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凶猛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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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凶猛火舌

    “你想把这‘彼岸生香’用到慕容潋身上吧?”漓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那药丸我身上便有,用不着去配——可是,我刚才似乎听说,三王妃今后连这归墨阁都走不出,即便拿着药,又怎么能送到看守森严的天牢死囚里呢?”

    “在倾天居三殿下寝殿正中的沉香木塌旁,有一处暗格,暗格当中还有两道暗层,其中第二道里,放着皇子通行的令牌,拿着这块令牌,你便可以轻松进入天牢当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漓陌:“我需要姑娘帮我,拿到这块令牌,然后扮成男装以三殿下的名义去天牢看慕容潋,就说三殿下顾念他毕竟在与北胡一役中有功,特命人来送他最后一程。我会写一张纸条给姑娘,请姑娘饲机将它并‘彼岸生香’一道交给潋,他看了,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漓陌跟在苏修缅身边多年,医术武艺均得他亲传,一手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

    苏修缅曾出言若她离了邪医谷,在江湖上另立门户,不会比淳逾意、萧圣音差,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思放她离开,可是,漓陌却说什么也不肯走。

    事到如今,我只能寄望于她,也相信她能做得到,即便是我没有被南承曜禁足,隆起的小腹也无法掩饰身份,我一样需要她帮我。

    只是,我很清楚她一直以来对我的厌恶,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帮我?

    果然,漓陌冷笑着开了口:“三王妃想得倒是挺好,只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和缓而坚持的开口:“我自然没有办法勉强姑娘,我只想让姑娘知道,如果潋有事,那么我一个人独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死你活与我何干?”漓陌依旧冷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没有关系,姑娘还可以自此解脱回邪医谷复命,只是不知道姑娘会怎么跟苏先生说。”

    她冷冷看我,声音亦是寒若冰霜:“你在威胁我?”

    我垂下眼眸,轻轻开口:“对不起,我只要潋能活着。”

    “三王妃似乎忘了,三殿下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他的寝殿,是旁人能随便进去的吗?更何况还要拿到令牌。再说了,王妃就不怕皇帝老儿不解恨,非要在慕容潋诈死的尸体上砍上个百千刀才罢休?”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冷而尖锐。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我缓缓闭上了眼:“无论用什么法子,今天晚上,我会拖住三殿下,剩下的人,我想对姑娘而言,就不是问题了。”

    “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没事吗?”疏影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今天晚上你就先去画意那里睡上一宿,也让我寝殿里服侍的人都下去吧。”我看着她轻道,伸手揉了揉眉心的倦意。

    她看我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点头带着小丫鬟们都下去了。

    漓陌冷笑着看我:“王妃还真是会作戏,是不是从前在公子面前那些个纤纤弱质的样子,也全都是装出来的呢?”

    我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厌恶嘲讽,只是看着她轻道:“我不想说谢谢,但是姑娘的恩情,慕容清会永远铭记在心,虽然姑娘并不稀罕,但从此以往,只要姑娘开口,但凡是我能做的,慕容清绝无半个不字。”

    “慕容清?”漓陌笑了起来:“她可早死了,我找谁开口去?王妃是当慕容清当得忘乎所以了呢,还是在和我玩文字游戏,给一个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

    我僵了一下,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开口道:“不管是慕容清还是宁羽倾,都不会忘了对姑娘的承诺。”

    “那如果我要你永远不见公子呢?”她依旧笑问。

    我深深吸气,然后开口道:“如果这是姑娘要我给出的回报,那么我答应你,只要潋没事。”

    漓陌的笑容骤然冷了下来:“在你心里,就连慕容潋都比公子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而她也不等我反应,冷冷道:“三王妃欠我的承诺,可记好了,我总有一天要讨回来的。还有,若是王妃拖不住三殿下,又或者是皇帝老儿非要在慕容潋身上砍个百千刀才解恨,那么就连公子也怪不得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清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门重又合上,我静静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起身将桌上备好的酒倾倒在寝殿四周的窗棂布匹之上,然后将高照的红烛扔下。

    酒是上好的酒,火势不一会就蔓延了起来。

    南承曜在思渺轩的种种表现,又刻意将我禁足在归墨阁内,就已经意味着他是铁了心不会帮潋,甚至于不会让我有机会牵涉到潋的事情里来。

    既然这样,若只是单纯请他过来,他未必会见我,所以,这或许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其实是在赌,赌他对我是在意的,赌他并没有不要这个孩子,赌我原来的猜测其实是错的。

    而即便是我赌输了,也不至于会一败涂地。

    按着他话里的意思,他还需要我继续担着三王妃的名,以笼络民心,那么,也绝不会轻易放任我葬身火海。

    只是,我一面用沾了清水的纱布捂住口鼻,一面伸出左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我的孩子,我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他一丝一毫,可是如今,让他陷入危险当中的,却是我自己。

    虽然之前已经请漓陌帮我施针稳固胎儿,我也在房间里备下了足够的清水和纱布,避免吸入过多的浓烟对孩子不利,可是,我依旧是,没有能够好好的照顾他。

    火势越来越大,门外喧嚣而惊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王妃还在里面,快去救王妃……”

    “……现在烧成这样,已经进不去了,只能想办法灭火……”

    “……快去禀告三殿下……”

    我慢慢闭上了眼,归墨阁的这场大火,应该会吸引过整个三王府的注意力,漓陌拿到令牌应该也更加容易。

    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又要我等多久?

    即便是掩住了口鼻,浓烟却依旧呛得我不住流泪,一下一下,痛苦的咳着。

    我用尽全力保持自己意识的清醒,忍受着高温以及渐渐逼近的火舌侵袭。

    然后,我看见了他,批着浸透了水的褥子,从熊熊的火光当中而来,越来越近。

    他发上的水滴落在我的面上,烟雾重重,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也开不了口说话,只知道他将身上湿透了的褥子紧紧的裹在我身上,然后抱着我避开已经开始坍塌的柱梁,从被火封住的窗口,一跃而下。

    他将我的脸按在他怀中,我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

    闭上了眼,是无力,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若是清醒,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又怎么来留住他。

    很多话我说不出口,很多话他不会相信。

    所以我只能闭着眼,假装自己失去了意识。

    他将我抱到了归墨阁的偏殿,疏影的哭声响在耳边,我心知她必然是吓坏了的,却无法开口安慰她。

    “殿下,不如先让疏影替王妃更衣免得王妃受凉了,殿下的衣服也湿透了,寻云已经带了新的过来这就伺候殿下换上。”寻云跟在我们身边快步走着,轻轻开口。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小心的放到了塌间,然后疏影一面哽咽一面和几个丫鬟一道替我换下被那褥子浸湿的衣裳。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我重又靠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有人用温毛巾替我轻柔的擦拭面容,亦是有人轻搭住我的手腕替我号脉,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靠在南承曜的怀中,而淳逾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幸亏她掩住了口鼻,才没出什么大事。”淳逾意松了手,继续道:“不过三王妃的身子本来就弱,从脉象上看她最近情绪波动极大,再这么下去不单孩子难保,她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还是那句话。”过了良久,南承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暗沉如夜。

    淳逾意含讽笑道:“有三殿下这句话,到时候我拿掉了孩子,三殿下可别又怪罪我。”

    依旧是过了很久,南承曜才再开口,只有两个字,沉到漠然:“不会。”

    我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却没有办法止住,心底那越来越甚的冷意蔓延。

    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放柔身子,靠在他的怀中,任由他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长发。

    淳逾意走了,他坐直身子,似是想要放下我起身下塌。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放软了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状似无意识的,更加偎进了他的胸膛。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似是一僵,然后缓缓的放松了下来,重又靠回塌间,依旧抱着我,气息沉默到柔和。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虽然闭着眼,可我并不敢放任自己睡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还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毫无顾忌的被打开了,然后漓陌的声音含讽带笑的响起:“王妃可真是本事啊,竟能将三殿下拖到现在呢!喏,三殿下,你的令牌,现在还你——”

    漓陌将令牌隔空掷了过来,南承曜伸手接住,也因此松开了原本拥着我的双手。

    “王妃交代我的事情我可都办好了,至于怎么去跟三殿下解释,后续又该怎么办,那可就是王妃自个儿的问题了。”

    漓陌的笑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嘲讽,冷冷看向我与南承曜,语毕,也不再多留片刻,径直转身离开,连房门也懒得合上。

    我慢慢自南承曜怀中坐直了身子,其实并没有想到漓陌会这样做的,然而这一切却又在情理当中,我没有办法去怪她。

    毕竟是自己不择手段的威胁她在前,而她能顺利将“彼岸生香”交到潋手中,我已经打心底里感激她了。

    我转头去看南承曜,他一手握着令牌,却并没有分神理会,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暗邃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一言不发。

    “就像殿下听到的那样,”我深吸了一口气,不避不让的直视他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开口道:“我求漓陌帮我到倾天居取来殿下的令牌,然后凭借令牌进到天牢死囚当中去找潋,将一种名为‘彼岸生香’的药丸找机会交到他手中。”

    “归墨阁的这场大火,也是你自己放的。”他看着我,开口,明明是问话,却已经用了陈述的语气。

    我点头,本就没有想过能瞒住他,也不欲在这件事情上面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开口道:“彼岸生香,服用之后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潋会在明天晚上服下这药丸,可是我不敢肯定皇上会不会非要在他身上砍上几刀方肯罢休,我求殿下帮我,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只要他能活着。”

    “如果今天晚上我不来,又或者是来得晚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会被活活烧死在这归墨阁当中。”他没有理会我方才的话,依旧深深看我,话语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怒和紧绷。

    我平静回视他,开口:“那又如何?救不了潋,我一个人活在这世间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的眼神骤然一冷:“你一个人?难道连孩子你也不顾了吗?”

    我忽然觉得想笑,而我也真的笑了出来,眼睛却灼热的疼着:“到了如今,殿下还来问我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他的眼神微微转深,略一思索,似是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伸手握住我的双肩,一字一句的开口:“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当日事出危急……”

    “殿下,我不想再听你的不得已,”我开口打断了他:“我只要你答应我,潋诈死以后,不要让他出任何的事,这就足够了!”

    他的眉心,忽而就栖上了一抹疲倦,眼底的暗色的光影那样沉,沉得几乎令人窒息:“清儿,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我看着他,笑到落泪:“殿下要我怎么相信你呢?在你毁了我的家之后,在你对着杜如吟极尽恩宠之后,在你不要这个孩子之后,在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之后——殿下,你高估我了,我并没有你想象当中那么坚强。”

    他暗黑的眼眸深处,现出些许震动的神色,忽而伸手再度握住我的双肩,语气中也带上了少有而外现的急迫:“清儿,如果我说,我从来都没有不要这个孩子,也从来都没有爱过旁人,你会不会信?在东宫和慕容家谋反这件事上,我算不得无辜,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又愿不愿意听我的解释?”

    “殿下,”我疲倦而无力的闭目摇头:“现在我唯一想要的,只是潋能活着,至于其他,我已经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过了良久,他慢慢的松开了手,起身下塌,令牌掉到了地上,碎成两半。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门外走去。

    “殿下还没有答应我。”我看着他的背影,哑声开口。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与淡漠:“如果你想要我答应,从此以往,再也不要做今晚这样的事。”

    说完,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径直离开,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竟带上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我躺在床上,心底一片空茫,自然是不可能睡着的,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疏影进来替我梳洗更衣的时候,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姐,你吓死我了,他们都拦住我不让我进去,说火势那么大,进去也只能是再搭上一条命——可是小姐若是出事了,疏影还活着做什么,但我挣不开他们——后来三殿下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根本就没有人敢拦他,他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冲进火场当中,又不知道小姐在哪里,就只能从第一层进去开始找起,那个时候刚好有一根着火的梁柱掉在他身后,只差一点就要砸到他了,逐雨眼看着都快晕过去了……”

    “好了,疏影,”我闭了闭眼:“都已经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幸好小姐没事,只是小姐,从今往后,疏影半步也不要离开你了。”

    我轻轻抱了她一下,轻道:“傻丫头。”

    待到梳洗完毕,我走出偏殿,看大火过后的一片狼籍,心底复杂难言。

    秦安上前来对我请安开口道:“王妃的寝殿现如今已经住不得人了,秦安已经将荷风轩收拾妥当,虽比不得归墨阁舒适,但也算清幽,还请王妃暂时委屈几日,待归墨阁一切修葺完毕,再请王妃搬回来。”

    我点点头,带着疏影进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那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料想着不会太久的,却不想等一切妥当我们进到荷风轩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

    我的心绪越发不定,却也明白,现如今这个紧要关头,自己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的。

    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终于熬到了天明,我强迫自己如平常一样起身梳妆,看书漫步,纵然心底已经是忧心如焚。

    直到快晌午的时候,疏影“哇”的一声哭着冲进了我房里:“小姐,外头都说潋少爷昨儿个夜里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疏影用了“畏罪自尽”四个字,而不是“暴毖”,或者“离奇死亡”,我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慢慢的放了下来,虽然并没有,也不可能完全落定。

    我看着疏影伤心欲绝的样子,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有,只能陪着她默默流泪。

    起身出了荷风轩想要去找南承曜,他却并不在府中,寻云静静的看了我良久,方才一字一句开了口:“殿下出府去了,临行前交代,如果王妃过来,就请王妃回去等着,什么也不要做——其实寻云以为,王妃是什么也用不着担心的,因为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殿下帮你顶着,寻云只求王妃能够体谅,殿下也是人,他也会疼,也会累的。”

    这是她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和我说话,没有了以往低眉敛容的恭顺。

    我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在归墨阁偏殿,南承曜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不是不懂,他或许是爱我的。

    可是,这样的爱,我已经无力再去面对。

    我想我永远也学不来他的心狠无情,对人对己。

    或许我能够明白,甚至试着去理解,却没有办法心无芥蒂的接受,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他可以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我,从他眼前纵身跳下,而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看着潋被问斩一样。

    那一段曾经,并不是我不记得,就不存在的。

    就如同,以爱为名,并不是所有的伤害就会被抹杀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他还会怎么做,我并没有他想象当中那样坚强。

    我已经太累了,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并不是有爱就可以的。

    回到荷风轩,或许是见我面色不太好,疏影强自忍住哭泣,反过来劝我道:“小姐,你不要伤心了,潋少爷最心疼小姐了,他如果知道,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的,疏影服侍你躺一躺好不好?你不为了自己打算,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啊!”

    我伸出手臂抱住她,我的疏影,总是全心全意的给我温暖的疏影,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告诉她实情,至少现在不行,在潋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之前,我根本就不敢去冒任何一丝的风险。

    等在荷风轩内,不是不心焦的,然而我想起了南承曜的话,并不敢有任何动作。

    一直到夜深了,我才再见到他,他的眉心栖着一抹疲倦,手中拿了一顶斗篷。

    这个时辰,除了疏影死活不肯离开我房间以外,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或许太急了,强自定了定神,开口对疏影说道:“疏影,你先下去睡吧,我有话想要和殿下说。”

    或许是亲眼看见南承曜冲进火场去救我的缘故,她听我这样一说,又转眼看了看南承曜,乖巧的点头出去了,帮我们带上了门。

    “殿下……”

    我刚开口,便被他的动作止住了声音,他伸手将斗篷披到我身上,亲手替我系好,出口的话语却是极淡:“慕容潋不会听我的安排,所以我来接你一起去。”

    我一直悬着的心,到了此时,才终于安定。

    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却终究只是微垂羽睫,轻声开口:“谢殿下。”

    他没有做声,只是深深看我,半晌,唇边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苍凉,声音却淡漠得不带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不用,是我自己愿意。”他说。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他已经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压抑下自己种种复杂心绪,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在庭院中站住,将手伸给了我,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心。

    他微一用力,将我带到怀中,轻托住我的腰,开口:“闭上眼睛,不要怕。”

    其实我并不怕,潋曾经这样带我出府过,然而仍旧依言轻轻闭上了眼,只听得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待到他唤我睁眼的时候,我们已经身处在了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当中,我一眼便看到了塌上躺着的潋,什么也顾不得了,立时奔了过去。

    自他去了南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瘦了很多,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昔日明朗俊逸的面容上面,少了几分柔和与意气风发,多了许多棱角分明的冷厉与疲惫。

    我忍不住伸手,心疼的抚上他消瘦的面颊,虽然已经渐渐回温,但那依旧异于常人的冰冷,却仍是让我的心止不住的轻颤了下。

    从此以后,这个世间,将再也没有慕容潋的存在。

    屋内并没有其他人,我坐在塌边等潋苏醒,而南承曜静静的站在我身后,不发一言。

    当沉睡中的潋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几乎是连呼吸都摒着了。

    “彼岸生香”,我虽然听苏修缅说过它的药效,却从未见过,更是第一次使用。

    用在自己至亲之人的身上,我没有办法不悬着心。

    他眸中涣散的光影慢慢聚拢了起来,我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定定看着我,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表情有些怔然。

    我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不断上涌的泪意,放柔了声音,对他开口道:“你觉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舒展一下身体试试——”

    我的话没有能够说完,他忽然起身一把搂住了我,然而毕竟因为药力刚过的缘故,他方才的动作又太急,一时无力,重又重重的跌回了到塌间,而我也被他的手臂带着,整个人倒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放开我,反倒是加大了臂上的力道,紧紧的搂住了我,声音里听来,竟然含着一丝紧绷和颤抖:“二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搂着我的手臂是那样的紧,紧到甚至让我感觉到微微的疼,我闭上眼,无声叹息。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身后南承曜的声音冷淡传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觉得可能吗?”

    我感觉到,潋的身体,在那一刻,骤然紧绷。

    我死死的抱住潋的身子,他一来因为药效刚过使不上太大的劲力,二来也是因为害怕伤到我不敢强推,所以并没有能够挣开我,只是依旧目带恨意的开口道:“二姐,就是他们姓南的,害得我们一家家破人亡,我不会放过他的!”

    “如果不是你姐姐,你连活着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放不放过?”南承曜笑了下,眸光却极为冷淡:“放手,你姐姐还怀着身孕,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潋越发的怒意纵横,却不敢再乱动,眸中的惨痛恨绝让我的心止不住的生疼,却又担心他的胡搅蛮缠白白断送了自己的生机,情急的开口道:“潋,多亏了殿下肯帮忙你才没事的,你快别闹了!”

    他惨声笑道:“他先害得我家破人亡在前,现在又扮好人放了我,难道还要我感激他不成?”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闭目摇头,语气极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我只是要你好好活着。”

    他僵了一下,原本暴怒的气息慢慢的柔和了下来,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南承曜的声音却已经淡淡传来,不带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匹银两,足够你出上京安顿下来,天亮之前从安定门走,不会有人盘问。”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湛卢”扔了过去,潋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原本愤恨的眼眸看着手中的“湛卢”慢慢转深,良久,抬起眼来,对南承曜嘲讽的一笑——

    “三殿下就不怕会放虎归山?你现在不杀我将来一定会后悔,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上京让你们南家血债血偿!”

    “潋!”我惊呼。

    他却并不看我,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南承曜,南承曜却并不以为意,依旧是淡淡道:“要找我报仇,你首先得有命活着离开上京,天快亮了。”

    潋的眸光幽深,看着南承曜:“我不会领你的情,你记着我的话,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南承曜做事从不要人领情。”

    他的语音其实并不重,淡漠中透着些许决绝和苍凉,每一个字都沉进我心底,我回头,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尚不及理清,潋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二姐,我们走!”

    “你觉得我会让你带走她吗?”南承曜冷冷看向他握着我的手,原本淡漠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难道继续留她在杀父灭族的仇人身边,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潋讥讽问道。

    南承曜的面色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生不如死,那也是活着,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他闭了闭眼,重又冷声道:“离天亮只有一两个时辰了,到时候你连上京都出不去,带着她陪你一起送死吗?”

    潋依旧固执的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对我开口:“二姐,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苦的,我们先离开这里,然后再找机会回来接三姐,我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的眼眸深处,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藏着些微的急迫和无法错认的温柔,语气中笃定让我略微愣了一下,却并不是开心。

    我在心底无声叹息,如果有可能,我更愿意他就此抛弃慕容潋的身份与责任,真正纵情山水,无拘无束的生活。

    可是,我看着他的样子,看着他眸底深刻的痛楚与执着,知道这一切也仅仅只会是我的希冀。

    然而,我却没有办法开口劝他什么,而即便是出言相劝,他也不会肯听。

    “要走你一个人走,不走你就留下来等死,我不可能让你带她走。”南承曜冷硬的声音里已经隐约带上了几分不悦,转身推门而出,而一声马匹的嘶鸣声,也随之传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住潋站了起来往门外带:“你快走,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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