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汝之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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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汝之鸠毒

    然而,我是不能开口问他的,而我,其实也并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带我外出游玩赴宴时,总是跟着无数艳羡的眼光,我无可避免的有些飘飘然,而他又是那样的温存体贴,当着人前,这样的话,我怎么问得出口?

    可是私下里,他贵为皇子,总是很忙,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府中,而韶仪馆虽然精贵华美,却与他住的倾天居相距甚远,很多时候,一连几天,别说是见面,我就连他的消息也听不到。

    然而,上好的绫罗绸缎,世间少有的瓷器首饰,还有他大费周折收罗来的奇花异草,总是源源不断的送入韶仪馆内,每每这时,红茵都会说,小姐,你看看,殿下可真是疼你,就没听往归墨阁送了些什么。

    我点点头,仿佛安心一些,然而下一刻,却又不受控制的想到,他虽然没有往归墨阁送什么,却曾留宿在了归墨阁,相比之下,我宁愿韶仪馆里什么也没有,只要有他,就足够了。

    嫉妒如同毒蛇一样每日每夜狠狠啃噬着我的心,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打定了主意,让姑姑将麝香混入“舒和安息香”当中。

    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点燃了“海棠春睡”。

    他看着我的脸,眼神渐渐变得飘忽。

    在这之前,我已经独自用这“海棠春睡”有一段时间了,我让自己慢慢的习惯它的香味与药力,所以此刻,我仍是清醒的。

    咬着牙褪去自己身上的粉色外裙,我如同菟丝花一般整个人依附到了他的身上,娇美的手臂缠绵的勾住他的脖颈:“殿下,让吟吟服侍你……”

    他的眸中骤现清明,几乎是有些失控的一把推开了我,可是香烟袅袅,那丝清明在触及我的面容时,似乎又渐渐的消散。

    我的心一横,正要再次纠缠上去的时候,他却忽然自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噌”的一声,那镶着宝石的刀鞘落地,寒光闪处,他竟然毫不迟疑的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腿中。

    其实并不太深,他一直是那么会把握分寸的人。

    可是这流血的痛已经足够让他清醒。

    在我的失声尖叫中,他温柔的拾起地上的衣服替我披上,话语里尽是歉疚:“吟吟,是我唐突了,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以后再不会了,我保证,你不要怕。”

    明明事实不是这样,可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的看着他唤红茵进来服侍我,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他甚至没有留下料理脚上的伤。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慢慢的加大了剂量,可是,他却再也没有过意乱情迷,他只是雅贵的微笑着和我说话,不一会便离开了。

    如若不是有一次,我因为放了过多的“海棠春睡”而让自己意识不清出现了幻觉,我甚至会怀疑这香是假的。

    “小姐,三殿下说,他回倾天居换下朝服后便赶过来。”红茵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我的唇边,忽而就不受控制的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我已经让红茵说了那样的话,可是,他却说,他要先换朝服。

    回的是倾天居,还是归墨阁?

    再怎样的说服我自己,我也没有办法忘记,就在昨天,疏影跌跌撞撞哭着跑过花园的时候,他向来雅贵慵懒的面容,微微一变。

    他并没有唤人,几乎是立刻就从软椅上起身拦住了她,问,出了什么事。

    疏影哭着开口:“小姐流血了……她那么疼……她要我去请大夫……她说一定要快……”

    他的脸色陡然巨变,不等疏影的话说完,他已经大步往归墨阁奔去,只剩下那句沉毅当中掩不住惶急的话语,还久久的在我耳边回荡:“秦安,快去请淳逾意!”

    周围的人渐渐散了,我的手臂,依旧僵硬的微微扬在风中,那无人欣赏的最后一个动作。

    “小姐……”红茵有些怯怯的唤我。

    “……知不知,不如怜取眼前人——”我缓缓唱出这最后一句,轻柔而完美的折腰收袖,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收回,眼泪却汹急涌出。

    收回思绪,重又抓了一把“海棠春睡”扔进香炉,我对着红茵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殿下。”

    她担忧的看了一眼香炉,想要说些什么,我只不耐道:“行了,我有分寸。”

    她不敢再说,带着小丫头下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女子,眸含春水,酥胸半掩。

    我想起了教我诗文的先生曾在我醉后写下两句诗——鬓云欲度香腮雪,粉腻酥融染春烟。

    我知道我当得起。

    我站在房中等他,当脚步声慢慢响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眉头,在甫踏入房中的时候,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厌恶和冷意,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已经放柔了声音开口问我:“红茵说你不舒服,怎么了?”

    我对自己笑笑,我今天燃了太多“海棠春睡”,竟然连自己都出现了幻觉,他那样温柔,我那么美,他是一个男人,怎么会厌恶我呢?

    我飘忽的笑着,将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拉,衣裙便旖旎而下,粉色的衣裙当中,白玉一般皎好的身子不着寸缕。

    “你这是做什么?”他拾起地上的衣裳就往我身上披,而我就势软软的倒进了他怀中。

    其实已经不是作戏了,我不顾一切的吻他,如果,有了孩子,是不是,我就不会一直这样不安?就不会这样一直的患得患失?

    “别闹了!”他的声音里仿佛藏着厌烦和冷意,按住我的肩,然后拽过被子盖在我身上:“我明天再来看你。”

    “殿下……”我沙哑的开口,也顾不得自己光裸的身子,掀开被子,随手扯了床单裹住自己,就要下榻去追他。

    可双脚方一落地,立时绵软无力的向前跌了下去,滚烫的肌肤沾到冰冷生硬的地板,那样刺骨锥心的疼痛让我止不住战栗,双眼空茫的向着敞开的大门外寻找他的身影,可我找不到。

    一阵夜风,吹灭了烛台,无边的黑暗,是夜色,还是我此刻的心?

    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我失声哭了出来,声声嘶哑的唤着殿下,到了此刻,我仍不相信他会这样狠心的拒绝我,一走了之。

    红茵深知我的脾气,早早带着小丫头们去另一个院子睡下了,不到天明是不会过来的。

    所以任凭我怎样哭泣,回答我的仍然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与黑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泪眼婆娑中,我却忽然发现他静静站在门外看着我,陡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我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扑向他怀里,床单滑落在了地上。

    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我的,是不是?

    他到底是爱我的,是不是?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去看,只是不顾一切的吻他,“海棠春睡”的香味,依旧妖娆满室。

    他一开始仍是想要抗拒,炙热的手掌在触上我冰凉娇腻的肌肤时,终于流连得再移不开,他的手,沿着我纤腰的线条,迟疑的摩挲,终于不再压抑,一把抱起了我,重重的压倒在了塌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并不在身边,如若不是塌间的落红,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昨夜是不是仅仅做了一场美好得不可思议的梦。

    直到红茵打探消息回来,告诉我,宫中有急诏,三殿下不得不在天还没亮时,便进宫了。

    我想起了醒来的时候,自己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想起了昨夜,即便是那样意乱情迷的时刻,我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怜惜和爱意,忽而就释然而喜悦的笑了。

    父亲和哥哥的官,越做越大,我知道这离不了他的安排。

    我终于可以不用每天活在不安当中,心底充满了满足和喜悦,就连红茵每次来酸溜溜的告诉我,淳神医又来给三王妃安胎了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努力压下心中的那根刺,淡然一笑了。

    仿佛为了补偿我过去受了苦一般,上天终于开始眷顾我,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起先犹不敢相信,到懿阳公主请来的太医终于点头确认的时候,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为了腹中的胎儿,我压抑下自己激动喜悦的心情,慢慢的,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倾天居。

    我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向我们道贺,上好的补品源源不断的送入韶仪馆中,就连皇上,也亲自下旨将我们诏进了宫中,虽然他的身子不好,并没有说多少话,但有一句,我记得很牢,他说,等这个月过了,你们就把喜事办了吧。

    我想,当年那个江湖术士并没有说错,如今的我,真的已经站在了世人艳羡的高位,享世人所不能享的荣华。

    如若不是,如今处于废嫡的关键时期,他需要靠着她来拉拢民心,或许,我的荣华会不止于此。

    那天在思渺轩内的种种,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一耳光,将我心底一直积压着的怨气、不安、卑躬屈膝……统统都打掉了。

    我的双手,缓缓的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将不会再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种种贫瘠挣扎。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我的宝贝会是什么样子?

    我希望他是个男孩子,有着如他父亲一样冷峻坚毅的眼,和优雅清贵的微笑。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我希望他,平安健康的长大,从皇子,到太子,最终君临天下。

    这便是,我全部的希冀。

    所以,当疏影那样冒冒失失的撞上我时,我真的是吓坏了的。

    肚子隐隐约的作疼,我害怕得紧紧抓着红茵的手,一迭连声叫人去请太医。

    昔日种种的屈辱,不受控制的浮现在脑海中,我想起了那女子居高临下的轻蔑笑意,她以为,慕容家的风光会是一生一世,她以为,如今失势了就想来伤害我的孩子吗?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打二十板子!”

    所有人都怔住了,一个家仆讷讷地说:“杜小姐,她是三王妃的人……”

    “那又如何,她只是个奴才,蓄意谋害皇脉,已经是死罪了,我连罚都罚不得了么?”我捂着肚子,咬牙道:“若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意外,你们是不是想我让三殿下来罚你们?快呀!”

    那些下人不敢再迟疑,按住疏影便动起了板子。

    她的哭喊声响起,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回了房间。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除了报复,还带了些小小的试探。

    那一日,他奔往归墨阁的身影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我并不确定,那时的他,为的是慕容家,还是她?

    女人或许天生就带着攀比心理的,我想要知道,时至今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不是比她还高了呢?

    只是,我没有想到,疏影会死。

    除了入宫理政,他一直留在荷风轩当中,我心底沉寂许久的不安,重又一点一点泛滥。

    我去荷风轩找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苍凉而冷寒,眸光所到,让人止不住颤栗。

    才几天的功夫,他却瘦了许多,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冷厉。

    我哭着向他解释,说我当时吓坏了,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根本就没想到疏影会死。

    过了良久,他才勉强开口:“你明天到普济禅寺为孩子祈福,我不想他还没出世便染上罪孽。”

    他的语气依然极冷,我却因着这句话,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红茵坐上小轿去往普济禅寺,可是我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劫匪。

    他们的目标是我,让红茵回去报信:“告诉三殿下,想要他的女人和孩子没事,就拿那份盖有红印的密函和名单来换,你这么说他就知道了。”

    红茵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去,我并没有挣扎,害怕他们的粗鲁会伤到孩子,我顺从而配合的随着他们,走上一处废旧的城楼。

    并不担心的,我爱的人,是这天下最优秀的男子,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

    我只需要安心的等着,等他来救我。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等来的不是他,而是哥哥。

    我看着哥哥身后的精兵,哑声问:“殿下呢?”

    哥哥一面发起攻势,一面道:“殿下已经入宫将此事秉奏皇上,一会,骁骑营的兵马准能赶过来!”

    挟持我的大汉冷笑道:“就对付我们几个人,也用得上骁骑营,兄弟们,咱们面子可真大,可是——”

    他的刀往我的颈上逼近了些:“狗急了还会跳墙,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三殿下就不担心我一怒之下杀了——他连自己的骨肉也不顾了么?”

    我看着远方,腰挺得笔直,轻轻开口:“他会来的。”

    那个大汉嗤笑了下:“你倒是挺自信,他若是会来,何必费事进宫,就下面这些人也够我们死的了,不过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就算要死,我也会拖着你陪葬的!”

    我没有说话,依旧看着远方。

    自信?

    我只是,只是不想绝望。

    虽然占着地利的优势,但毕竟人数悬殊过大,除了顾忌我在他们手里哥哥的人不敢强攻以外,胜败几成定势。

    挟持我的大汉眼见得自己的兄弟一个个的倒下,猩红着一双眼操起刀吼道:“老子这就拖着三殿下的女人和孩子一起陪葬,也算是值得了——”

    “等等!”

    我忽然急迫的出声制止了他,他顺着我的眼光一道看向远处,一人一骑正以不要命的速度飞驰而来。

    渐渐的近了,我的心却瞬间沉入谷底,马背上的人,并不是他。

    那是原来韶仪馆的侍卫,叫李虎,高大而纯朴的青年。

    我记得他,为了拉拢人心,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温柔的对他们每一个人笑。

    只是,似乎他不在韶仪馆当差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不要杀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你们放了她……”隔了老远,他便声嘶力竭的喊着。

    “你胡说什么!”哥哥愤怒的回头冲他吼,而就在那时,一枝羽箭瞅准了时机,直直飞往他没有防备的后背,狠狠没入,然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哥哥……”

    我的声音唤不回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死不瞑目。

    李虎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变,然而事发之际,他已经到了城墙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咬咬牙,跳下马来仰头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你们放了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挟持我的大汉笑了起来:“不是三殿下的,难道是你的不成?”

    李虎年轻的面容上,立时红白相交,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那大汉大概也没全信,却偏偏嘴巴上不饶人:“我说三殿下怎么舍得不顾这么个大美人的生死,原来她肚子里的种是偷来的,哈哈……”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双手的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当中,可我根本就察觉不到疼,我只是死死的瞪着城墙下的李虎:“你在胡说什么?!”

    他却忽然对着我跪了下来:“杜小姐,是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哭,我只是想要来看看你出了什么事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了三殿下,可是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后来我害怕极了,天还没亮我就去跟三殿下请罪,三殿下原谅了我,只是将我调到了倾天居,命令我跟谁也不准说这件事……后来没多久你怀孕了,秦总管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回老家……可是,可是我算着日子,那孩子,那孩子可能是我的,我……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说的,可是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他们是不是就会放了你……”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到了,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看不见了,我想起了我告诉他我怀孕的时候,他面上的笑,我想起了他要我来普济禅寺为孩子祈福时,眸中的冷意。

    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我转头对着挟持我的那个大汉柔柔一笑:“你知道,我这一生当中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的笑容,有片刻的失神,怔怔问:“什么?”

    我狠狠的将自己的颈项撞上他手中的尖刀,在漫天红意中,我依旧微笑,唇边的弧度愈深:“就是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两个字……‘等等’……”

    “……昨儿个领侍卫内大臣黄恭和礼部尚书张明玄在撷绮院里一直留到卯时才走,席间喝酒的时候就隐约透露出想要推举殿下代替圣上到泰山祭天的意思,我便央蝶飞和微眠散席后多下点功夫,今晨听她们说,似乎是真的呢。”

    纤手仔细的将玛瑙葡萄皮剥净,然后亲自喂入怀中人懒懒勾着的薄唇当中,她轻言细语。

    他懒洋洋的靠在她怀中,却偏偏有着说不出的优雅贵气,品着玉手送来的葡萄,可有可无的笑了下,并没有说话。

    “殿下不担心吗,即便是皇上圣体违和,也该由太子前行泰山才是,此番推举,明为抬高,背地里会不会有问题呢?”

    “没有问题也就没有乐趣了,不是吗?”依旧是慵懒的,不甚在意的嗓音。

    她忽而就有了些微微的恼,在恼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随手就将手中剩下的半串葡萄扔回玉碟:“殿下似乎还很期待?”

    他笑了起来:“怎么会,我就要离开上京了,十天半月都不能见你一面,只会是失落才对。”

    “殿下何不带慕卿同行呢?”她明眸一漾,玩笑之下掩藏着隐约的期待,皓腕勾住他的颈项,巧笑嫣然。

    他一笑起身:“沿途辛苦,本王怎么舍得慕卿经受风霜,况且,只有在忘忧馆中的你,娇花解语,让人忘忧,才是最美的。”

    她看着他挺拔优雅的背影,终是没有忍住的幽幽一叹:“殿下从泰山回来,就该与慕容家小姐大婚了吧?”

    他转身似笑非笑的斜睨她:“那又怎么样,桑慕卿永远独一无二。”

    就是这样,只需要一句话,连承诺都不算,却偏偏让她沉沦得心甘情愿,也才有了,继续维持誓言的力量。

    他一直都是她的劫,无法也不愿意避开的劫。

    “慕卿啊,三殿下走了?”鸨母推门进来,带了一丝小心的陪笑问道。

    她点了点头。

    那鸨母的神色越发的小心为难起来:“那,你看,这方才刘大人和黎大人等了多时了,说是想要看看你的舞姿,我虽然让蝶飞、微眠和朝颜她们几个陪着了,但刘大人他们毕竟都是慕了你的名才来的,也只是想要看你跳一支舞,这毕竟是朝中一品大员,虽说有三殿下在,但咱们也不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你也不能成日只陪着那个江湖郎中的是不是?”

    她起身:“我明白的,柳姨,慕卿换身衣服便下去,不会让你难做的。”

    那鸨母忽而握着她的手长长一叹,流下些许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泪水:“慕卿,难为你到了现在还肯念着旧情为我着想。”

    她淡淡的笑了下:“慕卿能有今日,全亏了柳姨,若非当年你在柳家村收留了我,又一路带我到上京,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鸨母退了出去,漓心一身青衣进来替她梳妆更衣。

    她的心忽而就尖锐的疼了一下,唇边却偏偏勾出一个灿烂的笑:“方才三殿下在我房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一直在门外偷听,然后随时准备摇铃?”

    漓心表情不变,依旧自顾自的替她绾发上妆,漠然开口:“只要桑姑娘谨守对公子的承诺,漓心也乐得省心,姑娘和我都可以好过些。”

    慕卿忽然就将手中的梳妆奁狠狠掷在地上,冷笑道:“桑姑娘?你在叫谁呢?我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漓心已经自怀中取出了一个精制的玉铃,轻轻摇了起来。

    铃声牵动了她腹中的蛊虫,疼痛霎时蔓延四肢百骸。

    漓心并没有摇太久,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只是想要警告她。

    她疼得跌坐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只能听得漓心的声音继续平淡传来:“这样的话桑姑娘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罢,姑娘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若非担心姑娘会不守诺言,漓心比你更加不愿意留在这碍你的眼,而现在看来,公子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忽然间颓然闭眼,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弹。

    漓心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在她如云的发间簪上一朵盛开的牡丹:“桑姑娘觉得委屈吗?可是在漓心看来,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无力的笑了一笑:“你是在告诉我,一个身份换回一条命,原是我拣了个大便宜,是不是?”

    漓心一面取过面纱替她戴上,一面轻道:“我只是想要告诉姑娘,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你点头要公子出手救你的那一刻起,你就该谨守承诺,如果姑娘一定要问漓心的看法,漓心觉得,一个身份换回姑娘的一条性命,至少是公平的,如果姑娘知道公子每动用一次‘画鬓如霜’对他的身体损伤有多大,那么你此刻也就不会露出这种自怨自艾的神情了。”

    她的眼前,恍惚间,仿佛又出现了那一片郁密的海棠花林,和那一抹淡墨青衫。

    那男子,有着这世间最清绝的面容,周身的冷寂气息不染半分凡尘肮脏,他逆光站着,颀长的身影被镀上了一道微微的亮,眼中,却是亘古不变的寂寞。

    你想要活下去吗?他问。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遇上了天神。

    伸手极缓极缓的抚上自己眼底的那颗朱红色泪痣,她深深吸气,终于能够哀凉而平静的笑起:“你放心,苏先生对我的恩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没有办法回报他什么,那么至少,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提裙款步下楼,面纱遮住了如花的笑靥之下,容颜的凄伤。

    翻袖,折腰,一个个优美的动作连贯舞来,那些惊艳的目光和叫好的声音统统离她那么遥远,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将军府中那个金碧辉煌宽敞明亮的殿堂,四周是一众姐妹和官宦家命妇小姐隐含嫉妒的称赞声——

    “慕容夫人,你家二小姐的舞姿可真是出众啊,人又出落得标致,再过几年,没准能指婚给皇子呢!”

    “清儿姐姐,这段霓裳羽衣舞你教我好不好?”

    ……

    直到如今,她还能记得母亲握着她手心的温暖,和那欣慰含笑的柔和声音——

    “清儿的舞跳得可真好,等你再大些,母亲便请人来教你跳照影舞,好不好……”

    不愿君王诏,只盼慕卿顾。

    这是世间男子对她的痴迷神往。

    绿意华盖花满路,十里红妆迎慕卿。

    这是南朝第一舞姬,专属的荣华。

    然而,再怎样的风光,她终究只是桑慕卿。

    慕卿,慕清,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清”,原本的自己。

    她还记得,当年的柳姨,拿着一个白面馒头递到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当中,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说了这两个字。

    其实并没有深想的,到了后来连自己也不明白,当年,只有十二岁的自己,怎么就能冲口说出这两个字,一语成谶。

    那你姓什么?父母呢?可以摘下面纱让我看看吗?柳姨问。

    她只是摇头,死死护住已经又脏又皱的面纱。

    柳姨细细看了她面纱下的眉目身形半晌,然后开口,孩子,你愿意跟着我吗,不会再挨冻受饿,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我会给你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你今后就跟着我姓柳,好不好?

    我要给你什么吗?她问。

    十二岁的女孩子,已经明白,在这个世间上,不会有人平白去对另外一个人好,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柳姨的笑里隐含赞赏,我会教你跳舞,你只要跳给旁人看就行了。

    我会跳舞。

    十二岁的她点头,忽而就想到了醒来时窗外那一望无际的深绿,想到了那一抹淡墨青衫,想到了牌匾上飞扬有力的三个字——桑篱轩。

    她看着柳姨,轻声开口,我姓桑。

    多年之后,她回想起来,如果当日,她知道柳姨口中的跳舞所指为何,还会不会点头答应。

    答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不悲哀的,可是她告诉自己,若非如此,若非南朝第一舞姬芳名远扬,她又怎么可能认识他,更遑论留在他身边。

    这样一想,心底的伤痛自怜仿佛才能慢慢平缓,她才能让自己觉得好过一些。

    直到,直到那一道婚旨颁布天下。

    她一直以为是滟儿的,却从来不知,嫁给他的,竟然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清。

    心底尖锐的疼痛几乎就要将她撕裂,她不管不顾的就要去找他,可是漓心自怀中取出玉铃,她在剧痛当中仍然固执的一步步往门外爬,直到失去了所有神志。

    她想起了她再清醒过来时,漓心淡漠的眼中似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忍,她说,昨天夜里皇上圣体违和,所有皇子全都奉诏进宫,就连三殿下的大婚也被打乱了。

    她的唇边勾出一丝苦涩又漠然的笑,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还是娶了别的女子,那个占据了她身份的女子。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