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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命,每一刻,内心涌出了痛和恨……

    天刚蒙蒙亮,就又出去了。

    在三层阁楼上的何琳看到传志开车走了,才披着棉衣回到卧室,脚都站麻了,睡了一会,电话铃声大作,肯定是父母打来的,传志到岳父家找人了。

    为了怕父母担心,何琳先给小姨打了个电话。对方立马咋呼起来:“宝贝啊,你在哪呀?昨晚你爸妈都急疯了!出了什么事啊?”

    看来小姨不知道,父母估计也不知情呢。何琳宁愿这事就此烂在肚子里。

    “宝贝啊,不会那该下油锅的老东西又找你事了?我说什么来着,臭狗屎惹不起,咱躲着,不踩它!你都这样了,就不该去,这种蹬鼻子上脸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家咱有多远躲多远!你还伤疤没好忘了疼去看她——咱看她干吗?看得着吗?要死,赶紧!咱烧香呢!恶狗改不了吃屎的一家子……”

    婆婆来了 第四部分(43)

    何琳泪流满面,那种无声汹涌的哭泣。

    “宝贝,你在北京吗?”

    “嗯。”

    “赶快回家,你爸妈一夜都没睡了,担心都快担心死了!”

    何琳收拾了一下,回了娘家。开门的是老何,满脸倦容,眼袋都出来了,人一下子老了好多。看到女儿突然而至,一脸惊愕,然后悲喜交加,分明是压抑着责怨,“姑娘,你可回来了,昨天一夜都在哪啊?也不知道往家里打个电话……”

    只见母亲气冲牛斗地走过来,赤着脚,以一种严厉、受伤害的目光盯着她,扬手一巴掌劈空打在她额头散乱的刘海上,“何琳,我生你时是生了骨头的!”

    何琳掩面哭泣。

    一直站在后面的传志万分尴尬,悄悄走上来安慰老婆。何琳蝎子蜇了似的甩开他,冷漠而鄙夷地,“滚!死一边去!”然后奔向自己闺房,门砰一声巨响关上。

    然后客厅就热闹了,郁华清赶来了,知道真相后,从门后拿起扫帚追着打传志,随手拿起一个塑料果汁杯扔到他头上,一边追一边骂:“就你娘那点操性还让我家何琳下跪,不怕闪了她的腰折了老命!你娘要死就赶紧死,死一个少一个!七年八辈子没见过你他妈给脸不要脸倚老卖老的大傻x……你个小傻x赶紧给老傻x陪葬去,枉吃这么多年的面粉长这么大个的脑袋还不如驴,胳膊往外拐得找不着你妈的傻x的门了,连老婆孩子也照顾不了,我家何琳找了你这个蠢驴真是八辈子倒了血霉!滚回你的驴圈里,甭出来祸害人!”

    郁华明彻底伤透了心,女儿下跪竟像她下跪一样,无地自容,所有尊严感都被践踏无存。这个清高的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中的例如“磕头”、“卑躬屈膝”、“夹着尾巴做人”等僵硬过度内敛到谦卑的为人处事之道深恶痛绝,从小就教育她的孩子,做人要有骨气,有人格,要光明磊落,自尊自爱,尤其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也有;上跪天,下跪地,中间不跪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你可以用任何其他方式表达你的喜怒哀乐,但不包括下跪,奴性和卑贱的骨头,从她这一代人身上就得彻底根除。

    但何琳的事让她感到失败,沮丧,感觉斯文扫地,尤其遭致的那种致命羞辱感。这个虔诚的中国微观社会群体的社会学教授突然怀疑起她近一辈子的研究,她所谓的人生经验、常引以为傲的数据和受人尊敬的职业素养,是不是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并没有下探到社会层面最本质的那种东西?三十多年的国民研究,到底遗漏忽略了什么?

    然后社会学教授大病一场。

    但按郁华清这个平凡自在的都市泼妇来说,姐姐的苦恼那都是知识分子式的矫情,一个体面的人突然被人打了耳光般,没颜面了,不知怎么办好了。不就是以前一直为多数人的良心、沉默的大多数代言,真以为真理掌握在多数人手里似的,现在被她拥护的沉默的大多数咬了,又不敢说大多数人的坏话,否定真理似的,又不好意思也不敢说自己错了,憋着呗,憋出病了!其实哪有这么多烂事,这年头人心不古,谁能替谁说话呢?你能代表自己说话就好了,哪一堆人是正经好人不犯错呢?真没必要把自己打扮成大多数的代言人,也没必要坚持什么真理,自己不吃亏,也不干损人利己的事,晕头晕脑往前过就是了,一辈子不问两辈子的事,操那闲心干吗呀?

    26

    小雅那天神神道道地跑到何琳家里,神经质地咕咚咕咚地喝水,大笑,“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要跑来了,哈哈,痛快!一辈子都没这么称心如意过,哈哈!”

    婆婆来了 第四部分(44)

    何琳正心情乱糟糟的,有一搭没一搭地,“你婆婆遭抢了?”

    “呵呵,哈!”

    “她存折丢了?”

    “呵呵,哈哈!”

    “把你家老妖摁在水池里淹了个半死?”

    “哈哈,呵呵!”

    笑够了,小雅才活灵活现惟妙惟肖陈述起来,“前天夜里,我和我老公都忙着赶场似的,老巫婆不是肚子不舒服病了嘛。我洗完,喷了点香水,穿着那身半露不露的性感内衣到床上去了。我老公饿了几天了,兴奋得要死,抱着我就亲,没亲两下,你猜怎么着,那老不死又抱着枕头火烧眉头地敲门了,说害怕,心慌,睡不着。我去开的门,是我去的,然后回来就躺下了,老妖躺在我老公左边,面朝外,好像不干涉我们似的。那怎么行啊,呵呵,我老公就眼睛干瞪着天花板,身子僵僵的,咸鱼似的。我也坏着呢,不做了,行,就伸手摸我老公的小弟弟玩,弄得硬邦邦的,就不管了。你猜怎么着,哈,我老公就像黑熊受了攻击似的双手抱着脑袋钻到被子下面起劲叫唤起来,都变声了,很闷,从胸腔里发出的,濒死绝望的野兽似的,那长腔拖得轰轰的,整个床都微微打颤!我害怕了,拉开被子看看他憋坏了没有,他就像个大虾那样一动不动弓着!全身绷着劲,妈哎,我心想别把老公折腾坏了,这股劲下不去怎么办啊?这人会不会以后废了?你又猜怎么着,只见老妖马上下床出去了,转身又回来了,端了一杯冷水,撩开被子,哗一声浇在她儿子裤裆里了……哈哈哈……”小雅笑得直不起腰来,“你猜怎么着,我老公当场就傻掉了,不叫唤也不绷了,转过脸来直瞪瞪地看着我……哈哈!”

    何琳震惊之余也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就收住了脸上的笑肌,看着小雅抖着肩膀笑完,又号啕大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把心中的憋屈苦闷哭完,擦干眼泪,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整整衣装,又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坐在了何琳对面,笑吟吟的,大杯地喝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何琳都有一种错觉,如果不是好友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水珠未干,她都记不清刚才谁在哭,她还是自己?或仅仅是半分钟的幻觉?

    “对不住何琳,本想给你说个笑话来着,你多笑对孩子有好处。”

    “我也经常哭,睡到半夜醒来就流泪,情不自禁。”

    “你婆婆比我那死老太婆好得没边吧。”

    “我是突然觉得现在要孩子不是时候,时机还没成熟,我没有做好接纳的准备……”

    “传志说什么了?”

    “没。我就觉得不是时候。”

    小雅郑重地看了看何琳鼓鼓的大肚子和脸,“都这么大了,你又说这种话……”

    何琳绞着手,“我发觉我远没有你那么大抗压性,我有点撑不住了,一直在判断我是不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是否在拿下半辈子为上半辈子的一次错误买单?”

    小雅沉默。

    何琳都不好意思把老太婆诈死把她骗到乡下给老太婆磕头跪门认错的事说出来,一想起来就浑身哆嗦,就反复一句:“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的快念不下去了……”

    小雅抢在好友前面说:“想想我们以前幼稚得可笑,以为结婚了就幸福了,以为领了证这个男人就属于你了,以为嫁给一个男人就能像自己的妈妈那样生活了,甚至能矫正她生活的弊端能生活得更好——现在我才发现我妈一辈子有多不容易,她已尽了最大努力才能像现在这样,我吃不了她所吃的苦,受不了她所受的罪,恐怕也做不到像她一样有一个比较平静的晚年……”

    婆婆来了 第四部分(45)

    何琳有点麻木,“这些天我常感觉活不下去了。”

    “你那是生理原因导致的吧?我常想活不下去才是真的呢,搞不好,我先死在那死老太婆前面,让她守着她宝贝儿子过,她就自在了!”

    何琳叹口气,“我觉得你和你家老妖快有一拼了,都那么固执、斗气,何必呢?又没孩子,趁早。”

    “我也觉得我快被那死老太婆同化了,与天斗地斗与婆婆斗,其乐无穷!这老不死在外面人五人六的,一点毛病没有,回到家就变态,在心理上跟我抢老公!跟我一个样,全方位需要这个男人。日子过得很恶心了。”

    “鸿俊还是没什么措施?”

    “他也无奈吧,让我忍。一个劲地忍。从前天一大早就走了,这两天没回来,也觉得没脸吧,尴尬又难受。”

    “忍,忍,传志也常这样压制我,让我当忍者神龟。”

    “你婆婆好点,再顽固糊涂也不会在心理上在床上妒忌和恨你霸占了她儿子。”

    “但她在经济和家庭支配权上最爱在这个家争当女主人,我就应该像她五个孩子中的一个,哄着她顺着她又孝顺她,成为以她为圆心的梯队中的成员最合她的意了。房子按家庭利益最大化分了,分给那些最穷最没用的孩子;薪水拿出来,均贫富,她只有掌管了全部的给予和剥夺的权力,才会心安!”

    “唉!”

    “人家明白无误地说了,就羡慕政府,人民没有敢反对政府的,儿女也不能反抗父母,人民养着政府,儿女也得养着父母。这是老妖告诉他儿子的,他儿子回来告诉我的。”

    “唉,你婆婆好歹还明着来,不像我婆婆来阴的,更过分!我算看明白了,两个人过日子,只有两件事处理好才算好,一是性,二是钱,我他妈哪一样都没归置好,每一样都糟心!”

    “你还不甘心,我都甘心了。”

    “我也快甘心了,没甘心是没怀孕,没生出宝宝来,我们一家三口快活,让老不死肝胆欲裂,妒忌得吐血而亡!哪怕一次也好。”

    何琳打了个寒噤,“我孩子生下来就择机离婚,反正死活不想跟他耗了,今年我都二十五了,人生有几个二十五啊!?再过几年连青春的尾巴也看不见了。”

    “把老妖婆暴打一顿我也离!我就不能让她如意好过了。”小雅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小药丸,喝水送下。

    “什么呀?”

    “抗抑郁的药,医生他妈的竟一下给开了五瓶,吃疯我!”

    “那你还吃?”

    “吃了心里好点,不发疯了。”

    “我给你说几遍了,主要靠自我调节,麻痹神经的药少吃,真有好处似的!”

    “老妖婆和我老公都说我要疯了,不吃药不治疗他们就能送我到六院强制性治疗,懂不?北兵马司那个精神医院。”

    何琳一怔,“不会吧,这么严重?”

    “有个狼心狗肺的老妖在身边,我死得慢都不行!”然后咬牙切齿,“有朝一日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何琳不知道这是与小雅最后一次聊天共同诅咒婆婆无限同情自己,也不知道两个星期后与这个神神道道的鲜活生命从此相隔阴阳两界,否则一定说劝慰她的话,继而让她快刀斩乱麻:婚姻也许是陷阱,但不是宿命,是可以选择的。

    27

    二○○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是传统农历的春分。春分,太阳运行到黄经零度时,这一天阳光直射赤道,昼夜几乎相等,其后阳光直射位置逐渐北移,开始昼长夜短。分,即是一半,这一天为春季的中间。

    婆婆来了 第四部分(46)

    就在这一天草长莺飞桃花染红大地同时北方沙尘暴也蠢蠢欲动的时刻,小雅被送进了位于北兵马司的北京第六医院,专门治疗精神病的医疗机构。人一进去就像从人间消失了般,电话,e-mail,一切都没了形迹。何琳不知道她在哪里,从她家人中也问不出来,而娘家人只从姑爷那里听说女儿需要休息几天,不久就能回家……

    一个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的阴霾上午,空气里飘着从中亚刮来的沙尘颗粒,一个身影悄悄从北兵马司一个胡同里钻出来,迅速上了出租车离开了。半小时后出现在六里桥的一幢居民楼里。

    郑老太正在厨房切心里美,红艳艳的萝卜丝一根一根码在印有兰花的白盘子里,煞是好看。

    心里美有清喉润肺功效,老太太一门心思做给儿子吃。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瞬间愣住了,就见媳妇心无旁骛地给自己倒水喝。

    “你怎么回来了?”

    “我自己的家我还不能回来了?”

    “你怎么不待在医院了?可是交了钱的!”

    “我也给你交钱,你待上几天试试?”回望婆婆的眼神有些飘忽,但重要的是乜视和不屑。

    郑老太也没客气,“你有抑郁症你不看啊?谁受得了你?”

    “没有你我能得抑郁症?你怎么没得?”

    婆婆把脚边的圆萝卜踢一边去,“我怎么得,我心宽体胖德高望重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还怕抑郁症找上门?”

    小雅冷哼一声,单拣难听刺激的话说了,“没做亏心事,积了德,自己的男人怎么还那么短命?这不是早早找上门报应了吗?”

    郑老太尖厉地“呃”了一声,受过伤的野兽被人扒开了伤疤般,一股气流从胸腔里顶了出来,三步冲到儿媳面前,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到下巴上。

    小雅冷笑一声,抬脚踢在婆婆小腹上,踢出好远,老太太一下子后退撞到厨房门上。婆婆定了定神,难以置信的样子,立即又尖叫一声,扑了上来,小雅又扇了她两耳光,婆媳俩就此扭打到了一块。媳妇人高马大,正年轻,三扭两扭婆婆节节败退到厨房,然后猛一用力,婆婆在惯性后退中趔趄了一下,要坐在地板上,正好地板上有刚刚洗萝卜的水盆,就那么恰好地坐进了水盆里——郑老太也是节俭惯了的,洗东西用盆子,然后还能二次利用冲马桶——水盆不大不小,屁股放进本不容易,但一旦放进去,能抽出来更不易。老太太就坐在水盆里一边扭动一边大骂媳妇,摸起一个圆萝卜扔过去。反了,媳妇竟狗胆包天敢对她开战!

    小雅一声不吭地转身,提了旁边半袋子古船面粉噗一声倒在婆婆头上——老太太雪人似的满头满脸啊!她一边用手乎撸脸、头发,一边起劲骂啊:“傻x你等着,我儿子回来剥了你的皮!你个傻x就等着被抛弃吧!有我在,鸿俊再要你,我就喊你一声小妈——”

    小雅走过去咣咣几脚把婆婆踹翻在地,叫你厉害,叫你胡说八道倚老卖老!老太太就杀猪般号叫起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脑袋蒙蒙的——哗啦一声,外面有玻璃响,她没有听到,只顾一边拍打面粉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左手菜刀右手擀面杖骂骂咧咧找出来,再没看到媳妇,找了所有的房间,就抖抖擞擞哭了一会,要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让他看看自己的惨样,不知为什么座机电话没在原来的地方,刚才打架不知给撞哪里去了,于是就收拾着到卫生间洗洗,还没洗完,门外敲门声震天,邻居大声喊:“鸿俊妈,你儿媳妇跳楼了!”

    小雅那天走时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太阳刚从云隙间出来,薄薄的一层亮光照在大地上,也照着她单薄扭曲的身体和身旁一摊触目惊心的鲜血,染过没多久的一头铜色秀发在阳光下是一片温暖的葡萄酒色,一枚宝蓝色发夹仍紧紧地卡在发梢。十五层楼,落下来肉饼一样,已没希望了。一刻钟后120急救车到了,都没怎么抢救。后来110来了,调查了半天,定性为自杀。

    何琳第二天下午一点多钟知道消息的,不知为什么非常疲惫,大脑皮层缺氧般,扑到床上就睡了,且轻易睡着了,无梦。有一种悲痛超过心脏的负荷,无法直接面对,需要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一点一滴地接受,脆弱的承受力在不设防时,极需要疼痛抽丝剥茧般慢慢渗入,直达心底,而不是一股洪水般直接把石头冲走。人的身体和思维在重大事件发生时就会自动生成一种保护机制,这是物竞天择中的进化选择吧,你甚至可以微笑着流泪,但不是一下就被击倒。晚上八点多钟醒来,传志还没回来。她已经不想他了,谁也不想,赤着脚上了三楼。平时很少上,上面房形不规则,空间狭窄,放了些杂物和以前买的半死不活的花草。现在,她站在菱形窗口向外眺望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这个巨大、喧嚣的城市在吹拂的夜风中渐渐安睡,让人想起另一个永远宁静的世界,那个世界一定很美,要不去了那么多人怎么一个都没回来?如今好友也去了,了无牵挂,奔赴她一直向往的安宁明亮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堂,死亡也许不是终结,不是痛苦,也不仅仅意味着逃避,你只是累了,烦了,心衰力竭了,想翻过这一页,找另一个出口,和另一个开始……

    何琳攀到窗棂上,艰难地把大腿抬出来,迈向窗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甚至看清了腾空的五个脚趾头,它们自由,安闲,正等着飞翔的一刹那……突然,右边动了一下,接着是左边,腹中的小生命在吹泡泡般左右各踢了一脚。何琳一下子护住了肚皮,本能地想,她不能在瞬间的身体与地面撞击中磕着碰着小宝贝,不能因为母亲不能呼吸了,小宝贝就得活活憋死,小宝贝也不能因为母亲流光了血就像落潮时困在浅水里的鱼一样干涸得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夜晚,一个永远要埋藏的秘密,她是这样收回腿离开窗台的。

    第151节:婆婆来了(151) (章节数字变动,但内容没少,请亲们放心)

    公元二零零六年四月二日凌晨,何琳在海淀妇产医院提前一周产下一女婴。

    前天下午阵痛,拉近医院,宫缩缓慢,从一指到四指用了前半夜,而骨盆相对窄,医生建议剖腹。何琳一直没打算剖,想自自然然通过产道挤压让孩子更聪明健康一些,也不想肚子上留一道难看的疤,可实在受不了那份漫长煎熬了,像在生死界打滚一样,一不留神可能滚出界外也回不来了,加上医生不厌其烦地灌输剖腹的必要和好处,省时省心,快,大人孩子都不用受罪,而且目前的剖腹手术非常成熟,除了近两年不能再生产外基本无副作用。当然剖腹要比自然分娩多花一倍的钱。

    于是那个肉乎乎一路啼哭的小姑娘在母亲被划了一刀的情况下提前给提溜了出来,声音那个响亮呦——好,首先保证不会是哑巴。

    半麻的情况下,呼的一声何琳感觉肚子坍塌下去,像一直撑得满满的大包被突然把里面的东西掏空一样,大包压力是减小了好像形状没缩回去,肚皮像包装纸一样趴下了。然后听到婴儿的啼哭很开心,松了一口气,也不管肚皮的事了,就想看看她,虽然早知道是个女孩了,但男女真的无所谓了,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长相齐全啊,别两个鼻子三只眼睛六个手指呀!

    护士抱着恭喜她,举给她看,何琳竟有些傻眼,皮肤皱皱巴巴的一个小肉团,小老头似的,好像有点不对称的小脸上还黏黏糊糊的不太干净,妈哎,怎么这么丑?!

    婴儿体重三点二千克,身高四十九厘米,每只手五根手指,一切都健康正常。被护士洗干净再抱过来时,视觉上已变得非常可爱了。

    母女二人被推出去,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传志、老何、小姨从她头天进了医院就一直候着,神经紧张地守了大半夜。中间老何还回去煮了蛋汤,用保温瓶盛着,护士有交代,分娩十二小时后再进水进食,父亲就宁愿先煮好等着。传志被小姨支使到街上买了夜宵,多备了份卫生用品等,还给医生护士准备了红包,没多少,只是喜庆,意思一下,也是间接催促医护人员要上心,对孕妇母女照顾得周到一些。

    让何琳心里难过的是自己的母亲没有来,心脏不好,让姐姐接到加州休养去了。何琳明白自己那一跪挫伤了母亲的心,伤了她内心的矜持和骄傲,那种一辈子维护的尊严感忽地坍塌下来,母亲愤怒、难过、失落,儿她则不能备原谅。

    好在有小姨及时顶了上来,这个在平凡世界中越蛮横越快乐的女人可不像她的姐姐那样久在象牙塔长了一副高贵脆弱的心灵——像泥鳅一样,淤泥,浑水或清水,没什么能遮蔽得了她活跃的身影。就像何琳这次生产,她就坐在产房外纹丝不动,理直气壮地支使着与孕妇血缘和法律关系最近的父亲和丈夫团团转,行动慢了都挨白眼挨斥责。一年后小姨才告诉她:她看多了产房外一切无良和丑恶,莫测的人心比天空的云彩变化还快,而生产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柔弱最无奈最易受人宰割的时候,她担心医生突然出来宣布孕妇有危险,大出血什么的,两命只能保一条——她听说太多男人此时站在医生面前犹豫、彷徨,最终留下了儿子,放弃了孕妇的生命……即使是个女儿,她也不希望这种选择发生。虽然她没有签字权,但有监督权,一旦姑爷犹豫,她会立即扑上去撕破他的脸!孩子是很可爱,但她只想拥有现在,不想考虑未来。而且孕妇一旦出来,她一定用超乎寻常的高兴与热情去迎接,新生父亲有时不喜欢女孩,那她更要用加倍的气氛提醒和刺激他:你不喜欢没关系,有人喜欢又稀罕!

    也许多少年后何琳想起这一段会泪流满面,自己的亲生母亲给了她高贵、辨别是非的心灵,给了她看懂世界的眼界和最本质的善恶标准,而这个小姨则教会了她如何在现实的阴暗角落里反抗、生存、生活,如何对待自己的命运与困境,如何免受侵扰和伤害。这是真实世界里非常踏实的母爱。

    由于剖腹产,下体疼痛不能动弹,何琳在医院住了七天,住到她自己烦烦的,非吵着回家不可。医院太拥挤嘈杂了,不如自家楼上宽敞安静。郁华清早就预定了最有经验的月嫂,每月五千薪水,够传志两个月收入的。传志工资涨了,何琳抓着他的工资卡呢,当然奖金和其他灰色收入就算了。

    传志颇有微词,并不是不心疼老婆孩子,而是从心里觉得冤,有钱没钱这个花法都不对头,月嫂干的那些活,他紧紧手都能干,而且还想把自己母亲接过来伺候月子,婆婆伺候月子好像是天经地义的,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孙女嘛,不会不尽心尽力,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是一家人,都非常方便。即使当***重男轻女,但有中间儿子在,儿子宝贝闺女,奶奶能逆儿子之势?进而也弥补犬牙交错的婆媳关系,增加祖孙之间的情感。

    可惜这个主意不仅遭到何琳的激烈反对,连岳父都保持沉默,此时掌握了主导权的小姨更是听也不要听,先把月嫂钱拍在桌子上了,称:“以后有钱时想着还我就行,这月嫂请定了!月子中的女人也就指望娘家人对自己好一些。好钢用在刀刃上,现在恢复期不留后遗症,花多少钱都不为过!我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又有了一个孙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时期的女人,不想吵架打架的话都别再计较了!”

    于是何琳过了一个比其他大多数孕妇都幸福安定的月子期。那五千块月薪的月嫂觉非漫天要价浪得虚名:按摩、喂奶、洗婴儿衣服、炖猪蹄、煮桂圆银耳汤、陪孕妇说话聊天、教新妈妈如何照顾婴儿等。什么都做,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不休息。婴儿白天睡,何琳白天要吃饭,晚上何琳睡,婴儿却闹腾,一会儿拉屎,一会儿尿,频率特别高。由于小孩皮肤太娇太嫩还有些过敏嫌疑,用纸尿裤不透气,小屁股一天到晚红红的,月嫂毫不迟疑用柔软的棉布,一天能换一大堆。为了防止大人衣物的细菌传染给孩子,月嫂坚持不用洗衣机,全是手洗。二楼阳台上搭了一根竹竿,女主人也不在乎有碍观瞻了,十几块白尿布和花花绿绿的小衣服万国旗似的迎风招展。

    王传志忽然感觉轻松了,除了上楼逗逗那个爱在阳光下大睡的婴儿,没什么要他干的了,本以为洗尿布是他的,洗妻子的衣服是他的,然后母亲看不过,把他解救出来,现在看来不用感谢母亲,得感谢小姨。他只要做顿好吃的就可以了,月嫂可不负责一家人的饭,当然给产妇炖催奶的汤类除外。为了便于照顾婴儿,月嫂晚上也不下楼,传志就睡楼下。与同事那些焦头烂额俩眼乌青就去上班的新爸爸比起来,他算得上幸福轻松的爸爸了,还能集中精力上班,还能精神抖擞地上课,还能睡个囫囵觉。有时想想也自我感觉良好。

    大哥传祥有时过来洗衣服,会嘿嘿地瞅着弟弟笑。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很奇怪的平衡能力,就像封闭的铁屋子里有个出气孔让人愉快地呼吸一样,这个衣着不那么体面

    工作也不那么有面子的人却有儿子,而生活更优越的弟弟没有,让这个只比社会最底层好一点点的农民有些说不出的骄傲和优越,关键是弟弟有了女儿后再没机会生孩子了,女儿会陪伴他一生。

    传志可没大哥想象的那么郁闷和悲观,有个女儿怎么了?城市里只有一个女孩的上流人家多得是,人家可是高兴快活着呢!

    第152节:婆婆来了

    不过让他感觉到有压力的是得想办法增加收入,家庭增加一口人,可不像请个高薪保姆那么简单,孩子的小嘴巴一张,无底洞一样,至少得吃十八年,另外还要穿衣、培养、带着玩耍、接受教育等等一大堆开销,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但需要金钱是第一位的。

    这种压力何琳也感觉到了,就说纸尿裤吧,间歇着用,一百多块一包,三十几片,按她这样尿下去,一个月得小一千;奶粉吧,母丨乳丨不够,多美滋、美赞臣,一桶只够半个月的,另外还有各种隐形却必不可少的花费。这些数字还只是开头,后面更是每月每年必须儿稳定的消耗。于是这个新妈妈难能可贵地明白当家方知油米贵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又想到开源节流了,现在节流是节不了,想想怎么开源吧。这一想有想到了目前住的大房子,同时想起了婆婆说过的一句话:屎壳郎占山头,瞎了那块好地儿!现在这块地不能瞎了,她得盘活它!因此她明白无误地对孩子爸说:“得买小房子,借债也得买,把这房子租出去,养闺女!”传志一听,对呀,这也是个办法啊,不能守着宫殿吃了这顿没下顿吧,表面穷奢穷要面子有什么用?由于去年过春节让何琳下跪一事,把岳母彻底得罪了,何琳也不爱搭理自己,现在老婆有令,他当然地顺着杆子向上爬了,能缓和关系就缓和嘛。当下就有点讨好地向老婆招供:房子他买,他眼光好,运气好,一年前在股市井喷时小赚了一把,现在翻了十七倍不止。

    “多少钱?”

    “马上套现,提出十五万没问题!”

    “好,就买个一居。”

    受到老婆眼神的赞许,传志乐滋滋的,和岳父商量了一下,要忍痛清仓。

    老何说:“这样也好。十五万首付能买个多大的?”

    “何琳要个一居。”

    “都有孩子了,一居能住得开吗?不行我搭个十万,买个二居吧?”

    传志马上把消息报告给老婆大人。何琳守着他的面就给老爹打电话:“爸,你挣那几个钱不守着养老,借来借去有没有个头啊?你以为initial轻易借给我们,我们能轻易还上你吗?上次借你的五十万还没有头绪呢,再搭进十万,你以为我们是证券公司啊!我可告诉你,人民币是逐年贬值的,三年前的五十万还能在三环买个像样的小居三,现在得跑到四环外了,说不定五环内也买不到了呢!有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们不惦记着您就不错了,您还往狼窝里扔!”

    说得传志讪讪的,尤其是那五十万他亲手打的欠条,这么久没人提起过,还真给忘了。这次让老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主动提起,有点不是滋味。

    当了母亲的何琳可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了,明着给父亲打了电话后,暗里又打了,老公炒股的资金来历可疑哦,她得问问,而老公炒股这事八九要归结于父亲,老何明着说过,要指导姑爷炒股。

    “老爸啊,传志什么时候开始炒的股呀?”

    老何不知就里,“你们结婚不久吧,那时

    股票

    才1100点。”

    “他哪来的钱?”

    “不是你们自己的钱吗?我以为你给他的……”

    何琳一下子想起来了,她放在抽屉里的现金总是莫名其妙见少,有两次明显被动过,可惜那时她太单纯,对钱一点数都没有。也就是他拿了娘家给她的礼金或是大姐给的钱炒的股!要不是买房的契机,都不知道他有小金库。不行,得让他掏出来!

    由于老婆孩子被照顾的不错,传志得以有空去周边

    看房

    子,不想买太远的,这一带就不错,北四环北五环有

    大学

    区不说,还有中关村这样的高

    科技

    扎堆之地,而且北城向来是北京的上风上水之地。

    他这边寻摸着房子,老家里人也情绪高涨,坐不住了,要来北京看孙女。

    第153节:婆婆来了

    老太太这一段时间心情很不好,让老三气的。老太太三个儿子,本来都要指望一下,俺眼下的情形,老二和老三要更靠谱,两人都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