显得白的柔软,那人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仍旧勾着,却已然不像是个笑容:“情儿,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是这样天真。”
乌云被风吹得飘散开来,有一片挡住了银白色的月亮,让本泛着荧光的石板路显得黑暗冰冷,一步步走在上面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般,独自一人紧靠着冰冷的墙壁阖着眼睛,面容上惨
白的没有一丝雪色。
背后的冰冷渐渐沁入他的脊背,刚破宫的身子受不住这样的凉意,腰背已经有些隐约抽痛了,他却仍然将此置之不理,仿佛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直到两道隐隐约约的女子声音,恍惚着从拐角不远处响起时,他才缓缓的张开眼睛,支撑着将身子站直了想要离去。
可就在他挪动脚步的下一刻,那两个声音却骤然犹如炸雷一般,让他本想要挪动的步子瞬时一僵。
“听说这几日皇后诞下死胎后,陛下可是龙颜大怒,将乌雅氏后来送进宫里来还未宠幸过,想要给皇后分宠的几个分支女子全都赐死了。”
不远处仿佛有三个宫女结伴而来,正在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只可惜离着拐角不远处便是垂头沉默的乌雅情,正好将身子隐藏在黑暗中,未曾被谈的兴起的三人中任何一人瞧见:“不光如此呢,前朝的事情你可知道?”
“前朝?”其中一个女子起了几分兴致,忙扯着身畔人的衣袖问,“前朝又发生什么事了
?,,
“不知道了吧,前朝这几日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被她扯着衣袖的人洋洋得意,稍稍扬了声音回道,“听说大泷这几日送来公主为和谈之礼,陛下已经准备迎娶那位公主了。”
听到这句话,伏身在黑暗中的人抖了一下手指,突然抿紧了薄唇。
“既然大泷送来公主,我们是不是也要送出公主?”
“这倒是不必,听说是要派遣质子。”
“质子?”
“是啊,听说是要让元后的两位皇子之一做质子,派往大泷生活呢。”
这句话话音未落,一直垂着眼睛的人骤然抬起头来,眼光晦涩莫名看着那说话的三人,一时间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下意识想要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元后所出的大皇子与四皇子,自他被封为皇后就一直记在他的名下,因那是乌雅拓嫡妹所出的两个孩子,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喜欢,却并不想害他们自小就远离故土,甚至有可能在异国他乡死于非命。
可他心中却蓦然清楚知晓,对于他腹中孩子的死,那人的恨意比他还要难以宣泄,乌雅氏支脉女子的死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报复却是这一个。
“那是哪位皇子,可定下了么?”
“大抵是大皇子了。”
“大皇子?!大皇子不是陛下元后所出的么,按理来说……”
“按理来说确然是嫡子受宠,可恐怕就是因为大皇子乃乌雅氏所出,陛下这才一点都不心痛,乌雅氏这么多年来享够了荣华富贵,当年陛下身为庶子,亲生母亲就是被乌雅氏太后害死了,柔嘉长公主更是被逼失踪,与他们几乎是水火不容了,要不是乌雅氏手中权柄过大,陛下斩了他们全族也不为过……”
“行了行了,说这些话可别让其他人听见了,快点走……”
三人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胆怯之色了,他不由再度垂下眼帘,悄悄转过拐角躲过了她们的视线,方才没有被其中任何一个人发现踪迹。
乌云慢慢被微风完全吹开,他缓缓仰起头来去看,眼前却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仍然清晰记得就在方才,月色下那个自己仍万分憎恨之人,恨不得食其肉咬其皮的面颊,仿佛一闭眼就再度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带着那恨不得让人完全撕碎的笑容,一字一顿的对他说着。
“难道你竟不知道么?只要你一日姓乌雅氏,陛下就永远无法与你一条心!就算你宠冠六宫甚至能诞下子嗣又如何,只要乌雅氏与南氏同时存在一日,必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两方共存之路!”
其实早已有了预料……却没想到……
他抬起手来捂住眼睛,强自抑住自己眼底的泪水,浑浑噩噩的顺着石板路走着,再度抬起头来之时,却发现自己竟不自觉的走到了养心殿前,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立时快步低身上前,恭敬朝着自己行礼道。
“参见……”
“下去罢。”他无力的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不似笑容的笑来,声音极轻极淡,“本宫自己进去见陛下。”
小太监不敢违抗,忙站在原处应道:“是,娘娘。”
刚迈步靠近掩住的殿门外,里间就隐约传来了低低的话语声,他本想要开门的手指顿时一僵,薄唇无力的开阖一下,却被耳边的声音骤然阻断。
“陛下,如今大泷使臣前来,您马上就要迎娶大泷公主,可皇后那边……”
“情儿那边,先不要说。”沉默片刻后,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几分痛惜之色,“他刚失了孩子,这几日一直恍惚,别让他多想了。朕娶公主不过是权宜之计,更不会宠幸她,等质子送去就会让她消失,碍不得什么。”
“可您要是真的将大皇子作为质子的话,乌雅氏那边会不会……”
那人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骤然变得森冷:“乌雅拓既然敢害死朕和情儿的孩子,就应该有同样失去他们重要棋子的准备,那些女子不过只是障眼法罢了,动不了他们的筋骨……只要朕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带有乌雅氏血脉的孩子登上帝位!”
“那……恕奴才斗胆相问,若是皇后娘娘再度坐宫,陛下您……”
“情儿是朕心爱之人,他的孩子也是朕心头之宝,朕不忍心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一阵极长的沉默后,那人的脚步声响起,声音模糊中带着温柔,“只除了这把龙椅之外,只要朕能够给他……朕都会给的。”
玖?已空犹倚栏
无尽的黑暗之中,他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目光丝丝缕缕落下,修长冰冷的手指抬起,抚在那人熟睡的俊美侧脸上,指尖触碰到那人紧皱的眉头时,不禁微微一顿,低身在那温热的肌肤上落下一吻,无声露出了决然的微笑。
便这样罢。
与其让他与那人珠宝般心爱的孩子,一辈子都笼罩在南氏与乌雅氏以死相斗的血光下,与那无穷无尽的恩怨仇恨折磨中,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这个念头。
“血珊瑚……”他的唇还留在那人的眉心上,泪却猝然顺着眼角滑落,颤抖着从袖中拿出一小截草药,死死在手中攥紧,喃喃着轻声道,“终是到了这一日……本以为遇到了你,便永远不必吃下这东西,谁知不过是个圆罢了,总是躲不过的……”
第二日一早开始,天就开始阴沉沉的不见阳光,后来不到正午时分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见一点光亮,没至晚膳的时候,就已然黑的不见五指了。
偌大的景仁宫内,却一直没有一盏灯亮起。
换了一身便装不等批完折子,便莫名觉得心头直跳,站在床边瞧见天色全黑的皇帝,正皱着眉抬步迈进寝殿内,四处巡曳了半晌后,终于瞧见窗畔微弱的光亮,勾勒出了一个万分熟悉的身形。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走到那人身边,低声唤道:“情儿?”
听到他的声音,背对着他的人动了动,声音仿佛有些沙哑的应了。
他本来提起的心放下了些,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缓缓走过去抓住那人冰冷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里暖着:“寝殿内这么黑,怎不让人点灯?”
黑暗之中,那人的声音如在水面上漂浮,轻的好似吹一口气就会完全不见。
“臣不喜欢他们点灯,太亮了。”
“……情儿?”他略微皱起眉头,抬手想要去抚那人的脸颊,却被那人反手握住掌心,“你的声音有些不对,怎么了?”
那人仿佛低笑了一声,冰冷湿润的唇覆了上来:“阿锦……”
他搂紧那人冰冷的身子,轻柔吮住那人带着水意的唇瓣,有些模糊的笑着低声道:“刚喝完药就来亲朕,是向抱怨药太苦么?”
“血珊瑚不苦的,陛下。”那人被他轻咬住下唇,声音却愈发轻了,几乎找不到落下的方向,“您细细品,是不是还有一点甜味?”
“……你说什么?”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他先是未曾回过神来,倏忽却骤然明白了什么,瞬间在黑暗中张大了眸子,有些不敢置信的低声反问道,“情儿,莫要跟朕开玩笑……你……吃了血珊瑚?”
那人低低笑了,毫不迟疑的回应:“不错。”
他紧紧搂住那人的臂膀,霎时错愕的完全松了开来,连自己都没察觉再度开口之时,话语中已渗入几分颤抖:“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
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馥郁香气,说出的话语却不带一丝怜悯。
“我爱的那个人,其实始终都不是你……而是那个从小青梅竹马,与我一起长大的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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