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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你们一道吗,你们走你的,我走我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此抵距离衙门不过两里地,又用得着如此声势?不过是一场县试罢了,又有何难?”

    话音刚落,苏四老爷大喝一声:“苏木,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门子,估计是送出去那六十亩地才得了县学的担保,有了考试资格。可你就是个傻子,去了也是丢人现眼。若你还知道廉耻,就不要去献丑了。”

    苏木摇头,看了众考生一眼:“四叔你也太小看人了,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次县试,我不但要中,还要拿个好名次,我也有这个自信。也不知道各位将来能够得什么名次,若是排在苏木后面,或者名落孙山,岂不也是个傻子?”

    说完,大笑一声,将众人的喝骂声抛在身后。

    县试其实并不是太严格,也没有专门的考场,一般都设在县衙的大堂,由知县担任主考。

    到了衙门口,外面已经等了好多考生。春天的天亮得迟,只县衙大门口点了两盏灯笼,光影中黑压压一片人头,也看不清面目。

    灯笼下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老年官员,头发胡须都白,估计至少有六十岁,正是本县的县尊赵知县。

    不片刻,就有衙役喊:“排队,排队,点名了。”就手中的棍子挥得呼呼响。

    苏木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考试,心中好奇,忍不住朝前面挤去,好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楚。

    却不想,刚挤到前头,就看到韶泰那张清水脸。

    他是本县县学的教谕,过来替知县打下手。

    苏木答应到他那里去读书,可这几天尽顾着考察市场,现在突然见了面,有些不好意思,就将脸藏在灯笼的阴影里。

    开始点名了,看到考生们战战兢兢地走到知县面前,倒也是有些意思。

    可观察了片刻,苏木却发觉自己同别的考生有些地方不一样,具体什么地方不同,一时间也没琢磨出来。

    “清苑城关镇苏木。”

    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等衙役喊了好几声,苏木这才知道是叫自己,忙走上前去。

    这下,终于被韶泰给认出来了。

    韶夫子瞪了苏木一眼,一脸的不高兴。

    赵知县看了苏木一眼,道:“你就是那个苏木,诗不错,刚才韶夫子正夸奖你来着,说你要来参加这场考试。我心中还在想能够写出一夜东风人万里,可怜飞絮已纷纷的才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如今一看,果然一表人才。不错,不错。”

    苏木一揖:“晚生苏木,见过县尊。”

    态度不卑不亢,淡定从容。

    苏家的子弟和苏木本就排在一起,听到知县夸奖,都一脸的惊讶:这苏木不是个傻子吗,怎么看县尊的模样,对他如此欣赏,还有,这句诗好象很不错的样子。

    知县点了点头,又对韶泰道:“人如其诗,风度翩翩,韶夫子所言不虚。”古代朝廷取士,讲究的是身言书判。

    身是外表,科举本是为国取士,将来中了举人之后可是要做官的。若是外貌太丑,比如五短身材,甚至身有残疾,做了官,百姓不敬,也又损朝廷的脸面。因此,考生若是丑了,就算成绩再好,也要在面试这一关被淘汰下去。

    当然,如此长得实在太丑,又想做官,就只能当皇帝了。比如朱元璋就是个地包天,高颧骨,额头突出,奇丑无比,典型的五岳朝天命格。可人家是皇帝,也没人敢因为他的相貌把他给刷下去。

    言是谈吐,口吃可不行,三国时邓艾之所以当能大官,那是因为他是贵族;

    书是书法、文章、才学;

    判是行政能力。

    书,等下进了考场看他的卷子就能知道。至于判,童子试也不讲究这些。

    看那苏木的气质谈吐,倒是有几分风致,确有我名教中人的风范。

    赵知县对苏木很是满意。

    却不想那韶泰却突然发起怒来,指着苏木沉声喝道:“此子确实有几分才气,可惜实在有些狂妄,来参加考试竟然不带笔墨砚台。”

    苏木一呆,这才骇然发现自己走得匆忙,却是两手空空,连一只笔都没带来。这不是战士上了前线,却没带枪吗?

    “哈哈,也有够糊涂的!”其他考生的考生都小声笑起来,苏家子弟更是满脸的幸灾乐祸。

    苏木知道这个时候若不沉住气,还真要沦为笑柄了,就一脸的抱歉:“县尊,韶先生,晚生昨夜备考读书到半夜,今日起得充忙,竟然忘了,这就回去拿。”反正也不过是来回四里地,也不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赵知县也哈哈大笑起来:“谁人替苏木做的保?”

    韶先生:“是我。”

    知县:“那你等下就帮苏木寻一套文房四宝过来吧,此事苏木虽然做得荒唐,可读书人嘛,难免的,若今科能中,也是一桩雅事。”

    苏木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一动,看起来这赵知县乃是一个典型的文人,身上免不了带着文人雅士的禀性,比如要弄出些雅事什么的出来,以便在士林中传为美谈。

    如果这样,今日自己怕是要中了,只要文章不出大的纰漏。

    县试这一关,或者说连带着府试,都不太严格。也不用糊名、誊录、什么的,上级也不会派人过来当监考官。若是考官看卷子顺眼了,当场就能把你给取了。

    只有到了院试以后的考场,直接关系到读书人的功名和做官资格时,才会非常的严格。

    因此,人情这种东西在县、府两场非常重要。

    实际上,明朝的官场上,这两场考试大多是地方官用来送人情,或者说鼓励文教的的手段,只要文章不太差,又是地方上的缙绅之流,要中也容易。

    当然,如果考官有意拿你,你就算是才高八斗,一样让你过不了。

    果然,接下来的一切印证了苏木的猜想。

    等韶泰将文房四宝递给苏木,又领他进了大堂之后,这才黑着一张快要滴出水来的脸,低声恨道:“明天是我县学授课考察庠生的日子,我要开一堂课,你给我过来听听。这场你给我好好考,字迹工整点,注意格式,好歹是我韶泰的学生,你若过不了,我这张脸须不好看。”

    说完,哼了一声,再不理睬。

    听到这话,苏木一忧一喜。

    喜的是,看样子韶先生已经提前给知县打了招呼,让他取了自己。

    忧的是,从此就要欠他一个人情,想不去县学旁听都难。

    本来,苏木就没打算过参加科举。老夫子又是个严厉之人,去他那里听课,一则耽误时间,再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老父子真是多事,县试根本就没难度啊,没你走门子,我凭真本事一样过。如今却要被你捉去当学生,罢,算我运气不好。”苏木一阵郁闷。

    很快就领了卷子,卷子是礼房和县学现印的,共十四页,每页用红线格出十四行,每行十八个空位,以此限定字数。

    古代考场也没有座位号考号一说,大家可以随便坐。

    苏木就找了最靠前的位置。

    今天实在起得太早,反正这张卷子也不用写太多字,还是早点作完回家睡觉去吧。

    县试只考一场,作完就可以离场,不像乡试要被人像囚徒一样关在考场里,一关就是六七天。

    很快,所有考生都进了场,总数大约五十来人,将一个大堂挤得水泄不通,只录取十人。

    淘汰率百分之八十。

    这还是文教不太发达的北方,若是在江南那等人文鼎盛之地,也不知道是何光景。

    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县试竞争就如此激烈,可见科举并不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管他呢,先把这一场对付过去就成,不就是一道八股文题目,几百字,毛毛雨啦!

    等卷子发到手中,苏木才发现就算是对付,也没那么简单。

    第一卷 第十六章 好象是中了

    这次县试的有两到题,都取自《论语》。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

    一题是:为人谋而不忠乎。

    另外一题更简单:诲女知之乎。

    都是小题。

    所谓小题,就是将四书中的某一句截上下句,让意思变得不完整。

    比如第一题的原句是:“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第二题的原句是:“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两道题目中,三省其身,是个人都听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更是千古名句。也是两题的题眼。

    可考官却偏偏将其中大家都知道的半句给截去了,剩下的半句,你若不是对儒家经典达到一定的熟悉程度,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但若是知道了,依照句子的意思,按照八股格式论述一遍即可。论述文,别说对苏木,恐怕在座的考生中只要学过几年作文,也能轻易写他几百字。况且,八股文每一段该写什么,甚至用什么词都有一定之规。比如承题的开头就要用一个“盖”字。

    童子试,说到底就是考童生死记硬背的功夫,和最基础的分析思维能力。

    苏木拿到题目之后,不觉摇头,固定的格式,固定的写作套路,连中心思想也被题目限定了,这文章作起来也有够无聊的。

    略一思索,就将这两题的作法想得透彻。

    为了保险,就拿起草稿纸,也不管字迹是否工整,用草书刷刷地写了起来。

    古代科举除了发卷子之外,另外还有几张草稿,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

    严格来说,古代读书人参加的考试并不多。童子试三场,三年考两次。至于后面的乡试、会试和殿试,三年一届,根本不能同现代人相比。

    一个现代学生,从上初中起,单元测验、半期考试、期末考试、毕业考试、升学考试。到高中时,六七门功课,可以说每周必考,早就磨练成丨人精了。

    若说起考试经验,苏木在这个时代可谓是独一份儿的。

    当下也不敢大意,先将两题目的大纲和段落大意逐一拟好。

    等一切弄好,满意地看了草稿一眼,天光已经大亮。

    再看其他五十多个考生,都已经提起笔飞快地写着卷子。今天的题目不难,看他们的表情,好象都很轻松的样子,有的人甚至摇头晃脑眯着眼睛用得意的表情默颂着自己的卷子。

    苏木也不急噪,又检查了一遍,这才开始正式写稿。

    卷子不用做得太快,能够拿到高分才是王道。

    况且,这场考试有一天时间挥霍。两道题目加一起也不过两千字不到,不用着急。

    不过,俗话说:看人挑水不吃力,自己挑水压弯腰。在大学当助理讲师的时候,苏木成天接触古代典籍,穿越到明朝之后继承了那个同名同姓读书人的记忆,四书五经也背得溜熟。可用古文写作还是第一次,却不如他先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一题的破题和承题还简单,可等到开始起股时,苏木就感觉到其中的难度。

    习惯了用现代汉语写作,无论是用词造句,还是行文都已经形成了习惯。而古文又是一种高度凝练的写作方式,要在几百字的篇幅中将意思说尽。

    这其中还有不少约定俗成的典故,错一处,这张卷子就白写了。

    只写了一百多个字,苏木脑袋里就乱成一团,背心也出了一层毛毛汗。

    心中也一阵一阵没由来的烦躁,苏木几乎忍不住要将笔一扔,就这么交卷离场:妈的,我本就不想在科举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干嘛要来吃这个苦头。可是,若就这么离开,我本就有呆傻的名声,岂不白白惹人耻笑。而且,先前我有当着苏家那么多人的面放出大话来,如今却沉沙折戟铩羽而归,以后还怎么做人。

    古代社会相比起瞬息万变的现代世界而言是很封闭的,对人的名声和品行有严格要求。一个人若是名声坏了,根本就没办法在世上生存。

    想到这里,苏木一咬牙,收摄起心神,又慢慢地写了起来。

    第一篇题目总共八百来字,等到写完,就花了一个上午,其中还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已经变得酸软的的手腕,抬起头来。

    这个时候,已经有十几个考生交了卷子出场。

    古代科举一开考就要锁门,要等到考试结束才能出去。

    县试和府试不严格,可以提前交卷,可以在规定时间才放已经写好卷子的考生出场,叫着:放牌。

    大约每两个时辰一次。

    也不知道他们作得如何。估计怎么着也比我这个半吊子写得好,哎,我还是小看古人了。

    罢,权当是练兵好了,尽力而为吧!

    心态一放正,脑袋也慢慢清晰起来。

    肚子里咕咚一声,饿得厉害,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考场又不提供膳食,只能强自忍了。

    其实苏木先前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落到知县的眼里,自从读了他的七言诗之后,赵知县就大觉振奋。这诗作得那是真的好,就算是放在当世一流的诗词高手中,也能稳稳地排在前列。如果这么一个小才子出自自己门下,对他这个座师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不过,看苏木答题的模样好象写得很不顺,一张稿子反复修改,上面全是污迹不说,连手上也粘了不少墨迹。

    赵知县叹息一声,心道:我还是对此子期望过高了,看他年纪二十出头了吧,既然如此大才,以前又为什么连县试这关也没过?诗词好手未必就能做得一手好八股,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一桩强了,另外一桩也就短了,这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至于刚才离场那十来个考生的卷子,赵知县大约看了一下,都很一般。实际上,童子试本是初级考试,要想看到让人眼睛一亮的文章很不容易。

    中午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同考场里的考生一样,赵知县也没有用午饭。科举乃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县试也不例外,至少表面上如此。

    又看了苏木一眼,他还是在草稿上胡乱地涂抹着,将几页稿子糟蹋得不成模样。

    到这个时候,赵知县对苏木已经没有了期待。

    初春的天,尤其是北方,亮得早也黑得早。

    大约到了后世时间下午四到五点之间,天色就有些混沌。

    县衙大堂采光又不好,更是阴暗。

    有衙役点了灯笼,又添了几盏蜡烛,不觉中,考试已经进行了一天。

    再看考场中,五十多个考生绝大多数已经交卷出场。只剩三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剩下一个就是苏木。

    那小孩子大约已经放弃了,又不晓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五十岁老头则红了眼睛,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叫赵知县看得心中不忍。心道:都五十岁了还来参加县试,估计是真不能读书。实在不成,等下看他文章但凡有一丝一毫亮点,就取了吧!

    至于苏木,赵知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给忘记了。

    正在这个时候,下面突然响起一声略带腼腆的声音:县尊老大人,可否给我点水,砚台干了。

    赵知县抬头看过去,说话的正是苏木,他指了指已经彻底干掉的砚台,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苏木先前因为打草稿写了太多字,墨汁也不够用了。

    赵知县看到他写得密不透风的稿子,心中一乐:这小子竟然写了这么多了啊!

    闲着无聊,索性拿了水走到他面前给砚台续了水,安慰苏木道:不用急,还有半个时辰才交卷。

    “多谢老父母。”知县是父母官,百姓称之为老父母或者父母大人。

    直起身体,只一瞬间,苏木面上带着一股满满的自信,一双浓黑的眉毛如刀子一般扬起:“让县尊久等了。”就挽起袖子霍霍地磨起了墨来。

    等到磨好,就满满地粘了一管墨提起笔来开始誊录。

    辛苦了一整天,字斟句酌,数易其稿,到现在终于弄妥。

    心中没由来地一阵畅快,这就是创作的乐趣了,同科举,同功利心已经全然没有任何关系。

    此刻的苏木已经沉浸在一种玄奥的境界之中,犹如佛家所言的大欢喜。

    对,就是欢喜,喜悦,愉悦。

    ……

    刚誊录完第一行字,赵知县就感觉眼前一亮,只觉得这字好得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依旧是科举场上常见的三馆体,一字一字,一丝不苟,如同精美的雕版印刷。所谓三馆,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这个称呼来自唐朝,是宰相视事之地。

    而科举为了防止字迹潦草,让考官看错,大多使用标准的小楷。古代读书人都科举入仕为人生目标,宰相是文官之首。因此,这种楷书又叫三馆体。到清朝时,则叫着馆阁体。馆是三馆,阁是内阁。

    可同一般人的字不同,字与字之间却带着一种难言的韵律,就好象有了灵性,要活过来一样。

    赵知县本是两榜进士出身,以前参加进士科的时候,也在馆阁体上下过功夫。

    这种字是专为对付科举使用的,对艺术上也没有什么要求,只需工整。因为院试以上的考卷都需要有人专门誊录。若用其他字体,誊录一旦出错,问题就大了。

    后世书法家对馆阁体这种字评价不高,都觉得这玩意儿纯粹就是一种工具,毫无艺术性可言。不过,苏木却觉得馆阁体还是不错的,虽然呆板,可工整到极处却也是一种美。他本就擅长书法,在这上面也下过二十来年苦功夫,写出来的字自然漂亮。

    方寸桎梏之中腾挪转圜,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正是儒家君子大道。

    赵知县一看,心中就赞了一声:好一个苏木,这字写得真好。身、言、书、判,身、言、书这三关已经过了,只不知道行政能力如何?

    可转念一想,却忍不住失笑:不过是一场童子试,我怎么拿朝廷取士的进士科来看问题,或许这苏木身上确实有某种超异之处吧。单就这字而言,只要文章还算马虎,县试自然过得。

    誊录起来倒是快,不片刻就写完了。

    赵知县心中期待,索性接过卷子看了起来。一看,心中又是一惊:这苏木的文章果然是好,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丝毫的错来。这样的文字,若不是看到人,还真以为乃是一个老学究的手笔。看来这个苏木虽然作题慢得让人懊恼,却是一个稳重之人。这一科,多是稚子孩童,难得有这张老辣的卷子,倒不枉主持一场。

    这一喜,面上的笑容就掩饰不住,提起笔在卷子上一圈一点,算是当场录取了。

    苏木见此情形,松了一口气,他原先以为县试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中考,却不想古文写作如此之难。

    他也是在草稿上写了一天,这才找到了点文言文写作的感觉,若想如古人那里提笔就来,还需要长期大量的训练。

    不过,中了就好。

    一整天水米未进,饿得实在顶不住,忙拜谢了赵知县赶回家去。

    苏家的考生们都还在,苏三爷特意置办了一座酒席犒劳子弟,宴会设在花厅。

    苏木回自己小院时正好路过那里,只见苏瑞声和一群考生正站在院子里说话。作为苏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他今天代替父亲主持这场酒宴。

    “哟,堂兄回来了,考的如何,缘何耽搁了一整天的光景?”苏瑞声嘲讽地一笑:“想当初愚弟参加县试的时候可以第一个交卷,知县老大人当场就取了我。这一期我苏家子弟交卷都早,估计也能中上几个。看堂兄的模样,这场考得艰难,不过不要紧,反正你是个呆子,就算中不了,也是预料之中,也不知道明年还去不去献丑?呵呵,早晨时,谁大言不惭说势在必中的?”

    其他苏家子弟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苏木饿得厉害,也没力气同这群族弟们喷口水,淡淡一笑:“等放榜之后就知道了。”

    说完,一拱手径直走了。

    看到苏木从容的表情,苏瑞声心中突然有些不安。良久,才哼了一声:“还硬撑,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

    小蝶已经做好了饭,见苏木回来,忙问:“少爷,可饿了吗,题目难吗,考得怎么样?”

    苏木:“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等我喘口气再回答。”

    忙喝了一口水:“饿了,题目不难,考得好。”

    “什么叫考得好?”小蝶紧张起来。

    “大概就中了吧。”

    “什么叫大概?”

    “还有三天就放榜,要等榜文出来后才知道。”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内定头名

    县试三天以后之后放榜,但考卷则要在今晚审完,然后排出名次。请记住本站的网址:。

    赵知县本是进士出身,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股文人的书呆子气。县试本就马虎,他也不想在这上面费太多精神,索性就将礼房的高师爷喊来,让他拿出实现拟订的录取名单,将这些卷子都挑出来。如果文章作得还成,就录取了。

    他所需要做的不过是排排名次而已,一方父母,代天子牧民,些许小事自可一言而决。

    高师爷很快拿出一个六人的名单,道:“县尊,这是清苑县今年参加县试的六家缙绅优秀子弟的名单。按例每届县城试要录取十名童生,剩余四个名额则留给寒门士子。”

    倒不是知县收了这六家人的好处,实际上,明朝政权不下县,一县城父母官,无论是施政还是管辖地方,都需要地方豪族配合,这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赵知县点点头:“留四个名额给寒门士子也是应该的,我也不看名单了。你将这六人的卷子提出来,然后再另选四份还过得去的卷子,将榜单写了。”

    高师爷:“今期六家乃是黄、杨、陆、苏、刘、马,六家报上来的子弟的文章卑职已经看了,还成。另外四张,也都挑选出来了。”

    赵知县突然想起一事,问:“苏家的那个子弟是否是苏木?”

    高师爷:“苏家这回报上来的却是四房的一个。”

    赵知县:“这事倒是怪了,苏家的子弟年年来考,本县也是知道的,子弟中倒没有什么人才。只这个苏木诗词了得,文章也做得老辣,别说童子试了,将来中个秀才也是有可能的。这样的人物换成别的家族,从小就得细心呵护栽培。这个苏家倒是有趣,反推举了另外一人,真是有眼无珠。”

    他倒是有些替苏木不值,一时好奇,命高师爷将苏家另外一人的卷子拿来,一看,卷子做得很是一般,心中便是一阵腹诽。

    高师爷见知县面色不虞,笑道:“县尊大约不知道,这个苏木本是苏家长房子弟。父亲在三年前去世,刚服完丧。如今,苏家大小事务都由三房、四房把持,大房颇受排挤。”

    赵知县:“原来是这样?”

    高师爷:“县尊已经取了苏木,要不,索性也将苏家这个子弟一并取了。”

    赵知县心中不快,苏木不也是苏家子弟,已经中了一个。六大家每家一个子弟,那是大家已经达成的默契,再多取一个岂不坏了规矩:“本县为国举贤,看的是道德文章。这张卷子无一可取之处,怎能胡乱点了。”

    说罢就随手扔到一边。

    高师爷会意:“县尊说得是,卑职这就去写榜了。还有事请大人示下,这前三如何定?”

    “照旧,前三中得选两个寒门出身的和一个缙绅子弟,头名就给苏木吧。”

    “大人没有选苏家报送上来的那人,又让苏木当了头名,是否有些不妥,不如压一压,排在七八名左右。”

    赵知县冷笑:“苏木的文章在词句上虽然还有些问题,可放在本县却是头一份,若他不能得第一,如何叫人心服?”

    他心中冷哼一声,苏木那首诗作得如此之好,加上又才二十岁不到,以他的才气,将来定然能在北直隶士林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小子也是希里糊涂,参加科举,竟然不带笔。若换成其他人早将其赶出考场。偏偏本大人慧眼识真金将他放了进去,果然,就考了个头名。

    传出去,自是一桩让人津津乐道的雅事。

    麻辣隔壁的,好端端一桩士林佳话,难道就因为这个狗屁理由给毁了?

    这个高师爷当真是不解风情得紧。

    ……

    苏木莫名其妙地参加了这场县试,早先已经打听得清楚,要在后天才能放榜,至于府试责是在两个月后的四月份。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在科举场上走多远,也不放在心上,即便心中已经笃定能够过这一关。

    县试考场上答题答得如此艰难,让他突然对考试有些畏惧,再不肯去受这个折磨,更别说学别的士子一样青灯苦读,熬一个未老先衰。

    家里已经穷成这样,顶着一个苏家大少爷的名头,若还是挨饿,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死。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赚些钱来,改善自己和小蝶的生存环境。

    不过一时间他还是找不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一来是没想到一个好点子,再则,也没有本钱。

    所以,休息了一晚上之后,他决定还是去县学见见韶先生。这老头是地方文化名人,妥妥的上层建筑,同他搞好关系对自己将来的发展大有好处。若不去,得罪了他,以后免不了有许多麻烦。

    据韶泰说今天是他开课审县学庠生的日子,要开一堂课,让苏木过去旁听。

    苏木也不好不去,吃过早饭之后,磨蹭了半天,这才逍逍遥遥地过去了。

    县学的痒生都有秀才功名,每月都会在县学领取一定数量的廪米补贴生活,这也算是国家对寒门出身的士子的一种福利。按照明制,进学之后的生员每月有六升米。不过,这个数字通常也只停留在纸面上,从中央到地方,这可怜巴巴的廪米经过无数人手,不断被飘没。

    刚开始还加进去一糙米和沙砾,到县一级,索性连数目也对不上了。

    尤其是在北方经济不发达的县份,县学的经费紧张情况一直很严峻。

    苏木寄在县学上那六十亩水田,因为挂考在官学,也不用交税,每年都有不少节余,算是解了韶先生的燃眉之急。

    县学的生员们都有秀才功名在身,也不需每日到这里来读书。可白白吃着国家的教育补助也不是那么容易,每月初一、十五两日都要到县学来听一堂课,接受教谕的考核,称之为月考。除了月考,每年年末还得接受一次年考,若成绩不过关,除了要接受惩罚之外,还得被开革出县学。

    这个月因为有县试,县学的考核就推迟到今天。

    苏木来的时候,考核已经结束,走进县学的大堂,就看到三个秀才规规矩矩地站在韶先生面前受教,一脸的郁闷,估计是刚才考核没有过关。

    据苏木以前的观察,韶先生乃是一个古板之人,对自己也严厉,这些秀才落到他手里,还能好了去?

    却不想,韶先生反叹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说:“你们三人本师也是清楚的,去年刚进学,又是寒门出身。正因为如此,自该比别人家多些功夫才好。你们能够考取秀才功名已经不容易,能够进学更是艰难。年考时若因为成绩不好,被开革出县学,为生计而奔走,还有什么精力读书上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个秀才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连连作揖,俯首听教。

    “下去把,马上就开课了,用心些。”韶先生一挥袖子,让三人回到方位上去。

    看到这一幕,苏木心中愕然。那日在县衙报名的时候,这个韶先给他的印象是个古板苛刻之人,可没想到对穷学生却是如此和气。

    如此看来,韶老夫子到是个善良之人。

    心中顿时对韶泰大生好感,就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听起课来。

    反正也是走个过场,熬上一个时辰,就回家去。

    可这一听,倒听出些趣味来。

    第一卷 第十八章 你跟我走

    前世也是教过学生的,对于古人如何教学,苏木还是非常好奇的。请使用访问本站。本以为韶老先生教起学生来必然是之乎者也摇头晃脑,做为一个现代人肯定会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可没想到这一听,居然完全听得懂。

    一来,他本就是研究这个的。二来,这具身体的前主人虽然有些呆傻,可在父亲的严厉督促下,花了十几年功夫将四书五经囫囵吞枣生生地背了下来,韶泰刚一开讲,苏木就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出处。

    今天讲的是《大学》中的一句话:“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这句话其实很简单,说的是君子修身,慎其独的好处。

    还别说,韶泰的学术水平真不错。短短十几个字,这老先生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居然讲了将近半个时辰,然后又让学生讨论。

    课堂气氛活跃起来,就有学生道:“润,是华美。广,是宽大。胖,是舒展的意思。人若富足,自然用度充裕,而华美其屋,人若有德,自然诚中其外,而华美其身。”

    又有人道:“有德之人,心中没有渐沮,自然广大宽平,其发于四体,亦自然从容舒展,涣然是个有德气象,所谓润德其身者如此。”云云。

    韶泰不住点头,用欣慰的目光看着学生们:“与治同道,与乱同事,都在一念上分,是个初发动的机括,诚不可不慎也!”

    苏木听得好笑:不就是个心宽体胖,没有思虑之人,自然要长肉,简单的一个道理,却宏篇大论了半天。还有,众人所讨论的,有德自然有财,就能发财,简直荒谬。说提高自身修养就事论事即可,偏偏要拿些好处出来诱惑,儒家的学说,有的时候也功利得紧。

    他心中思索,若换成自己来解释这句话,其实也很简单:德性虽然不能给人现实的利益,可却能改善身心,让自己心胸开阔,不局限于蝇头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