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海棠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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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海棠花开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知道如今整个南朝都在传言皇上的重情,只因她是他的发妻,一路陪伴,所以他给她中宫之名,纵然她是罪臣之女,纵然她身体积弱得只能终年卧在深宫,甚至于册后大典都因此极简。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苏修缅只是静静看着我说,他没有派人来找你,但是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你,他在等你回去,不管多久,他会等到你心结尽释的那天。

    我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勉强自己微笑着对他开口:“你不用想赶我走,我如今哪都不去,就赖定在邪医谷了。”

    他却没有笑,转开头去,淡淡道:“生死有命,我值得么,要你这么伤心。”

    我忽然感到害怕,那样无力而深重的惧意就如同初与漓珂赶回的那一日,其实就在分别的原地,我看见厚厚的青幔围住,而他却不在。

    漓陌一袭白衣,容颜亦是苍白,她看见我们回来,眸光动了动,开口,你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吧,公子不会留你,可我希望你能陪着他,不会太久了。

    他在青幔之后,我看不见,漓陌说,公子疗伤从不在人前。

    记忆的片段如流星般闪过,我无力的闭眼:“他每一次闭关,其实都是疗伤,是不是?我竟然以为还是和从前他入藏风楼修炼一样。”

    “是一样。”漓陌无视我震惊的眼,继续漠然开口:“姑娘也不必自责,就连邪医谷上下,知道的人也不过二、三,更何况,公子是刻意想要瞒你,那么你是绝无可能看出任何端倪的。”

    “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哑声问。

    漓陌漠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痛到极致的麻木:“我不知道,公子从来不说,也不让我们看。我只知道他很不好,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甚至是用毒来压制体内的伤,一次又一次。”

    回到邪医谷以后,漓陌给我看了他自己开出的药方,平实无华的温良方子,我的心,在那一刻,如坠冰窟。

    顽疾需猛药,若为吊命,只要温方,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

    所以,当体内的伤病肆虐无忌的时候,他只能用毒来压制,经年累月。

    我看着他侧脸异常优美的弧度,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直视他的眼睛:“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一直欠你诊金,你总说没有想好要什么,那么现在我帮你想。你从前是赞过我聪明的,你相信我,我总会找到法子治好你的伤,就当做欠你的诊金。我知道你的医术高我太多,可是‘医者不医己’是老话了,你让我帮你号脉,即便我不行,还有漓陌,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到后面,我几乎是语带哀求了。

    而他深深看我:“你夜夜挑灯看医书,白天又成日陪着我,甚至不惜以血入药,就是为了要治好我的病?”

    我一怔,不明白他从何得知,尚未想到说辞,他已经轻轻一叹:“其实你用不着自责愧疚的,我如今这样并不是因为你。先师曾断言我活不过弱冠,多活的这些年月,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一阵风过,海棠花落如雨。

    他的声音响在漫天花雨里,听来极淡:“我自出世起,全身上下便没有一处不带伤病,那些伤病里面,至少有一、两种,就如今来看,无药可治,还有三、四种,到目前为止,连名称也不曾有。所以先师收留了原是弃婴的我,本意是用做试药,后来大概见我意志与天分都还有些,才转了念费心医治,可毕竟医者医病不医命,以毒压伤虽是饮鸩止渴,却也不失为延命的法子。”

    我震动得说不出话来,而他转眸,静静看我:“先师对我有恩,我会救你,也是因为我答应过他,要全力照拂臂上有新月胎记的女子,所以即便‘画鬓如霜’会有一定反噬,我仍会不遗余力。但我如今这样,是自幼以来的积重难返,如我所言,我的性命,早该是到头的,并不是因为你。”

    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要你好起来,你答应我,总会有办法的。”

    他深深看我,几不可闻的轻叹,没有再说话。

    一夜疾雨。

    到了天明,推窗望去,原本滂沱的雨,经了一夜,如今也转为淅沥,渐渐停了。

    我到药房,漓陌将药篮递给我:“公子不在房中,去了若耶溪畔。”

    我点点头,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她:“漓陌姑娘,这是前日你写给我看的方子,我重新加了一味药做引子,劳烦姑娘先熬着,今夜我们再试过。”

    纵然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纵然知道只是杯水车薪,可是,我与漓陌还是一次次的尝试,不愿意放弃。

    漓陌接过方子,没有说话,回到邪医谷以后,她一直很沉默。

    我提着药篮来到若耶溪畔,远远便看到了海棠花林前的那一抹淡墨青衫,待得走近,心却没来由的一沉,那一片因为暴雨而残败于地的海棠,还有他孤绝清冷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让我心底略略的害怕着。

    我将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喝下,递还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我的视线,只是淡淡道:“凋零才是常态,盛开只是一种过去,只要盛开过,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我越发觉得害怕,强自笑着岔开话去,说要弹筝给他听。

    他没有拒绝,和我一道步入海棠花林中的小亭,我弹筝,他在一旁看着,到了后来,他静静走到另一把筝旁坐下,和我一道弹完这一曲舒惬安宁的音符。

    相视的时候,他的眸光很深,看着我静静开了口:“倾儿,你昨天提起的诊金,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给了他一个轻松笑意:“你知道我现在两手空空,万一付不起可怎么办?”

    “你可以的。”他淡淡笑了下:“我只是要你今后无论何事,都不要去顾念旁人,只以你自己为重,好好的生活,安然过完这一生,这样,即便在九泉之下,我见到先师也能有所交代。就以这,当做是你欠我的诊金吧。”

    我心底骤痛,藏在衣袖之下的手心死死握紧,面上却依旧只是微笑:“怎么听着像是我捡了个大便宜一样。”

    他也笑,却是深深看我:“答应我。”

    我的眼睛灼热的疼,于是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力稳住声音开口道:“我答应。”

    转而调试过自己的情绪,睁开眼,重又回头对他微笑:“可是,还是我捡了个大便宜呀,你明明救了我好多次,却只跟我要一次的诊金。”

    他的眸光忽而变得悠远,越过我去看我身后的海棠花林,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还能再要一次诊金,倾儿,许我来世吧,如果有来世,你便与我一起,日日年年,看海棠花开。”

    他忽而起身,并不等我回答,甚至在我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极快的抬手拂上我后颈的睡穴。

    我惊急而努力的想要睁眼,却控制不住身体的软倒,我感觉自己跌进一个萦散药香的怀抱,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挣脱,笔直掉落。

    恍惚中,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那样低沉,又那样轻。

    他说,不要让我伤心,所以,你不要伤心。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内并没有人,香炉里的香屑已经燃尽,空气中的味道敛得极淡了,却依旧能够分辨出,是供人安眠用的。

    情急的起身便往他住的地方赶,穿过海棠花林的时候,却见漓陌白衣胜雪,默然站着。

    我能察觉出身体血气较之昨日通畅了许多,所以心底才越发的害怕,我强自压下那隐隐约的不安,出声向漓陌问道:“他在房里吗?”

    漓陌慢慢的转眸看我,脸色苍白,神情更是寒漠如霜,仿若一昔之间褪了所有的柔和温软。

    她看我良久,才再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不在,公子离谷远行了,临行前嘱你记着答应过他的诊金。”

    “离谷远行?”我心底一窒:“他去了哪里?”

    漓陌并不理会我,只是从怀中取出张薄纸递了过来:“这是公子临走前写给你的,他替你活络了身体里的经脉,然后写下这张方子,嘱你日后按着上面的药方和剂量煎药服用,忌情绪过激,虽不可能完全与常人无异,但经年调理,总会有起色的。这上面都写着,你自己看吧。漓珂已经誊了一张去了,她会照着打理,你用不着操心。这一张,姑娘留着吧。”

    我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上,墨迹新干,每一个字都挥洒有力,内蕴劲骨,是早已名动天下的苏氏笔法,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他去了哪里?”我深深看漓陌,语带恳求。

    漓陌忽而冷冷一笑:“他离谷出走本就是为了避开你,别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你想去追他吗?公子自从点了你的睡穴便离开了,而你昏睡了一个昼夜,你觉得还能赶上吗?”

    我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却见漓珂提着药篮匆匆而来,她看了漓陌一眼,许多复杂情绪一闪而逝,似责备,又似哀求,然后她转向我,温静开口——

    “既然公子有意离开,必然是不希望姑娘去找他的,这一点,不管是公子,还是我们,都希望姑娘能够成全。我知道姑娘担心公子,可姑娘何不怀着希望,或许有朝一日,机缘巧合下,公子会有奇遇医好自己身上的伤,然后你们会再度重逢。这也是公子会离谷的原因,毕竟目前来看,留在谷内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药篮里取出药碗递给我:“这是按着公子写的方子煎好的药,姑娘趁热喝吧。其实公子都是跟我们交代好了的,他会这样做我们都明白,漓陌姐姐也是一时情急所以语气不太好,姑娘不要介意。你是公子最看重的人,所以,请姑娘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不要劳己伤神,就算是为了公子。”

    漓珂的声音很静,而漓陌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良久,才再对我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漠然:“漓珂说的对,是我的不是。姑娘这几日就暂且住在邪医谷吧,我已经让人快马去往齐越寻慕容潋了,相信不日他便会差人前来接你……”

    “公子并没有……”漓珂急道。

    而漓陌只是烦乱而冰冷的一抬手,打断了她,依旧对着我开口道:“公子交代我们要好好照顾你,我不会违背他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办法在邪医谷当中日日面对着你,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说出本不该说的话,你明白吗?”

    漓珂不做声了,而漓陌继续道:“慕容潋虽然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向来很深,而他现在也有能力护你周全。当然,漓珂依旧会随你一道去,在邪医谷内,她的武艺医术都是出类拔萃,性子也好,所以公子当初才会安排她陪在你身边,但凡姑娘有什么需要,漓珂会知道怎么联络邪医谷,邪医谷上下也必将为了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将视线慢慢从手中的薄纸上移开,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漓珂却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这是漓珂欠公子的诊金,请姑娘不要推辞,不然漓珂惟有一死,以报公子深恩。”

    我的心骤然剧震,心底明明纷纷扰扰疼得连呼吸都不能,眼睛里却干涸得并没有眼泪。

    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然后离开,不带任何人在身边。

    他那样清绝傲然的人,不会愿意让人看见他脆弱的样子,即便是死亡,他也不允人打搅。

    我想起了他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怀抱中所萦绕着的淡淡药香,还有他低低的话语。

    他说,不要让我伤心,所以,你不要伤心。

    手心不受控制的紧紧握起,却在还未完全握牢的时候,忽而想起自己如今握着的是什么。

    如同被烫到一样急急松开,缓缓的将方才那一握留在纸张上的褶皱一点一点仔细展平,然后按在心间,慢慢的回身。

    奇遇,我该这样怀着希望吗?

    如果真的有奇遇,我宁愿拿自己的命来换,如果当初他没有救下我,是不是才是最好的结局?

    “姑娘,”漓陌突然开口唤我:“你走之前,能教我弹筝么?”

    我回头,她的面色依旧漠然,不避不让的看着我,而漓珂在那一刻垂下眼睫,寂然无声。

    我们在海棠花林中抚筝,其实面对此情此景,我心底的哀意是弹不好的,可是漓陌却执意要我弹。

    她其实也并无心去学,我想,她想要的,其实也只是听曾经他弹过的那些曲子吧。

    那一日,我依旧与她在海棠花林中相对弹筝,其实是我一个人在弹,她与漓珂在一旁默默听着。

    一个青衣侍从前来行礼道:“前往齐越的弟子刚刚回来,慕容潋此刻正在谷外候着,是否引他进来?”

    潋一把搂过我,那样用力,微微颤抖,就如同他离开上京的那个夜晚一样。

    从前我没有能力带你离开,可是现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他说。

    依旧是剑眉星目,依旧是我记忆中那个风神俊朗的挺拔男儿,可是,却又分分明明不一样了,原本明朗率性没有任何阴暗的磊落眼底,如今已经敛得极沉极稳,更多了许多我看不透的陌生光影在其中。

    我在心底长长一叹,曾经的少年意气,一剑追风,再也,回不去了。

    “你曾经说过,这个世间有两大难事,一是陪太子读书,一是做公主驸马,”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问他:“告诉我,为什么要娶齐越公主,只是为了复仇吗?”

    “是。”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里带了些许复杂,却并没有瞒我:“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而娶齐越公主,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他转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说过我会带你离开,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心底有说不出的难受,或许他也看出来了,于是一笑,试图以轻松说笑的语气来缓解我心底的郁结:“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然躲到邪医谷来了,那紫荆宫的凤藻殿里岂不是在唱空城计了?可真是会故布疑云,害我还大费周章想要领兵把你抢出来呢。”

    我却并没有笑,缓缓的摇了摇头:“潋,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着,不需要顶天立地,也不需要有多能干,只要能够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就足够了。你走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慕容潋已经死了,我不愿意你被一个死了的身份和责任束缚,我希望你能够真正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我的话没有再说下去,而他的身子僵住,良久没有言语。

    我们都明白,已经,太迟了。

    与潋一道离了邪医谷,漓珂坚决要跟在我身边,那一日她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我也没有再坚持。

    离开邪医谷是必然的,只是我心底其实并不愿意跟潋一道去往齐越,尤其是在此刻,两国交战的微妙时分。

    他却如同知悉我的想法一般,早早的,就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堵了回去。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一字一句传来,坚定有力——

    “你什么也不用多想,你只是随我回家而已。”

    我本能的想要摇头,他却忽而抬眸,深深看我,声音里带上了淡淡的悲哀与落寞:“如今就连三姐都已经死了,在这个世间我只剩你一个,我不想连你都护不住,你,也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我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笑了笑:“我说了,你只是回家,天恋还在齐越等我们回去呢,她早就想见见你了。你看,从这条路一直往南,翻过那座山,再有两天我们便到了,至少,随我去看看我如今生活的地方。”

    似乎没有理由再去拒绝,况且,就算明知是蚍蜉撼树,我也有想要去试一试的事情。

    漓珂在我耳边轻道:“姑娘先去无妨,什么时候想走,咱们走便是了。”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越往越南行,环境越为恶劣,这里还是南朝的境地,是潋曾经誓死捍卫守护的南疆,可是如今,却成了他攻城掠地的第一道突破口,成了他想要撕裂的第一道防线。

    我们乔装成商队,他对南疆地势、风土人情又极为熟悉,因此即便是在两国交战一触即发的戒严时期,我们也总是能够一路前行没有遇到太多阻挠。

    我看着四周弥漫着的剑拔弩张硝烟将起的紧张氛围,忍不住侧头去看并辔驰骋的潋,由于两匹马之间离得很近,他顾及我的身体一路上速度也不快,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一笑问道:“累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我摇头微微笑了下:“你忘了从前常带我骑马的,哪里有那么娇弱。”

    他却已经吩咐队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然后过来扶我,又接过侍从手中的水袋打开来递到我手中:“我知道这几天连续骑马把你累坏了,但是如今这局势,早一天到齐越境内我便早一天心安,在南朝的地盘上,毕竟夜长梦多。”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不自觉的低沉了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我正欲开口,却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一阵烟尘翻飞,即便隔了有一段距离,仍是能分辨出那是一小队人马往向我们的方向疾行而来。

    潋的眸光一沉,面色倒是极为平静,一手握了我的手站起来,将我护在身后,另一手,则在暗中按上了腰间的“湛卢”。

    “我们只是普通商队,不要自己乱了阵脚,明白了?”他淡淡开口吩咐着身侧的侍卫。

    那些侍卫一看便知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并没有半分惊慌,每个人都在表面上做着无关的事情,然后不着痕迹的将我与潋护在了中间。

    潋低眸看我,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问:“怕不怕?”

    我微微一笑,重复他方才所说的话:“我们只是普通商队,即便真的交战了,也是要走商往来的,何况如今。有什么可怕的?”

    他笑了起来,明朗的眼,飞扬的神色一如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如,我记忆中所熟悉的样子。

    “是没什么可怕的,”他笑道,忽而飞快的侧身拥抱了我一下,一触即离:“我真高兴,你在我身边,就像从前一样。”

    那队人马渐渐近了,依旧是看不真切,却忽而听得一声哨音悠然响彻云霄。

    我看见,原本围绕在我们周围的那些个随行侍卫,原本紧绷的神色全都因着这一声哨音放松了下来。

    潋笑了笑,收回原本按在“湛卢”上的手,重又扶我坐下:“没事,是来迎我们回齐越的。”

    那队人马不一会便到了眼前,马背上的人皆是装扮平常,纷纷下马向潋行礼。

    带队的,是一个清秀过分的少年,我自己从前是扮过男装的,就连此刻亦是男装打扮,因此免不了多凝神看了一会,这一看,不由得微微笑起。

    潋亦是笑:“绿袖,怎么是你,你不在天恋身边跑这来做什么?”

    那女扮男装的清秀少年露齿一笑:“公主知道驸马快到了,特命绿袖前来迎接,公主在军营那边,有急事等着驸马回去呢。”

    “什么急事?”潋虽然嘴上这样问着,表情倒是不慌不忙,依旧笑道:“你家公主的本事我可是清楚得很,带兵打仗恐怕都没什么问题,何况现在只是按兵不动的守着。”

    “瞧驸马说的,”绿袖掩唇一笑:“是什么急事,婢子可不敢妄言,驸马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重又整装上路,几个时辰之后,我们便彻底的离了南朝境内,却也没有往齐越的国都前行,而是策马进了边城的一处官衙。

    潋先扶我下马,然后走向等在官衙外一身华服的女子:“公主怎么出来了?”

    天恋公主先是对着我礼节性的笑了下,然后转眸深深看潋,目光中暗藏情意绵绵和隐秘的喜色,她的声音很好听,低低柔柔的对潋开口:“因为我等不及想要见驸马了。”

    或许是因为我在身边,纵然潋的面色如常,依旧带着笑,可我却能察觉出他有几分不自然,暗暗将视线往我的方向看了几次。

    不觉有些宛尔,忍了笑听他岔开话题去问天恋公主:“方才绿袖说有急事,怎么了?”

    天恋公主眸中暗藏的喜色愈浓,面上却敛了笑,正色道:“我要向驸马控诉一个人。”

    潋有些哭笑不得:“谁要敢惹公主不开心,公主一声令下就是了,何需还等我回来?”

    “这个人做的事情该怎么处置,要由驸马说了算。”天恋公主摇了摇头,终究是掩饰不住心底的喜悦慢慢微笑了起来:“他竟然敢用脚踢你妻子的肚子。”

    潋一怔之后,旋即明白了过来,我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宛尔笑起,却没有想到他忽而转头看我,眼底的情绪那样复杂,猝不及防的,直直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一时怔住,动弹不得。

    “……你看,这把筝名为‘武象’,是以金丝楠木配冰弦制成的,是我当日在南疆的时候机缘巧合下得的,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变故,我也让青荇一直好好收着,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送到你手中……”

    房间并不大,所以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被秦筝充满了一样,我跟在潋身后,听他一把一把的讲给我听——

    “……这就是‘桑濮’,你跟我说过的,没想到竟然藏在了齐越王宫当中……还有这把,你看,这是有一日我见了一棵上百年的紫檀古树,心想着这木材做筝必然是最好的,虽说是有人在一旁提点着,这筝的样子也做得丑了一些,不过这把筝可是我亲自做的,就等着你来取名字呢……”

    青荇跟在我们身后,情绪已经没有了初见我时那样激动,此刻听潋说着,忍不住插嘴道:“清小姐,这每一把筝可都有名堂,是少爷自从来了南疆以后就一直收集到现在的,有不少还是他亲手做的呢,那天他起程去邪医谷接你的时候,便吩咐我回都城将这些筝都取了来,清小姐,你非得好好弹个尽兴不可,没有你在一旁弹筝,我都有好长时间没看过少爷舞剑了呢!”

    潋看着我,眉目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带着期待。

    我不由得想起了初到齐越的那一天,他眸中太过复杂的情绪,当时的我,只觉得心念一惊,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已经恢复如常,上前拥抱了他的妻子,并正式介绍我们相识。

    所以我曾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一笑也就过了。

    这些天以来,他待我一切如常,因为齐越国君身体微恙,天恋公主回了国都,在这边城的小官衙当中,我与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相府的日子,或者说,这是他尽力想要给我的感觉。

    只是偶尔,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和笑容,几乎温柔到让我害怕的地步。

    分分明明有什么是不同了的,于是我明白,我该走了,所以有些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寻了个借口将青荇打发下去,我接过潋手中的筝,那是他亲手用紫檀木做成的,虽然做工算不得精致,但毕竟用料极好,我轻轻拨了一下弦,音色纯净幽深,于是抬眼看他,一笑开口:“是等我给它取名吗?”

    他含笑点头,眉目柔和。

    我深深看向他的眼睛:“你觉得‘期和’二字怎么样?”

    他的笑容一僵,没有说话。

    我站了起身,看向窗外:“我记得那一次父亲兴致来了,以御赐的铠甲为题,要考教你们的诗文,几个哥哥写的都是捐躯赴国的慷慨之语,而你写的是‘功成班师回望处,不见人烟空见沙’。”

    他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到我身边。

    我转眸看他,轻轻开口:“潋,你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你能真正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可是到了齐越,看到你如今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我能看得出来,天恋很爱你,你们也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过去,让自己被仇恨束缚呢?我知道这场战争是你一手策划发动的,不可以放弃吗?”

    “放弃?”他淡淡的重复了一句,唇边勾出一个苍凉而自嘲的弧度:“或许对你来说很容易,但对我而言,那是灭门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他拽住了手腕,蓦然从身后搂住了我。

    他的脸埋在我的发中,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混帐话,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有可能是为了南承曜才劝我的,我就……”

    我不着痕迹的想要挣开他,他却没有放手,于是我只能沉静开口:“我没生气,你先放开我。”

    他立刻依言放开了我,看我的眼神里却还是带了些紧张。

    我暗地里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直视他的眼睛开了口:“我会劝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从我醒来,我就只知道自己是慕容家的人,即便是到了如今,在我心里,你依旧是我最亲的弟弟,永远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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