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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不讳。不知沈夫人可知沈司直究竟为何会获罪?在下并不相信长安城中那么多凶案都是沈先生犯下的,沈司直号称‘雪刀明断’,是出了名的神探,他正义感如此强烈,在咱们这些司法官中都是出了名的。前些天,刘玉成还与我道,沈司直绝不可能犯下杀人命案,他就不是一个会夺人性命之人。在下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当中是否有什么冤情?如若在下能够伸出援手,沈夫人当直言,在下定不会辞。”

    “多谢李侍郎如此信任我家夫郎。说实在的,我夫郎在外做了什么,我也并不清楚,她从不与我说。不过,我也相信我夫郎不会做杀人这等残酷的事情。至于冤情,相信朝廷会给一个清白的解释,李侍郎也无须插手,免得惹祸上身,让咱们连累了您。”张若菡轻轻巧巧就将李适之的询问敷衍了过去,李适之瞧她态度,心知自己在张若菡这里可能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只得拱手作揖,告辞离去,向更里侧的牢房行去。

    隔着一堵墙的里侧牢房,是沈绥的弟弟沈缙与她的侍女千鹤共同关押的牢房。李适之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要找沈缙谈,在他看来,张若菡不知道内情或许是正常的,但沈缙作为沈绥最亲密的兄弟,一定知道什么。

    然而李适之又碰了一个钉子,因为沈缙似乎身子有些不适,卧榻而眠尚未醒来,侍女千鹤安静坐在榻旁,李适之也不打算问一个下人什么。之后的牢房中,沈府的下人们基本上都被关押在一起,忽陀、无涯这几个心腹奴仆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但以他们的忠心,恐怕也不会说。他叹息一声,决定离开这里,再去看看秦臻。

    就在这个时候,千鹤忽然出声了,对李适之道:

    “不知李侍郎可否给我家二郎请一位医家施针,她每日都要施针,才能缓解腰间的疼痛,否则病情会日益加重。奴婢也会施针,如若请医家来不方便,李侍郎只需给我一个针包就行。”

    李适之略有迟疑,但见床榻上沈缙确实病重,隐有不忍,于是道:

    “我可以给你针包,但前提是,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李侍郎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千鹤道。

    “那好,你可知你家郎主近来出入的地方有哪些?是否有夜半出门的情况?”

    “不曾,我家郎主总是早间晨钟后出门,傍晚暮鼓前归家,很少在外夜宿,即便在外夜宿,也都在大理寺中,只有一晚是宿在了公主府中。”

    “那你们府中近来可有什么陌生的或者奇特的人物到访?”

    “不曾,家中都是些老熟人来往。”

    “你家郎主可有出入过皇子府邸?”

    “这个……确实有,前段时日,郎主与寿王、忠王都有见过面。”

    李适之蹙起眉来,思索着,沈绥没有与人结党营私的嫌疑,即便有,他也是公主一党,根本就没有谋害那些人的理由,他为何会是杀人凶手?莫非是被人栽赃了?他一面心忖是不是该重新启动案件调查,一面让身边的狱卒去取针包来。刑部天牢本身就有大夫为急病犯人诊治,自然也有针包。只是重刑犯没有这个待遇,一般这些狱中的大夫,都是替皇亲贵族中暂时下狱的人看病的。沈氏一族乃是重刑犯,按理说不得享受任何医疗待遇,但是不论是在牢中置放床榻被褥,还是提供药石诊治,全部破了例,可谓是十分罕见了。

    狱卒取来了针包,递给了牢中的千鹤:

    “唉,来拿针包。”

    千鹤摸索着站起身来,双手前探,犹犹豫豫摸到了栅栏边,最终好不容易才颤颤巍巍将针包拿到手。李适之见她一个盲女,行动不便,即便手中有针包也做不了什么,于是放下心来,对狱卒道:

    “你看着她,施针完毕后,就把针包取走,不要留在牢房里。”

    “上官放心,小人明白。”狱卒点头哈腰道。

    “那我就先走了。”李适之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忙忙离去,准备再去翻阅一遍长安五行杀人案的详细案情记录,就连要去询问秦臻的事都一时给忘了。

    千鹤摸索着给床榻上的沈缙施针,大概小半个时辰后,施针结束,那狱卒早等得不耐烦,与另外一名狱卒背对着牢房坐在门口聊天。千鹤道了一句:

    “几位官郎,奴婢施完针了,这针包……”千鹤站在栅栏边小心翼翼说道,语气显得相当懦弱。

    那狱卒瞪她一眼,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针包,他还长了个心眼,害怕她私藏针,到时候若是吞针自杀,他可不能交差。所以他事先数过有多少根,拿回来后再一数,一个不少,于是便拿着针包,与伙伴一起离去,准备交差交班。

    夜已深了,牢中一片幽暗,微弱的灯火只能照亮相当有限的区域。狱卒离开时,根本不曾注意到那针包内其中一根长针其实少了一截。而那根被掰下来的部分,就藏在千鹤的腰带中……

    ……

    呼延卓马拨开前方的荆棘,率先钻出灌木丛,站定后张望前路。汗水打湿了他的络腮胡须,他盔甲下的衣衫全湿透了。

    跟随在他身后的沈绥等人,与他的状态别无二致。他们已然在骊山中跋涉了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天已然完全暗下来了。由于刚下过雨,山中道路泥泞松软,十分难走。阵雨过后,不曾带来清凉舒爽之感,反而显得更为闷热难耐,让人喘不上气来。

    “赤糸,你出事了,长安那里莲婢她们岂不是也要被牵连。”大概是一直忙于奔逃,此刻李瑾月才想起这一茬来,急忙抓着身边的沈绥询问。

    “莲婢、凰儿和颦娘她们都下狱了,在我来骊山之前的事。”沈绥淡然道。

    李瑾月眉头大皱,沈绥这个态度让她感到困惑,她该是这世界上最不能容忍自己妻女亲人受到伤害的人了,如今莲婢、凰儿等人都下了大狱,她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莫非她有别打算?

    沈绥见她面上表情,不由笑了,安抚道:

    “放心吧,大概今晚她们就能出来了,如果我们这里也顺利,或许明日,我们就能在灞桥相会。”

    “你果然有安排。”李瑾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她卖关子逗弄自己很可恶,不由白她一眼。

    “呵呵呵……”沈绥只是笑。

    “你当真要回长安?那里可是龙潭虎穴,如今咱们该趁机尽快逃走不是吗?”李瑾月还是对沈绥的计划有些不大放心。

    “你只需按照我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如今咱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过不多久,自然会有人替咱们解围。对现如今的咱们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其实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离开长安,我们会失去先机。不过我是不会入长安城中了,那确实有些被动,我方才不是说了嘛,我们祖上曾在灞桥附近有田宅,后来转让给别人了。我前段时间又买了回来,没想到如今恰好派上用场。那是个大宅院,也很隐蔽,足够我们藏身了。眼下长安千羽门的人也都在那里。”

    沈绥的话,无疑给李瑾月吃了一颗定心丸。

    就在此时,前路坡度骤降,众人站在了陡坡边缘,树木再往前延伸,就很稀疏了,远处能望见大片无遮蔽的原野,正有大批的禁军驻扎在那片原野之上,来回巡逻。

    呼延卓马回过头来道:

    “门主,这里是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了,咱们必须突破这里,才能彻底逃出生天。”一边说着,他一边指了指相较巡逻队伍更远处流淌而过的一条不知名的河流,继续道:

    “咱们的目的地就在那边的水域,芦苇荡里藏了一艘咱们的船。那条河是渭河的支流,只需沿河而上,就能顺渭河抵达灞桥。”

    沈绥点头,道:

    “开始罢。”

    呼延卓马点头,取出一只鹰哨吹响,哨声人耳无法分辨,但鹰却可闻,天空中的白浩接到信号,立刻向远处丛林中远飞而去,不久后一头扎入森林中,突然惊起无数惊鸟。与此同时,从云早就绕远路,从山坡另一头跑下去,趁机混入了巡逻部队的尾巴,等惊鸟飞起,他忽然大喊:

    “逃犯在那里!”

    巡逻部队登时惊动,为首将官立功心切,当机立断招呼起所有部众,调转方向,向惊鸟飞起处开拔,转瞬间,防线消失不见。

    沈绥等人在此期间急忙褪去身上盔甲伪装埋入地底,贴着草丛地面,飞快地向河流跑去。直到他们顺利钻入芦苇荡中,上了接应的小船,众人才长出一口气。船上撑船的船夫从雨向他们抛去渔家百姓的衣物,让他们再度更衣,众人多番穿脱衣物,每一次都显得无比匆忙,唯独这一次从容不迫。

    这时沈绥忽然想起什么,抓住李瑾月的手道:

    “卯卯,你的兵符,可在身上?”

    李瑾月的心登时一跳,抬手向自己腰间摸去,随即面色煞白。她的兵符随身带在腰包中,方才她多次脱穿衣物,竟然把腰包给弄丢了。

    她哑口无言地望着沈绥,沈绥深吸一口气安慰道:

    “别着急,我让留守的兄弟上山去找,咱们的衣服都定点埋在地底,不出意外不会丢的。现在咱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去了,兵符丢了就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幽州兵权,如今还是不是咱们的很难说,即便有兵符,也不一定能调动军队。”

    李瑾月懊恼地抓着额前散落的碎发,听沈绥的安慰,她只能点头。一旁的杨玉环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抓着她的衣摆。

    ……

    彼岸骊山之上,茂密丛林间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在方才沈绥等人停留更衣的地方驻足,拨开脚下泥土,取出了李瑾月的腰包……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这个人是谁,猜中没有奖【doge】

    第二百七十七章

    六月初八清晨, 渭水灞桥段。

    经过一夜的漂泊, 沈绥一行人即将抵达目的地。李瑾月在船上一夜未曾合眼, 靠在船篷边, 胸口无比气闷。不是因为父亲对她的不信任,也不是因为自己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荣华富贵, 而是因为她竟然如此不小心地将珍贵非常的兵符给弄丢了。懊恼将她吞噬,任沈绥如何安慰, 她也不能原谅自己的粗心大意。这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或许将彻底改变眼下本来大好的局面。

    幽州兵符, 那是她目前手上最有力的筹码,是她能够有底气与皇帝叫板对抗的实权。如今没了, 她该何去何从?她还能从谁那里募集兵力, 她真的毫无头绪。思索了一夜,她将目前整个大唐的兵力分布情况都仔细回忆了一遍,最终没能考虑出最为有利的人选。

    大唐的军政问题早已有所暴露, 尤其近些年来,地方上政权军权日益加重, 隐隐有脱离中央的倾向, 陇右、河东、齐鲁、扬州, 都有雄兵盘踞,奈何这些大刺史大都督,一个个都拥兵自重,岂会理会李瑾月一个逃亡的皇室公主?若是排除出这些人,就只剩下一些忠心于皇室亦或其他皇子的直臣忠将, 例如王忠嗣、哥舒翰、陈玄礼,李瑾月若是撞到这些人的手中,怕是与自投罗网没有什么两样。

    靠坐在船篷边,她思索了一夜,直到天际发白,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然是一夜未眠。杨玉环枕着她的大腿正睡着,梦中似乎也不安稳,蹙着一双秀丽的眉,神情畏惧又有隐忧。

    李瑾月张望着寻找沈绥的身影,眼下她一刻不见沈绥,心底就不安宁。可见了沈绥,她却又惭愧得抬不起头来,若不是她那般粗心,也不会造成眼下如此被动的局面。亏得赤糸如此苦苦为她筹谋,她真的是不争气。

    船篷中,从云从雨兄妹,以及呼延卓马都安静地睡着,沈绥居然亲自在船尾掌舵,大概是看到李瑾月醒了,她笑着向她抬了一下手,算作打招呼。李瑾月悄悄抬起杨玉环的头,寻了一个包袱为她枕着,然后她轻手轻脚从船篷中钻出来,来到了沈绥身边。

    清晨的河面上雾气蒙蒙,湿润闷热。李瑾月站在船板上,舒展了一下筋骨,沈绥笑问:

    “昨夜睡得好吗?”

    “几乎一夜未眠。”李瑾月苦笑。

    沈绥一副早已明晰的表情,道:“你啊,胡思乱想都出神了,状态迷迷糊糊的,我与你说话你都听不见呢。哪里算是醒着,分明混沌着呢。”

    感情这人早就知道自己没睡,那还问自己睡没睡好,真是成心戏弄于她。李瑾月抿唇,愈发郁闷。

    沈绥抬眸望着她:“我让你别胡思乱想,但我也阻止不了你的脑子,你要想就想罢,可想出什么结果来了吗?”

    “没有……”李瑾月闷头道,“我想了一个晚上,眼下大唐境内所有的掌兵都史我都理了一遍,没有谁是能投靠借兵的。”

    “谁要你借兵?你为何非要向人家借兵?你要造反吗?打你家皇帝老子?”沈绥反问道。

    李瑾月一头雾水:“不是你说,我们的计划,幽州兵权是必不可少的吗?眼下我丢了兵权,只能向别人借兵了。”

    沈绥点头道:“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是,这幽州兵权怎么用,却大有讲究。我要的不是打仗的人,我又不是要你造反。我要的是兵权更替之间,局势的变化。”

    “怎么说?”李瑾月问。之前疲于奔命,虽然沈绥在路上大致与李瑾月说过关于接下来该如何部署的计划,但具体细节沈绥却没有解释得那般清晰,以至于李瑾月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你手中的幽州兵权,我的打算是一个字——让。幽州兵权,其重要性就在于是对东北方的后突厥、更远的新罗的最重要的防线。而幽州的战略价值极高,在那里集结了大量的精锐军队,长期边防作战,熟悉战事。而越往中原地区,兵将愈发安逸,兵力也大幅度减少,几乎全部击中在了长安附近,大多都是禁军子弟。而禁军现状,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想要让他们打一场硬仗很困难,不四散奔逃就很不错了。幽州对南方呈现俯冲之势,一旦大兵南下,洛阳首当其冲,长安也是防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