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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大。
催开迷雾之门,黑衫的女子登上了骷髅的栈道,盘旋而上直到被凄厉哭嚎席卷的峰顶。矗立于那祭祀之器的石阶下,埃雷修基加尔昂起头,打量着那盏盛满恶与恨的容器。
她薄唇紧抿,不无担忧地蹙着眉。良久,她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血迹已然干涸的手帕。那是在吉尔伽美什穿越卡赫美什的时候,她役使亡灵悄然夺取来的。
“我……真的该这么做么。”女人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不由有些迟疑。但当凌乱的深褐色发丝撩过眼角的泪痣,她还是决然地眯起了眼,紧握起那方手帕走向了地狱的大锅。
因诞生的瞬间就有了果。这个世界在诞生之初就早已确立了毁灭的时刻。
无论甘心与否,所有的轨迹早已是命中注定,所谓的“宿命”恒长地观测着人的一生,像一副镣铐。但是只有当痛苦降临之时,人们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
所有看似合理的、或者出格的选择,早就被计算其内,但就像靠着双眼看不透天空一样,那也不是人的智慧所能企及的事情。
从来没有任何人,能脱离这虚无的掌握,就像她与伊诗塔。
“哼,真可笑…那怎么会是我选择的结果。”埃雷修基加尔又想起了坦姆滋的话,不由心虚地撇了撇嘴,“虽然让伊诗塔她伤心…但那根本不是我的选择啊。”
是的,即使知道,她也无法相信是她的选择导致了两人如今的局面。
她已经不敢再去尝试什么,所以只能寄望于一个外人——吉尔伽美什。
打定了主意,她取出了那久未使用的长笛,奏响了亡灵的颂歌。
那支篆刻着远比楔形文还要古早的文字的碧玉长笛,虽然被世人们传为鼓动瘟疫的“女妖之笛”,但实际上是有着将咒文压缩并转换为音节的效率型魔术用具。借由它的帮助,埃雷修基加尔可以迅速地完成工程庞大的咒式。
随着惑乱啊的音符飞扬,骨血之釜下升腾起紫黑色的烈焰。当其中沸腾翻滚的淤泥漫溢而出,缭绕于四周天穹的阴云渐渐被尖利的哭嚎声吹散,那些污浊之泥淌下山崖,开始在沟壑的底部汹涌沉积。而随着量的增多,它们涌出了山谷,向着龟裂的四方之地澎湃而去。
冥河“阿普苏”的重现,是按着世间的传说忠实地塑造出的伪物。它的奔流即为世间之恶、并且通过地狱的大锅得以将其中搀杂的亡灵的怨恨无限地放大到足以撼动世界的程度。
“吉尔伽美什,你是多么自大啊…”地狱的女王注视着那漫溢着乌泥的、以亡灵们的怨恨为薪柴的大锅,沉声呢喃着,“你甚至没有尝试过被人离弃的滋味,才总能摆出那种让人作呕的自得模样吧,”边说着,她又玩味地笑了笑,“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有没有可能展现出另一种结局呢?哪怕是失去的生命、亦或人的心…真是让人期待啊!”
“通过这个集合了世间怨恨的咒式,让你亲眼看看你那唯一的挚友变成形貌丑陋的怪物、”地狱女王走近了锅的边缘,举起了那方染血的手帕,“伊诗塔,你的信徒赐予恩奇都的美丽和光辉,我将全部夺走,替换为扭曲和狰狞。这也是对那位狂妄王者的试炼。”
地狱之锅运行的机理,即是把亡者们的怨愤与毁灭之欲图无限扩大,让世界错误地接受到‘被毁灭’的恶意,从而派遣英灵来消灭祸乱之源的——这就是埃雷修基加尔的第一层目的。
“反正他在成人之前,就是野人妖的姿态吧!那就通过这个地狱之锅中我定下的规矩,让他在到这个时代时穿过这个机制的‘环’,让亡灵们的怨恨来重新涂抹他的性格与外貌!到时候怕是会如提亚马特般恶心的怪物吧!!!”
而被欺骗来的英灵,将毫无疑问地会掉落在锅中,饱受恶意的熬煮后被扭曲错乱成丑恶的存在——这是她的第二层目的。
当阴霾的怨毒烈火焚烧天际之时,埃雷修基加尔把那块染着鲜血的手帕丢进了釜中。这锅子的另一个特性,即是可以回溯因果,如果是有着强烈联系的物件,就可以通过它切实地呼唤出相应的亡灵。
“以漫盈此世之恶为号,受困于枷锁的孤独死者,遵从吾之呼唤!”
随着她的诅咒落下之时,那肮脏的意图也确实地穿透屏障、达到了世界之外。
因为这震颤行星的恶念,那凝结的光阴中的某个渺小节点,奇迹地开始流转。
“……这是?”灼痛眼睛的光芒充满了少年的意识,令他再次睁开了眼。
于虚空之中展现的,是一道通往未知的灿烂星门。那是不可抗拒的邀约。
这样的情况从未出现过。在以往,都是无知无觉间有情报的记录传回他的手边,他本人并没有走出过这里一步。而这一次,却是直接打开了大门。
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但不论何事,这一次的经历将是实际的体验。
如此想着,蜷缩于一片光明中的白衣少年起了身,向着那未知的世界信步离去。
随着他的脚步踏出那道大门,像是摔进了无垠的星空,与那将去之地相关联的信息如浪潮般涌现在他的眼前。
起初他还气定神闲,但是当那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如走马灯般浮现之时、他因难以抑制的喜悦而笑了起来。
曾与那人相逢的国之广场、芬芳的王宫庭园、古木参天的应许之林、熠熠生辉的通天高塔,还有那些熟悉的容颜,以及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与这个世界重叠的记忆,像是在进行苛刻的比对,最终证实了他的想法——这里,正是他离去的那个世界。
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从天际的空洞飞射进地狱之锅中,那些沸腾的黑水登时四散溅落,攀爬上光芒的源头,妄图将之浸染成肮脏的颜色。
而那光源亦因为恶念的熬煮而颤动不安,像是在拼命地挣扎抗拒着这污染。
埃雷修基加尔兴奋地目睹着一切,嘴角浮现出得意的笑意,但渐渐的,那笑容变成了错愕与不解。
随着地狱之锅愈加剧烈的躁动与劈啪声,细小的裂纹悄悄爬上了釜壁。最终,锋利的辉芒爆发般地瀑射而出,把地狱的大锅从中部割裂、将整个上部锨飞之后使之彻底炸裂。那虚假意念的核心亦随着上升的光彩,化成了飞灰。
顺应她的召唤而来的…不,或许该说是被她的意图欺骗而来的那位的而且确地遵从了她的心意——正是那位王者唯一的挚友。
可是,并非是丑陋的亡灵,而是英灵——既没有如她所愿般地展现出丑陋扭曲的姿态,也没有丧失其理性。而是以一种几乎无法玷染的高洁与素净,美丽而又纯粹之姿现界。那是全人类的理想所编织出的、又或者只因寄托了一人的思念而诞生出的最为璀璨的光辉。
在肉身腐烂泯灭之后,魔力将他的躯体重新塑造。百转千回,那神造之人的身影如同纯白辉耀的幻象般屹立于一片染污的灾厄之中,却又有形有质。苏母堪为他编织的光明洁白的细麻衣没有染上一星尘泥,那碧如春水的青丝徜徉在萦绕于周身的流光中,焕发着光彩的琥珀色眸子如暖春的繁星般温和而高远。
他如雨雾般淡然的秀丽眉宇之间却透露着坚毅,悦人的唇线微抿。白衫包覆之下的躯体那疏朗柔韧的线条仿如高岭之上年幼的青松,柔软的腰身却又如同猎豹般矫健。以及那看似清瘦的肢体,纤细的手指与脚踝,都蕴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这纯粹的美丽而强大之人,世间一切矛盾的美感协调着塑成了他的精神与形体。宛如经历过无数次刨削的钻石般,拥有着慑人心魄的极致的朴素华彩。
并非人类,亦非兽类。曾经只是作为阿鲁鲁所造的艺术品立足于天地之间的他,因为对天平彼端强烈的思念而生的执着,使其光辉永驻于死亡降临的瞬间。
“你就是,我的欺骗者吗。”瞥了眼那口碎裂的恶念之釜后,宛如诗谣的声音,自英灵轻启的唇中流出,“埃雷修基加尔,为什么这么做?”
在穿过屏障之时,就被赋予了这个时代的情报。所以即使没有见过面,他自然也是知道对方是谁的。
“开什么玩笑…你、这不可能…‘恩奇都’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埃雷修基加尔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不由地向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小声呢喃起来:“虽然的确有成为英灵的可能…但在从野人妖成为‘人’的这段时期,这个因果的过程分明就是他的漏洞才对…除非…是被世界记录为‘不可逆转’…这一段的历程被压缩并加固了…”无法相信仅此一种的可能,黑衣的女子握紧了手中的长笛,“‘恩奇都’这个个体被…被定义为’不可变动’ 吗?!如果是这样…这怎么会…你到底是谁?!”
虽然对方并没有透露出杀意,但埃雷修基加尔明白,这些被派遣的战士只会在世界蒙受毁灭危机的时刻出现。然后,将一切灾难抹消。所以,她已经作好了抵抗的准备。
在很久之前的过去,马尔杜克与提亚马特的战争之中,黄金之舟上射出的三枚“阿格尼亚”,曾有两发射向了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但只有一发将一块无人之地蒸发,而另一枚则被一支从相对轨迹疾射而来的螺旋箭矢确实地拦下,在天际爆炸了。
虽然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渺小的细节,但她确实看见了——那于一瞬出现,下一瞬消失的赤色的守护者。
但是,要说的话又与眼前这位“恩奇都”存在着不同。前者机械般的精准与流畅,是完全不可能给人反驳的余地的。而后者,竟然还在和她交谈。
“……”因错误信息而出战的英灵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的欺骗者,无奈地抱着胳膊,平静地开口道:“大概是因为,从诞生至死亡的瞬间,都只是为了一个人?”托着下巴想了想,他继续说道:“或许就是做出这个抉择的瞬间,使世界承认了其资格。”英灵纯白的衣袂随着他轻缓的脚步飘荡着,“所以,名为恩奇都的英灵是不会因为不相干之人的恶念所改变,更不会是连自我存在都认识不到的野人妖…或者说,‘恩奇都’只能是站在这里的我,而不会是任何其他的东西。”英灵翠绿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晕,琥珀色的眸子平和而坚定。
的确,一般来说,英灵都是以全盛期的姿态出现的。但是,若因为强烈的诅咒或是本人的执着,也有可能是死前的样子。而他则属于后者。
“都只是为了一个人吗…”埃雷修基加尔沉吟着,心中忽然有了计较,讪笑道:“你问我为什么做,那便告诉你吧。”转着手中的长笛,她说道:“你可知你那位挚友,正在行不可能之事?他为了你,竟然只身去寻求不死之秘仪,妄图苏生死者。当然,虽然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不可能之事,但他却执意要做。”抬眼望了望那口已经破损不堪的大锅,她继续道:“这一路他可是大杀四方啊,跋山涉水砸了我的城市卡赫美什,现在气势汹汹地往我这边来了,你说我有不阻止他的道理吗?但是这并非我所能做到的,所以希望借助你的力量。”
“……”恩奇都垂下了头,并没有回应。对于埃雷修基加尔的话,他自然能辨出其中真伪,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哪怕是被传回的所有记录中,也没有一份有关于吉尔伽美什去寻求那秘密的描述。这更证实了他的想法——果然,这无数不交叠的世界中唯有一人是他在等待着的那位“英雄王”。
“试想,当他的旅程完成之时,将得到的是什么呢?”地狱女王笑道:“除了失落与悲伤,痛苦与绝望,他还将拥有什么?难道这也是你所期望的吗?如果你真的在意他的话,该怎么做你自己去衡量吧。”
“这……”埃雷修基加尔的话令恩奇都的表情浮现出一丝恍惚,他迟疑地瞄了眼地狱之釜的方向,那破碎的大锅已经几近崩溃。如果直接将之破坏的话,那毫无疑问就会因为目标达成而被召回。
可是,他也明白对方所说的是事实。他为此踌躇了——至少在回去之前,他想再见他的朋友一面,因为这与以往观望着记录时不同,是切身的经历。这种珍贵的机会,很难再有了。
在良久的思考之后,他得出了答案。
“我会阻止他的。”他的语气有些疑虑,但一想到征途的最后吉尔伽美什可能得到的糟糕结果,心情复杂缺又坚定地补充道:“无论如何。”
少年合上了眼,此刻他的心情无比矛盾。
一方面因为那人的心意而感动,却又担忧吉尔伽美什最后将完全背负那卤莽行径招致的后果。但是,如果他唯一的挚友抱着那种虚妄的期待去行不可能的事话,即使是为了自己,他也应该去阻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