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部分阅读
太太随即又叹口气,“刚才看她那样不像是欢迎俺来啊。儿啊,你娘不是非要到你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你娘不是想儿嘛!再说你嫂子这次能生个孙子,咱家过下去也有奔头了,你娘这把年纪图个啥呀?不就图个王家有后,香火延续,舍了这张老脸,豁出去了!你娘就是死了也有脸面去见你那个老不死的爹啊!”
“娘,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也理解——”儿子看到母亲一脸伤感,忙不迭地说。
“儿啊,你能理解,好说,何琳能理解不?”
“娘,你别管她,你尽管住着,好歹还有你儿子!”
“俺怕你俩有矛盾……”
“你别管了,她能理解也得理解,不能理解也得理解!”说完后觉得身后有异动,转身出厨房看了看。
何琳光着脚一溜烟跑到卧室去了。哼,就知道这老太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什么时候爱吃过炒黄瓜?连黄瓜都不爱!话净拣好听的说,一点成本没有,拉拢起她儿子来还真是一绝,什么叫“你能理解,何琳能理解不?”分明是挑拨离间!凭什么你儿子能理解的我一定也要理解?我为什么一定要与他看齐?还“俺怕你们俩有矛盾”,明知道有矛盾你还来!老公这个没脑的猪更可气了,什么都替她做主了,理解也得理解,不能理解也得理解,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个孕妇没老公吗?什么都你顶上!呸!就知道你母亲一来你会变得又蠢又烂又没智商!
厨房里,谈话还在继续。
“儿啊,让你媳妇生,你媳妇又不生,嫌这嫌那,耽误工作啥的。行,俺先不催你们,但你嫂子这个事你要负起责任来,怀孕了要吃好的喝好的,休息好,直到俺大孙子出来!这样生出的孩子才聪明,有个聪明脑袋将来考大学!你要出点生活费,这次出门没带多少钱,家里也没钱,罚款都罚走了,偷砍人家树卖了几个,让招弟拿去交学费了——一个丫头花这些冤枉钱中啥用!这些天你嫂子东藏西躲也花了不少,管饱你娘和你嫂子的肚子没问题吧?”
传志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老太太接着说:“这以后几个月很关键,你管住你老婆,俺给你做饭收拾家务洗洗涮涮地照顾你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儿啊,你得给你娘撑住!”
传志略显沉重地点点头,“娘,你就住下去吧,没钱跟我说。”
吃饭时,传志去楼上,见何琳已躺下了,立在床前,“怎么不下去吃饭?”
“不用管我!”何琳冷冷地扔给背后一句。
“不饿?”
“你吃饱就行了!”
楼下传来婆婆甜美和善的声音:“何琳,传志,快下楼吃饭,都端上桌了,晚了就凉了!”
何琳没动。传志有点急,“吃不吃啊?这么多人巴结你!”
何琳心道:那是巴结你!
见何琳躺着铁了心不肯“赏脸”,传志气呼呼地下去了。
在饭香缭绕的楼下的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中,何琳肠子都抽搐了,泪如雨下。激愤之余把卧室里的饼干、面包、巧克力、山楂片、大白兔,凡能吃的都吃了。塞了一肚子杂物后,更不平衡了,他妈的女主人出差回来在楼上捡破烂充饥,楼下一帮外人倒吃香的喝辣的,还有王法没?由于太累了,没精力搞出奇特声响出来就气闷无比地睡着了。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0)
好在传志上来休息时醒了,她大腿一撩,被子卷了过来,意思:到楼下找你妈去吧。
传志这次没气呼呼地走开,而是跳上床强行把一半被子拽到自己身上,翻个身紧紧压住。何琳不干了,干脆把全部被子给他,自己又去橱里拿了一床,不能分床,分被睡,行不?
第二天,何琳气色好多了,虽然肚子还在咕咕叫,不过没打算进厨房,有他一家子在,她就不去。那地方碰着他家人尤其是婆婆的几率太高,她供她们吃喝住穿(传志每次都给他妈买衣服,虽然都不贵,那也是衣服!),不能再惯给她们做饭。她快速从冰箱里拿出牛奶,边喝边把出差时的脏衣服拿到洗衣机洗。在洗衣房,碰到了还算陌生的嫂子,三十多岁,一个字,瘦,满脸蜡黄,眼窝深陷,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鲁迅笔下细脚伶仃的圆规。她结婚时,嫂子没来;她第一次去婆家时,也只见了嫂子一面,挺生分淡漠,倒是对她闺女招弟熟识。眼前这个女人的存在,只是一个影像,突然就这么站在面前了。何琳虽然超级郁闷,但还是打量了对方几眼,尤其是她微凸的小肚子。
“何琳,饿了吧?没多睡会儿?”嫂子有些谦卑,忍不住与她套近乎,又怕被拒般,说起话总是讪讪地。“今天还上班吗?俺去做饭,吃点儿再走……啊。”
何琳随便应付了几句,忙自己的。
没料衣服还没洗完,这嫂子就端来半盘面饼似的东西让妯娌尝。
何琳不客气地拒绝了,端着洗好的衣服出来,晾在阳台上,拿着包包和一听露露上班去了。今天的迟到是允许的,刚出差回来,累嘛。
10
王老太太对儿子家很熟识了,对这一带也熟门熟路,一大早就出门到早市上买菜去了。她嫌超市里菜贵,贵得没谱,喜欢讨价还价一块钱撮一堆萝卜白菜的菜市场。说也巧,左手白菜右手萝卜没走多远就撞上了老邻居胡老太太了,就是儿子租人家地下室住的那个胡老太太。
“这不是传志的娘吗?又来儿家享福啦!”
两人一阵寒暄后,王老太太叹气,“享啥福啊,俺这庄稼人的命,有啥福享啊?”
“还不享福,跟着你儿子住别墅啊!北京的房这么贵,你那套房值老钱了!”
“值钱又不能卖,不能当钱花啊!值多少钱?”
胡老太太挺神秘,“听我儿子随口一说,少也二百万吧。”
王老太太傻了一下,内心的喜悦汩汩地瞬间漫过眉梢,“俺儿子也有一百万了?!”
“你儿子二百万啊,老有钱了!你老太太就等着享福吧。”
王老太太想了一下,摇头,“这房子上写着俺儿子媳妇两人的名字,俺儿也就有一百万,媳妇的一百万能让俺享福?人家也有父母呢。”
“你儿媳的娘家也有钱啊,人家还在乎这一点半点?”
“哼,咋不在乎?俺那媳妇口袋捂那个紧,抠着呢,连俺儿子的工资——那个片片都在她手里攥着呢!见钱眼开,不分人,不大气,死抠俺儿子!俺儿怎么说也是国家正式干部了,成天到晚口袋里没超过二十块钱,幸亏俺儿节俭知道过日子。”
胡老太太很吃惊,“那你媳妇攥着干吗使啊?你这婆婆来给她做饭收拾家也不表示点?现在保姆也得八百块了。”
“表示个屁!只要俺来,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做给他们吃!那么大的房子,一天三遍地扫、拖,累得俺腰疼,这还动不动给俺脸看呐!第一天就给俺脸看!”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1)
胡老太太叹气,“媳妇跟婆婆,还不就是无所谓的事,不及儿子一个脚趾头!想让她疼你,太阳从西边出来,没有的事!老姐姐,你命好摊了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儿子,只要儿子能镇着,这媳妇再妖娥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何琳在办公室忙了半天,有点累了,端着茶水拿着手机到走廊外面的大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给小雅打电话:“忙吗?猜猜我家又发生了什么?”
“养狗了?”
“哼,太后驾到!”
“你婆婆怎么又来了?又与人打架躲祸?”
“躲计划生育,带着四个月身孕的大媳妇到我家给她王家生孙子来了,你说我气不气!”
“在你家生啊?”小雅那个惊讶,“孕妇可不是好侍候的呀,事儿可多了。”
“我不管,让太后侍候去,她王家的孙子么!”
“这么早确定是孙子?”
“估计在老家照过b超了吧,不然也不会跑过来,生个孩子也跟做贼似的。要是我,宁愿不生!”
“医生不是不能告诉婴儿的性别吗?”
“老家里乱,没这么规范,有点关系或塞点钱,医生就实话实说了呗。”
“哎,也没办法,别说农村老太太,连我家老妖也在念叨男孩子好呢。前几天还说,要我生就生个孙子,不然就不要。”
“呸!女人双x染色体随便拿,他儿子贡献不出y染色体还怪媳妇?她自己不是女人呀?就烦这样背叛自己的傻瓜!”
“所以,从积极角度看,你嫂子万一真生了男孩,你的压力不就小了嘛。生个女孩,她不待见,自己爱就行呗。不像我,压力这么大。”
“你老公什么态度,不像他妈重男轻女吧?”
“我老公倒没特别表现出来,估计生个女孩他也不会嫌弃,架不住婆婆在他耳根上叨叨啊!男人嘛,再说都喜欢,只有一个选择,心里还是希望选择男孩。”
“我们女人真他妈惨,连自己都背叛!”
“有什么办法,大环境影响小环境,小环境影响我们。不过你家一下子又变成四口人了,有人可以帮你打扫楼下房子了。”
“我可真烦家里住着外人啊,宁愿楼下脏着不打扫,也不愿让多余的人打扰我们夫妻平静的生活。人多那个乱,事多,你可不知道,去年夏天“太后”和“长公主”及长公主家的恶少爷,把我烦得跳楼的心都有!为什么我要攒钱买房子?就买小的,小二居,或大一居,我们搬过去住,这幢楼租出去,房子小住不开了,老妖不会再来了吧?跟你说,我就是与他家人合不来,各方面都不适应,太痛苦了!”
“那是,我也不太明白现在的婆婆,有手有脚没傻没残没痴呆,为什么非要挤到儿子媳妇家凑热闹?看着儿子媳妇因为她们打架就那么高兴?没钱,孝顺她钱,缺什么给她买什么,为什么还要扎堆在一起呢?搞不清她们什么心理,不会越老越变态没事找事吧?”
“估计我家老妖倒没变态,她是觉得传志能有今天都是她半辈子教育和牺牲的结果,现在桃子熟了,她要摘下吃,绝不能让媳妇占了这便宜。媳妇嘛,在老妖的观念里,应该是任劳任怨、当牛做马侍候她和她儿子的。而且她本身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不是变态,是变财迷了,什么都想依靠这个儿子,好像我们开银行似的,反正有点屁事就让我们出钱出力。你看看传志弟弟上大学,我们每月要出生活费,太后生孙子,我们也要负责生活费吧,都在这儿住了,费用肯定跑不了。这样下去,我家迟早也变成王家驻京办事处,恶心不恶心?!”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2)
小雅笑翻了,“那你不成了办事处的处长了?不过,他家人在你家住也就罢了,怎么还用你们花费?这孕妇体检费一路下来也花不少钱呢。”
“体检个屁,她这样的还敢去医院留名?那老抠当然要想方设法花我们的钱,她能带钱来才怪呢,反正她儿子有求必应,也不会让她破费——说起来我就气啊,我家的猪恐怕我欺负太后,要护着太后,恐怕他妈受哪怕半点委屈!你想我怎么欺负她?倒是她阴话阳话哄得她儿子团团转。在他心中,我的重要性要排在他家人所有成员之后,真让人齿冷!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婚姻,太痛心了!”
“唉,何琳,天下婆婆一般黑,好歹你家太后比我家太后还仁慈点。又不能为了太后不和这个男人过了,还是你小姨有句话说得对:这样的男人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也只能承受这样的后果了。谁让当初眼睛瞎了呢。我就苦中作乐,当鸵鸟,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劝你看开点,愁眉苦脸气得胃疼也是过,气病了也是自己受着;眼不见心不烦大大咧咧也是过,装着看不见呗!那孩子一出生,立马送走!然后告诉你老公:下不为例!说得狠一点。你老公比我老公理性,我老公那可怜的臭男人算是给他妈治得死死的。”
与小雅谈话唯一的好处便是宽慰,五十步笑百步,在自我麻木中得到心理平衡:有的太后更过分哦,我家好歹不算最坏的。
何琳学聪明了,气愤时不在外面吃饭了,而是回到家包一扔就坐在饭桌旁等吃的。你不说到儿子家做饭给儿子媳妇吃嘛,不能冤枉你,你做啊!
偏偏那天晚上传志去同事家有点事,回来晚了。王老太太做的面条,手擀面,切好了均匀地放在案板上,人到卧室去了。只要与二儿媳妇单独面对面,老太太就闭门不出,儿子回来时再出来。大儿媳绣花更是一整天待在房间里不露面。
何琳饿啊,闻着厨房里的味道就更饥肠辘辘了。王老太太炒了菜,这是老家吃法,吃面条不拌酱,吃炒菜。肚子咕咕叫的媳妇就寻着菜香进厨房了,一看有青椒炒鸡蛋,抓了筷子就吃上了,虽还有点咸,但饿啊,于是把菜吃了一个不小的缺口。肚子有底了,去楼上换衣服了。
一会儿传志风尘仆仆地回来了,首先到厨房一探头,看见老娘正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咋了?”
老太太指指楼上,“懒!好吃!一盘炒鸡蛋,一眼没看见给偷吃了大半!还没吃饭呢,不顾人!”
传志很大度,笑着,“可能饿了。还不是觉得你老人家炒得香!”
“吃,没有偷着吃的,你哥几个谁敢偷着吃?俺撕不拦她的嘴!欠管教!”
一会儿面条出锅了。传志在楼下喊:“开饭啦,都出来赏光吧!”
老太太把盘子碗端到桌上,筷子一双双摆上去,大儿媳和二儿媳才分别从楼下楼上走出来。
何琳很不客气,抓起筷子猛吃,是第一个大筷子一挥夹菜的人。张绣花是孕妇的缘故吧,也是显得饿,猛扒了两筷子面条,但没好意思夹菜。菜有点少。传志和他母亲是最后拿起筷子的人,而且儿子看出母亲伤心了,这么辛苦地做了晚饭,在饭桌上竟没得到应有的礼让和尊重,都那么理直气壮、不吃白不吃的态度。
儿子心有点凉,忍不住用另一种方式提醒那两位只顾嘴巴的媳妇,“哎,这是手擀面啊,干吗不买成品的挂面?和面和擀面也太累人了,还擀这么多!”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3)
何琳没听见般,不管不顾继续吃,心里却冷笑:活该!到儿子家一日三餐做给儿子媳妇吃可是你妈喊出去的,嫌她累你替啊!手擀面是她愿做的,你们一家子不都是爱吃面食吗?也是迎合你们自己的口胃,地球人都知道我爱吃米饭,吃面条是迫不得已。
传志很失望,老婆装傻连个回应也没有,哪怕“是”、“是”这么简单地寒暄一下也好,老人嘛,付出了不就图个认同吗!你只应付一下而已,就这么难?!看了一眼大嫂,孕妇,情绪不稳,情有可原,可自己的老婆呢?
何琳感觉到了老公责备的目光,不理,心里却无比欢畅,哈,这不是你喜欢的生活吗?就慢慢喜欢吧。而且吃完饭,筷子一放,碗一推,嘴一抹,转身噔噔上楼了。
孕妇尿频,绣花也放下筷子去卫生间了。老太太低喟:养了两个活祖宗啊!”
这顿饭张绣花是最后吃完的。老太太和传志吃完就收拾碗筷了,婆婆把盘子里的剩汤倒进大儿媳妇的面条里,到厨房洗去了。传志不忍心母亲这么累,抢过来自己洗了。洗完出来时,看到大嫂还在吃,而母亲正弓着老腰在旁边拖地板……
他回到楼上,何琳洗完澡,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往身上涂丨乳丨液,到底忍不住了,“吃过饭你就不能帮我妈干点活?!”
“嫌累你请保姆啊!”
“我妈和保姆有什么区别?”
“保姆能让她大儿媳妇住在雇主家生孙子吗?”
“可那是我妈!你别太过分!”
“对啊,是你妈,你去帮她呀!你不是一直在帮她吗?又不是我妈!”
传志气得哆嗦,手指也指不准了,“何琳,我告诉你,不要过分,你也是爹妈生的!”
何琳一点也不害怕,看了他一眼,“我爹妈生我,所以我才不让我爹妈到我家以做饭之名伺候我。我怕他们累,他们也担心我不舒服。”
传志满腔悲愤,无处发泄,突然呆了一下,叹了口气,“何琳,你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是你先变的,我先不认识你的。”
“你为什么就不能容忍你丈夫的妈!?我真怀疑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爱屋及乌很难吗?”
何琳头也没抬,“你得寸进尺了。我嫁给你是为了和你一起生活,不是为了迁就你妈和你妈和你一家子生活。在孝敬你妈这件事上,连法律都规定配偶有协助作用,也只是辅助而已。谁妈谁孝顺,生养了谁,谁是主力,你不用拉上我垫背。反过来孝敬我妈,我绝不扯上你!”
忽然门外有响动,轻微的脚步声。传志过去推开门,愣了一下,随即关门出去了。
何琳冷笑一声,不用猜老太婆在门外偷听了。这是小雅告诉她的,婆婆最爱溜到媳妇儿子门上静静地张着耳朵偷听,好像这种嗜好具有普遍性。
传志随母亲回到房间。老太太脸就拉下来了,“瞧你千里迢迢娶的媳妇,说的是人话不!谁妈谁孝顺,分那么清儿子还娶媳妇干啥用?自古以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见过胳膊往外拐的,没见过这么会拐的!要搁在咱老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收拾!两个耳刮子上去保准不这样说了!”
传志连忙把头探出门外,确定隔壁无耳,又回来,“娘,城里的女人就这样,何琳虽说得不好听,但也是实情。”
“实情个屁!城里也有好媳妇,上次半夜来咱家住的小雅,人家怎么就知道对婆婆好?人家儿子咋那么好眼光挑了个又俊又能挣钱的媳妇?人家婆婆咋烧了好香摊了个那么孝顺的媳妇呢!不要以为你娘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你娘不是那种糊涂虫!真那样,还生儿子干啥用?”老太太右拳响亮地砸在左掌里,“命!命!这就是命啊!”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4)
耷拉着眉眼的传志只得端来洗脚水让老人家赶快上床休息,让明天翻过今天这一页。然后上楼睡觉,这次不用抢被子了,自动拉过另一条,在右边三分之一床沿处躺下,绞尽脑汁思索着一个个问题:为什么自己的媳妇就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妈?!换成自己肯定能容忍岳父母一家,有什么啊,不是有句俗话说,家有一老等于有一宝吗?女人啊女人,真是太狭隘太自私了,你不知道你对老公妈妈好老公才能对你加倍好吗?偏颇,不明智,不理性,人谁没有老的那一天啊!想想咱老了咱的儿女也这样对咱,不同样寒心吗?
11
第二天是周末,两口子有赖床的习惯,不到太阳照到床上不算完。清晨的被窝很舒服暖和啊,外面还有小北风,窗台上落了霜花,室内却温暖如夏,空气里洋溢着慵懒惺忪的气息。
两人正抱着床沿做着春梦,楼下传来连续的砰砰声,让人潜意识地想起老太太刚晒完太阳的旧棉鞋对碰和突然散发到空气中到处飞舞的灰尘,人过去都有呛人的味道。
两人都没动。
“传志!传志!”婆婆在楼下喊。传志连忙爬起来,在“太阳晒糊腚沟子了”的声音中跑下楼。一会儿又上来了,脱下睡衣拖鞋,换上外装出去了。
何琳有点纳闷,走到窗台玻璃后面看,那母子俩肩并肩出来,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地向早市方向去了。
何琳潜意识地学着婆婆的口气:“妈个x的,你有老娘还娶媳妇干啥?”
不过怎么也睡不着了,拿了一周的脏衣服下楼时,看到大嫂绣花正拖地,每个房间挨着拖,快拖到客厅了。大嫂这种农村妇女干活实诚,不惜力,别看瘦,但架子很端正,看上去泼辣而有力量,和婆婆的作秀骨子里就感觉不同。
拖到何琳脚下,绣花同志停下来,低低说了一句“起来啦。”算打了招呼,继续拖。
何琳到了卫生间,还自顾笑了一下。妯娌两个本无积怨,无论真客气还是假客气,两人之间还就是客气,大媳妇是谦卑,诚惶诚恐,二媳妇则是漠然和敬而远之。
地拖完了,绣花忙着把客厅、厨房的垃圾倒进外面的垃圾箱内,然后回来,洗手,煮粥,做早餐。老太太的早餐是煎馒头片,张绣花则是搅小半盆面糊,一勺一勺地在锅底上摊面饼,两面黄黄的,中间柔软,还贴着葱花,像简易版的比萨饼。
“比萨”煎完了,分在三个盘子里,一只大盘子用大碗倒着盖起来,另一只面饼更好看的盘子端到客厅桌上,上面放了一双筷子,自己则捧着第三只盘子站在厨房里吃,边吃边看粥锅。
何琳知道那是为自己准备的,这个女人只管做,做了也不说,可能自己太盛气凌人了吧,让大嫂觉得高攀不上,也不再攀,只做到尊敬。想到这一层,心里快慰了不少,招呼大嫂一同到客厅吃。绣花同志受宠若惊,连忙盛了两碗粥——其实是稀稀的面汤,下面有一些米。两个人一个拘谨,一个大方,坐上了桌。
“干吗你拖地倒垃圾啊?都让传志和他娘干去吧。”何琳大大咧咧的口气。
“那……不行啊,”绣花嗓音粗,声带沙哑,不会小声说话,所谓小,就是断断续续了。
“怎么不行?你怀孕了,少干点活很正常啊。他们娘俩爱干就让他们干去。”
“没……人爱干,娘……让俺干,其实……干点活也没啥,大夫……说……让俺多运动。”她脸上浮出一种会心的笑。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5)
“那他妈干吗?”
“做……晚上饭啊,做给你们……晚上回来吃。”
“早饭午饭呢?谁做?”
“早饭不一定,俺,娘,传志……都能揍,有时就轮着搭把手,中午饭……俺做。”
“午饭你做什么?”何琳一下子想起刚才在储藏间看到一堆白菜和大萝卜。
“萝卜,白菜……有时添点豆腐。”
何琳愣住了,面前坐着的谦卑含笑的怀孕女人,有着干裂的皮肤和粗糙有力的手掌,有得过且过自我满足的低生活标准和一颗寄人篱下甘心受指使的心。她突然说:“吃过饭咱们去逛街吧?”
绣花唯唯喏喏。
“我也想出去走走,没有伴,出去没意思。”
两人这才收拾好,高高兴兴出去轧马路了。北京的春天,阳光灿烂和少风的天气算是金贵了。街上有不少人,在阳光下行走玩耍。二人先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何琳很大方地给身边的女人买了不少零食、补品和衣服。绣花傻傻笑着,有点不好意思地在后面跟着,从不主动要什么。在她眼里,大超市物品太丰富了,每一件都有用,都好。
忽然她对何琳说:“有没有电话卡啊?买二十块钱的,传志说电话卡便宜……”
哈哈,她一定听说大姑姐偷着打暴长途电话,电话费让传志跳脚的事了。何琳没用她的二十块钱,让她把钱装起来,出超市门口时在小摊上买了一张面值一百的。
王老太太抖着几件衣服跟在提了一袋红薯和圆白菜的儿子后面,不住地抱怨:“这边东西真是死贵!这种软布头在咱老家也就三两块钱,这边磨破嘴皮子了还五块!”
“这边都这样,物价高,生活水平高。”
“物价高人还都往北京跑,在这里挣钱回老家花多好!”
传志笑。老太太紧走两步赶上儿子,小声,“儿啊,听人说,咱住的楼值二百万啦,真的假的?”
传志很开心,点点头,“现在房价天天涨,去年起码涨了一百万!”
“这里该有你一百万吧?”
“嗯,理论上是这样,我和何琳的共同财产。”
老太太咂着舌头,“儿啊,那你就成了北京城里的有钱人了!哎,在城里生活就是好啊,房子还能天天赚钱,赚的还都是大钱——在农村里种那二亩地,有啥出息啊!”
传志喜欢看到母亲开心的眼神,作为儿子很骄傲。但同时纠正说:“房子不出手就不是钱,你住着,说值多少钱都没啥意思。现在房价涨,说不定过几年落呢。”
王老太太很小心,“一落就没钱了,能把大房子卖了买两套小房子住多好呀,楼房价钱便宜,还能落点零花钱,房价落了不也不心疼嘛。世事无常,谁知道呢。”
传志笑,“这哪行,何琳肯定不愿意。再说,北京房价这行情,涨面大,落的可能性小。”
“俺也只是说说,俺没住过楼房,看人家住多显好。后面住的那个老妈子给俺说,咱这楼少说能换四套很好的楼房。俺就想,换两套呢,你和何琳住大的、好的,小的一套俺住,这样你哥你姐你弟你妹到北京来看娘也有地方落脚了,不用看你家里眼色了,剩下的钱还能帮帮他们。你看你大哥,比你大几岁呀,就老成那熊样了,他一直想有辆车,伙着王三家的孩子出去跑运输,也能挣几个活动钱,在家种那几亩坷垃头子地能种出啥名堂?”接着叹了一口气,“乖乖,你们兄弟姐妹可都是一个娘生的,一个门里爬出来的,你自己过好日子了,可不兴忘了他们啊!”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6)
传志也为难,“但这房子不能卖,这可是何琳的爸爸以前自盖的房子……”
“陪到咱家,就是咱家的了,上面也有你的名字,你怎么还想着送回去?”
“不是送回去,这房子于情于理都不能卖!娘,咱家缺钱不假,但得考虑何琳的感受吧?而且何琳爸妈肯定有意见!这话你也只能说给你儿子听,千万别给何琳讲,她那脾气你也知道……”
老太太有些不满了,“儿啊,你咋变得怕老婆了?”
“不是怕不怕老婆的问题,我们才结婚刚一年,就卖她陪嫁的房子……”
老太太点点头,“行,有孩子了再说吧。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再过一两年吧,我和她都忙,我也在备考在职研究生。”
“忙、忙、忙,生个孩子费多大点事?也就是最后一个月在家等一下,生下来,俺正好给你们看,趁现在你娘老胳膊老腿还能好使,再过几年你们要花钱请保姆了!”
“那你也照看不过来啊,我哥的孩子也小啊。”
“没事,拉把个孩子就当小狗养,多一个争着吃才养得好,你们兄弟几个小时候不也这样过来的,咱整个王家店谁有咱家的孩子长得好、有出息?”
12
太阳暖暖地照着街区小公园里的枯草和剪掉的月季枝,孩子和老人在健身器械区欢笑玩耍。何琳和绣花坐在温暖的躺椅上,看着公园外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四五个大方便袋堆在脚下,采购肯定花了不少时间。
绣花很真诚地说:“俺知道为什么人都爱往城里跑了,城里啥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看不到。老家里是什么也没有,每家守着几亩薄地和三间瓦屋头,从年头到年尾,日子过得没啥意思。”
何琳说:“生了儿子就有意思了。”
绣花也笑了,并不认为妯娌是在讽刺,“一般是这样,有儿子的家庭就是比光有闺女的家庭过得带劲。像俺和你大哥,烦死了,烦了好几年了,加上她奶奶整天叨叨,叨叨得我亏心……”
何琳纳闷,“生不出儿子你亏心什么啊?这事起决定作用的是男人,别事事往自己身上拉呀!”
绣花叹气,笑着,“农村人有老思想,从不这样看,生不出儿子就怨女人肚子不争气,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下不出好蛋,当然怨母鸡肚子不行,与公鸡有啥关系?”
“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男人种下的跳蚤,收获不到龙种也怪女人?媳妇就是长了一张受气的脸!”
绣花好脾气,慢慢解释:“环境不一样,城里好像生儿生女都一样了,农村里不行,没有儿子也受人欺负,闺女再多也不能给你打架撑腰——在老家,有事就拳头说话,打了再说,现在的人可野了。你要有两个儿子,一般人就不敢招惹你。”
“咱婆婆有三个儿子,应该吃得开吧?”
“现在吃开了,尤其是传志在北京当了官,她奶奶腰杆直直的,四处咧咧,动不动‘俺二儿在北京当了大官挣了大钱住了楼’,横着走!前村后店,几百口子人,一辈子有几个到过北京的?光是听说北京有天安门,有毛主席,觉着这城市大、好,能在北京城当官,能巴结就巴结呗。她奶奶可扬眉吐气了,尤其是上次从你这里回去之后。”
何琳微微笑,“什么在北京当官啊,就是个小公务员,没什么权力,一份工作而已,薪水还不如我的高,就是福利比一般人好点,哪有什么油水,你这么一说就像古代秀才进京赶考考上状元似的。”
婆婆来了 第三部分(17)
绣花掩嘴笑,“俺不懂,只觉得成为公家人肯定铁饭碗啦,干长了不就升官啦!一辈子领工资,一辈子不失业,多好!稳当,又有钱,别人还高看几眼。”
“对了,上次他妈从我这里回去,怎么说的?显摆了?”
“还用说,在老家从这条街上显到另一条街上,说见到天安门啦,见到毛主席啦,住儿家的楼啦,也见到国家领导人开会的地方啦,一个劲地夸北京城里好,汽车多,人多,满街都是大学生,街上人说话和电视上播音员一模一样……”
“说我了没?”
“说了,说二儿媳妇是知识分子,大学生,长得俊,家里有钱,陪嫁就陪个楼,听说人家娘家有印钞机,缺钱就印……”
何琳哈哈大笑,“真虚荣!”
“是啊,传志找上这样京城里的小姐,才显得有本事啊!像传祥找俺这样的,陪嫁才一个柜子一个橱子一个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