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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正九品的不入流小官。保留了他一等伯的爵位不说,还从正七品升为正六品。由此可见,君父心目中苏子乔还是占据有重要地位的。只等一个合适时机,他就会再次出山,而且一出山就是部院级或者封疆大吏。府君只管去信,这事必能办成。”

    关继宗一拍额头:“是啊,是啊,你这一席话,直叫本府如拨开云雾见青天,我这就写信去!”

    正要下岗子找个干净地方写信,突然间,有人喊:“粮船来了,粮船来了!”

    关继宗一惊,定睛看去,却见从南面大同城方向行驶来十几条大船,上面全是麻布包子,飘扬的旗帜下面,站着威武雄壮的兵卒。

    再看那旗帜,上面却绣着“山西都指挥司”字样。

    这是谁送粮过来呢?

    两人都是一阵疑惑,不过,看到粮食,还是万分欢喜,忙迎了上去。

    不片刻,船靠了岸,就有一个士兵走过来,朝关继宗一拱手:“可是关府君?”

    关继宗:“正是。”

    那士兵忙拜下去,道:“这是我家谢佥事给大老爷腾挪出来的粮食,佥事大人如今正在大同镇同总兵官说话,叫小人先押粮食过来,然后请大老爷进城同他会面。”

    关知府大喜:“却是君服来了,出手还如此大方,客气,客气了,走,上船去。”

    落到后面的书办小声问那兵丁:“你家佥事是在哪个衙门的?”

    兵卒一笑:“回老爷的话,正是山西都指挥司佥事谢自然谢老爷。”

    那兵卒话也多,又有心炫耀:“好叫老爷你知道,我家佥事这次来大同估计会呆上一段日子,这鞑靼不是入寇了吗。使司有令,叫佥事老爷暂代山西行都司都司一职,配合大同镇抵御鞑靼人侵略。知道吗,我家老爷可是状元公苏子乔的门生,他这个职位也就是苏大老爷写了一封信就得来了。”

    第一卷 第八百三十章 以工代赈

    书办听到这话,心头震撼。

    他先前之所以在关继宗面前说苏木如何如何了得,叫府台大人写信给苏木讨赈济款云云,除了处于一个读书人对海内第一名士的崇拜之外,还存了一份试试也无妨的心理。

    在内心中,他不认为这一封信写出去之后第一就会有效果。可作为大同府的土著,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乡难民饿死吧?

    可现在听这个兵丁这么一说,他这才清楚苏木的能耐。区区一个小小的兵部会同馆大使,就能让他门生做正三品的高级将领。放眼全天下,只怕也只有内阁阁老们有这种本事。

    自家府君和苏子乔私交如此之好,请他奏报朝廷要写赈济款子应该不难。

    书办心中一阵喜悦,心中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同百姓有救了!

    谢自然和关继宗约好,等他见完大同镇的总兵官王勋之后就到知府衙门。

    ……

    关继宗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虽说对外号称只五十出头。在野地里赈济了一天流民,只感觉心力憔悴。又吹了风,坐在大堂里,将手盖在火笼上,口中发出丝丝声,却是半天也缓不过劲来。

    厅堂外,北方还在呼啸着,雪粒子更密实了些。

    看着他身上的官服都是泥点子,又抖瑟得厉害,谢自然心中不以为然,暗道:恩师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提携了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又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若是这关老头将来有个好歹,又或者犯了老糊涂,岂不引起物议,损了恩师的清名。

    恩师什么都好,就是念旧,重感情。只要是他自己的人,无论多么废物,只要求到他门上去,都会给几分面子。

    哎,有的时候真真叫人无奈啊!

    不过,本以为这关知府也就是个尸位素餐混日子的老官僚。

    今日到大同,却听人说关知府在外面抚慰百姓多日。

    又看到他已经皲裂的面庞和双手,谢自然却暗自有些佩服,这却是个忠于王事之人,倒同我从前所想的不一样。

    谢自然在观察关继宗,关知府也在观察这个少年将军。

    实际上,在一年前,两人因为都是出自苏木门下,同为苏学士一系,到山西的时候,他们也见过一面。

    想当年见到谢自然的时候,关继宗还很不以为然,觉得这就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而且,这小子骤然被提拔到正三品的高位,少年得意,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轻狂之气。

    今日见了谢自然,却见这小子身材又高了些,魁梧了许多。人也黑了,显示出一股精悍之气,炯炯的目光犀利得如同两把刀子。

    大冷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挺拔地坐在那里,只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纹丝不动。身上气势惊人,就如同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骁将。

    烤了好半天火,关继宗这才感觉到身上有了些热气,缓过劲来,道:“君服,这次若不是你押送十船粮食过来,这两万多流民明日就要断炊了,本府替大同百姓谢谢你。”

    说着,就拱了拱手。

    谢自然:“不过是举手之劳,府君是恩师举荐的,若在你治下饿死了人,恩师面上也是无光。”

    这话说得有些不太客气,关继宗却不生气,反苦笑道:“君服说得是,可这十船粮草也吃不了多长时间,刚才本府还想过是不是给子乔写一封信,请他帮忙在内阁阁老们前说说话,看能不能让朝廷再拨些款子下来,只少也得将这个冬天对付过去吧。”

    谢自然却是摇了摇头:“关府君,我劝你还是别写这封信,就算写了,只怕恩师他老人家也没那闲工夫给你带话。”

    关继宗一呆,急问:“怎么了,难不成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不成?”

    谢自然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皱眉想了片刻,道:“这十船粮食,还是我在山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大人面前求了情,才凑够的。指挥使大人也是卖了末将的薄面,这才点了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继宗:“多谢君服,咳,毕竟你是掌印佥事,这点面子指挥使还是要给的。”

    山西都指挥司有指挥正二品指挥使一人,从二品指挥同知两人,接下来就是正三品都指挥佥事四人。所谓佥事,说穿了就是办公室主任。而谢自然是掌印佥事,负责都指挥司机要,是都指挥司的第四号人物。

    赞叹了一句,关继宗又接着问:“如果你那里再没有法子可想,那么,该如何是好?”、

    谢自然:“此事我已经想好了,这大同因为和鞑靼接壤,处于边防前线,百姓逃亡也多,土地抛荒厉害。不过,这里的军户所也多。不如将这两万流民分散道军户所去。”

    话还没有说完,关继宗就摇头道:“不成,流民都是民户,就算饿死只怕他们也不肯去做军户。”

    谢自然:“关府君你且听我说下去,我的意思又不是让他们去做军户。而是将流民分散到军户所去,叫军户供养他们。而流民则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荒地则归军户所所有。军户所那些军官我是知道的,眼睛里只有钱,只要看到实际的好处,他们不会反对的。”

    关继宗眼睛一亮,一拍火笼:“原来是以工代赈,好主意。如此一来,百姓得了赈济,军户所得了土地,地方上也繁荣了,一举数得,君服你果然好计较。”

    一想到两万多百姓有救,关继宗激动起来。因为太用力,火笼子里的灰腾了起来。

    可是,转念一想,关继宗突然颓丧起来:“只怕还是不成,这新开垦的土地都是生地,至少要侍侯两年才能有一定产量,只怕军户所的人不太愿意。”

    谢自然冷冷一下:“不愿意也得愿意。”

    “怎么说?”关继宗好奇地问。

    谢自然淡淡道:“我刚讨了个差使,暂兼山西行都司都司一职,直接管着大同的军户所。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若有人不开眼想让我谢自然不开心,我就叫他一辈子不开心。”

    第一卷 第八百三十一章 恩师即将起复

    “啊,君服兼了山西行都司一职直接管辖大同军户所,这可是好事啊,那些军户所自然要听你的。”关知府心中一阵惊喜,不过心中却有些不屑,暗道:着谢自然也是读书种子,举人出身,说起话来却是如此粗俗,哪里有半点儒雅之风?

    看来,这人在军营里呆得久了,身上难免要沾染上浊气。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降得住军队中那些杀坯。

    所谓山西都指挥司、山西行都司、大同镇、山西布政司什么的,涉及到大明朝复杂的军政体系,尤其是在山西这种国防第一线。

    一般来说,一省地方,都有军事、行政、司法三套班子。

    布政使司负责民政,都指挥司负责军事、提刑按察使司负责司法,称之为三司。

    都指挥司这个军事机关并不直接带兵,而是管辖下面的军户所,在有战争的时候,负责组织军户上前线作战。

    而真正的常设边防军则被称之为边军,不归都指挥司管辖,隶属于中央。比如山西的边军,就归大同镇节制,由大同总兵官率领。实际上,整个明朝边军都归属于九个大军镇,称之为九边。其中,宣府镇最大,大同镇第二,接下来就是延绥镇……

    至于山西行都司,不过是一个跑腿的机构,听起来名头不小,实际上只管辖着大同的军户所。

    谢自然好好的掌印佥事不干,跑大同来兼这个毫无实权的都司,怎么看都觉得不同寻常。

    关继宗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却疑惑起来。

    大约是觉察到了他一样的表情,谢自然道:“府君,你我都算是出自恩师门下吧,有的话不妨同你明言。我若是呆在太原做那个太平佥事,一辈子也就那样了,能有什么前程。这大同,眼见着就有一场大战将起,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时候,怎么肯错过。”

    “建功立业?”

    “对。”谢自然点点头,道:“府君,应州地区的情形想必你也听人说了。鞑靼人举族而来,竟四处放牧,又派出小股军队四下劫掠,看这架势,在立夏之前就没有北归的意思。”

    “对,鞑靼人是将应州当成他们的冬牧场了。”

    谢自然:“前两次鞑靼入寇陕西,规模也不大,抢上一把之后就退回北方,就算朝廷有心用兵,也只能在后面吃人家的灰尘。这次却好,正是全歼小王子,剪除我大明朝北方边患的良机。以我正德天子的英武,会放过吗?”

    “哎,要打仗了,到时候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受苦。”关知府重重地叹息一声。

    谢自然心中突然不满起来:恩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将这么一个昏聩胆怯的老朽提拔到大同知府的位置上,这人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吗?

    他忍住气,沉声道:“现在回答府君先前的第二个问题。”

    “什么第二个问题。”

    “你先前不是问为什么不用写信给恩师吗?”谢自然忍住心中的不耐烦:“求人不用求己,恩师他老人家来信说,他马上就要起复,准备重新出山谋那兵部侍郎的位置。到时候,大同若需粮草,就从军资中拨出一部份就是了,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啊,子乔要起复了!”关继宗惊叫了一声。

    苏木可是在兵部会同馆大使的位置上窝了一年了,再窝下去,官场上就快忘记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想不到他现在就要重新出山,而且还要谋那兵部侍郎的位置。

    谢自然:“府君,你我都是恩师一手提携起来的人,这次在大同得好好干上一场,联手将这么多灾民给安置好了。你我做得稳妥,恩师起复的可能性越大。若是干砸了,怕是要怀了恩师的大事。”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关继宗连声应着。

    毕竟关继宗一把年纪了,看起来又昏聩得厉害,谢自然心中越发地担心起来。

    他朝前俯下身子,小声对关继宗道:“府君,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了吧,你老对外说自己才五十出头。其实,咱们都知道你老七十有一了吧?再怎么否认,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须骗不了人。”

    关继宗又羞有恼,怒道:“老夫……”想反驳,却感到一阵无力,只讷讷道:“老夫才七十,什么时候就七十有一了?”

    谢自然:“关府君你究竟春秋几何,也是无妨。只要你我在朝廷大军来大同之前,将这一府的军政维持好,就算是帮了恩师一个大忙。至于府君,依谢自然看来,只要恩师在朝中站住了脚,你永远五十岁也没人敢废话。”

    “是是是。”关继宗听到谢自然这么说,自然知道这是苏木的承诺。苏木只要谋得了兵部侍郎的位置,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员,可以入阁了。有这么一个强势的阁老照应,只要自己不死,这官大可永远地做下去。

    想到这里,关知府精神大振,只感觉一身都热烘烘的,哪里还是丝毫先前瑟缩个不停的寒冷状。

    两人说完要紧事,就开始商议起地方政务,依旧该如何安置流民之事。

    讨论了半天,谢自然突然发现这个关继宗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老得行将就木,可心智却异常清明,对于地方事务也是非常清楚。甚至连大同每个一百户以上才自然村都能第一时间叫出名字来,简直就是一张活地图。

    显然,这老头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将大同府的给走了遍。

    勤于王事到如此程度,也算是罕见。

    不可否认,关继宗是个官迷,有的时候挺让人鄙夷的。可只要你能切实做事,官迷一点也算是可以接受的,甚至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动力。

    不觉,谢自然对关继宗佩服起来,心中感慨:恩师果然知人善任,我却不如他多诶!

    说完事,从知府衙门出来,谢自然有些饥饿,就去酒楼胡乱吃了点东西,准备回行都司衙门。今天是他第一日上任,得跟手下见个面。

    走过大同城墙的时候,他看到城墙根下堆积如山的牛粪,看到一群乞丐儿在粪山掏出的洞里进进出出,突然想起远在北京的囡囡。

    想起囡囡以前在山西吃过的苦,眼泪就下来了。

    一年多没见到囡囡,虽然两人之间每月都有书信往来,可有如何能够慰籍他心头的思念。

    正感伤中,一个兵卒跑来:“可是谢佥事谢大老爷?”

    谢自然:“某乃谢自然,你是?”

    “回佥事老爷的话,小人乃是山西行都司的门子。都司里出大事了,大家都很着急,听说大人来了大同,就派小的过来寻你,请你回去坐镇。”

    “什么事?”

    看到那兵卒一脸的恍急,谢自然心中也是一惊,心道:难道军户所里出事了,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亦静不宜动,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如今,大同城外全是灾民,保不准和驻扎在本地的军户起了冲突。

    若如此,将来如果要让军户所接纳流民,却有些麻烦。

    听到谢自然问,那兵丁道:“大老爷,出人命案子了,出人命案了。”

    “你别急,出什么案子了,怎么找到我头上来?”

    “大老爷若是一般的人命案子,直接送去知府衙门就是了。不过,今天这事涉及到我行都司的高级军官,得先由大老爷来断。”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明朝实行的严格的户口制度。尤其是军户制,自有一套独立的管辖体制。军户犯了法,都先由都指挥使司判断,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军事法庭。

    “涉及到行都司的高级军官,怎么回事?”谢自然:“边走边说,前面带路。”

    “是,大老爷。”

    那兵丁应了一声,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道:“是汪千户被人杀了。”

    “什么汪千户?”

    “就是汪连汪千户啊。”

    “汪连,是不是白登山孤店千户所的汪千户,他被人杀了?”谢自然这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谓白登山,就是一千多年前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的那座白登山。

    这地方地势倒不险要,只一圈低矮绵延的小丘陵。可因为是大同的北大门,很受重视。

    在那里,山西行都司设了一个千户所。里面的军户虽然不多,可在糜烂得不忍粹睹的大同军户所中,也算是有战斗力的。

    而且,那里的军户都比较剽悍,不是普通人能够镇得住的。

    如果汪连被人杀了,另外派一个千户过去,只怕短期内也整合不好手下。、

    眼见着没几个月朝廷就要派兵来山西进剿鞑靼,到时候山西行都司也要出动,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兵丁:“杀是杀了,却没死。”

    “没死,恩,没死就好,伤得如何?”

    “肚子中了一刀,不深,大约养上两月就会好。不过,要想做事情却有些难了。”

    “哼,堂堂千户军官竟然被人伤了,也太小看我山西行都司了,这事得一追到底,务必要让凶手难逃军法!”谢自然心中恼怒,正是用人之际,手下却被人砍伤,这不是来触谢某的霉头吗?

    “只怕,这个罪犯……”

    “什么只怕,难不成凶手是大同镇的镇军,甚至还是军官?”谢自然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初他可是连仇钺都敢杀的。

    兵丁很是尴尬,讷讷道:“刺伤汪千户的正是他的娘子汪宫氏,叫什么梅娘的。”

    第一卷 第八百三十二章 克夫的女人

    “什么,是汪连的浑家刺伤了他,究竟怎么回事?”谢自然一呆。

    谢自然身后的几个随从也都是一片哗然:“这不是谋杀亲夫吗?”

    兵丁:“大老爷,小的不敢说。”

    谢自然大怒,正要喝令他接着说下去,就到了山西行都司衙门。

    原来,大同城并不太大,而山西行都司衙门离知府衙门也就两条街,说话间就到了地头。

    谢自然对这距离倒是挺满意的,未来他要跟关继宗有许多接触,如此倒也方便。

    既然到了衙门,谢自然也不方便再问下去,还是先交接关防、兵符要紧。

    就一挥手,那兵丁如蒙大赦,一道烟似地跑了。

    新官到任,自然是一通忙乱。

    就有两个副都司带着一群千户百户迎上来,说:“早就接到山西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军令,知道谢佥事要来兼都司一职,大家早就盼着你来呢,佥事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

    进了衙门,升堂,交接完军务之后,就开始点卯,算是同各位同僚认识。

    这一点卯,汪连汪千户因为被老婆刺成重伤,自然不能过来。

    谢自然想到自己刚到大同,手下无端端地就被人放倒了一个,面色难看起来。

    接着,就是处理以前所积压的军务,谢自然心中积着一股火,对待下属也是分外严厉,搞得气氛很是紧张。

    众人见谢自然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就做了正三品的佥事,而且,他这个佥事还是掌印佥事。虽说在都指挥使司中仅仅排名第四,可担负起联络上下,沟通左右的要职。若说起实权来,却能排到第二,仅次于都指挥使大人。

    这么大点年纪就手握重权,说不准是朝廷拿位重量级大姥的门生,却是得罪不得。

    新官上任三把火,所有人自然要战战兢兢侍侯着。

    谢自然处置完积压公务,又同大家商议起由各军户出头安置流民,并以土地补偿大家的一事。

    大同府因为是军事重镇,同宁夏一样,军户所也特别多,可以说是一座军城。就谢自然治下,一共有十四个前户所,一百四十余百户所。

    以一个百户所接收一百多个流民来看,压力虽大,却不是不可以承受。

    如关继宗所说,能够平白得不少土地,大家自然是很乐意的。不过,有人顾虑说,新开垦的都是生地。若想变成熟地,出货,起码得两三年,这可是亏本声音。

    谢自然冷笑:“你们尽想着得好处,又不肯拿本钱出来,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新长官一发怒,大家都紧张起来。

    大约是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生硬,谢自然缓和了一下语气,道:“大家都先掏点粮食出来把流民安置好了。看鞑靼人的意思,会在应州地区呆上一阵子,朝廷肯定会发兵征讨。到时候,本佥事当奏报朝廷,看能不能给大家讨些军费下来,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齐声道:“多谢佥事体恤,我等感激不尽。都是本地本方的,把赈济收容流民义不容辞。”

    谢自然见大家答应,松了一口气:“就这样吧,各回本所,不日本佥事就会拿个章程出来,你们先备好粮食,供灾民过冬的窝棚也要先建设好了。”

    等大家退下,谢自然突然想起汪连汪千户的案子,就叫住一人:“古副使,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那个叫古松的副都司负责军法,听到谢自然喊,就站住了,小心问:“佥事有何吩咐?”

    谢自然皱眉:“那个汪连怎么回事?”

    “啊,原来佥事要问汪千户的事啊!”古松那张脸瞬间精彩起来,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严肃点。”

    “是是是。”口中虽然应着,古松还是在不停笑:“这个汪连啊,惧内的名声可谓是震惊整个大同了。”

    “怎么说?”

    古松:“这话得从三年前说起,话说,汪千户老婆死得早,一直想找个女子续弦。按说,以汪千户的地位,大家闺秀或许攀不上,一个良善人家的黄花闺女却还是能娶到手的。可就在这个时候,真定那边不是发了大水吗,不少流民涌到大同。咳,咱们大同啊,真是一个风水宝地啊。无论什么地方受了灾,老百姓都会朝这里跑,就好象这里遍地白面馒头一样。”

    古松实在太唠叨,谢自然大为不满:“说重点。”

    “是是是,这个时候啊,从真定来的流民中有一户姓宫的人家,大约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托庇到汪千户家里,就要将女儿说给汪千户。他女儿原本是有丈夫的,后来据说是在前线战死了,是个寡妇,闺名宫梅,大家都叫她梅娘。”

    “汪千户一听说是寡妇,心中就不乐意了。寡妇命都硬,已经克死了一个丈夫,汪千户若是娶了她,岂不也要被克。”

    “都是军户,将来保不准要上战场,军户都信鬼神风水命数,汪千户就想回了这门亲事。可那梅娘的父兄本是无赖,一心要到汪千户那里享福,就说千户大人啊,我家女儿命硬不硬本是无稽之谈,再说,千户大人火力足,鬼神辟易,怕什么,不如先去看看梅娘的模样再做定夺。”

    “汪千户也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思,这一看,却是魂不守舍了。原来,那梅娘却生得国色天香,简直就是个绝世尤物。”

    “汪千户一看,就再挪不开眼睛。叫了一声,如果能娶这样的老婆,就算是立即死了,也心甘情愿。”

    “于是,就草草地办了婚事,把那女子接回家去。这下可就热闹了。”

    谢自然:“怎么个热闹法?”

    古松:“这女子却是刚烈得很,进洞房那天,身上就藏了一把剪子,一看到汪连就将剪子抵在自己心口,说是若汪千户若要用强,就立即死在这里。”

    古松说到这里,一脸的鄙夷:“佥事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个汪连虽然是千户,却是袭的军职,本就是个窝囊废,胆子小得很,性子又弱。看到梅娘如此刚强,立即吓得逃出了洞房。这两三年间,硬是没办法碰梅娘一根指头。”

    “这事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哪里有娶了浑家又不敢去睡的。平日间,同僚们都不停挖苦汪连,说他没种,不是男人。佥事大人今天不要来大同上任吗,军官们都进城侯着,就去了郑千户家吃午饭。”

    原来,军官们都有钱,尤其是千户军官,不少人还在城中买了宅子安了家。平日里都呆在这里,至于千户所,每月只不过去两三次。

    “大家在一起吃酒的时候,又说起这事。大概是喝得有些醉,汪千户受激不过,拍案而起,说是立即就回去睡梅娘,请大家一道同他去,在门外听动静做个见证,今日须让大家看看我汪连是不是个男人。”

    谢自然一脸铁青:“荒唐,堂堂千户,还要不要体面了。”

    古松:“大家都本着看热闹的心思,就跟着汪连一道去了他就啊。等汪千户进去不片刻,里面就传来一声惨叫,就看到汪连肚子上插着一把剪刀浑身是血地出来。”

    古松说到这里,不觉动容:“想不到都三年来,这个梅娘竟然是刀不离身。”

    他叹息一声,说:“大家看到这情形,叫了一声,谋杀亲夫,这还得了,就一涌而入将那梅娘擒住,送到行都司衙门,下了大狱。”

    古松不住摆头:“那剪子若是再深入片刻,就要刺中汪千户的肝脏,真那样,神仙也救不活。梅娘已经克死了一个丈夫,这第二个丈夫也险些死在她手头,果然是个命硬的妇人。”

    第一卷 第八百三十三章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什么叫命硬,根本就是个歹毒的妇人。”谢自然大怒,一桌子:“婚姻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三媒六聘。我且问问你,当初梅娘被她父亲许配给汪千户的时候,是否正式拜堂?”

    见长官发怒,古松一凛,这才想起谢佥事乃是举人功名,读书人出身,最重礼法。就小心地回答说:“是,是正式拜堂了的,当年行都司的军官们都去观礼。”

    谢自然:“那就是了,梅娘当初如果不肯嫁给汪千户,要为前夫守节,大可向她父亲明言。若他父亲不肯,也可向官府呈请。想来,梅娘的父亲也不肯强来,否则就会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受到国法的惩处。”

    古松陪笑:“汪宫氏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又如何知道这一点,自然不晓得要去告官。”

    谢自然不以为然:“就算梅娘不知道去找官府主持公道,要做那贞烈女人,大可以死明志。如此,世人还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这么不明白不白嫁过去,不肯承担起为汪千户生儿育女的责任不说,反处心积虑要谋杀亲夫,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古松:“佥事说得是。”因为谢自然是上司,又在气头上,他也只能随声附和。不过,总感觉谢自然这话逻辑上有问题。具体什么地方有问题,自己也想不出来。

    谢自然突然一拍额头:“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梅娘全家不是真定来的灾民,衣事无着吗?她父亲将她嫁给汪千户,不过是想讨一口饭吃。梅娘若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父兄就要饿死。所以……”

    “所以怎样?”古松问。

    谢自然:“所以,梅娘索性就嫁了过去,将父兄安置妥当了,这才决定杀了汪某为丈夫守节云云。”

    古松瞠目结舌:“不对,不对,佥事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谢自然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他觉得梅娘并不像世人所以为的那样要为死去的丈夫守节。大约是看那汪千户生得不好看,心中有了嫌弃之心,这才不肯让他近自己的身而已。

    谢自然本是江湖人物出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遇到事,就习惯往坏处想。

    “有什么不明白的?”谢自然呵斥道:“本佥事心中有数,对了,我且问你,那汪连是不是生得很丑?”

    古松:“是有点,过得一阵子,等汪千户的身子好些了,自然会来拜见佥事。到时候,大人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古松又小心问:“佥事,卑职想问一句,这事该如何处置?”

    谢自然:“你以为呢?”

    古松:“毕竟是汪千户的家务事,也没死人。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依卑职看来,不如将汪宫氏发还夫家,让汪千户好生管教就是了。怎么说梅娘也是汪千户明媒正娶的妻子,关在监狱里也不象话。现在已经是下午,若不早些发还,在监狱里过夜,对她名节上也有损,汪千户面子上须不好看。”

    听他这么一说,谢自然点点头:“倒是提醒了我,对,派个人去给汪家带信,叫他们派人来将梅娘领回家去吧!”

    监狱历来都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尤其是关押普通犯人的地方。一个女犯人进了监狱,又有几分姿色,落到监狱卒手头,能有个好?

    不少女犯人,尤其是有凶案在身的那种,被里面的牢子肆意侮辱也是常事。

    因此,只要女人在监狱里呆上一夜。将来就算出去,夫家也不肯要了。

    当然,看在汪千户的面子上,里面的人也不会拿梅娘如何。

    可外面的人不清楚里间情形,怕是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谢自然刚到山西行都司,将来做事,还要大力依仗手下的千户军官们,自然不会让汪千户太难堪。

    正要叫人传令给汪家,这个时候,一个兵丁跑进来,“佥事老爷,同知老爷,汪千户来拜见两位大老爷了。”

    谢自然一呆:“汪连不是被刺成重伤了吗,怎么跑过来了?”

    古松忙道:“谢佥事今日刚来山西行都司任职,如今军情紧急,想必那汪千户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过来拜见吧。”

    谢自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他手头事务实在太多,这个汪连勇于任事,倒叫他心中颇为欣慰:“叫他进来吧。”

    不片刻,就走进来一个矮小的军官。

    只看了他一眼,谢自然就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是一只大马猴吗?

    只见这个汪千户又瘦又小,身高大约只一米五十。据这个汪连的挡案来看,也不过四十出头,不过,一张脸尖脸上却已经生了许多皱纹。

    这个年纪的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这人看起来却是一脸的愁苦,头发已经谢顶了。焦黄的头发挽到脑后,只有一把簪子别住。

    他外面只披着一件棉袄,里面光着,露出厚厚的白色纱布。

    “见过佥事,见过同知。”大约是受伤重,汪千户说起话来中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