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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当最后一拈灰土自吉尔伽美什的掌心漏过指缝,挥洒在坟头时,仿佛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或许在很久之后,隆起的坟头也将被风沙磨去菱角,被青葱的芒草覆盖,被幼发拉底的河水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中。
到了那时,这里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呢?
天神也不知道。
迪尔牟恩还是一如既往,只要维持它的人还在,无论外界的时光如何飞逝,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诚然,这仅仅是指气候与地貌。
这一天的天气仍然寒冷,安努姆待在自己的神殿里面,点着壁炉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床头堆叠的书籍。那些书并不是记录了文字的笨重泥板,而是轻便的纸张装订而成的。
暖融融的火光和被柔软的棉花包裹着身体的感觉让他觉的有点幸福,眼皮昏昏沉处呢地打着瞌睡。
“虽然阿鲁鲁和恩利尔都在自己那边设下了调节温度的魔术,”安努姆打着哈欠,眯了眯眼,鄙夷地喃喃着:“但是这样不是更自然更舒服吗?以前一起住在谷底的时候,冬天也是像这样点着壁炉呢。”一边自言自语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那只是为了方便做事。”清冷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毕竟有办法的话,没人愿意忍受寒冷吧。”
“呃、恩利尔…”安努姆缩了缩,不满地抱怨:“你是猫吗,走路都没有声音。而且,应该要先敲门吧。”
“嗯…这个我倒没想到,因为以前都是随便进出的。”恩利尔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对了,舍马什回来了。那家伙怒气冲冲的,一见面就没头没脑地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再用风把他送到深山里去…”
恩利尔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一声巨响,而后石块的碎片在安努姆圆睁的眼睛下飞了满屋。从碎片上的雕花来看,正是那道可怜的殿门。
而后,一个精壮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虽然满身的泥泞,穿戴的兽皮也破烂不堪,甚至头发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但从那双刚烈的眼睛来看,无疑是舍马什。
他眉头紧锁,咬牙切齿,颌角的肌肉硬得像钢铁,像狼一般凶狠地眯着眼打量着恩利尔与安努姆。
恩利尔不为所动,玩味地注视着他。而安努姆的眼神却游移不定,最后落在自己捧着的茶杯上,就不动了。
舍马什像是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攥紧的双拳颤抖着。良久,他哀叹一声,开口道:“阿努!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你这个…无情的凶手!”
安努姆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放下了茶杯,无措地低着头。他当然知道舍马什指的是什么,按照时间来推算,这会儿恩奇都应该已经忘却了一切,以野人的姿态重新归于旷野了吧。
“舍马什!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恩利尔冷冷地还道,“宁孙那个特例也就算了,连你也要抛弃自己的立场吗!”
“什么意思?你们扪心自问,乌鲁克一役你们杀了多少人!”舍马什的额头浮现青筋,怒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然后,我倒要问问你两个,哪次反抗你俩的不都是吉尔伽美什?怎么无辜的恩奇都倒该死了!这算公正的事吗!”
“什么?!”安努姆眼神一滞,慢慢抬起了头,“你说恩奇都死了?这怎么可能呢!我并没有…”
“宁孙对我说了一切。”舍马什打断了安努姆的话语,“别说你没有杀他的意思!就是你那个让他丧失人性的诅咒,才逼得他把尖刀楔进了自己的胸膛!”他低吼着,“现在他的尸骸就葬在幼发拉底的河畔,吉尔伽美什为此伤心落魄,阿努!你可满意?”
恩利尔也不由地沉默,疑惑地打量着安努姆。他并没有听安努姆说过要这么做,这和最初定下的计划不同。
“……”安努姆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半晌之后,他却笑出了声,“满意,非常满意。虽然达成的手段略有差异,但是总的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捧起茶杯呷了一口,他继续说道:“无论什么方法,只要破坏掉天平的一端,另一端也就不复存在。这文明的标杆,也就会渐渐崩溃——灯塔是破败的灯塔,文明是自由的文明。”他正视着舍马什,朗声道:“残存的余晖远比实质的光芒要有价值,因为留给了后人想象与追溯的余地,才能化作基石,筑起新的高楼。而留下吉尔伽美什,因为他还有作为领袖的责任在。骤然的坍塌是不合理的,所以让他再把乌鲁克维持一段时间。”
“但是,你所行不义啊,阿努!”舍马什面色冷峻,丝毫不为安努姆的话所动摇,“这人世间若舍弃了公平与正义,那秩序何存!当人人连自身都岌岌可危、在恐惧与寒冷中颤抖的时候,为生存不择手段的时候,有谁来为他们褪却黑夜!有谁!”男人的眼眶通红,臂膀激动地颤抖着,“你只想着把文明壮大,却有曾想过什么样的状态才是理想的吗!曾经的你不是这样的,你把人的心给忘了!”
“……”安努姆抿着唇,撇过了头,无言以对。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男人撂下了话,向着寒冷的室外信步离去,“就到幼发拉底的河畔,到乌鲁克去看看吧。看看那些崩溃之后的丑恶,看看那些血肉的挣扎。好让你清醒。”
安努姆默默地注视着舍马什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地纠紧了胸口的衣襟。
“我并没有忘记…真的,舍马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奈的叹息,而后,黑发的少年转向了身旁的男子,“恩利尔,你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
“……好吧。”恩利尔凝视着安努姆,半晌,垂着眼离去了。
或许,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的确就是宁静吧。
空荡荡的殿内,壁炉内的火焰在破门而入的冷风中熄灭。安努姆抱着自己的臂膀,苦闷地蹙着眉,幽黑的双瞳中透露着些许的迷惘,任由风雪拍打着他的脊背。他墨一般的长发飘荡着,有几缕在风中打着旋,显得格外落寞。
良久之后,他起了身,披了一件单薄的袍衫,匆匆地离开了神殿。舍马什的话让他有些在意,他决定亲自到乌鲁克去看看。
吉尔伽美什与一众军民已经回到了乌鲁克,在寝宫中梳洗完毕后,英雄王穿戴一新,到他的王宫去了。当他伫立在大殿的门口,视线越过两旁跪伏在地的臣子,目光的焦点落在了那宏伟的黄金王座上,停下了脚步。那王座由正中一分为二,设了两张座位。而右边曾属于恩奇都的位子,在扶手下边摆了一张小毯子。
七年前,他与恩奇都一同在外游玩时,曾拣到过一只狮子的幼崽。那只小狮子的母亲已经死了,饥饿的它吮吸着母亲的乳投,却只有血水。
——吉尔,它好可怜啊。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要不,我们养它吧?
虽然是这么定了,可是那个小家伙也受了严重的伤,即使用了最好的药,没过几天就死了。
当时还是孩子心性的恩奇都还为此大哭一场,死死地抱着给小家伙用的东西不肯丢。那条毯子,也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乌鲁克王面色阴沉地闭合了双眼,而周围的大臣们也不敢出声。
良久之后,吉尔伽美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阿达帕,把恩奇都的王座撤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群臣纷纷谈论起来。这些年来亲眼看着,他们怎会不知道恩奇都对于吉尔伽美什是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吾王!”身经百战的元帅 从臣子间站起,犹豫地转向吉尔伽美什,“可是…”
“谁允许你站起来的!你忘了身为人臣的礼节吗!”吉尔伽美什出言打断了阿达帕的话,径自向着王座走去。
“臣…冒昧了。”阿达帕蹙了蹙眉,又伏下了身。
“这是其一。”乌鲁克王坐上了宝座,居高临下地俯瞰脚下的群臣,高声宣告:“其二,取缔民众会。从今往后,本王的规则就是法律,不得违反。”
这下,底下的臣子们真的炸开了锅。
“王上!这…这真的不可能!”一众长老,以白发鬓鬓的伦多为首反对起来,“民众会是已经建立起来的机构…而且开放的理念已经深入民心…这…”
“是啊!伦多长老说的没错!”
“是呀,使不得啊!”
“哦,你们是什么时候有胆量反驳本王了?这是谁教给你们的为臣之道?”吉尔伽美什红色的双瞳中透露出愤怒与决绝,“一群乌合之众的狂言妄语如何能与本王的决断相提并论,杂种们该明白——王,才是背负整个世界之人。”随即,他以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令道:“阿达帕,你和达戈、提亚尔,带近侍队封锁民众会!把这消息传递出去,有胆敢反抗的,全部押进牢里!”
“…是”元帅不情不愿地行了礼,便起身去执行王命。
吉尔伽美什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点着王座的扶手,眯起了眼,斜睨着一旁那张被侍卫门搬离的恩奇都的座位,低下了头。
“即使孤独也好,不被理解也罢…所谓王,就是把所有人的性命背负在身的领袖。”乌鲁克王喃喃着,“恩奇都啊,这就是本王对你的进柬的回应。”
此时的英雄王尚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也将做与恩奇都相同的事。
把手伸向人类所不能及的领域,那是何其的愚蠢。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的威名将被世界所铭刻。
*乌鲁克783年—吉尔伽美什在位第15年。乌鲁克始于b.c3400,吉尔伽美什的统治时期由b.c2632-2602。
☆、二十九·上古之月、不死之梦(下)
乌鲁克的新城区,那些由方砖所砌的整洁而疏朗的大道沾着霜花与泥土,道旁的橄榄树的叶子低垂着,染了些枯黄的颜色。
新区作为乌鲁克与周边城邦的经济交流区,兴建了数座市场,而旅舍与民宿更是不计其数,主要是为了使来访的旅人及商人有落脚的地方。这里亦有贵族的府邸及守备部队的军营,这些琳琅的楼阁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市区的心脏建筑——民众会堂。
这座在恩奇都的倡议下一手兴建的大会堂,呈现出规整的矩形结构。这种构造形式在苏美尔语系的地域是十分常见的,因为美索不达米亚的南部一带地势较为平坦。
它由与建筑通天塔相同的白石所垒建,共有二层。第一层的塔基每边长六十五米,在基线上立起了高达七米的大理石柱。线上每隔六米半就有一樽,这些支柱撑起了第二层的基盘,以至于一层与二层之间成为一个独立的广阔空间,规划成了栽满花束的休息区,休息区内设有小溪一般的恒温水路,即使是在冬天也保持着温暖。而其间通往二层的阶梯望过去就好像悬空的一样,与周边的景物交织着形成了一方精妙的回廊。
这座宏伟的会堂如同装满了珠玉的宝匣,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殿门前高悬的象征着公平与正义的舍马什的浮雕,也明亮无比。
眼下,刚过了正午十二时,民众会的机构成员大都在休息区聊天用餐,等待着工作时间的到来。
休息区花园深处的长椅上,两名中年男人正交谈着什么。
“胡查长老,听说您三个月前的提案快进入最后的审批了,”长椅左边的男人一脸献媚地对身边衣着华贵的男人说道:“这真是太好了啊!本来恩奇都大人的决策可是害苦了我们,竟然让我把准备用来建猎场的地分给那些浑身酸臭味的贱民!”他捋了捋油腻的头发,夸张地挤着浓密的眉毛,小眼睛闪着贪婪的精光,“而且还只允许我们收三成的作物当租子,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说的对,巴勒图。对于恩奇都,我也一直都看不习惯。”胡查摸着下巴,悠闲地摇荡着杯中上好的果酒,以鄙夷的声音说道:“分明是个男人,可是看那腰简直软的一捏就折,个子矮小脸也是丝毫没有阳刚之气!”
“哎呀…这话可说不得、要是传到王的耳朵里,是要烧死的!”巴勒图慌忙地打断了胡查的话,神色紧张道:“况且对抗芬巴巴和天牛,恩奇都大人哪次都随王出战,还立了汗马功劳…况且这民众会,也是他一手兴建的。”
“哼,什么出战,我可不相信!比起他握剑的手,我看他的后面一定更紧吧,王被伺候高兴了才允许他这么胡来!民众会?没有这东西的时候,我们不是也没把地分出去吗?过的不比现在好多了吗?”胡查不以为意地呷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