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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风月》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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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纪262年,灵界帝都朝歌城,灵界权势的汇集之处——奉天殿。
灵界之主——麒鸾陛下的大婚。
灵界男女子皆能生育,因此婚恋者不区男女。
麒鸾殿下大婚的良人,正是一位与他同一性别的男子。
此人名为——凌殇。
麒鸾殿下的父亲开国领袖——淮安帝从前朝手中夺过江山,统治两百多年后因病驾崩。麒鸾殿下年仅273,在灵界年岁中正当青年。继承先皇之位,登基六十余年来,平定边疆动乱,善待灵界子民,威名远涉灵、妖、鬼、仙、人五界。
麒鸾殿下更以其美貌与智慧而闻名。
麒鸾殿下180岁行成丨人之礼时,华服盛装,艳惊全场。曾有人说,俯瞰天下五界,不会再有人可及殿下风华半寸。
然而,仅过了十余年,此话便不攻自破。
麒鸾殿下带回宫中一年龄相仿的男子。
男子身形单薄,看似纤细。
他有着一张艳绝天下的脸孔,清丽绝代,尤其是那双凤目,隐隐流华,光彩射人。
亦过芙蕖清绝之姿,犹胜菡萏曼妙之态,姣若明月清辉,妍如昙花流影。
他的名字是——凌殇。
其后数十年,两人同窗习文练武,直至麒鸾殿下登基,凌殇倾心辅助,最终得来太平盛世。
随后,两人因日久生情,凌殇冠世美貌且功不可没,最者是其性格善良,待麒鸾真心实意。
天下甫定,二人即宣布成婚。
举国欢庆。
大婚之日,麒鸾红衣高冠,光华不可比拟。
然正午吉时已过,凌殇却尚未出现。
正待众宾焦急之时,凌殇出现于大宴之上,红衣璀璨,人美如玉,此间风华,艳冠古今。
麒鸾上前拉过凌殇便欲往殿堂内走。
满座宾客正欲舒气,谁料麒鸾殿下忽而转身,惊绝的怒视凌殇,随后扬手,掌掴凌殇。
凌殇摔倒扑地,抚脸不语。麒鸾几欲绝眦,喝道:“凌殇,你竟背叛我?”
满座无声,随后唏嘘四起。
凌殇不答,颤抖无语。
片刻寂静后,凌殇站起,欲蹒跚靠近。
麒鸾闭目不语,随即抽剑而上,剑光雪亮,锋利无比,旋即刺入凌殇胸口。
剑快且准,直透重衣。
满座寂然无声。
血流汩汩,沾湿层层奢华的喜服。
凌殇遂毙于庭上,死前倚剑跪地道:“麒鸾,你可恨我?”
麒鸾决然:“恨我竟会爱上你!”
凌殇愣然,“殿下后悔了?”
麒鸾冷笑:“后悔没早些让你去死!”
凌殇亦笑,恍若一树清浅之花,芳菲四溢,倾国绝代;旋即闭目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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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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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影一直很想知道,凌殇死时在想些什么?他是否甘心情愿的死在自己心上人手下?
苏影只知道,自那时起,凌殇就背负了背叛陛下心意的罪名,被灵界世世代代唾骂。
史书只告诉苏影这些。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两千余年过去了,除却帝王还是那个帝王,什么都已经变了,灵界人寿命虽无限却也总有生老病死或生逢意外。
现如今,是天纪2767年,麒鸾陛下已经2700多岁了。
苏影算过,已经过了2505年,麒鸾陛下至今仍使后位空悬。后宫不乏美人,有妩媚的女子,也有清秀的男子。
苏影一直在猜想,是不是麒鸾陛下从未忘记过两千年前的那个人。
两千年,太遥远了,他无法想象。
苏影还年轻,如今只有179岁,还差一年就可以行弱冠礼了。他的父亲是灵界官员,位居礼部尚书,可以说不大不小身居要职了。
而麒鸾陛下,他依旧完美,一如两千年前的盛世明主。不,应该说,他更加完美了。
他颁布的政令从来都是利国利民,他管理的政事从来都仅仅有条,就连他出席的宴会都其乐融融。苏尚书谈到他,从来都带着浓重的敬畏与崇拜。从文官到武将,再到边关的将领士兵,没有不视他为至高无上的君王,睿智果敢的圣贤。甚至就连他的容貌都愈加出众。
的确,一个完人。
苏尚书从未带苏影参加过有陛下出席的宴会,此中原因苏影也能从猜得出几分来。
礼部尚书苏中,家中独子,一千三百一十多年前入朝奉职,为人严谨却迂腐,时常爱谋算心计。
苏影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大哥苏灿,紧跟父亲的步伐,如今已经在礼部混得有模有样;二哥苏殷,做了武将,如今在边关辅助大将镇守边疆;老三苏影,还没有行弱冠礼,不能在朝中任职;老四苏流,比苏影还小八岁,更不能有所作为。
今天有些不一样的,今天父亲要带苏氏兄弟几个去参加陛下的2778岁生辰。
陛下节俭,不常办生辰宴,听说近日正赶上左丞相的侄女——俪妃娘娘生辰,于是索性一并办了宴会。
“三少爷,老爷叫奴才传话。”门外有人在唤苏影。
“嗯?”苏影合上书,纤长的手指揉揉眉心。
“老爷催您快点,不要误了吉时!”声音有点颤悠。
“嗯。”苏影扬起手把书扔到桌子上,起身。不紧不慢的坐回椅子上,唤道:“宁青,替我更衣。”
宁青是苏影的贴身从仆,打小就跟着他,对苏影的脾气再了解不过。
“公子,您不愿去?”宁青手里拿着一套紫红色的华衣,弹了弹。
苏影斜睨他一眼,淡淡的说:“我不愿又如何?父亲做事,何时顾及他愿不愿过。”
宁青不说话了,服侍苏影穿衣。
下人又来传话,说苏尚书等不了,先走了,让苏影后到。
等宁青帮苏影盘好发髻,苏影有些漠然的站起身,抬手看了看极其复杂的衣袖上的花纹,莫名的厌烦。
“难怪朝歌那么多公子小姐非要等公子行礼。”宁青似乎没有察觉苏影的不耐,唇边含着一丝笑,似乎对苏影的装束很满意。
苏影没吭声,宁青接着道:“只怕即使公子成了礼,他们也要白等一场了。”
“宁青今天心情很好么?”
苏影又斜睨了宁青一眼,宁青闭了嘴。
上了马车,大哥眯着眼看了苏影一会,笑了,笑得有些刻意,“三弟真是不负‘朝歌白璧’的美名啊!”
苏影垂下眼,睫毛掩住了凤眸,当作没听见。
“就是,三哥最好看了!”
苏影回头,只见苏流正在他背后用一双大眼睛充满崇敬的看着他,小脸上布满兴奋的红晕。
苏影不禁微微一笑。
苏影很少笑,可能与他打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有关。他生下时,现在身边的这些所谓亲人没有一个在。即使后来二哥苏殷奉父亲之命想寻他回府,二哥又忙于军务,因此他是边疆的一个老妇人带大的,后来起了战事,老妇人死于敌国利刃之下,鲜血溅满了苏影稚嫩的脸。
弯弯的眉,长长的睫,盈盈的凤瞳,无限的温婉。
可是只这一笑,在旁人眼里却是无限风采。苏灿随即怔愣。苏流则呆呆的张着嘴。
苏影不再笑了,默然的坐在车上。
马蹄声嘚嘚响起,苏影靠在车壁上假寐,一路无话。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人撩开车帘,“大公子,三公子,小公子,到了。”
苏影睁开眼,看到苏灿已经下了车,苏流正盯着他。苏影拉过苏流的手,正要下去。
“三哥,我紧张!”
苏影回头,苏流一张小脸微微发白,手有些冰冷。苏影伸手帮他理好黛青色礼服的衣领,道:“不要紧张,跟着哥哥就好。”苏流连忙点点头。
尚书府上下,若要真说待苏影尚有半分真心的,怕只有这个四弟了。
拉着苏流下了车,苏影抬头看了看灯火辉煌的殿堂,正前方“留伤园”三个字几乎明亮到晃眼。
苏影有些不适应这光,眯起了眼睛。自打第一次被接回朝歌时苏影就看到过这座坐落于朝歌郊外的园子,听说当年凌殇死后不久,麒鸾帝就建了这座园,这让人很难不就此联想。
“哎呦,这不是三公子么?”
苏影回过神来,心含厌恶却不漏声色的回眸。
来人不算是陌生,深红色华服,一脸轻佻戏谑。
苏影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
那人一愣,似乎有些不满受了冷遇,正在他要开口时,苏灿走了过来,“这不是司马公子么?您父亲司马大人近来可好?”
司马公子见了台阶就下,笑脸相迎:“尚书公子客气了!在下有意结识令弟,不知能否引荐?”眼神向苏影飘过去。
苏影扬起眉毛。
苏灿瞧苏影不吭声,却深知他这个弟弟性格孤僻怪异,喜怒无常,偏偏又长了一张惹祸的脸。但司马家族权势不小,司马大人官居右相,正是自己需要拉拢的对象,现下正是一个好机会。
苏灿思来想去,笑答:“司马公子有意,下官自然从命。等会下官让舍弟去给您敬酒。”
司马公子眉开眼笑,道:“苏大公子也是才高八斗的难得俊杰,家父定会欣赏。”说罢转身进去。
苏影抬眼看着比他略高一些的苏灿,看着苏灿掠因尴尬而逃避的眼,在夜色里却清晰得很。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三哥?”苏流挣脱了他的手,从苏影身后蹦了出来,一脸的愤怒不满。
苏灿拉住苏流,苏流挣开怒目而视。
苏灿笑笑,说:“四弟尚且年幼,等你长大了大哥再告诉你。大哥也是无可奈何啊!”说完别有深意的看苏影一眼,转身进了园。
苏影神色淡漠,一个字都不想说。这些自称父兄的人从未拿他当骨血手足,正好,他也从未把他们当作至亲。
苏影有太多东西不曾告诉他们,他们也有太多隐瞒他。
朝歌,他是迟早要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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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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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留伤园名字虽悲,像是满含一腹离索,此情难寄无可消除似的,但其内却处处清秀雅致,赏心悦目。飞銮小榭,亭台楼阁,红墙黄瓦,青砖灰石,一砖一瓦,一楼一台,无不是极尽巧思。
“礼部尚书府大公子、三公子、四公子到——”门口的司仪声音拉得很长。
如今,苏影是尚书府的三公子。可苏影自己知道,他不稀罕这个位子,有朝一日,他会摆脱这些束缚。
苏影握了握拳,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院内大多数人的目光汇集到了门口。
“朝歌白璧”苏影是百年前左右回到朝歌的,鲜少露面,更不要说出席宴会。只是但凡露面,不论是他对待外人极致的冷漠还是不经意间极致的美丽,都必叫人难以忘怀。
华灯璀璨的门口站着几个人影,挡住了光,模模糊糊只能看个轮廓。中间一个瘦削纤细的男子模样的人,一身紫红色的礼服格外惹眼。
苏影就是这样,无论在场有多少人,你总是可以第一眼就看到他。
跟在苏灿身后,苏影拉着苏流往前走。已经习惯了那些注视的目光,苏影不再低垂着头,相反,他以恰当的角度仰望着最高处的那个坐席。
空空的,装饰着各色价值不菲的珍玩宝石,华丽到难以接受的金色,却能把人锁在上面,一辈子得不到自由——那是麒鸾帝的座位。
坐在一桌贵族子弟的公子之间,苏影有些不耐,难以言语的烦躁。
“三哥,”苏流使劲抓着苏影,自打进来后就没松开,“我还是怕。”
苏影使劲捏捏他的手,宽慰道:“区区一个宴会,小弟不要紧张,该怎样就怎样,听到么?”
苏流咬着下唇微微点头。苏影看他还是一脸局促,嘴角轻扬,轻声道:“要不我们先去后院转一转?”苏流睁大眼睛使劲点头。
苏影拉他起身,让一个小厮引他们去后院。
殊不知,停滞了两千年的命运的齿轮就从这一刻开始转动。
后院很大,夜色中微微起着薄岚,树影婆娑,月光像是一层银纱撒落在地上,泛着点点凌乱的柔光,格外雅致而清丽。
走到人少处,苏影挥退小厮。苏流已经不再脸色惨白,微微舒了一口气,道:“三哥,大哥知道我们不好好等着陛下在院子里乱跑,咱们又要挨骂了。”
绕过人多的后堂,苏影拉着他顺着清幽的小径走着,缓缓道:“不要总是听大哥的,你又不是要为大哥活着。”
“三哥,我最佩服你这点,特别洒脱!”苏流眨着眼睛,一蹦一跳的。
“洒脱么?”苏影别有意味的笑了笑,“可我还想更洒脱些呢。”
此时的苏流,自然不会明白苏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刚刚顺着小径走到头,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湖。
树影婆娑,流光斑驳,好风如水,明月如银,微波粼粼的湖面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分外柔媚动人,像是暮春三月的佳人,在水一方,撑着把油纸伞,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苏影却只看见,湖对面有一个人影。
那人俯身蹲在湖畔,苏影只能看到他有一头在月色下散发着银光的靛青色长发。
“三哥……”
苏影一惊,却已经来不及捂住苏流的嘴。
湖对面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猛然直起身来。苏影心下微惊,一边思索对策:留伤园今日大宴,孤身在此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平民;一个人呆在这,怕是不愿被人发现。
快速地蹙眉又舒展,拉起苏流,苏影转身往回走。
苏流似乎也知道不妙,跌跌撞撞的跟着苏影一路小跑。离灯火通明的前院还有十余步的时候,那人还是赶上了他们。
他半个身子站在阴影里,苏影和苏流倒也一样。苏影此时能清楚地看到他有着一头过腰的靛青色长发,浓郁的像化不开的墨彩。
苏影的头忽然一阵疼痛,随即来得快,去得更快。
“阁下有事么?”苏影疑惑着适才的头痛,问道。
“……你是什么人?”对方看着苏影,声音不知为何起伏的厉害。
“我们是礼部尚书之子,是来赴宴的。你是什么人?”感觉到苏流捏紧自己的手,苏影心里笑了笑。
“原来,你已经……现在是尚书的公子么?”那人闭了闭眼,语气似笑非笑。
苏影警惕的分辨着他话里的意思。
苏流还没有回答,忽然一声高呼打断了他们。
“麒鸾陛下及俪妃娘娘到——”
苏影猛地望向前院,身前一阵风动,再回首时,那个靛青色长发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他拉着还在发愣的苏流,径直往回走。刚拐到前院,就看到灯火恢宏之中,有两个人在往前走,其他人都跪着。
苏影默默地站在人群的背后,没有跪,也没有再往前走。
后面的人,从走路的步态看,是个女子,华服长衫,缓衣轻裘,珠翠环绕,罗衫翩跹,眉目清丽,气质不凡,想必就是左丞相的侄女——俪妃了。
前面的人,身形高挑,却莫名的察觉到一种英伟沉着的气魄,隐隐让人透不过气来。他穿着金色的礼服,戴着闪烁的金冠,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风范;除此以外,更有一种出尘脱俗的优雅风度。
苏影知道,那一定是当今陛下——麒鸾帝。
是当年在大喜之日,一剑刺死凌殇的人。
那人缓缓登上高处的御座,抬了抬手,众人高呼“谢陛下!”
至始至终,苏影没有跪。
“三哥……”苏流怯弱的摇着苏影的手,一双纯净的眼睛里又染上了一丝恐惧。苏影微微皱眉,脸色却有几分不好看,拉着他往外走去。
众人都忙着倒酒献礼,无人关心他们二人。苏影寻了空处,默默地坐下。
胸口堵得厉害,隐隐的气血翻涌,苏影沉默的深呼吸。
他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难过感觉那一定是因为他不能忍受麒鸾曾对凌殇做过的事。
苏影背对高高的金色座位,有些恍惚的拿起桌上斟满美酒的酒杯,一饮而尽。刚才转瞬即逝的头痛忽然再一次浮现。
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他有些迷茫的回头,是苏灿。
“三弟,司马公子就在左面那桌,怎么说你也别让大哥下不来台不是?”拿手指了指,苏灿虽然笑着,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态度。
苏影正头隐隐作痛,于是抬眼看着苏灿,冷冷一笑道:“大哥许的诺言,大哥自己去陪才是。”说着他站起身。
“你去哪?”苏灿面色不善,此时微微瞪着眼,手按上苏影的肩膀。
“大哥管的是否太多了?”苏影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虽然有些漫不经心,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苏灿愣住了,有些迟疑。苏影的头有些晕眩,他不想继续留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忽然他瞥见了一抹光亮,就在麒鸾帝的座位之下,挨得很近。是靛青色的,一闪而过。
苏影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模糊得很,嘴上却几乎不受控制的问:“那人是谁?”语气阴挚的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苏灿被他惊到了,缓缓回首顺他的目光看去。
灯火下,那人穿着一身精致的礼服,冰白的衣领上绣着绛紫色纹章,像是一套精美的戎装。长发如瀑,身形伟岸,他背对着苏影,因此苏影看不到他的脸。
“那个,”苏灿看着那人压低了声音,“是陛下最信赖的人——巡天大将军青墨。”想了想,补上一句,“你二哥的直属上司。”
苏影又皱起眉,看到这个青墨,他心里就有一股没来由的暴戾。强压下心底的厌烦,他往门口走去。
走了大约十多步,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司仪在高声呼喝,说陛下愿致辞一二,聊表今夜喜悦之心。苏影再不耐烦,却还是识相的,只能站在脚边的酒桌旁,顺手拿起一杯酒。
“今日乃是难得的良辰,朕与诸位爱卿齐聚一堂实属难得。更兼今日是为俪妃贺寿,朕在此与诸位共饮一杯!今夜没有君臣,只有嘉宾!”
高台上的人举起的金光闪闪的酒杯,声音并不是低沉苍老的,相反的清亮徐缓,悠扬中带着些许温柔,令人安然舒适。
两千年的时光显然并没有在他身上起作用。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影看到了他的脸,麒鸾帝的脸。
多情的凤目,修挺的鼻梁,轮廓俊美英挺,身材颀长挺拔,修长的手举着光华四溢的酒樽。
明明精致之极,却没有半点女子气,反而温文尔雅,很符合如玉君子的说法。久居高位又为他添了几分孤高霸气。
一举一动,无关风月,只是淡雅出尘,风华绝代。
真正的明月失色,万芳惭颜。
他是麒鸾帝。
一瞬间,无数记忆像是迎头泼上来的一盆冷水,不由分说的悉数灌进了苏影的脑海里。
……
“恨我竟会爱上你!……”
……
“……凌殇,我只后悔没早些让你去死!……”
……
头脑里一阵眩晕,字字句句似还在耳畔,铮铮作响,掷地有声的一幕幕,撕心裂肺的一句句,滴落着残忍的鲜血,在记忆里模糊又清晰,明朗又淡去。
苏影忽然觉得站立不稳,扶住桌边,惊讶像是潮水一波波袭来。
……
“……凌殇,等我继承父皇的位置以后,封你为后好不好?……”
……
“凌殇,还好有你在帮我,否则的话……”
……
“……凌殇,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对不对?……”
……
不是。
不是,这不是记忆,这是历史!是史书。一定是他读这一段的遍数太多,一定是的。
苏影狠狠揉着眉心,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迫使自己不再想这些,就像是人要从齐腰深的泥潭里纵身跃出。
这些……究竟是什么?
他有些迷惘的抬头,正对上麒鸾帝座下的位子上人的眸子——深青色的眸子。
青墨没有麒鸾帝那样倾世绝尘的美貌,却有一种英气勃发的俊美和一种冷漠的淡漠。此时他一双微微眯起的眼正望着苏影,其中的莫测让苏影不禁哑然。
他没有退让,退让不是他的习惯,他只是依旧看着青墨。
……
“……凌殇,我带你去看看西边那座山吧。……”
……
“凌殇,你真的喜欢麒鸾么?不要强迫为难自己!不要因为他是陛下就不敢忤逆!……”
……
“……凌殇,跟我走吧。我不是他,我此生绝不会负你!……”
……
不知所以的记忆再次充斥整个脑海,苏影感到恶心。胃里一阵阵翻涌,喉咙里一阵发毛。他别开了头,感到隐隐作呕。
脑海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解释,可是苏影潜意识排斥它的存在。
他是苏影,他心里默念——他只是苏影。。
周遭很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苏影的异样。他强迫自己直起身子,腿有些发软。他狠狠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使自己清醒,慢慢往门外走。
“诶?这不是苏公子么?这是要去哪啊?”一只手拉住了苏影的胳膊,非常用力,苏影无法忽视,只能转身。
司马公子正言笑晏晏的看着他,手里端着鎏金的酒杯。
苏影感觉身上发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看着笑的别有深意的司马公子。微微蹙眉,他想尽快脱身,那么上上之策只有暂时委曲求全。
“苏影今日身体不适,不胜酒力。还望司马公子海涵。”苏影拱拱手。
“既然如此,本公子也不为难苏公子了,这样,我敬公子一杯,尚书公子还得赏脸啊?”说着举过手中的酒杯。
苏影越发难受,头开始隐隐作痛,视野有些虚晃,看东西如同隔着层雾般不真切。
忍耐着,他面无表情的夺过酒杯,举起示意,翻手一饮而尽。此时的美酒像烧灼的沸水,从喉咙里一路而下,所到之处残垣断壁。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头还是晕的天旋地转。酒杯还没放下,拿酒杯的手就被握住。
热度从手上传来,司马公子笑吟吟的把酒杯斟满,看着苏影道:“苏公子真是海量。如此良辰,一杯岂不负了良人啊?”周围有人在起哄,“就是,就是。苏公子再饮一杯又何妨?”
苏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已经没有力气和他们周旋,他感觉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缓慢。苏影咬咬牙,抬手,喝干了杯里的酒,倒转过来,示意干了。
“好事成三!苏公子如此妙人,再喝一杯!”不知是谁,又斟满了苏影的酒杯。
苏影沉默的看着那杯酒,一言不发。
冷冷地看着斟满的酒杯,苏影忽然抬起头,微微勾起嘴角。
司马公子今日心情很好,见到了尚书家名闻朝歌的三公子苏影不说,还成功的灌了几杯酒。苏影今日穿着一身紫红色曳地礼服,越发衬得艳绝天下。
几杯酒饮下,美人双颊生晕,风姿妩媚,绰约清丽,别有风韵。司马公子正自得意,忽然——只见苏影嘴角微挑,竟露出一个笑容。
周遭片刻间安静了少许。
苏影的冷漠在朝歌是有名的,可是此时一笑,司马公子觉得真是不知身在何处,头脑一阵极致的眩晕。
正在这时,却见美人忽然将手中一杯酒尽数迎头泼了上来。
把空杯子丢到桌子上,苏影正要转身,却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四肢酸痛,头痛欲裂。
“你——你,站住!”身后传来怒斥,苏影充耳不闻,尽量加快了步伐,企图离开这过分的喧闹。
靠在园外的墙上,苏影急促的喘着气,胸口一阵阵闷疼。他不解的揪住衣领,努力调整呼吸,清冷的月光洒在紫红色的衣服上,却泛着残忍的血色。
“在那!快!给我抓住他!”嘶喊怒骂声从身后传来。
苏影一瞬间有种穷途末路的无奈。眼前的东西已经花到看不清,他头晕至极,嘴里泛起一种不正常的腥甜。
他回头,身后的人影正在接近,可他却再也挪不开步子。
难道他苏影竟要与此遭劫?他不信天意,他要做到,天意可违,他苏影心意难违。
再也支撑不住,他眼前一片漆黑,身子顺着墙倒了下去……
……
艳红似火的礼堂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十六根绘金朱柱使得穹顶看不到顶。堂前红烛成双,宾客笑颜满堂。
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色描金喜服,金灿灿的钗光晃人眼。瘦削的背影如此熟悉,苏影站在大堂门口,莫名的慌张,不知所措。
他缓缓走进宽大到几乎无边的大门,一步一步。堂里的人立刻不说话了,一双双黑板分明的眼睛都看着他。
安静居然可以如此令人恐惧。
堂里面那人没有回头,直到苏影走到离他只有不足二十步远,他才缓缓的回头。苏影大吃一惊。
是麒鸾帝。
俊美如斯,风流无匹,即使是站在原地,也带出一股稳重孤高的滋味,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眼。
可苏影却如此惊惧。
“凌殇,”麒鸾帝面无表情的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背叛我?”
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唇,苏影的惊讶难以言喻,想张口辩解。
他不是凌殇。
可他张不开嘴他发不出丝毫声音。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他始终只能背负背叛麒鸾帝的罪名。
“凌殇,”麒鸾帝在呼唤,可那人不是苏影,“我恨竟会爱上你!”
苏影皱着眉,感觉到四肢的空乏,似乎一切都是虚无,却又真实到这般让人无法忍受。
苏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的心居然一阵阵抽痛,潜意识再祈求:不要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不要他亲口对他说一遍。
“凌殇,我只后悔没早些让你去死!”
世界在旋转,支离破碎,一片片光阴的碎片也挡不住他背后燃起的漫天业火,红的刺目,像血。
麒鸾拿起身边的长剑,向苏影刺来,美丽的脸孔扭曲而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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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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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苏影猛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梦中的一切如此的清晰,尤其是,麒鸾帝拿剑刺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历历在目。
他说:“凌殇,我只后悔没早些让你去死!”
苏影用手捂住眼睛,感到狂跳的心慢慢趋于平静。当初的不适已经消散,正如它来时一样迅速。拿开手,苏影审视自己所在的地方。
环视四周,空荡荡的大床挂着淡青色的床帏。屋子里没有点灯,昏暗中可以看出陈饰的奢华。门前放着一峰翠玉屏风,挂着衣服和一把剑。
是戎装,精致而熟悉的戎装。
苏影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谁的卧室,却也更加无法抑制心中的不解和惊讶。
他低下头,深呼吸。他穿着亵服,身上的紫红色礼服已经脱下来挂在了屏风上。
“吱——”门开了,月光洒在了翠玉屏风上,在房间里投下一片碧绿和一条细长高挑的人影。那人绕过屏风——步伐几乎不发出声音——在床沿缓缓坐下。
苏影只能看见靛青色的长发在微不可辨的月光下绽放着紫色的流光,带着些许不真实的美。
有些熟悉。
片刻,苏影率先打破了沉静:“这是哪?”
那人回答的不紧不慢,“我府上。”
“不能喝酒就不要逞强。”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满的味道,“你晚宴大概没吃什么,我让人帮你做了,你多少吃点。”
消失的恶心居然再一次浮现了,苏影明明应该感激他,可现在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翻着泥浆般的恨意。
就好像看到这个人,他就恶心。
“将军关怀,草民愧不敢当。”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青墨?”他怔怔的说。
苏影觉得胸口滞了一滞。
“饿了吧?”人影起身离去,片刻后有人在桌上放下碗筷。那人跟进来,挥退下人,顺手从屏风上取下苏影的衣服。
点亮了灯火,苏影终于看清了他——果然是青墨。
飘洒的靛青色长发,挺直的鼻梁,英气冷漠的气质。
不等他走过来给自己披上衣服,苏影猛然从床上翻身起来,近乎是夺过衣服,背对着他迅速套上,漠然道:“草民受不起大将军恩怀,在此谢过了。”
除去疑惑,苏影脑子里旋转的那个唯一的解释越来越明显。
那是个比青墨这个人,更让他恶心的解释。
青墨靠近两步,张开嘴,却半晌说不出什么。
苏影依然背对着他系扣子,“将军抬爱,草民惶恐。”说完,转身向门走去。
走到门口,青墨都没有来拦他。直到苏影推开门的一刹那——
“你知道么,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此时才听起来更像是对待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了。
苏影当然猜的到他说的是谁。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他依旧接着先前的语调。
苏影知道不可避免,于是吸了一口气,等待他的话,他知道青墨一定会说出来。
“他叫凌殇。”
他的声音像在嘲笑,也像在哭泣。苏影不自知的捏紧了拳。
半晌,苏影松开手,扯出一个笑来,道:“果真如此,草民可当真不幸了。”他顿了顿,“和背负千古骂名的人很像,可不是好事。”
“你也认为他背叛了麒鸾帝?”
苏影忽然笑不出了,“难道不是么?”
背后再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