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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了什么?”眉儿是小妖们之中最稳重又最聪慧的那个,也是钟离晴最倚仗的助手——在她的计划里,等到她将小妖们的修为都提升到能够自保的时候,便会传位给眉儿接任下一任宗主,因而她一直都是在以下任宗主的标准培养眉儿——同样的,每个小妖都是她的责任。

    “妙妙她,自从失手杀了一个鬼狼宗的弟子后,就有些不对劲,后来,因着我们都被包围了,九婴前辈就出手解决掉了一部分,其余的则是我们各自缠斗灭杀的……妙妙独自杀了五个,等我们清理完幸存的余孽时,就看到她躲在一边发呆,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像是魇着了……”眉儿不无担忧地说道,“宗主,你快去看看她吧!妙妙平时最听你的话,只有你能劝服她了!”

    “我知道了,”被眉儿寄予希望的钟离晴偏开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苦笑,“你带着其他人去将宗门辖地控制起来,重新启动防御阵法……该做什么,你都明白——去吧。”

    “是,宗主。”眉儿点了点头,再次担忧地看了一眼抱着膝盖将脑袋藏起来的妙妙,随后便带着其他同样蔫头耷脑的小妖们离开了。

    ——看来,这些小家伙的情绪,都有些不对劲呢。

    靠近妙妙以前,钟离晴先在周围扫了一圈,眼尖地拎起藏在草丛里的小赤蛇,将她提溜到跟前,鼻尖顿时冲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教她差点失手将九婴甩了出去——这家伙,到底是吞了多少人,才有这般重的血气!

    看着地上干干净净半点残骸都没剩下,该不会……这家伙把鬼狼宗除鬼狼以外的所有弟子,全都吃了吧?

    “阿霁,你别这样拎着绯儿,绯儿有些撑,再被你一晃,非吐出来不可……”小赤蛇摇头晃脑地说道。

    “去把自己洗干净,消了那味道,而后在一边警戒,别叫人靠近——包括你自己。”嫌弃地松开手,由着餍足的小蛇顺势滑了下去,好似吃饱喝足的醉汉打着饱嗝,颠颠地往远处游去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钟离晴捻了捻手指,凝出水珠冲了冲自己的手。

    走到妙妙身边,在她一步开外站定,想了想,却是取出一只蒲团,就势盘坐在地上。

    那自顾自抽噎的小妖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似的,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只是在钟离晴靠近又坐下的时候,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抽噎声有片刻的停止,很快又继续将脑袋埋进手臂之中,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钟离晴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开口,仗着四周无人,小家伙又只顾自己哭,没有看过来,于是便大摇大摆地从储物戒指里掏东西——先是一张酸枝木的小茶几,而后是一套琉璃玉凿刻的酒具,随后一翻手,却是从客栈里打包的一些灵兽肉和糕点。

    钟离晴已辟谷多时,身上却常常备着些吃食,除了投喂腹中好似有个无底洞的九婴以外,有时也会犒劳一下表现好的小妖——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早就为这些陡然闯进她生命中的小家伙们改变许多,微小的变化藏在点点滴滴的细节中……或许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愿深想罢了。

    那琉璃玉壶中盛着的是与白芒山猴儿酿齐名的昆吾海石英醴,是钟离晴花了大价钱从客栈掌柜那儿买下的存货——昆吾海乃是北海群域的一片内海,也是北海的圣地之一,海内有奇景海上浮岛与海底沉穴,而石英乳便是海底沉穴的特产,是千年石英精华之所在,传闻一滴可提升一百年修为,乃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天材地宝。

    而这石英醴便是用那石英乳稀释万倍所得,虽说功效大打折扣,却也能滋养经脉,与修为增益有妙用,且口感甘醇清甜,十分难得。

    将那吃食在茶几上摊开,钟离晴也不招呼她,径自倒了两杯石英醴,自己拈起一杯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入口如蜜,舌根却不知怎的,泛起了淡淡的苦。

    钟离晴不禁想起了那日,在那座别院里,夜凉如水,清音如梦——虽是齐名的美酒,可她却觉得,还是那杯甘冽的猴儿酿,更得她心意。

    只是,醉人的却不是那酒,怕是那抚琴的双手,和那双多情潋滟的、教人忘不了的眼眸。

    ——那位清冷如仙的少宗主,如今可好?是否早已回到她的宗门?还是又被那可恶的红衣所占,忙着魅惑天下,颠倒众生呢?

    左右……都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叹息着,杯中的佳酿一饮而尽。

    将飘走的思绪拉回,钟离晴勾了勾唇,看向早就停止了抽噎,正从手臂间的缝隙偷瞧自己的妙妙,撑着下颚,与她招了招手,轻笑着招呼道:“怎么?非得要我请你?你若不愿动,便全数留给绯儿吧……”

    “我要我要!”闻言,还在忸怩着不知是否该过来的妙妙立即扑了过来,先一把夺过另一只小酒杯,一仰脖干掉了杯中的酒,咂了咂巴嘴,嫌弃地吐了吐舌头,不感兴趣地将酒杯一搁,而后便抓过了灵兽肉,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嘴中塞满了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撑得滚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蛤蟆。

    钟离晴好笑地睨了她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埋汰她不羁的吃相,只是又替她满了一杯石英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后便不再出声。

    好一会儿,看着身形娇小的妙妙慢慢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钟离晴也毫不意外,只是笑着说道:“不够还有。”

    “不、不必了,我、我吃饱了……”妙妙反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在钟离晴笑望着她的时候,脸色微红,默默地低下头去,不知为何却觉得十分害羞。

    分明以前在宗主面前再豪放不羁的时候也有过,可是现在却有些不愿教对方看到自己这样、这样——那个词儿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是“不修边幅”——不修边幅的样子。

    “心情可好些了?”钟离晴没有在意妙妙突如其来的羞涩,依旧温和地问道。

    “唔,好些了……”小妖见她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心头松了一口气,却又不免有几分失落,赶忙抢过那杯满上的酒,一口饮尽作掩饰——琉璃玉杯能降温,那酒液入口是冰凉的,口感清甜,回味却有余劲,教她觉得神智倏然冷静了下来,只是胸口那股燥意却如小火苗似的灭不干净。

    “那你可愿与我说说,缘何闷闷不乐?”钟离晴体贴地没有用“哭”这个字来描述,双方却心知肚明她所指。

    妙妙脸色一红,显然是想到自己之前的失态,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转头却对上钟离晴平静的目光,那眼神好似能看穿一切,教她不禁心头震动,忍不住将心事付诸:“我、我害怕……我杀人了!”

    钟离晴挑了挑眉,却没有打断她,而是点了点头,眼含鼓励,示意她继续。

    “血、好多血,我记得将爪子扎进那个人胸膛的时候,他的哀嚎,他脸上痛苦的神色,他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他眼中的神采渐渐退去,嘴里还轻轻呢喃着求我放过他。而后,他的头垂了下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心脏攥在我的手里,好像还在跳动,可他却再也不会动了……”妙妙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回忆时脸上流露的脆弱教人心头发涩,“我愣了一下,将爪子从他胸口拔了出来,他就摔倒在了地上。我想探探他的鼻息,又感觉到背后的掌风,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刺了一爪子,这一次,我刺穿了一个人的喉咙……他的鲜血全都淌到了我的手上,而后又滴在了地上……”

    ——与眉儿她们不同,妙妙参加的赌斗次数是最多的,可是她一次都没有参加过生死赌斗。

    钟离晴从前只以为是她胆小怕死,不敢尝试,倒也不曾逼过她,现在想来,这孩子纵然手上沾满了鲜血,却从未夺过一条性命。

    这是她第一次杀生,即便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细细想来,却有几分可笑。

    钟离晴却笑不出来。

    她蹙着眉头看向猫耳少女,安慰的话就在耳边,又说不出口。

    虽然大概明白这孩子的心结与痛苦,却委实没办法感同身受——按理说,她来自一个法治文明的国度,接受了几十年“生命宝贵”的教育灌输,应该比她更尊重生命才对。

    可是,她却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甚至能够不假思索地亲手夺走别人的性命。

    与眼前这个孩子比起来,仿佛她才更接近一个残忍嗜杀的妖族。

    钟离晴敛眉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她知道,她的血……是冷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夜:为什么一个从没接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小妖三观都比你正呢?

    钟离晴:大概是她被夺舍了吧。

    七夜:……

    其实我觉得妙妙杀人会有罪恶感的设定是个BUG,打自己脸感觉不太好╮(╯_╰)╭

    第108章 执迷不悟

    “小东西, 我问你, 你刚才吃的是什么?”钟离晴沉了沉眸, 忽而问道。

    “呃……枣泥糕、绿豆饼、梨膏糖酥, 还有、还有二斤黑邙野牛肉吧。”妙妙咬着嘴唇想了想,又舔了舔手指, 不确定地回答道。

    “你觉得,开荤算是杀生么?”钟离晴笑了笑, 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包灵兽肉——却没有避忌小妖单纯好奇的目光, 而是特意让她注意到了阿娘留给自己的储物戒指——在妙妙的视线立即被肉食吸引住时, 好笑地敲了敲她控制不住伸出去的手,“这黑邙野牛也是一条性命, 你吃了这么多牛肉, 难道不算杀生么?”

    “这、这不一样……”妙妙舔了舔嘴唇,克制着食欲,捂着被拍开的小手, 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这黑邙野牛本就是豢养来做吃食的, 况且, 也不是我杀的它们, 是客栈的庖丁杀的!”

    “可是,若不是你要吃它们,现在,它们还好好地活在牛圈里,不是么?”钟离晴挑眉反问道,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算起来,你也是间接害死它们的凶手。”

    “……伯仁是谁?我没有杀他。”妙妙咬了咬自己的指甲,对上钟离晴严肃的眼神,怯生生地问道,“莫非我刚才杀的那些弟子里,有一个叫伯仁么?”

    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钟离晴掩饰性地抚了抚鼻子,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你方才说,你杀了人,那么我们不谈别的,只谈人——你是半妖,身上有一半人族的血,你将自己归为人族,这没错……那我问你,妖族算是人么?那若是你杀的是纯血的妖族呢?”

    见她被问得有些糊涂,钟离晴索性一指在远处游曳警戒的九婴:“莫非让你下手去杀绯儿,你便能心安理得了?”

    “不、不是的!”妙妙被她的假设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否认,甚至小心翼翼地朝着九婴的方向瞥了一眼,生怕教她听见——别说她有没有这个实力,单是“杀了九婴”这个念头,她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不是你不愿杀生,也不是你纠结于杀的是不是人族,而是你不愿滥杀无辜……对么?”钟离晴见她理解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逗她,温声替她总结道。

    妙妙忙不迭点头:“那些弟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恶事,可是我却残忍地夺走了他们的性命,我很害怕,也很自责……我觉得,就这样杀了他们,与那无恶不作的鬼狼宗有什么分别?”

    “残忍?你觉得自己残忍?”钟离晴倏然一笑,语气一变,冷声质问道,“你忘了,你的师父是怎么死的?你的师兄师姐们,是怎么死的?如果没有我,现在的你,也早就去另一边陪他们了……残忍?难道对那些被杀死的人来说,这些鬼狼宗的弟子们不残忍么?”

    妙妙被她问得一窒,有些答不上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钟离晴的眸子陡然幽深起来,脸上笑容愈发温柔清雅,只是那眼底却像是烧着两团焰光,直逼妙妙的灵魂:“如果换做是我,谁要是害了我的亲人,我不仅要了他的性命,我还要他所有亲近在乎的人,陪着他一起堕入阿鼻,受尽折磨,永不超生……”

    “宗、宗主?”妙妙被钟离晴那几乎陷入癫狂的样子吓得一僵,尖尖的小耳朵抖个不停,双腿发软,心头浮现起极度的恐惧。

    钟离晴这模样,教她以为自己会被就此杀掉……

    也只是一个瞬间,钟离晴眼中那两团幽幽的火光倏然消退,而她也恍惚地甩了甩头,却再也想不起刚才那股神志被慑住的迷离,奇怪地看了一眼吓得寒毛直竖的妙妙,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与她说道:“你要知道,自从他们加入鬼狼宗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和鬼狼宗绑在了一起,鬼狼生,他们生,鬼狼死,他们死,鬼狼要付出的代价,他们也少不了,身为鬼狼宗的弟子,他们便再也不是能够置身事外的无辜之辈——换言之,你与琼华宗,也是一样的。”

    “……我也是一样的?”妙妙不解地看着她,喃喃地重复道。

    钟离晴见她还是懵懂,忽然一阵焦躁,沉声喝问道:“他们的宗门灭了你们的宗门,他们的宗主杀了你们的师父——所以,我杀了他们的宗主,而你们杀了他们……一报还一报,难道不对么?”

    “这……”小妖被诘问地动摇了。

    钟离晴本意是想说服妙妙赞同自己的想法,然而当妙妙真的被她说动时,却又有种莫名的失落和不甘,希望对方能够驳倒自己。

    这矛盾的心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猜不透。

    “我与你说个故事罢,”指尖点了点茶几,钟离晴忽然开口道,“有一个地方,叫做水蓝星,水蓝星上有一个孤儿,名叫晴空……她长大了,成为了一名法医,嗯,就是仵作……”

    这是钟离晴第一次与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往,就连阿娘都不曾知道的过去,那是不属于“钟离晴”的记忆,仅仅属于那个叫做“晴空”的人的故事。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孤僻冷漠,就连死,也是莫名其妙的……她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什么是关心,什么是温柔,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带给她这一切的人。”钟离晴微微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可惜,她最后还是失去了这个人。”

    妙妙呆呆地听着,仿佛能从那双回忆时陡然沉寂如死水的眼中看到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钟离晴却没有在意妙妙的变化,自顾自平静地叙述着:“得到之后再失去,远远比从未得到过更痛苦——于是,她变得更冷漠,更孤僻,更阴沉,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舍弃所有……她的人生只剩下复仇,再也没有别的意义。”

    “可是,如果晴空大仇得报以后呢?不就失去了最后的意义了吗?而且,我觉得,若是她心中的那个人知道晴空为了她放弃了所有,再也不快乐,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她一定会很伤心,不是么?”妙妙望着钟离晴,认真地说道。

    “呵呵,你说得不错,”钟离晴转头看着她,笑意轻柔如水,眼中却藏着苦涩,“有时候,我们明知一些事是错的,却还是抱着一往无前的念头去做,不是因为我们能欺骗自己的心,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而是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