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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孟韦话没说完就被木兰掐了脖子。

    “先生说,我们不用强求着练琴。琴不是用来摆门面的。会与不会都好,会的人,弹琴,就多了一份寄托,不求什么,求一份心安而已。先生还说了,他琴弹得不好,他的兄长才弹得好,当年可是艺术系的高材生,音乐系抢着要呢。”

    “你到底是喜欢黎先生还是他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的哥?”

    木兰直接把盘子端给佣人拿走,“你别吃了,吃那么多好的怎么就一句好话都没有!”

    方步亭一辈子,经历的事情,见过的人太多,这些话在他听来,远非木兰想象中的那样浅显,小女儿心态。

    “是个有趣的先生。”方步亭摘下了眼镜,“难得木兰那么喜欢,还能转了性子,过年的时候,请来家里做做客吧。”

    “谢谢大爸!”

    木兰高兴得整个人都粘在了方步亭的身上。

    方孟伟让佣人把点心放下,方步亭看着儿子,“我从小到大,可是短过你的吃喝?”

    才了了晚饭没多久的功夫,还在吃。

    “爸,哥哥的信到了,你要不要看。”方孟敖每个月都给方孟韦写信,父子两人关系不好,但是方孟敖对弟弟确实非常好的。

    “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方步亭知道那信里断不会有一句话与他有关。

    方孟韦看着日渐老去的父亲,终究是不忍的,“哥哥是哥哥,爸你牵挂着哥,我知道。”

    死亡航线,每一日都有人死去。那也是父母的孩子,弟弟的兄长。

    方孟敖的信写得潦草,交代几句自己的近况,然后说几句战况,然后便是让方孟韦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妹。

    “大哥那边也难,一时无法对家里记挂多少。”

    方孟敖,确实艰难,却没有一分一秒不记挂着家里。

    冬季的飞行,有去无回的十之五六。然而战争吃紧,物资一日也不能停。因为前几日喜马拉雅山南麓的突降暴雪,方孟敖的飞行队,总算有了几日的休息。

    “方,你过中国的春节么?”

    随行的几个美国工程师和飞行员和方孟敖喝酒,“前几日你似乎和别人起了很大的冲突。”

    冲突的起因很简单。

    明诚经手,明楼亲自联系的那批飞机的零部件物资,总算几经辗转,被送到了这里,通的是美国间谍的门路。

    方孟敖被叫去接收物资,本来并不知道内情,然而对方一脸的奚落和鄙视。

    “中国人几千年来,最擅长内斗,都成了艺术了。”

    方孟敖性子是一点就着的,当下就一拳头冲着面门去。

    美国的间谍可不是轻易就能训练毕业的,然而方孟敖在死亡航线上磋磨了几年,气势无与伦比,一时之间居然摁着对方打。

    后来被赶来的上司拉开,又被关了禁闭。

    “我们自己人的丑事啊。”那位少将恨铁不成钢,“你知道那么多有什么好处?”

    “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说?这不是本来就是援助我们的美国物资么?”

    “……”

    最终方孟敖知道了来龙去脉。满腔的热血,被浇了巨大的一盆冰水。

    他知道每日里用命去运的物资里,有很多不是战争物资,也不是平民的物资。他都能忍,因为他知道,为了国家,没有办法。

    可是,他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么?连那么一点装备,都要贪污?

    “日本人蹦跶不了多久了,”上司拍拍他的肩膀,“看开些,人啊,不都是这样?至少,我们问心无愧。”

    方孟敖觉得,问心有愧。

    他想起那些命丧喜马拉雅的兄弟,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和他弟弟一样的人,那些一心报国的人,有多少人,是因为这些高层的龌龊丧命的呢?

    禁闭关了几日,方孟敖被提前放了出来,来找他的居然是那个被他摁在地上打的美国间谍。

    “你是有血性的人。”对方耸耸肩,“不过,世界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不劳阁下费心。这个世界的龌龊,起码没有我的那一份。”

    对方看了他良久,最终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递给他一支雪茄,“我只违反这一次规定。你们……都是真英雄。”

    方孟敖听出话中有话,待他走后,才拆开了那支雪茄。

    里面有一小张照片。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笑得满脸春风,身后一条横幅,“新政府上海和平大会”。

    他的身边,站在一个人。

    雪茄被方孟敖捏在手里,碎成了一粒粒渣滓。

    08

    驼峰航线的起点,在印度的阿萨姆邦。

    异国他乡的军营里,方孟敖向来是鞋袜不脱都能倒头入睡。

    这些天,他没有一日可以好觉。眼底的乌青连炊事班的小兵都看见了。

    “方队长,过几日就春节了,可以休几天假,好好休息。”小兵给他的饭盒里盛了满满的一盒饭菜,又递给他两个鸡蛋。

    “谢谢。”

    方孟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半点胃口也无。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信封来。

    这是这个月孟韦写给他的信。孟韦很罗嗦,说的都是家里的事情,连木兰莫名其妙被一个钢琴老师骗得团团转都写了上去,还说姑爹准备找人给木兰算算八字。

    “父亲一切都好,小妈照顾她。姑爹和木兰也好。我更好。”

    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木兰笑得很开怀,十五岁的人了,还骑在孟韦的脖子上,孟韦也笑。

    他从贴身口袋的夹层里,摸出了那张小照片,叠在孟韦照片的一侧。

    一模一样的脸,完全不一样的人啊。

    那个人,低眉顺眼地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脸上毫无波澜,看不出喜怒哀乐。笔挺的西装,考究的领带和皮鞋。

    这几日方孟敖常常梦见母亲,梦见那一日,浑身是血的母亲。

    母亲睁着眼睛,直到下葬都没有合上。他知道母亲为什么没有合上。

    幼弟的襁褓血迹斑斑,小弟没了,尸骨无存。

    孟韦在他的怀里哭,父亲想把孩子接过去,他抱着弟弟,躲开了。

    那时候,他想,父亲是不是不爱母亲,可是父亲不爱骨肉么?

    那时候,还没有姑爹,也没有木兰。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孟韦亲近父亲,他不亲近,他只亲近孟韦。从小到大,替弟弟打过无数的架。他试着原谅父亲,但是做不到。

    后来姑妈嫁给了姑爹,父亲有了小妈。再然后,姑妈死了,木兰那么小,特别亲近他们两兄弟。

    方孟敖很想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孟韦还是木兰,对自己的生身母亲,都是那么的缺少眷恋。而他,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想起母亲那双闭不上的眼睛。

    妈妈,我找到弟弟了,三十年了,你可以瞑目了。

    上海,明公馆。

    明镜尽管一直嘴上嫌弃这两个弟弟不争气,整日里不干正事,然而年夜饭,他们要是敢不回来吃,她明镜绝对打断明楼的腿。

    “来来,拿着。”饭桌上,明镜给他们发红包,一个给明楼,一个给阿香,两个给明诚。

    明诚自知自己的地位肯定没有这么高,“大姐……你这是……”

    “明台的,你收着。”明镜拍拍手,“厚的那个是明台的,明台一家三口呢。”

    “……”明诚就知道,“大姐,我现在也不可能拿去给他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勾当。”明镜一席话说得明诚满头黑线,“成日里忙里忙外的,你别说你和明台一点联系都没有。你大哥我是指望不上了,好歹你从小就肯心疼明台,你多疼疼他,还有我侄子呢。”

    “大姐啊,”明楼一声长叹,“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就一次都不指望我?”

    “都快四十的人啦,没老婆没孩子……”

    明楼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