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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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只要是人难免就会有欲望。”

    秦独鹤追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柳清风剑一缓,道:“女人。”

    秦独鹤怔住,张千户沉吟着道:“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曾经说过,只要找到一个适合的女人,你也会成家立室。”

    柳清风道:“我总算找到了。”

    秦独鹤道:“就是那个女人要你千两黄金?”

    “不是她。”柳清风正色道:“是养她长大的人。”

    “她没有父母?”

    “有,只是家境贫困,自小就将她卖进青楼。”

    “你说他是一个妓女?”秦独鹤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千户亦一样大吃一惊。

    柳清风道:“她虽然是一个妓女,却出污泥而不染,一向只是卖艺,她非独漂亮,而且聪明,琴棋诗画,在我之上。”

    张千户点头。“难怪你对她这样痴心了。”

    秦独鹤忽然问:“她到底有多大?”

    柳清风道:“若是她没有死,今年应该有三十了。”

    秦独鹤又吃一惊:“若是我没有记错,你应该六十出头了。”

    柳清风道:“连她本人也不在乎,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秦独鹤怀疑道:“她真的不在乎?”

    柳清风冷冷道:“我的耳朵一向都很好。”

    秦独鹤倏的一笑:“我不是怀疑你的话,但总是觉得,这实在有些难以令人置信。”

    柳清风道:“你这个活殡,懂得什么?”

    秦独鹤笑笑道:“也许她对你真的有好感,而你也事实能够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觉。”

    张千户截道:“他既然认为是这样,你又何必浇他冷水?”

    秦独鹤轻“嗯”一声,柳清风怒道:“你们不相信?”

    张千户尚未答话,秦独鹤又道:“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你做他的父亲也已嫌大老。”

    柳清风断喝道:“住口。”

    秦独鹤又道:“她也许真的将你当做父亲一样。”

    柳清风大怒,剑一紧,疾攻秦独鹤,张千户金棒截下,道:“她就是因为你不能够替她赎身引致死亡?”

    “可以这样说。”

    张千户长叹一声,秦独鹤又道:“可以这样说,也就是说并不是这样。”

    柳清风恨恨的道:“我因自信一定可以筹到千两黄金,在那个鸨婆面前夸下海口,到时退回去,不免受尽了冷言冷语,而那个鸨婆亦因此而迫她另择人家。”

    秦独鹤道:“你没有因此作罢。”

    柳清风冷笑,秦独鹤接问:“那你采取了什么行动?”

    “我一怒之下,决定夤夜去将她劫走,但此事一发生,他们必定知道是我的所为,一嚷开来,我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立足了。”柳清风沉着脸,“除非安排得很好,或者安排一个意外,将所有人一并毁去。”

    张千户秦独鹤怔怔的望着柳清风。

    “所以我安排了一场大火。”柳清风剑停下,靠在假山之上,神情一黯。“在火起之际,我便去救人,那知道鸨婆已然将她弄到了另一幢楼子。”

    秦独鹤道:“想必是她考虑到你可能有此一着。”

    张千户接道:“莫非你也就是从那幢楼子烧起来?”

    “不幸正是”柳清风的神情更黯淡。“我遍寻不获,抓人问清楚赶回去抢救,那幢楼子已经在火海中。”

    张千户一再长叹,秦独鹤看见柳清风的面色那么难看,到口的话亦了回去。

    柳清风接剑冷冷的瞪着二人:“这一切都是因为筹不到千两黄金引起,当时我就已发誓,总有一天要你们后悔。”

    “我们?”张千户急问:“还有谁,楚烈?”

    柳清风道:“不错,楚烈,我痛恨这个人有甚于你!”

    张千户道:“那又是为什么?”

    柳清风回答道:“我第二个找的就是他,虽然他没有你那么富有,但千两黄金在他来说还不成问题。”

    张千户沉吟道:“他应该比我更爽快,应该不会拒绝你的。”

    柳清风道:“他没有,可是他说的话我却是受不了,所以我只当醉话,没有再向他提及,第二天便告辞离开。”

    张千户道:“楚烈并不是一个口齿轻薄的人,绝对不是。”

    秦独鹤插口道:“他们当时都喝了酒,他说的不过是醉话。”

    柳清风道:“一个人有些酒意,脸皮通常都会比较厚一些,也容易说话。”

    张千户叹气:“楚烈喝酒,总是一壶壶的尽往咽喉倒下去,很容易醉得一塌糊涂,胡言乱语,自是难免之事,你又何必认真?”

    柳清风道:“他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就是醉话,也不会无的放矢,我不能不承认,他说的也实在很有道理。”

    秦独鹤嘟喃道:“不难想像他对你怎样说话。”

    柳清风道:“我却是绝不以为在摧残少女,你们亦应该知道,妻丧之后,从来我就没有再喜欢第二个女孩子,到那个年纪,突又起续弦之念……”

    张千户截道:“绝无疑问你是出于一片真诚,老夫少妻的例子也多的是……”

    秦独鹤道:“我总是觉得年龄相差太大不会是一件好事。”接问:“你有没有想到也许你们只适宜诗酒唱酬?”

    柳清风道:“在现在来说,这些都已无关要紧。”

    张千户颔首:“我也只是想表明一句,当时我的确以为你在开玩笑。”

    柳清风冷笑道:“你不是叫做精打细算?”

    张千户道:“对于老兄弟老朋友,有时我却会变得很愚蠢,这大概我一直都认为老兄弟老朋友之间无事不可直言,不必费心测度。”

    “你的口才一向很不错。”

    张千户摇头:“我们的交情,不止值千两黄金。”

    柳清风沉默片刻:“不管怎样,这件事都已成为过去。”

    张千户道:“我看你事后其实也很明白,否则绝不会现在才报复。”

    柳清风无言。

    张千户接道:“而且我相信昨夜的事情并没有预谋,射出那一针,完全是一种无计划的行动,只是你突然想起昔年的怨恨,突起杀机。”一顿,摇头。“也许你只是想孙天成狠狠的刺楚烈一剑口气。”

    柳清风冷笑一声,张千户摇头接道:“我倒是没有想到有这许多细折。”

    “想到了又如何。”

    “绝不会请沈老弟留意你。”

    “若是我要走。”

    “我也不会阻拦,折了一个老兄弟已经够我痛心的了。”张千户微喟。“相信你现在也有些儿后悔。”

    “笑话。”柳清风虽然这样说,神色不觉一黯。

    秦独鹤看了张千户一眼,没有作声。

    柳清风倏的又问:“若是我现在要走,要你们让开?”

    张千户道:“我们一样让开。”

    “是不是因为自知阻我不住?”

    张千户缓缓道:“我们二人联手,绝可以与你拚一个同归于尽。”

    秦独鹤接道:“你的剑术虽然比往日进步很多,并不是全无破绽。”

    柳清风冷冷的盯着二人。

    张千户倏的挥手:“你可以走了。”

    柳清风冷笑:“是真的?”

    张千户叹息:“我一直以为你淡薄自甘,是很脱的一个人,现在我才知道是错得很厉害。”

    柳清风道:“现在你看我怎样了?”

    “疑心既重,气量又狭。”张千户一再叹息。“我几乎以为你只是那个魔王变出来的傀儡。”

    柳清风连声冷笑,秦独鹤突然问:“你与那个魔王到底有没有关系?”

    “怎么?还是要从我身上找线索?”柳清风不屑的望着二人。

    这样说已等于承认。

    秦独鹤冷应:“我们像是这种口不对心,说过作罢的人?”

    “那还问来干什么?”

    秦独鹤道:“只是提醒你,他们是怎样对付那种已暴露身份的人。”

    柳清风道:“你们以为我不明白?”

    秦独鹤道:“针刺楚烈既然不是魔王的主意,你这样做,与孙天成犯了同样错误,而且我绝对肯定,即使我们不说,他们亦会知道你已经暴露身份。”

    柳清风大笑道:“到底是好兄弟。”

    张千户道:“你可以考虑清楚才决定去留的。”

    柳清风笑声一顿。“不管你们是否出自真心,姓柳的仍然感激得很。”再一顿。“姓柳的也懂得怎样去照顾自己。”

    语声一落,他仗剑举步,往上走去。

    张千户秦独鹤果然都没有拦阻,只是目送柳清风远去。

    那边赶过来的韩奇已怔在那儿,现在更像是傻瓜一样。

    沈胜衣亦没有动,盘膝坐在滴水飞檐上,三人的说话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神态却一些变化也没有。

    柳清风在月洞门外消失,没有回头,只是挺直的身子已有些儿佝偻。

    张千户的身子亦佝偻起来,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秦独鹤笑笑:“由我来决定,也是这样的。”随手将断杖抛开。

    张千户缓缓抬头,转向沈胜衣:“飞檐上是不是很舒服?”

    沈胜衣笑应:“不太舒服。”一长身,一片柳絮也似飘下来。

    张千户接道:“这简直就像在跟你开玩笑。”

    沈胜衣道:“事情发展成这样,有谁意料得到?”

    张千户转问道:“你都听到了,以你看他是否魔王的人?”

    “不是已经承认了?”

    张千户道:“想不到他的剑术竟已练到这个地步,不待言,又是魔王所赐。”

    沈胜衣点头:“方才他施展的剑法,与孙天成、欧阳卧等施展的大同小异。”

    秦独鹤讶道:“他却是不在乎秘密露。”

    张千户道:“不出两个原因,一是我们已知道魔王的存在,其他的也许他认为都不太要紧,此外就是,他与那个小老人一样,身份比较特殊。”

    秦独鹤点头道:“以他的辈份、声名、武功,就是获得特殊的看待,也不足为怪。”

    沈胜衣喃喃道:“只是有些可惜。”

    “嗯”秦独鹤叹息。“是什么打动了他,甘愿抛弃这数十年辛苦得来的清誉?”

    “也许是武功。”张千户苦笑。“也许是金钱,经过那次的事情,他应该知道金钱有时也很重要的了。”

    沈胜衣道:“我只是担心魔王到底在计划什么?”

    张千户点头:“看来他已经网罗了不少的高手,顺从的许以高职,不顺从的就囚禁起来,照样子塑造一个替身……”

    秦独鹤道:“我从未见过那么高明的易容术。”

    沈胜衣绝对同意:“除了易容术之外,在武功方面,也不是寻常可比。”

    张千户道:“那个地下室看似不简单,但所耗的费用只怕并不大,从其中所赚到的却是不少。”

    “这可以看出在招揽高手之外他还在筹集金钱。”沈胜衣摸摸鼻子。“从种种迹象看来,他要干的一定是一件大事。”

    “大事”秦独鹤苦笑,这两个字也实在大虚泛。

    沈胜衣道:“要知道是什么大事,不是全无办法。”

    张千户目光一闪,道:“不错,我们可以从艾飞雨的身上着手追查。”

    秦独鹤一怔,张千户又道:“他需要一个艾飞雨的替身,可见这件事必定与他有关。”

    秦独鹤点了点头:“艾飞雨在我们这儿……”

    沈胜衣的面色突然一变,张千户亦好像想起了什么,变色道:“昨夜魔王所以与我们妥协,也许就因为需要时间撤走密室之内的东西,若是怕已经安全,只怕也不会放过艾飞雨话说到这里,沈胜衣已经凉了出去,张千户秦独鹤亦双双掠出。一阵奇异的笛声即时划空传来。昨夜驱蛇的似乎就是这种笛声。

    吹笛的是司马仙仙,盘坐在屋背上。她吹笛的姿势是如此美妙,轻衫下若隐若现,窈窕的胴体又是如此动人,晓风吹过,轻纱飘扬,有如烟雾,人看来简直就像是天外的飞仙。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从那儿进来,这是说活人。

    进来的一共十六个司马仙仙,除了吹笛的那一个,其余的都已将艾飞雨居住的院落包围起来,遇上他们的张家婢仆无一例外,都被她们刺杀剑下。

    一剑致命,没有声响,在杀人方面,她们都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司马长吉曾说过,她们的视力都不限好,在亮光之下看得不能太远,现在她们每一个的眼睛事实也像是笼上一层烟雾,淡淡的,看来却是更迷人。

    那是骤眼来看,细看之下不难发觉她们的眼睛非独有些呆滞,而且杀机毕露。

    笛声一响,她们突然一齐扑前,每一个都有如猛虎出山,迹近疯狂。门窗一道道迅速被撞碎,人剑飞入。

    笛声才起,艾飞雨就惊醒,他虽然体力尚未完全复原,睡得很酣,但仍然能够保持一些儿警觉。在他的枕旁压着一支剑,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没有剑在身,他就有一种赤裸的感觉,不舒服的感觉。

    沈胜衣是剑客,当然明白一个剑客的心境,张千户也一样明白,或许还因为某种预感,进入张家庄之后,仍忙替艾飞雨弄来一柄剑。艾飞雨一跃而起,右手同时拔创出鞘,没有他以前的快,但也并不慢!

    一个司马仙仙几乎同时破窗而入,一剑刺来!

    艾飞雨左手抄起被子,迎向来剑,一下异响,剑刺进被内,艾飞雨的剑同时刺进那个司马仙仙的咽喉!三柄剑旋即从不同的方向刺来,每一剑都迅急而狠辣地刺向要害。

    艾飞雨以几子挡一剑,接一剑,闪一剑,剑一引,将一个司马仙仙的右臂斩下,那个司马仙仙毫无痛苦的反应,竟在继续扑前去。

    艾飞雨冷不提防,给那个司马仙仙一手握上咽喉。指甲已经陷入皮肤,艾飞雨的反应并不慢,立即一拳痛击在那个司马仙仙的咽喉上,将她击飞出去,他的胁下同时挨了一剑,衣衫迅速被血染红。笛声急激,冲进房间的仙仙疯狂扑上,剑剑毒辣,艾飞雨险象环生。

    他不能不退,一退再退,后面已经是墙壁,不能再退!

    那些司马仙仙步步紧迫。艾飞雨向墙壁上一靠,长剑展开,敌住疯狂刺前来的乱剑!土垩纷飞,墙壁上刹那出现了十多个剑洞,艾飞雨身形也还算灵活,及时闪避,这十多个剑洞才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完全没有还击之力,要狠,那些司马仙仙远比他凶狠,最要命的是她们根本就不要命,不受吓,艾飞雨一剑剌出,除非正中要害,否则,根本没有多大作用。而他再一剑剌出,势必不能兼顾其他攻前来的司马仙仙。

    所以他只有在身前织了一道剑盾,一面招架,一面向窗户那边移动。

    那些司马仙仙完全不在乎艾飞雨怎样应付,只是不停的进攻。她们的目标看来就只有一个将艾飞雨击杀!没有说话,金铁交击时响过不绝,艾飞雨的剑盾迅速被攻破,剑盾一破,艾飞雨知道第二道剑盾已无望组成,不能不突围,狂吼声中,冲了出去。

    三个司马仙仙在他的快剑前倒下,同时他也不知自己挨了多少剑,只觉得身体上好几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剧痛。他总算冲了出去,却已变成血人也似,再冲前半丈,支持不住,倒下。

    那些司马仙仙紧追上前,也就在那刹那,一道剑光从窗外飞进,“叮叮叮”一阵乱响,撞开了向艾飞雨刺下的乱剑。

    是沈胜衣的剑,身形落下,沈胜衣狠狠又两剑,将接近两人劈杀剑下。笛声未断,其他的继续冲杀前来,沈胜衣厉声暴喝,剑闪电击下,再斩两人。

    笛声即时中断。

    张千户的轻功虽没有沈胜衣的高明,但落后并不大多,沈胜衣扑入房间,他却是掠向瓦面。吹笛的那个司马仙仙若无其事,继续吹他的笛,张千户一看,知道那个司马仙仙的神智已然被控制,有如行走肉,也不多试,金棒当头击下。那个司马仙仙那刹那总算知道危险,举笛挡去,“铿”的笛被砸飞,张千户再加一棒,当场将那个司马仙仙的天灵盖击碎。

    那个司马仙仙惨叫一声,从瓦面上滚跌下去,张千户一翻身,亦往下掠。他本来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现在已动了杀机。

    沈胜衣杀机更大动,剑势如中天陡裂,疾走雷霆,一剑劈下,非独将剑劈断,运人也劈开两边。笛声一断,剩下那几个司马仙仙的动作立时变得迟钝,沈胜衣眨眼间又刺杀三人。

    秦独鹤亦穿窗掠入,下手亦不留情,剩下三个司马仙仙在他掌下无一幸命,玉殒香销。

    他掌力虽然没有楚烈沉雄,一掌击在要岤上,亦夺魂勾魄。

    沈胜衣慌忙将艾飞雨扶起来,只见他身上鲜血淋淋,几个剑洞都在致命所在。“飞雨,振作起来!”沈胜衣随即以剑柄封住了艾飞雨剑洞旁边的岤道。鲜血停止了奔流,沈胜衣却知道,这并不能救得艾飞雨的命。

    张千户一阵风也似夺门而入,目光落在艾飞雨身上,脚步一顿,双眉深锁。

    秦独鹤一旁走上前去,扶住了艾飞雨另一边。艾飞雨居然还笑得出来,笑顾沈胜衣:”

    我方才庆幸逃出来了,原来并没有……”语声嘶哑,血从他的嘴角流下。

    沈胜衣嘴唇颤动,欲言又止。张千户亦似要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艾飞雨端了一口气,接道:“到现在我还是子然一身,所以也没有什么后事交下来,了无牵挂,去得倒也安心。”

    张千户一咬牙截道:“艾老弟,你生平可认识什大人物?”

    这时候这样问,无疑是有些残酷,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艾飞雨竟然明白张千户的心意,道:“有两个……”

    “谁?谁?”张千户追问。

    艾飞雨一笑,道:“一个就是那沈大哥……”

    张千户一怔,他不能不承认沈胜衣已可以称得上二个大人物。

    沈胜衣苦笑:“还有一个呢?”

    第十四章 粉 侯

    艾飞雨的说话已接不上:“白……白玉……”

    “白玉楼?”沈胜衣脱口一声。

    艾飞雨乏力地点头,猛一栽,沈胜衣叫出来:“飞雨”再没有回答,艾飞雨已下最后一口气,沈胜衣语声一顿,怔住在那里。

    张千户秦独鹤相顾一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胜衣才回复自我,喃喃道:“白玉楼,难道就是他?”

    秦独鹤插口道:“白玉楼是那一个啊?”

    张千户道:“你没有留意这个人?”

    秦独鹤摇头道:“近这十年来,江湖上的消息我都不怎样清楚,但他若是一个大人物,我总该知道的。”

    张千户道:“他所以是一个大人物,并不是完全因为他的武功。”

    “那是因为什么?”秦独鹤更奇怪。

    “他特殊的背境。”张千户道:“他是一个粉侯。”

    “粉侯?”秦独鹤又扯住。

    “也就是驸马。”张千户并不奇怪秦独鹤不明白粉侯的意思,粉侯与江湖原就很难拉上关系。

    秦独鹤总算明白了:“他是皇帝的女婿?”

    张千户点头:“年青的时候,他曾经连中文武状元,得公主垂青,成为一时的佳话。”

    秦独鹤苦笑:“这种奇怪的事恕我孤陋寡闻。”

    “在江湖上他们闯出”书剑双绝“的名堂,这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他喜欢与江湖中人交往?”秦独鹤似乎有些不相信,在他的心目中,江湖中人与官场中人很难拿来一起说,也不认为官场中有多少好人。

    张千户明白秦独鹤的心意,道:“这个白玉楼是一个奇男子。”

    秦独鹤反问:“你认识?”

    张千户摇头:“传说是这样。”

    “传说总难免有些失真,沈老弟,你说是不是?”

    沈胜衣摇了摇头:“白玉楼与我是好朋友。”

    秦独鹤又一次怔住,沈胜衣接道:“事实他完全没有传说中官场中人那种场习惯,地做过好几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秦独鹤摸着胡子:“你当做好朋友的人当然不会差到那里去,却不知这个驸马爷是怎生模样。”

    沈胜衣道:“不太难看。”

    张千户道:“否则也不会给皇帝的女儿瞧上,贵为粉侯。”

    秦独鹤沉吟接道:“这样的一个人材在朝廷中,当然也有很大的发展,举足轻重。”

    “当然了。”张千户其实也不敢大肯定,看看沈胜衣。

    “以我所知他的权力的确不小,锦衣卫据说也都是由他统率。”沈胜衣好像还有很多话,但没有说下去。

    秦独鹤嘟喃道:“那个魔王不是要谋朝篡位吧。”

    张千户一笑:“你想到那里去了?”

    沈胜衣一皱眉,道:“这未必不无可能,计划的第一步,他也许就是要假的艾飞雨接近白玉楼,然后弄出一个假的白玉楼……”

    “再弄出一个假皇帝?”张千户的脸不由得发青,这无疑是有些妙想天开,但以那么巧妙的易容术,就是变出一个假皇帝,的确不是全无可能的事情。

    到时候又会变成怎样一种局面?张千户不敢想像。

    秦独鹤忽然笑起来:“由江湖到大内,只有狂人才会这样做。”

    张千户道:“那个所谓魔王不是很像一个狂人?”

    秦独鹤正色道:“不是很像,简直就是,这件事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个人表面虽然是冷冰冰的,内心却并非如此,沈胜衣不由暗暗点头。

    张千户富甲一方,也是老江湖,出了名精打细算,但面临这个问题,亦不知如何是好。

    秦独鹤嘟喃接道:“但有谁会相信我们的说话?”

    张千户苦笑:“若不是亲身经历,第一个我已是不相信。”

    沈胜衣道:“有个人一定会相信。”

    “白玉楼!”秦独鹤反应异常敏锐:“你去跟他说,他更就非信不可。”

    沈胜衣无言颔首,秦独鹤目光一扫:“这件事一会再说,有谁知道艾飞雨住在这。”

    张千户道:“并不是人多人知道,那些司马仙仙,显然已迷失本性,更不会查问。”

    秦独鹤道:“而且没有内应,她们也不能这样顺利偷进来,是谁?”

    张千户眼角的肌肉抽搐,“只有一个人,柳清风!”

    秦独鹤话一说出,心里亦已经肯定,恨恨道:“这个人,奇怪,我们竟然会让他离开。”

    张千户道:“这只是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有这件事情,可是他为什么不亲自动手,省得麻烦?”

    沈胜衣道:“也许他还有一个弱点怕死!”

    张千户道:“这个弱点方才地已经表露无遗,再不,就是那些司马仙仙已无丝毫利用价值,由得她们送死。”

    沈胜衣点点头:“也有道理。”

    张千户目光一落:“奇怪她们全都是一个模样,简直就是开玩笑。”

    沈胜衣沉吟接道:“看来他是要变出某一个人,但变来变去,都很不满意,换了一个又一个。”

    张千户道:“我也有这种想法,如此说来,这个女人想必也很重要的了。”

    “是谁?”沈胜衣想不出。

    张千户道:“会不会就是白玉楼那儿的人?”

    “亦未可知。”沈胜衣缓缓道:“看来我得赶去那儿知会一声。”

    张千户道:“我们两个老头儿说不定也有些用处,也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那位粉侯。”

    秦独鹤摇摇头:“驸马府中比一般官府只怕更麻烦……”

    “可不觉。”沈胜衣目光一远,“两位老前辈用不着太担心。”

    张千户微喟:“我们去不去,相信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柳清风是我们放走的,总不能不管。”

    秦独鹤接问:“以你猜,他现在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猜不到。”张千户苦笑。

    柳清风这时候正走进一条小巷内。

    这条小巷也就是沈胜衣看见方直进去的那条。巷内一个人也没有,柳清风在那扇红门之前停下,不放心的回头一看,肯定没有人追踪,才纵身越过高墙,掠进怡红院后院。

    院子内也一样没有人,柳清风对周围的环境显然很熟悉,快步向前,穿过回廊,月洞门,花径,再进入一个小院落,停在一座小楼前面。

    小楼中仍然有灯光,柳清风往门上三长一短,叩了四下。

    “门没有关上。”一个不太难听的女人声音传出。

    柳清风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厅堂,屏风前放着一张奇大的椅子,坐着一个身裁也奇大的中年妇人,珠光宝气,衣饰华丽。

    这正是怡红院的老板攘尚三姐。

    柳清风反手将门掩上,道:“三姐还没有睡。”

    三姐眼睛眺成一条缝:“这样的一夜谁睡得着。”倏的一笑。“你的记性好像越来越坏了。”

    柳清风有些儿诧异:“三姐……”

    三姐笑截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人叫三姐不打紧,你一叫我便觉得心寒。”

    柳清风乾笑,三姐一挥手:“坐。”

    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放着酒菜,三姐竟是一个人在这儿吃菜喝酒。

    柳清风坐下,三姐叹了一口气:“我有个坏毛病,心情好固然想吃东西,不好地想吃。”

    “能吃是福。”柳清风竟然变得这样俗气。

    “福就是胖,人胖的女人没有人会喜欢。”三姐有些感慨,举杯呷了一口酒。

    柳清风笑道:“三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子多愁善感?”

    三姐笑了笑:“你也吃一些。”将手中筷子递前。

    柳清风道:“不饿。”但仍然接下了筷子。

    “那喝些儿酒。”三姐接着将酒杯递前去。“这个酒不错。”

    柳清风接下那杯,呷了一口,道:“很不错。”

    三姐替他添了满满一杯:“酒能驱寒,多喝一些。”

    柳清风这才想起一身水湿未乾,老脸微红,藉喝酒掩饰那份尴尬。

    三姐待他将酒喝完才问:“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给发觉了?”

    柳清风无言叹息,三姐笑接道:“姓张的果然精打细算。”悠然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

    柳清风看着三姐背影,道:“我早已警惕自己小心,却还是为他所算。”

    三姐忽然问:“你来时是不是觉得周围很静寂?”

    柳清风答道:“现在才正是睡觉的时间。”

    “只是这一次睡着的人绝不会再醒来。”三姐竟然这样说。

    柳清风脱!问道:“为什么?”

    三姐一笑问道:“你不是这样愚蠢的吧?”

    柳清风动容,低声问:“可是都死了?”

    三姐道:“该死的都死了。”接问道:“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该死?”

    柳清风道:“因为他们已没有利用的价值。”

    三姐道:“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大迁非常匆忙,他们多少会觉得很奇怪,也许多少会看到一些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

    “主人实在审慎。”柳清风口里尽管这样说,后背却感到一阵恶寒。

    这些该死的人绝无疑问都会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然后他再问:“其他的人呢?”

    三姐道:“都已经动身离开。”

    “你只是在等我?”

    三姐颔首:“主人知道你一定很快就到来这里。”

    柳清风道:“我们现在也该走了……”话说到一半,面色突一变。

    三姐这才呼了一口气,“要让你喝下这杯酒实在不容易。”

    柳清风嘶声道:“是毒酒?”

    三姐道:“发作得虽然有些慢,却绝对有效!”

    “为什么?”柳清风大叫。

    三姐叹息道:“你好像忘了主人最痛恨就是属下擅作主张,违背他的命令。”

    “我……”柳清风一个字才出口,已给三姐截住。“你若不是出手伤楚烈,又怎会被发现?”

    柳清风怔在那里,三姐接道:“张千户精打细算,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要瞒过他的耳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本来就没有他那么聪明,事先又缺乏周详的安排,不被他发现才是奇怪。”

    柳清风道:“我就是揭露身份,这时候相信也已没有多大关系。”

    三姐笑笑道:“只是你这人便再也用不着了,对于再没有用处的人,你应该清楚主人怎样处置。”

    柳清风道:“我是重要的,不像其他人。”

    “所以主人更加愤怒,因为他必须再我一个你这样的高手来填补这个空缺。”三姐摇头。“想不到你这个年纪,仍然沉不住气。”

    柳清风的面色变得异常难看,突然拔剑,凌空疾刺前去!

    这一创出鞘之迅速,简直有如电光石火,而一剑剌出,亦是闪电一道也似?

    三姐坐着的那张椅子立时在剑光中粉碎,他的人那刹那却已倒翻开去,这一剑虽然如此迅速,却竟然追不及她肥胖的身形!

    柳清风一剑刺空,身形一旋,突然伸手掩住了胸膛,面上同时即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来。

    飒的他的身形又一挺,第二剑剌出,急刺三姐十三处岤道!

    一剑紧一剑,十三剑组成了一道严密的剑网,三姐眼看便要被网个正着,身子不知怎的一转,竟然脱身出来!

    她那么肥胖,平时总是给人一种笨重的感觉,但身形展开,却是如此的迅速,有如圆球般滚转。

    十三剑之后,旁边的椅几已尽成粉碎,柳清风的面色亦有如粉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是十三剑剌出,明显的已然比方才的十三剑慢上了很多。

    三姐却没有轻视再来这十三剑,滴溜溜转到了桌子之后,柳清风的剑即时迸射出一道夺目光芒,剑网一敛,合成一剑,力斩而下!

    这一剑斩下与二姐那一转同时发生,三姐若站在原位,此刻使得应付这一剑,她那么一转,剑便破在桌子上,霹雳一声,整张桌子顿分两片!

    那两片桌子旋即又分为四片,柳清风这一剑力斩之后,竟然还有变化。

    可惜三姐的身形根本没有停下,一转便倒掠开去,倒掠上后面屏风之上,从容坐下来。

    柳清风从破桌当中穿过,看样子便要追杀前去,才冲前半丈,猛一个踉跄,他的左手霍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条柱子,稳住了身形。

    他的面色变得更难看,连吸了两口气,苍白的脸颊陡然升起了两抹红晕。

    三姐都看在眼内,笑笑道:“你就是拚尽全力最多也只能再攻我三剑,三剑之后你仍然不倒下,配制毒药的那个人只怕要倒霉了。”

    柳清风闷哼一声,步高步低的走前,人剑突又化作飞虹,飞射过去!

    三姐目光一闪,身形一翻,从屏风上倒翻开去。

    剑刺在屏风之上,“嗤嗤”破空声之中,屏风多了十数个剑洞,再化作飞雪般扬起来。

    屏风后半丈之处放着一椅一几,三姐已坐在椅上,揣起了几上的一杯酒,轻轻地啜了一口。

    柳清风人剑落下,踉跄着脚步跨进屏风,喘着气道:“还有两剑!”

    语声一落,人剑飞刺前去。

    三姐手中杯同时出手,“叮”的杯子正撞在剑尖上。“波”的接一声,那只杯子四分五裂,余酒激射了开去,柳清风人剑倒飞而回,冲过屏风,栽翻地上。

    三姐杯子一掷之威,也实在吓人,柳清风一口真气也事实提不上来,他以剑支地,挣扎着站起身子,突然大喝一声,长剑脱手疾掷前去!

    这一剑亦掷尽了他几乎全部气力,剑一掷出,他的身子又倒下,两股黑血当先从眼角淌下,口鼻跟着亦有黑血流出来:-剑掷得很准,掷向三姐眉心,三姐只伸出两指一夹,便将剑夹在二指当中。

    虽然说这一掷已没有方才那种威势,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