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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明和长老站在若木被劈裂的树身前,双双沉默了许久。
长老叹气,道:“这雷罚……真是狠戾。”
擎明抬头看着焦黑的树冠,目光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投向碧蓝色的远天,轻声道:“我怎样才能帮到他?”
长老摇头,干枯的手掌抚上开裂的树干,低声道:“看他意志如何,只要他能再度凝聚真灵,化为人形,就算彻底渡过了此次天劫。”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这个过程。”擎明垂下眸子,看着坑坑洼洼的草地。
擎野的话那么多,没法化形,就没人陪他聊天,他一定无聊得想撞墙。万一他要是给憋死了,肯定会成为整个西极远山的笑话。
“全看他造化,渡过此劫,就此扶摇直上,渡不过,身死魂散,消弥于天地间。世间九成九的生灵都捱不过天劫,断送性命。若木本就是妖族,和所有的妖魔精怪一样,不修成神进入天界,魂魄是没有资格进入轮回的,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下一世。”
长老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殿下,你生来便是苍穹上不老不死的神,不会明白,轮回对红尘中的生灵有多重要。”
说到轮回,擎明想起从前老被小无赖挂在嘴边的潮痕,疑惑道:“既然已经是神了,不老不死,当年的族长为什么放弃神位入轮回呢?”
“你又是为什么要离开天界呢?”长老不回答,转身看他,反问道。
擎明笑了笑,因为长天之上、冥土之下的风景,他已经看得太多了,死水一样的神界,有什么好的?
天界暗流涌动,各族倾轧连年征战,并非世人所设想的那般完美。
很显然,这两个问题注定无法在此时得到解答,他们都不准备告诉对方答案。
“妖族魂魄不入轮回,他如果死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了,对吧。”擎明把话题引回擎野身上,再三向长老确认。
老者低声道:“自然,再也见不到了。他不会有来世,你就算去冥界,也不可能找到他的魂魄。”
“那我得逼着他好好修炼,早点登天成神。”擎明退开几步,略微低头以示礼节,而后抬起眸子,道:“我一定不会让他离开我。”
十七要是知道这个老大哥也要加入长老逼迫他修行的行列,肯定想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
他们一同盘坐下来,静静为十七护法,引出自身的法力,消除雷火,力所能及地治愈若木本体上的创伤。
有风跋山涉水,送来远山的花信,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芬芳,松涛声声,铺满浩大的天地。
昔时,擎明总在树下静坐,听若木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细语,漫无边际地猜想,如果十七归于本体之中,会借着风语与他说些什么话。
耳边突然少了他的碎碎念,真不习惯。
真想那个眼神清亮、笑容狡黠的小无赖可以尽快回到他的身边。
……
数十日过去,枯树不见丝毫起色,反而更加颓败。
擎明还在天界的时候,溯世镜与他说,神是天道的意志,神血,可以洗去上苍的刑罚。
他现在可以用神血,为擎野洗去雷罚留下的创伤。
他坠下穹隆,神明的身份还是在哪儿摆着。天界放任他在人间沉沦这几百年,是因为还没有到需要用到他能力的时候,一旦天地再生剧变,必会有人来寻他。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到底是神尊之位,血液效果应该还不错。
只是,血气,可能会引来天界的巡游神。
不过,要是可以救下十七,他愿付出自己无尽的余生。哪怕从此以后只可在云障之上遥望人间的湖海。
他并没有挣扎,二话不说在自己手臂上开了道口子。
拿神血浇树,三界内独他一份儿了!
他愿意以血去灌溉和护佑所爱之人的生命,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
小无赖要是有良心,就该好好报答他的“养育”之恩,最好来个以身相许什么的。
日月其明,不说暗话,他喜欢小无赖好多年了。
神体自愈能力非常强,普通的刀剑之伤,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愈合,不等擎明挤出几滴血,就会恢复如初。
他清醒时提着刀自残,夜中则倚着枯树,枕刀而眠。
春与秋同,萧瑟肃杀。日月每一次更迭,漫长得像是一度的轮回。
山猪他们每天都会来过来打理向日葵花田,擎明午时,照例去花田中逛一圈,然后回到树下端坐,时而阖目静思,时而注视着十七的本体浅笑。
他玄色长袍上沾着血迹和草木的灰烬,白皙俊毅的面庞上缺少健康的血色,远远看去,像是埋在枯树下的雕塑,眉目间刻印着清晰的痛苦。最近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在树下一待就是数天,闭目浅眠,一动不动,遇着风雨侵袭,也不会主动躲避。
一干小妖怪看见他染血的笑,以为老大哥因为老大渡劫形体消散一事受的打击太大,神志不清,只敢在葵花田外围窥视,不敢像从前那样围着他打转。
长老听说这事以后,吩咐山猪给他去河里抓了几条鱼,还背来了一筐红枣,说是给他补身体。
不过,擎明记得,十七说:最补血的食材,非猪肝莫属。
山猪妖觉得老大哥最近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唉,老大哥真可怜,好端端的妖,说傻就傻!
好惨呀!
……
十七遭受重创,无法化形,也无法感受到外界的一切,神思悬如风中残烛,被困在一片混沌之中。
黑暗中,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世间呢?”
那声音有时叫他若木,有时叫他十七……但他心底却十分笃定,这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正确的……名字?他的真名是什么?
若木的名字很重要,如果忘记自己的名字,便再也没有办法成为自己。长老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这句话。
过去,十七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被天劫击溃形体之后,他才明白,若木如果没有自己的名字,人形之体散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办法重新修炼。他还记得自己是若木一族,也记得亲友们都唤他十七。
可是,十七,不是他的真名。
黑暗之中,他回想起自己五百多年来的经历。
从前,他只有长老的膝盖高,跟着长老跑到人间,追寻潮痕的转世之身。
到人间的时候,长老根本就不是山里那副眉毛胡子都花白的老头子相貌,十七从来不把他叫做长老,有时候叫他大哥,有时候叫他老大,偶尔还得玩个角色扮演,做个瓷娃娃,管他叫上一声爹。
青年模样的若木族长老,习惯一袭红衣,眉间描一枚赤色战戟之印,容颜俊美清绝,身形俊逸超凡,于世无双,惹人倾倒,走哪儿、哪儿的人口密度直线上升,春心萌动的小姑娘见了他都找不着北。
红衣青年跟十七说:“我的名字,叫溯溪。”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不过,和潮痕还挺搭。看起来像兄弟,名字都差不多。
让人没想到的是,就是溯溪这么个怎么看怎么妖孽的家伙,居然不好意思主动约潮痕见面,总是把他派出去,叫他找各种烂借口,比如迷路啊、被狗追杀啊、被不怀好意的坏大叔跟踪……等等,要他死乞白赖地跟在潮痕后面打转。那时候他像潮痕的小尾巴,甩也甩不掉。然后,溯溪就在他们后面一里地,暗搓搓地跟踪。
傍晚的时候,溯溪会带着好吃好喝的来接他,然后,把好吃好喝的全部送给潮痕。
十七不止一次抗议过:那个不怀好意的坏大叔就是你!
最后被溯溪用好吃的收买了。
凡人的寿命很短。
后来,潮痕病了,不到三十岁,油尽灯枯,死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里。
潮痕最后的时日里,曾笑与溯溪言:“有一个地方,我去的时候,你一定跟不上,要过好多好多年,我们才能再次相见。以后想我,就来见我罢,不要折腾十七,真心疼他,每天跟着我很累的。”
那个青年在溯溪怀中咽下人世的最后一口浊气时,十七哭成了泪人。
彼时十七还在幼年,溯溪告诉他,他至少还要几千年成为神族,放弃神位进入轮回,才能抵及凋亡晚景,同潮痕以死相逢。
而那时,潮痕在人间的轮回里,早不知辗转了几生几世。
他一想起潮痕就难过。
人世春秋八千载,尽阅天下风与云。一世终结,风云为祭,亡者长眠,生者徒悲。奈何,奈何!
自己或许,来不及长成通天神木,便早早枯萎。
活不到八千岁,那之前许下的承诺可怎么办?
老大哥一定会把他的本体砍掉当柴火烧,木墩子锯下来当凳子用。
老大哥真的砍了他,他这也算是燃烧自己,点亮老大哥的悲惨人生。
等等啊……老大是溯溪,老大哥是谁?他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大哥?
这老大哥叫什么名字来着?十七非常迷茫,一时间回忆不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日月其明。
十七叹了一口气,名字这么长,这个老大哥神经不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