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部分阅读
怵,记忆中好像有狂风肆掠拍打着斑驳而厚重的大门,那萧条而灰蒙蒙的感觉让我内心波澜渐起。
“这儿一切都是依照以前的样子重建的,我希望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会有熟悉的感觉,回家的感觉。”易云天在我耳边细语。
“叔叔,这是你家吗?”寻梦张大了嘴。
虽然在那晚答应与易云天回到江南,但我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迷茫与清醒,无望与期待,猜疑与信任时刻矛盾地左右着我并不自信的内心情感,而他最终也并未对寻梦吐露出一切,他説等到我找回记忆的那一天亲口对寻梦説出来,他才会有释然的感觉。
“是,也是小寻梦的家,以后你就和娘住在这里了。”他一手抱起寻梦,一手牵过我,缓缓走上了台阶。
“二弟!”台阶下一声大叫后,一个男人从轿中走了下来并冲上了台阶。
“忆娘,这就是我跟你説的铁平大哥。”易云天替我介绍着,盯着眼前的沉稳男人,我点了点头。
“依依,你终于回来了!”铁平激动不已。
“我娘不叫忆忆,是叫忆娘,大叔。”寻梦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吗?你一定就是可爱的小寻梦了,奶奶等下要看见你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模样,来,让大伯抱抱。”他从易云天手中接过了寻梦。
“大哥,我们进去再説吧。”易云天拍了拍铁平的肩膀。
大门早已被机灵的下人打开,铁平抱着寻梦往里面走去,怔怔盯着林木遮掩下的深宅大院,我的心在惶恐之余有了丝涩意,忆娘呀,你以前果真在这豪宅中与身边的男人生活过吗?
“进去吧,这就是我们的家。”易云天紧紧拽住了我的手,牵着我一路朝前。
寻梦四处张望下,不时发出了这比将军府大,这比将军府漂亮的惊叹声。
远远地一大群人朝我们走来,最前面的老妇人伸出了颤巍巍的手直指着寻梦,我想她一定是奶奶,易云天曾説过奶奶如何对我好,如何惦着我,可我什么也想不起了,对着即将接踵而来的热切场面我竟有些难以接受,心慌之下,我退到了一边。
“我的小心肝,你终于回来了,奶奶终于活着见到你了。”热泪盈眶的奶奶摸着寻梦激动不已。
“奶奶,你为什么要哭?是见到叔叔回来太高兴了吗?”寻梦边帮奶奶擦泪,边看着易云天。
“寻梦,你应该叫奶奶‘太婆’,知道吗?”易云天纠正道。
“知道了,叔叔。”寻梦对着奶奶甜甜地叫了声“太婆”。
“哎,哎,我的乖曾孙女。”奶奶连声应道。
“娘,为什么太婆叫我曾孙女?是因为叔叔的原因吗?我喜欢太婆,我可以做太婆的曾孙女吗?”寻梦美丽的小脸蛋上一阵期盼,她的一声“娘”把所有的视线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呃……”期期艾艾的我把头低了下来。
“当然可以,寻梦这么可爱,太婆就想让你做曾孙女。”易云天接过了话头。
“依依,可以让奶奶看看你吗?”奶奶站到了我面前。
迟疑片刻后,我拉下脸上的面巾。
“少夫人,是少夫人!”一个年轻的妇人扑地跪倒在地,无措的我内心想过去扶她起来,但身体却笨拙地退到了易云天身后。
“翠儿,你这样会吓到忆娘的。”易云天扬了扬手,那叫翠儿的便立刻站了起来,一边对我歉然地点头,一边掩面而泣。
“依依呀,回来就好,别着急,慢慢来。”奶奶叹着气,眼里有抹不尽的心痛。
“叔叔,叫翠儿的姨姨为什么要叫我娘‘少夫人’?”寻梦的疑惑写满了整张脸。
“因为,因为翠儿姨姨是你娘以前的丫鬟。”翠儿解释道。
“那翠儿姨姨认识我爹啰,对不对?”兴奋之下,寻梦拍起了手掌。
“这个,呃……”翠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易云天后,对着寻梦摇了摇头。
“依依是失忆了,可为什么不对孩子説清楚一切?”奶奶责怪地看着易云天,我心里一震,仿佛那责怪是冲着自己来的,紧张之下,我垂下了头。
“寻梦,是这样的,你娘她……”***话刚开始就被易云天打断,他摇头制止道,“奶奶,请给忆娘一点时间吧!”
“忆娘,我还没向你介绍,这是我娘子姚蓝。”铁平连忙站了出来,指着一温婉的大肚女子。
“你好。”姚蓝双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上,朝我抿嘴一笑。
“这是姚蓝的妹妹姚黄,我的小姨子。”铁平又指了指姚蓝身边一秀丽乖巧的姑娘道。
“你好,依依姐。”姚黄朝我点头笑着。
“寻梦,叫人呀!”铁平亲了亲寻梦。
“大伯,大伯娘,小姨娘。”寻梦清清脆脆地叫着。
“奶奶,今天大家这么高兴,不如坐下来慢慢説呀。”铁平哈哈大笑着。
“对,对!”奶奶拉着寻梦的手朝厅内走去,众人簇拥在身后边説边笑热闹不已。
“这儿就是你的家,现在你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易云天轻抚我额前的发丝柔声道。
他的关心让不安的我平静了不少,看着他始终紧抓住自己冒汗的手,一丝暖意涌上了心头,朝着他,我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大厅内欢声笑语不断,一直到晚饭过后,奶奶还意犹未尽,拉着寻梦不停地问,活泼可爱的小寻梦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大伯娘,你肚子里的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寻梦轻轻摸着姚蓝的肚子。
“那寻梦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姚蓝逗着寻梦。
“都喜欢,大伯娘生的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寻梦都喜欢。”
“那寻梦留下来带弟弟妹妹,好不好?”
“好,不过要先找到我爹,对吗,娘?”寻梦回头询问着我。
我看了看易云天,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太婆,大伯娘,我真的很喜欢这里,找到我爹后我就不回边关了,你不知道那儿没有这一半美,特别是到了冬天就寒风刺骨,不仅不能出去,连吃的东西都变得很少了。”寻梦嘟起了嘴。
“当然不回去,你还要陪太婆呢,小心肝。”奶奶怜爱地捏着她的小脸。
“寻梦,姨娘刚刚不是教过你吗?太婆是长辈,要对太婆称呼‘您’才对!”姚黄巧笑嫣然提醒着寻梦。
“不碍事,小孩子随便怎么叫都行。”奶奶摇了摇手。
“太婆,你别怪寻梦,娘説尊重一个人放在心里就好了,所以我和娘都是这么説话的,因为説贯了你你你,要改口説您一下习惯不了。”寻梦顿时拘谨了下来。
“不怪,不怪!”奶奶摆摆手,继而对着姚黄嗔道,“看你,就是太多规矩,吓着小寻梦了吧?”
姚黄羞涩地低下了头。
“太婆,你不要怪姨娘,娘説我是她的小棉袄,一辈子都要贴心带着,一辈子都不让我受委屈,姨娘也是太婆的小棉袄吗?”寻梦走到姚黄身边做起了鬼脸,大家都被逗得开怀大笑。
“奶奶,连日赶路,忆娘她们也很累了,我想她们需要好好休息休息。”易云天站了起来。
“对,对,依依呀,你确实要好好休息,瞧你这身子骨够单薄的,脸色也不太好。”奶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转而对翠儿道,“翠儿,明天开始多费点心思让她好好补补。”
“不必了。”脱口之后,我歉然道,“不是,我,我……”
“还和以前一样,吃不下?”奶奶对着我啧啧摇头,“依依,今晚就让寻梦陪陪我这个老太婆,你好好去休息,好吗?”
尽管内心几百个不愿意,但面对着如此慈祥的老人,我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沉默中,奶奶已转身牵住了寻梦的手,“小心肝,今晚留下来陪太婆,好吗?”
寻梦再懂事也只是个孩子,自小跟我孤单相依惯了,如今一下多了这么多的宠爱,乐在其中的她哪能体会到我内心百转千回的心思?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血缘的天性,还是她落落大方的个性使然,她居然毫不介意地跟奶奶走了,临别还偷偷朝我挥了挥手,盯着她的背影,我一阵失落。
“二弟,你大嫂身子也乏了,我们先走了。”铁平携着姚蓝向我们点头后也走了。
片刻,大厅内只剩下了我和易云天,他牵住我的手道,“我带你去房间休息。”
一声不吭的我板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愤愤地甩开他,朝厅外走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不要这样,好不好?这不是值得难过的事。”易云天紧紧跟在我身后。
“这不是值得难过的事?你知道什么?我把寻梦抚养到这么大,她从来没离开过我,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朋友,别人都説我一个人带大女儿不容易,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可事实上,女儿才是我生活的支柱,没有她,我撑不下去。易云天,你带我回到这里,我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我只知道有人要从我身边抢走女儿,这种剜心的疼痛你如何能明白!”
“没有人要抢我们的女儿,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
“你説是亲人,可对我来説是虽然随时对我笑着却依然是陌生无比的人,因为陌生,所以不敢放手,因为笑着,所以无法拒绝,这样矛盾的心情让我觉得女儿就是被你们从我身边抢走了。”
“不是抢,是让更多的亲人爱我们的女儿。不让寻梦受一点委屈,要让她幸福地长大,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那么多人疼爱女儿,你不高兴吗?为什么难过?”易云天拦在了我面前,“过去的你真诚而自信,对待家人朋友从来没害怕过,现在,就不一样了吗?”
“是,你也会説那是过去的我,时间会改变一切,何况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易公子,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幻想。”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任何改变,我没有任何要把你分开来看的意思,不要用冷漠伪装自己,也不要用过去束缚将来,如果真得找不回记忆,难道你要一辈子将我拒之门外吗?”易云天的眼眸里有浓得抹不开的柔情,带着一点点忧郁,将我的怒气与冷漠慢慢化去。
“你不知道,我没有记忆,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説就是空白,对于我而言,这儿的人是陌生的,眼前的一切也都没有真实感,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我太害怕了,想抓住什么,但更怕一切消失得更快,失去那么多,我不想最后连寻梦都失去。”我轻轻地开口。
“对生活永远不要绝望,这是你説过的话,忆娘,你不会失去什么,寻梦在这,我也在这,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他缓缓地低下头在我脸颊印上一吻,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有了如此亲密而暧昧的举动,我的心开始砰砰乱跳起来,一种莫名的情绪占据了我整个身心。
“七年前离开我时你让我珍惜自己,我做到了,现在,为了我,能不能放下你的包袱,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让我陪着你走过快乐开心的时光,好吗?”他握住了我的手,“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它一定能让你的心情变好。”
踏上高高的台阶,他领我上了一亭台,月光将我们的身影长长留下,亭台下传来了流水声,靠在栏杆上,盯着那片片荷叶,我有些失神。
“荷花盛开的时候你曾在这里为我而舞,如今已经过了花期,塘中的花也不多了,不过,我希望这首曲子还能让你想像那花开的时节。”
看着易云天从柱子上取下一支笛子,我不由感动起来,他一定时常在这吹奏,时常在这思念,就如我时常在星空下遥望一样,虽然已忘了他,但我知道,那种思念的感觉却从来没有忘却过。
盯着那零落的几朵荷花,在已熟悉无比的曲声中,我恍如看见了一白衣女子在翩然起舞,我的心随着她在月光下,清风中,荷塘里流连、徜徉……
五十九 家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眼见翠儿站在旁边盯着我好长时间了,我不得不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口问道。
“少夫人,你一点都没变,如果不是坚强乐观的性子,怎么会在受了那么多的打击吃了那么多的苦后,还能保持得像以前那么年轻美貌呢?”她靠近了我,“不像翠儿我,嫁人后就像变了个人。”
“翠儿,你丈夫是谁?他也在这庄里吗?”
“是的,少夫人,你也认识的,是易武,易武呀,记得吗?”
“易武?”我对着她抱歉地摇了摇头。
“我真傻,你连少爷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别人呢?”翠儿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苦笑着低下了头。
“少夫人,你还和以前一样没架子,动不动就是对不起、谢谢之类的。”翠儿笑出了声,“少爷捎信知道你要回来时,我早就跟老夫人説了,我还伺候你。”
“我不需要人伺候,真的!”
“知道,少夫人,你昨天肯定累坏了,还没进房就睡着了,还是少爷抱你进来的,现在呀,你肯定想去洗洗了,对不对?”
想着昨夜竟然在那么美的月色下当着易云天的面睡着了,我不由有些脸红,看着身上未换的衣服,再把视线转移到眼前的房间,这里的摆设,这里的一切,我总感觉似乎在哪见过。
片刻的失神后,我起身到了外面一间房,拉开了靠墙的一排柜子,盯着满柜的衣服,我有些眼花缭乱。
“少夫人,这都是你的,挑一件吧。”
“翠儿,我真得是……是少夫人吗?”
“当然了,你和少爷成亲的那天,还是翠儿我给梳的头,那时易家庄还没重建,少夫人你也不能露面,所以老夫人只是替你们举行了简简单单的婚礼,后来铁平少爷成亲时场面就隆重了很多,他一直有些愧疚。”
“我怎么会有这么多衣服?以前我很挥霍吗?”我一个柜子一个柜子的翻看着,春夏秋冬哪个季节都没落下。
“不是的,少夫人你一直就爱美,衣服是多,不过这些除了你以前留下的,大部分是少爷后来让做的,他只要看到好看的料子,就会想起你,几年下来,就有了这么多了。”
“这房间是我的吗?”易云天,你真得这么想着我吗?一边思忖,一边盯着比我在边关的整个家还要大的房间,我有些眩了。
“这当然是你和少爷的房间,你不在的时候,少爷就住在这,除了平时我领人来打扫,少爷是不允许别人进来的。”
“易云天现在在哪?”虽然很想问他昨晚在哪睡,不过还是没问出口,想想自己居然躺在他睡过的床上,我的脸泛起了红晕。
“少爷他们去客栈了,少夫人,你可能不知道,少爷除了找你,其余的时间就放在生意上了,易家的生意现在做得很大了,少爷临出门交代了,让你好好休息,他会早点回来陪你和寻梦的。”
“我们走吧,洗完了我好去见寻梦。”没有寻梦陪伴,居然也睡得这么沉,想起来真惭愧,亏昨晚还振振有词地説什么没有女儿就会撑不下去了,我可真会修饰自己,捂住发烫的脸,我走出了房门。
“少夫人,你到底要穿哪件衣服?”翠儿在后面问道。
“随便,每一件我都喜欢。”
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正中间一个大大的水池,绕过水池后面的屏风,有个很大的水箱挂在墙上,一根竹管从水箱中接了出来。
“少夫人,怎么不用我带路,你就知道在这儿?”翠儿进了房间将衣服放好后问道。
是呀,我怎么知道这里?
“我要一个专门的房间做我的洗浴房,要有水池可以做spa,做完spa后就要洗淋浴,所以大水箱也是必不可少的。”女人一脸的设想。
“屎巴,你要屎巴做什么?”男人一脸的迷惑。
“你少恶心了,天哪,我怎么会和这样没学问没品位的人在一起?优雅高尚的生活怎么到了你这就成了让我反胃的东西,不行了,我要晕了!”明知他故意,女人还是为之气结。
“你想让我抱就明説,干吗要装晕?”早知她夸张,男人还是露出委屈。
“你越来越脸皮了,真想不通,为什么像我这么腼腆而有原则的人怎么会和你这无赖在一起?”女人想推开他。
“因为你喜欢这个。”男人吻上了她。
“如果你替我建这个洗浴房,我就告诉你spa是什么,而且还会和你一起spa。”女人倒在了他怀里,诱惑地笑。
“好,你希望建在什么地方?”男人紧紧抱住了她,期盼地问。
“当然是离我们的房间越近越好,不如就建在我们的房间后面吧。”女人贴在了他的耳边。
“你不要食言。”男人揽住了她的腰。
……
突然跃出来的画面让我惊讶不已,到底是我真实的记忆,还是我凭空的想像?我不知道,那男人和女人是谁,我似乎也不知道,因为画面模糊得看不清他们的脸,可内心怎么又隐隐觉得那就是自己,而“他”——就是易云天?
“少夫人,想什么呢?”翠儿推了推我,“是不是想起少爷跟你説的话了?我知道了,这地方也一定是少爷告诉你的。”
“哦。”我随口应道,如果刚才的画面是记忆,那一切就是真的,如果是想像,那地点也太巧合了。
“少夫人,别想那么多了,老天不会棒打鸳鸯的,七年了,谁都以为没希望时,少爷不是仍然找到了你吗?你和少爷那么好,就是忘记了过去也不要紧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翠儿知道你们一定会像从前那么恩爱的。”翠儿真诚地説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谢谢你,翠儿。”我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暖,同时试着真心去体会易云天所説的亲人与家人的感觉。
沐浴在柔和日光下的易家庄对我竟然有着説不出的吸引力,昨天没有时间观望,现在一路慢慢走来,我的内心出奇地宁静。
远远地,就看见寻梦小小的身影在花间留连,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娘,你今天好美!”寻梦扑进了我怀中。
“那你是説我以前很丑啰?”我皱起了眉头。
“不是,娘一直是大美人,只不过你一直让寻梦穿得漂漂亮亮,自己却从来没打扮过,还要带着很丑的面具,我不知道原来娘打扮起来就更美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应该早点碰见叔叔,早点离开边关来江南。”寻梦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我。
“真得很美吗?”我不确信地问道。
“嗯。”寻梦拼命地点头。
“谢谢你,乖女儿。”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昨晚跟太婆睡高兴吗?有没有想我?”
“高兴,太婆还拿了很多好吃的给我,后来我就睡着了,来不及想你了。”寻梦亲了亲我,“不过,我有记得漱口哦!”
“这样才对。”我牵着她的手走到了花亭里。
“休息得好吗?”奶奶亲切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寻梦跟我睡,你有些担心吧?”奶奶笑容满面,“听姚黄説,你不太高兴。”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姚黄,难道昨晚跟易云天説的话她都听见了?
“依依姐,别误会,昨晚只是看你一直盯着寻梦的背影发呆,有些担心你,所以才对奶奶多了嘴。”姚黄急着向我解释。
“谢谢你关心,寻梦从来没离开过我一晚,担心也是正常的,等你做了娘,就会明白的。”我静静地盯着姚黄,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转脸之间,正好瞥见奶奶满头的银发与堆积在眼角的皱纹,突然而至的心酸让我慎重而深情地叫了声“奶奶”。
“哎,孩,孩子,你,你有什么事吗?”惊喜之下,奶奶竟然结巴起来。
“没什么,心里想着叫奶奶,就不知不觉地叫了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轻咳了声。
“孩子,以前你总是围着我奶奶长奶奶短地叫,每天逗得我开心不已,谁知道那次意外竟然让我想你叫这声‘奶奶’想了七年,整整七年呀!”***手紧紧按住了我的肩膀。
“奶奶,忘记了您,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很抱歉,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的神情黯然下来,一股自厌紧紧攫住了我。
“你説得是什么奇怪的话?如果不是为了云天,为了易家,你怎么会吃这么多的苦?你以为奶奶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依依呀,快想起一切吧,趁我还活着!”***身子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片刻后,她又极力摇着头,“不,不,就算想不起也没关系,只要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太婆,您以前认识我娘吗?那您知道我爹是谁吗?那次意外是什么?为什么您説我娘为了易家吃了很多苦?为什么您让我娘想起又不让她想起?”寻梦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带着疑问,满腹心事地来回看着奶奶和我。
“寻梦呀,这个……”奶奶呐呐着説不下去了。
“寻梦,喜欢太婆她们吗?喜欢这里吗?”蹲下身子,我轻轻问道。
“喜欢。”
“喜欢就行了,有那么多人疼爱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用手指着她的眼睛,“乖女儿,以前我给你的太少了,从现在开始,我希望这儿是一汪清泉,是一片蓝天,是可以盛载梦想的绿色草地,是可以在黑夜中熠熠发光的宝石,是可以随时让我看得到的快乐,明白吗?”
“不太明白。”寻梦眨了眨眼,泪水顿时流了下来。
“寻梦,你知道在风沙中迷路的骆驼,在暴雨中折翼的小鸟,还有被荆棘阻住了去路的小兔吗?我现在就像它们一样暂时失去了方向,不过最终,骆驼会走出沙漠,小鸟能再展翅天空,小兔也会走出森林,我知道你很想爹,我也想,可是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暂时不要想你爹,现在,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还记得你为什么叫寻梦吗?你能帮帮我吗?只要你的眼里有了快乐,我就有了所有勇气,我一定会尽力想起从前,我一定会亲口对你説出一切,一定会亲手把你爹带到你面前,好吗?”我伸出了小指头。
寻梦一把抹去眼泪后,摊开了自己的手心用力地吹着,“娘,所有不快乐都被寻梦吹走了,从今以后,寻梦的眼里只有快乐,是你随时可以看到的快乐。”
“好,让我们一起来努力把不快乐吹走。”我鼓起了腮帮,与女儿一起对吹着。
“依依,我好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样生下个如此贴心的小棉袄。”静坐在一旁的姚蓝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感动得看着我们。
“是呀,依依姐,我真羡慕你,云天哥那么爱你,小寻梦也这么可爱,你真幸福。”姚黄轻轻柔柔地笑着。
奶奶扶起我,拉着我和寻梦坐了下来,“依依呀,你快坐下来,今天就在这里好好陪奶奶説説话吧!”
“太婆,你要听我娘讲故事吗?她可会讲了。”寻梦炫耀地仰起了脸。
“寻梦,你把你娘説得那么好,大伯娘会嫉妒哦。”姚蓝侧过了头。
“我娘就是有这么好,她给我做的衣服在边城是最漂亮的,她烧的菜也是边城最好吃的。”寻梦据理力争着。
“寻梦,大伯娘逗你玩的,你这么吹嘘,我会脸红的。”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这个不是吹的,寻梦的衣服确实漂亮,你以前做的菜也确实好吃。”奶奶开口帮寻梦证实着。
“説得我要流口水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尝尝依依姐亲自下厨做的菜?”姚黄撑起了下巴。
“依依是易家庄的少夫人,你説话有点分寸,好吗?”姚蓝推了推妹妹。
“我又説错话了吗?”姚黄低下了头。
“大嫂言重了,只是一餐饭,有何难的?”我站了起来。
“娘,要我去帮你吗?”寻梦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你在这陪太婆她们吧。”
“我只是随口説説。”姚黄拖住了我。
“让她去吧,她只要决定做一件事,怎么样也会去做的。”奶奶了解地説道。
朝她们笑笑,我转身出了花亭。
六十 废井
“庄里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厨房?”易云天送我进了房间。
“只是做餐饭而已,还好他们都不嫌弃。”想着他们刚刚在餐桌上吃得那么有味,我不觉笑了。
“以前不是不喜欢下厨做饭吗?”
“你不是説他们是我的家人吗?为家人做餐饭有什么关系?在边关时,每天看着小寻梦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感觉上幸福极了,也没什么不喜欢了。”我靠着桌子坐了下来,説实话,做了那么多的菜后,确实有些辛苦,自己反而吃不下什么。
“铮铮。”他在我身旁坐下。
“铮铮?”我喃喃重复着。
“我还是喜欢叫你铮铮,仿佛这样叫着,你就回到了我的身边。”他语调低沉,开始扳过我的脸,与我对视着。
那厚实的手掌传来的温热让我心慌,那有如昨夜月光般迷幻的眼眸让我意乱,慌乱中,我的手伸到了桌上摸起茶壶就往口中送,却被呛得喉咙发痛。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低语着,“我要拿你怎么办?”
我不安地低下了头,却瞥见他起身离开了我的视线。是生气了,还是难过了?走了吗?
正要抬头,一本大书递到了眼皮下,我疑惑地抬头看着他,却见他示意我打开来看。
翻开缎面装帧的封面,“易云天林铮铮的回忆”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再往后翻,居然是一张张的人物画,画中人始终是易云天与林铮铮。説不上什么画功,每张画都很随性,旁边还留下很多肆意下笔的字迹。
“爱情是什么?他説是遇上了我,我呢,是遇上了他吗?爱情是永恒的吗?他説是,我説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我们是相爱的,这就是——易云天与林铮铮的爱情。”
“幸福是什么?是争吵后他先向我低头,是失意后我给他的拥抱,是无理取闹后他给我的宽容,是寂寞孤独时我给他的微笑。”
“易云天,当你长了胡子时,当你脸上起了皱纹时,我还是那么年轻,我不可以比你先老,你也不可以比我先死,千万记住!”
“思念,像我手上的针,扎浅了,不痛不痒,扎深了,很伤身,易云天,记住我下针的感觉,无论何时,思念我时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哪怕你朝左,我朝右时也不要怕,请继续往前走,只要感觉还在,我们一定能聚首,为什么?因为世界是圆的。”
“等日子淡了,情也淡了时,我们就保持距离,不过不要离我太远,好吗?”
……
“几十年后,当身边含笑陪我看着这些画的人还是他——易云天时,我想説,爱情是永恒的,林铮铮的这一辈子。”
我的手指在纸上轻轻触摸着,画中的男女仿佛在指尖慢慢跳动起来,那些字迹从纸上跃入了我的脑海,虽然还未曾想起,但“爱情”那久违的字眼,那久违的感觉仿佛已悄悄降临身边。
就在房内流动着一片柔情时,他无言地将我搂入了怀中。
寂静的室内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很晚了。”
“别赶我走,就让我这样静静地抱着你。”他的脸贴近了我的发间。
“我需要时间,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压抑着自己,我将他温暖的胸膛推开。
“还要多久?”他握住了我的手,“一直到你想起来的那天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抬头跌入他期待的凝视中,瞅着那黑潭般的眼,我不觉深深陷了进去,“到我不忍心推开你的那一天,到我身边没有你,就觉得幸福缺了一个口的那一天。”
“好,就到那一天。”他的嘴角扬起了笑容……
在易家庄一晃就住了半月有余,在大家的宠爱下,寻梦快乐得像只小鸟,白天我们会聚在奶奶房中聊天,会在后花园玩耍,晚上,寻梦偶尔会陪我睡,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被奶奶或姚蓝接走,也许她们是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我和易云天。他每晚都要呆到很晚才走,寻梦在,他就陪寻梦玩,寻梦不在,他就会努力闯入我的世界,这种昭然若揭的情感,我却抵挡不了,也抗拒不了,感觉上多跟他呆一秒,距离推不开他的时间就缩短了一分。
秋风渐起的午后,寻梦躺在床上跟我嬉闹中却睡着了,帮她盖好薄被,我坐到了桌前,继续缝制婴儿的衣服。虽然姚蓝不缺这个,但我却想亲手送去自己的一番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也有些沉重起来,抬起头,舒展着身体,却瞥见窗外有粉红的身影闪过,我走到了窗前,人影却已不见,一定是缝得太幸苦,眼睛看花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等我返回桌前时,却见刚放在桌上的衣服已然不见,视线落在床上后,发现寻梦也不见了,床上只有被掀开的薄被。
“寻梦,不要玩了,出来吧。”我开始在房内寻找。
就在我搜遍房内没看到寻梦时,门外的粉红身影又一闪而过。
“寻梦,你越来越皮了,是不是宠你的人太多了,就得意了,现在,你乖乖地出来,我今晚就讲一个很好听的故事给你听。”我轻轻地笑着。
易家庄曲折幽深,林木茂盛,我一路追着粉红身影,却发现自己到了后院一人迹罕至的荒凉角落,越来越密越来越高的杂草已掩盖了脚下的小径,我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一边叫着寻梦,一边在心中暗暗回想着刚才的一切。不,寻梦再顽皮,也不会惹我这么着急,细汗从我的额头冒出,当一丝警觉在心头涌起我准备循原路返回时,抬脚却踢到了硬物上,拨开杂草,只见脚下一个突起的青石台,我忍不住探身瞧去,原来是一个废弃的水井,一片黑漆漆的感觉让我在霎时头晕起来,还没等我抽身,一股力量将我推入井内,我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