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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的以后

    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乌市到北京的飞机,已经飞临北京机场的上空。

    谢小禾把一直在圈圈改改的稿子对折,放进随身的包里,伸了个懒腰,拉开身边机舱窗户的挡板。

    这应该是个晴朗的夜,没有云,城市的夜幕,星星点点的灯光。

    谢小禾算计了一下时间,到了家里,无论如何也超过了2点半,俩小子应该已经睡熟。紧赶慢赶,推掉所有能推的应酬,得以提前两天回京,死乞白赖地求在乌市做新闻处副处长的大学死党托了三层关系买到当天机票,却没有想到飞机晚点4个小时,怎么也赶不回去自己给儿子唱歌和讲睡前故事了。

    “爸爸,妈妈讲故事要好听10倍。”就在出差前的那天,孪生子中,早出生几分钟的的老大对干巴巴地照书念故事的周明抗议。

    “是100倍。”老二更正,并且强调100这个数字。说的时候,紧紧地握着小拳头。

    那几天,他们俩个,刚刚突破性地,可以从1数到了100,于是非常喜欢在话题中,加入数字。并且,总是会觉得,更大的数字,更有优势。

    老大听到100这个数的时候,显然有点沮丧,然而,很快眼珠一转,望向弟弟,“你说,妈妈唱歌比爸爸好听多少倍?”

    已经把脑子里最大的数字用过的老二,这时候有些茫然,抓抓脑袋还没想好,老大已经说道,“无数倍。”老大得意地大声道,“因为爸爸根本不会唱歌。”

    谢小禾不自觉地微笑。忍不住努力回忆自己的小时候是否如此,又第1000次地认定,儿子还是像爸爸更多-----尽管周明1万次地赌咒发誓,他最小的时候是个很听话的乖孩子,绝对不曾让大人如此头疼。

    ……

    计程车停在楼门口的时候,两点三十六分。谢小禾付了钱,提了箱子下车,抬头,一片黑暗之中,四楼的那盏灯却亮着。那是周明书房的灯,她先是本能地欢喜了一下,然后,又暗自摇头苦笑,心里再次盘衡,是幽默风趣地,还是严肃诚恳地,抑或是拿‘给孩子做榜样’来让他努力修正很颠倒的作息时间----至少是不用半夜上手术的时候。

    输入楼门密码,提着小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极轻地□钥匙,拧开门锁,缓缓推开门,小心地放下行李,脱下鞋子。儿子卧室的门和阿姨卧室的门都仅仅关着,周明书房的门缝,透出灯光。

    谢小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却见周明的桌上,堆满了色彩鲜艳的塑胶积木,而他,正极投入地举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大纸在看----那显然不是医学论文。

    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放下那张纸抬起头,

    “不是说周二才回来?提前了?怎么打电话跟我说。”他站起来。

    谢小禾摆手,提醒他千万不要大声吵醒了儿子,走过去,低声问,“你这是干吗?深更半夜不睡,研究玩具?这么投入,拿不成准备改行了?”

    “别人送儿子的玩具,最早得过半年一年的才能玩。”周明打了个哈欠,“我先学习学习。到时候陪他们玩。”

    “这么有兴致?”谢小禾不相信地抬头看他,“受了什么刺激?”说着乐了,“儿子又怎么刺激你了?”

    “我这几天根凌远研究,为什么小孩在托儿所比在家听话,老师说的一句顶十句,父母说的每句都遭全方位忽视。”周明颇认真地说道。

    “怎么?”谢小禾瞧着他乐,“不过,我怎么没有觉得,我说话,每句都遭全方位抵抗?”

    “好吧,我说什么,都遭全方位抵抗。”周明承认,“因为对他们喜欢的熟悉的东西,一无所知,所以,他们爹我,”周明摊开手,说得极其认真,甚至沉痛,“在他们心里,估计就是弱智白痴。。。。。”

    谢小禾哧地笑了,忍不住踮起脚尖,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记,笑嘻嘻地对着他道,“不白痴不白痴,小子们以后一定把爹爹当作最大的偶像!”

    周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还是努力掌握点他们认可的专业技能,也许以后说话,能管用点。我今天本来是怕阿姨搞不定他们,从祁县赶回来。。。结果,阿姨埋怨,说我不在家时候,他们还更好带一点。”

    谢小禾瞧着他乐,低头看那足足摊了一桌子的塑胶积木---居然做得极其精致,无数多的形状的小块,而近1米长半米高的大盒子里,还有无数,那图纸上的图案,更是复杂无比。

    “哪儿买的玩具?”谢小禾有点惊讶地问,“我都从来没看见过这么高级的。他们还太小把,哎,你不要因为陪他们时间少,就在这些方面无限纵容。其实更不好。。。”

    “别人送的。”周明瞧着她,微笑。

    “谁这么大手笔啊?”谢小禾一愣,转而扬起眉毛,“我弟回来了?!”

    “不是。”周明摇头,停了停,“秦牧。”

    “秦牧?”谢小禾愣了好一会儿,怔怔地重复,“秦牧?”

    “嗯,据说这是限量版,是真正著名建筑师设计,全球发行不过几十套的玩具。”

    “你怎么会。。。”谢小禾有些茫然地问,“碰见了他?他。。。现在。。。”

    “很好。”周明微笑,“他刚刚在香港开会的同时作了全面检查,肿瘤没有复发。过了最容易复发的这些年,以后不再复发的可能很大了。他是少数极幸运的患者。”

    谢小禾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塑胶积木在手里把玩。

    真精致的玩具。

    许久许久的从前,有人曾经在她耳边说,

    “嫁给我。我们的家,每一分一寸,我都会亲自设计,亲手布置,给你一个最美丽的家。”

    “以后生了儿子,我陪他玩最复杂的积木玩具,车船模型,生了女儿,我给她做最漂亮的娃娃屋。”

    “嫁给我,小禾。”

    。。。。。。

    “秦牧说,本来想来看看我们儿子们。”周明伸手拨弄谢小禾鬓角的碎发,“但是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似乎还是没法子坦然面对你。他说还是觉得惭愧。不过我忍不住跟他讲,”周明望住谢小禾的眼睛,停住。

    “什么?”

    “我跟他讲,”周明很笃信地说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更不要再纠结。对身体都没有好处。我老婆向来心胸宽广,不计前嫌,一定不会还记恨,只会希望他以后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周明笑得坦然而欣慰,跟说起来他任何一个幸运康复的患者没有区别。

    那种踏实的温暖在谢小禾的心里缓缓地弥散开来,一个微笑,缓缓地在她唇边绽开。

    〃嗨,周大夫,〃她笑着叹气,〃我都一直没有问过陈曦,得知我嫁给了她的变态老师的时候,究竟作何感慨?〃

    〃谢记者,〃他正儿八经地道,〃代表我现在的学生谢谢你的□。我好像终于摆脱了‘变态’的称谓了。〃

    〃确信?〃谢小禾睁大眼睛瞧着他。

    〃应该。。。吧?〃周明犹豫地皱眉。

    谢小禾哈哈大笑,伸臂搂住周明的脖子,眼角瞥见桌上花花绿绿精致的玩具。

    那个已经遥远而模糊的名字,那张时而会不经意地辗转在她心里的脸。

    如今,终于,不再带来让她几乎难以呼吸的痛。

    她想,周明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比他的学生和病人所知道的,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无视我吧,终于又把这个最原始的换回来了。。。。。。修了一小点

    故人往事

    秦牧已经在正对着窗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面前,后天要用的讲义材料,翻开在某一页上。纱质的窗帘被夜风吹得摇曳,偶尔打在打开的讲义上,沙沙地响。

    应现任母校建筑学院院长的师兄之邀任客座教授已经有了半年,他的课反应极好,节节爆满以至需要控制人数,师兄甚至开玩笑说,恐怕连经济系的女孩子,都来听你的课了。

    现在的学生都很活泼豪放,不似他上学的时候,对教授总有着本能的敬畏,自由提问时间的最后一个问题,下面一阵悉悉簌簌交头接耳之后,第一排的那个男孩子扬起手里捏着的纸团,站起来咳嗽一声,说道,

    〃秦教授,下面是同学们普遍关注的但是可能比较难回答的一个问题一定要请您谈谈您的观点。。。〃

    秦牧的思维还停留在方才关于中国古典建筑的问题上,一边准备把下一组给学生欣赏的图片换上去,一边点头道,〃好,我知无不言。大家共同讨论。〃

    那男孩子的眉毛抖动着,仿佛努力抑制着就要上翘的嘴角,那张年轻的脸生动而好看,

    〃秦教授,讲讲您的爱人是什么样子吧!〃

    他说完,终于抑制不住,一脸的笑,而下面的学生们,齐刷刷地,笑吟吟地瞧着他。

    秦牧愕然,半晌才淡淡地笑了笑,

    〃这仿佛不属于我的授课内容之列。〃

    〃怎么不属于呢?〃第三排一个短发女孩子立刻接口,〃这关乎审美。而一个人对美的认知与感受,是可以在许多不同领域共通的吧?〃

    一片赞同之声。

    秦牧略微垂下眼皮。倏忽之间,是那个麻花辫子及腰的女孩子,在简陋的木制舞台,给台下稀稀落落只等着看随后的小品相声的观众旋转舞蹈---可她便就像是在最华丽的舞台上为最知音的欣赏者舞蹈一样沉醉;她的脸已然模糊,他再也看不清她的模样,然,另外一张脸,却居然还是十分清晰。弯眉,笑眼,扎得利利索索的马尾辫,望着他的时候,仿佛得到了全世界一样的,欢喜。

    秦牧抬起头,窗外已经是初夏的深绿,春夏秋冬,秋冬春夏,竟然,离那段他曾经拥有那张笑脸,那份欢喜的日子,已经有13年了。

    10年前再见,她已经不能在用那样的笑脸望住他,却曾经是风雪夜里车祸现场镇定而沉着的守护,是那一声一声,〃秦牧,坚持一下,不要睡,医生在这里。〃

    甚至是,

    〃秦牧,你放心。你太太很好,孩子也一定没事。〃

    是病床边的照顾,是有点苦涩却如许温柔的笑,

    〃我这么希望你能康复。我不是还对你放不下。我希望我以后有自己最好的爱情,只要那是一个值得我爱的人,我会全心全意投入地爱他。可是我想我偶然再回忆的时候,说起来你,哦,那是我爱过的一个男人,但是世事不尽如人意,我们没在一起,我找到了更合适我的人,而不是,想起来你,是因为消逝,一段不可弥合的伤。

    我想有机会看到你发福,秃顶,无可乃何地抱怨儿子不听话,老婆太宠孩子的样子;我想有机会在自己也发福,长满皱纹,缺了牙齿的时候,碰见你,抱怨我们家的倔老头;我想有机会,在一个我们已经都不介意,甚或能拿幼稚的却真诚的,无奈的却甜美的,充满了各种错误,却已经不再需要为它们遗憾的过去开玩笑,互相挤兑的时候,再次碰见,然后,争着开口聊起来属于我们各自的一切。

    秦牧,请你为我做这件事。〃

    〃秦教授。。。〃

    下面的学生齐齐地望着他,细碎的议论。

    秦牧把讲义一件件地收起来,夹在腋下,指了指墙上的挂表,

    〃时间到了。我知道学生一贯最痛恨的,就是拖堂的老师。〃

    他说罢,径直地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拿了那个从香港带回北京的,包装精致的硕大的盒子,站在第一医院普通外科护士台跟前。

    〃请问,周明大夫在吗?〃

    小护士打量他,〃你找我们主任干嘛?〃目光落在那巨大的礼物盒子上,摇头笑,〃你是他从前的病人吧?你们康复了就好啦,不用拿礼物来看他。他看过得病人太多啦,记不住的。每次病人再回来致谢,他都一头雾水。〃

    〃我想,他记得住我。〃秦牧很笃定地道,〃而且我想,他。。。和他太太,也一定都很希望还能看见我这么好好地来给他们孩子送礼物。这是10年前的约定了。〃

    小护士愣了一愣。面前的人已经不算年轻,然而肩背挺拔而面容俊朗气质儒雅----这样的一个人,让她忍不住地颇有好感,完全没法跟‘自作多情地套瓷’联系起来。

    她想了一想,点点头,〃周大夫今天出门诊,他没有一次门诊能扛住不加号,你等着吧,怎么也得12点半才能上来。〃

    秦牧点头,对小护士说了谢谢,然后,开始看楼道里的宣传墙报。

    期间,他听见了几次周明的名字。

    一个30来岁的护士---看穿着应该是护士长了吧,大声地在一个显见有些耳背的老爷子耳边道,〃您老放心吧!是给您老伴儿换了大夫----原先的大夫出国访问,临时换的周大夫。但是可绝对没往差了换!您要不让您孩子去打听打听周明大夫?那可多少人想排都排不到啊。这不是就确实因为您老伴儿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这个手术不好做,周大夫才接过来的吗?---啊?周大夫是不太老,大爷这大夫手术做得好不好可也不在头发有多少根白的您说对不对啊?〃

    秦牧想起来许久之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集团老总亲自来看望,对于那个本来年岁便不大,看上去就更加年轻的周明医生完全的不能信任,更何况当时正值人大代表以周明为医德的反面典型批判,整个普通外科人言纷纷的时候,老总想要动用关系换专家,当时他对老总说,几年以前,我就曾经见过这个医生,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幸要作为一个病人,我希望我的医生是一个这样的医生---虽然,我曾经简直不相信有这样的医生;这次,是他把我从车祸现场带回来,细致检查发现车祸伤之外的病情。

    老总还是犹豫,他最后说道,万总,谢谢你。但是,你记得你破格提拔我为蓝鹰总设计师兼工程部总监时候,有多少人惊诧,说,秦牧实在太年轻吗?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终于,他做了他的病人。

    进手术室之前,他特地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是有可能有其他选择的,在这个敏感时期,为什么坚持让我做你的手术。

    他沉默一会儿,简单地答

    惜命。

    周明有点惊讶,随即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周明推开1病区楼道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秦牧恰好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有点嫌肥大的白衣,无框的眼镜,很大的步子,身后跟的两个应该是他带的进修医生,他边走边语速极快地说着,〃像今天这个患者,主诉不清,病历不完整。。。〃

    〃周大夫,有人找你。〃

    方才的小护士叫他。

    〃啊谁?〃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秦牧走过去,

    〃周大夫。我是秦牧。〃他向他伸出手来,〃10年之前,你说过,如果10年之后我还能好好地站在你跟前的话,即是对你最好的感谢。我月前才在香港开会时候顺道在那边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很好。谢谢你。〃

    周明愣怔了几秒的时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着秦牧的胳膊往一间病房走进去,那是个单间,床上一个20来岁的男孩子半靠着,脸色很差,更差的是神色,分明写着‘绝望’两个字。而他身边,也许是他的母亲吧,正眼泪汪汪地念叨,〃小可,你要有信心治病啊。现在癌症也是可以治好的,更何况你这是早期。。。〃

    周明敲了敲门,那男孩和男孩的母亲一起抬头,男孩没有说话,男孩的母亲站起来,叫了声‘周大夫’。

    〃恰好我的一个很骄傲的‘成绩’回来看我。〃周明说道,〃10年前的病人。当年他患早期胆囊癌。跟小可一样,是少数幸运地可以在早期发现的胆囊癌患者。如今,10年了,他可以来跟我说谢谢。〃

    周明走到男孩子面前,〃小可,我不能保证你一样有他的幸运。但是,总要为自己努力一下对不对?总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明的脸上是至简单而热切的神色,恍惚间,这张已经不能算太年轻的脸与15年前的那张很年轻的脸重合,当时他笑着对躺在床上的打工受伤的学生说,〃嗨,你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感觉怎么样?不哭哭啼啼地找妈了吧?〃

    秦牧很奇怪自己居然可以有这么久远的记忆。

    终于有时间与周明说几句话---他原本想请他出去吃饭,周明摇头,〃我绝对不是客气---新闻里看见过你几次,知道你请得起任何山珍海味,只是我只有1小时的时间,只能啃个包子,架不住还有人得找我。我们包子有多啊,相当不错其实,你吃饭没有。。。〃

    他接了秦牧送的玩具,说起来那一对儿子,苦笑,〃这绝对是我人生的最大挑战。。。有了他们,我觉得我再面对学生时候,觉得满眼看去,都是天使。。。〃

    只说了那么一会儿功夫,电话铃和他的手机呼机同时响声大作,他接起来的同时一个40来岁帽子上三条横杠的护士推门进来,〃周大夫,祁县严重车祸,两辆超载的旅游大巴在山道上对撞翻了,一辆滚坡下了,多人受伤。祁县医院请求支援,市急救中心与凌院长刚刚电话会议,看外科能不能立刻抽调几个骨干过去支援。。。〃

    周明把啃了一半的包子放下,对值班护士道,〃调二分区王东,三分区杨京淮,手术室小秦小于,收拾随身器械,20分钟之内出发。〃

    他说罢回头对秦牧匆匆地道,〃多谢你的礼物,有空去我家坐坐。。。小禾看见你的话,也一定很开心。。〃

    他说着,人已经往手术室的方向快步赶去。那个背影,再度与多年前的许多个场景重合。

    15年,一切应该都有了许多的改变,包括这城市,这街道,包括这医院的楼道,甚至包括这病床的设计,这白衣的质地。

    然而他却还是不变的周明医生。

    那么,她呢?

    那个曾经的,自己的小姑娘,如今周明一双儿子的妈妈?

    她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定稿

    我消停了。。。

    第一章

    烈士遗孤

    谢小禾是个早产儿,提前1个多月到人间报道,当她的第一声啼哭响起,努力地用小嘴吸进了一口属于这个世界的浑浊空气,她的生母已经陷入了昏迷----她甚至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在过去的将近一年里,一点点地拖垮了她的身体,但是同时也是她努力活下去的最大动力的小东西。

    谢小禾在母腹中的时候,席卷全国的那场动乱还在进行。谢小禾的生母是资本家家的大小姐,偏偏这大小姐的母亲是失宠的且并没有生出儿子的原配夫人。于是,当资本家在政权交替的前夕,带着细软和部分家眷逃离这即将变色的土地的时候,谢小禾的生母与外婆并没有幸运地被带上。那个曾经的大家闺秀,被丈夫抛弃却又被丈夫身份连累的老太太拼尽每一分努力,把女儿养得如出水芙蓉般一点点绽开了青春的容颜,自己却已经病痛缠身,并没有熬到那个支持着自己多年的目标----女儿大学毕业,跟个爱护她的好男人成家便就带着无限的遗恨走了。

    孤苦伶仃的女孩儿斯文温婉而又敏感纤细,一贯对所有的人有着带些不安的敬畏,引得了不少人的感慨与怜惜。母亲的不幸去世使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但又一定程度上又使得她的不良家庭背景被进一步遗忘,于是,秀美的容貌和歌舞乐器的才能使得她在某些有实权者的帮助下,稀里糊涂地成了部队文工团的一员。

    不知道是该归之于幸运或者不幸----因为一系列的偶然与误会,文工团的台柱认识了当时部队里的先进典型。谢小禾的生父是淮海战役中牺牲的战斗英雄的后代,根红苗正,军事技能出众,才从军校学习回到部队,少校军衔,前途无量。

    姑娘被稀里糊涂地隐瞒下去的身世终于在他们申请结婚的时候再度残酷地清晰起来,也曾有人猜测过再次清晰的原因是某些当权者自己惦记着这位资本家小姐。这无从考证,然而俩人门不当户不对的现实,这时就仿佛是当时四处可见的,刷在白色围墙上黑色或者红色的标语一样明显。

    只是,爱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很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被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击溃得烟消雾散,却又可以很顽强,顽强得如同山洪爆发后依然牢牢扎根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并且依然翠绿的一根羊胡子草。这种脆弱和坚韧经常无法以道理说清,不能条条例例地分析,没有人说得清楚那个有无数首长说媒的青年军官为何那样执迷不悟地一定要娶这会无限拖累他前途的女子为妻,也没有人明白为何那谨小慎微胆怯软弱的女子哪里来的勇气在无数的责难,唾弃,威胁,鄙视,侮辱中毫不退缩地坚持。

    他们没有等到组织批准,或者说他们知道组织永远不会批准,便就在爱情这个难以琢磨的小神的魔咒下,自己批准了自己的结婚申请。姑娘得到的是一串子弹头儿穿成的项链,小伙子在给心爱姑娘戴上那串项链之后,亲吻了姑娘的嘴唇,并且,在那个晚上,成了姑娘的男人。

    这在当时至少是开除军籍的罪过。但是处分本身,在加诸于人的时候,经常又不是特别绝对。青年军官在淮海战斗中牺牲的父亲曾是他所在部队头号首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至交,而他的军事才能又非常被自己的顶头上司看重欣赏,固然事出之后,他的长官暴跳如雷地把手枪拍在了桌上,最终,这重罪过被一再大事化小,终于从开除军籍变成了戴罪立功。

    年青军官在妻子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的时候,出发执行任务,并且以勇气与智慧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戴罪立功已经做到,他想拥有的片刻安宁与团聚就在眼前。只是,命运之神经常调皮地戏耍过于渴望幸福的人们----在即将回所在部队的前夕,当地发生暴乱,暴徒以平民与儿童的性命以换得某个群体心中对英雄的膜拜,在围住了惊慌失措的孩子的汽油与烈火当中,冷武器的袭击与不能伤人的铁命令之下,已经是父亲与丈夫的年青军官想念他的妻子与还不曾见面的孩子,但是在那个时候,他首先是个军人。

    生死永隔的悲伤也许实在太沉重,但是这重沉重的悲伤也并没有让每天写检查,承认错误的准母亲起过任何轻生的念头。写交待材料之余她一点点地准备迎接孩子到来的一切,在这种准备当中努力地与悲伤抗衡。

    生命的悲剧在于你永远不能真正的掌握它的来与去----就如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从来不能实现一样----意志战胜一切的美好愿望也并没有在此时发生。在各种各样的打击中,她还是迅速地憔悴下去,出现了一个孕妇最可怕的症状,高血压与出血,在她怀胎近八个月的时候,所有的努力和意志已经不能帮她度过这艰难的时期,大出血的她被送到了医院。

    当时的急救医生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慌张,真正可以挽救这母子性命的人如今尚充当清洁工的角色,而是否把那个清洁工请回来操刀,需要组织开会,领导批准,待领导真的批准了,母女双全的希望已经成了奢望。

    曾经身披白大衣在手术台上镇定而从容的妇产科疑难杂症专家如今已经被牛棚,高帽和浓痰口水改变成了一个见人就鞠躬认错的糟老头子,这糟老头子再度走进手术室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对犯政治错误的恐惧。这种恐惧,已经盖过了在他心里曾经至高无上的救死扶伤。

    英雄的妻子与孩子如何选择?

    是否该冒险尝试?

    如果英雄的孩子失掉了,他将会面临着什么?

    最终,他做了政治正确的选择。

    早产的小小女婴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她的母亲也终于在另外一个世界得以与她的父亲团聚。

    那也许是一个没有阶级,没有政治的祥和世界。

    第二章

    第二章

    谢家长女

    中国人很喜欢把一切不能够以科学或者逻辑解释清楚的东西归之于缘分。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父母子女,祖孙,又需要多少年的修行呢?

    没有确切的描述。

    但是谢小禾想,能够做谢家的女儿,跟爷爷爹妈弟弟有这重缘分,想来自己今生之前的若干个轮回的前世,一直都是乐善好施的好人。谢小禾对自己前生德行的自信,在23岁那年跟齐乐军相处了一个暑假以后,尤其地坚定。

    谢小禾几乎就姓了齐,做了齐乐军的妹子。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当时齐乐军的父亲齐淮扬已经作好一切准备把这个生平至交遗下来的唯一骨血抱回家,当亲生女儿一样好好抚养长大,也早已跟6岁的儿子3岁的女儿讲了,他们即将有个新的小小妹妹----连围栏小床以及红色印花的小被褥也都已经准备好---却没想到这时,齐家老爷子,谢小禾生父所在部队古a军的一号首长,突然做了决定,这小小女婴,交由自己的的好友,谢续高带到北京抚养。

    当时谢续高才从牛棚里解放出来,恢复职务,而襁褓中的谢小禾被带到北京后不到1周,齐老爷子便就被停止军中一切职务,隔离审查,并且在不久之后‘因病医治无效’去世。

    没有人讲过齐老爷子当年突然改变主意的详细原因乃至背后细节,或许谢续高知道,也或者,他也根本不知。在抗日战争年代,齐老爷子曾经身中数弹撕了衣襟裹了伤继续指挥战斗,掩护机关转移,而谢续高就是当时被掩护的机关成员之一。所以齐老爷子的托孤,并不需要给出具体详细的理由。

    谢小禾12 岁那一年,谢续高第一次长途跋涉地带她到a军墓园所在地,给她自己的亲生父母扫墓,且将她的身世讲给她知道的时候,提到了齐老爷子,并让她一并去给这位墓园中军衔最高者鞠了躬,让她也鞠躬叫声爷爷。他只说,这也是一个曾经爱护过你的人。

    12岁之前与12岁之后,谢小禾的生活并没什么改变,依旧是自己住一间有大窗户的房间而弟弟的房间是跟保姆只有一层隔板,依旧是全家沾光享受高级干部待遇最多的一个,经常跟着爷爷坐红旗轿车去疗养的海滨浴场度假----而车里没空的时候弟弟就跟父母坐火车过去;依旧是全家都默认,弟弟虽然小了姐姐4岁多,但是弟弟是男子汉,有了好东西不可以跟姐姐争执,劳动时候至少要跟姐姐一起平摊。

    但是爷爷说,如果她愿意,恰好是升初中换了环境,她可以改回姓林,并且叹气,说她的亲爷爷和父亲都英年早逝,她其实是唯一的骨血。当然,爷爷又摇摇头,笑笑说,新社会不该讲这个。。。可是,革命这么多年,有时候中国人骨子里的观念还是没法抛去。比如说我想了很久,究竟要不要把你的身世讲给你听,你现在做你爸爸妈妈的女儿做我孙女没有什么不开心,只是,心里头,总是觉得你生父生母祖父埋在这里,你怎么也要来看看他们,认认他们的。况且,他们都是值得你觉得骄傲,值得你去想念的人。

    12岁的谢小禾有些茫然,突然之间要接受4岁才从福建被送回来的弟弟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而自己是养女,这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幼时的谢小禾曾经有着所有小孩儿都有的霸道的独占欲,那个小胖子在母腹中以及才刚出生的那段时间,她三天俩头的住院检查,还在跟早产儿的那些遗留问题搏斗,于是对弟弟的出生并没有什么概念,很习惯自己是全家唯一的中心。当那个小胖子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嚎啕大哭地要爸爸妈妈把他送回到福建去,她不想要个弟弟。那次是一贯宠她的爷爷第一次很严肃地跟她讲道理,并且在她的记忆中,爷爷有些难过地叹气,说你已经8岁,如果我们的宠爱反而惯坏了你,让你不懂得爱,那真是最大的罪过。当时她哭了一场之后对弟弟的态度有所好转,但是那个不太知情的小东西不久后在大院幼儿园遇到了鬼灵精怪的陈曦,居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根本便不把她当作姐姐----非但不把她当作姐姐,甚至很少叫爸爸妈妈,宁可死乞白赖地赖在了陈曦家里,蹭吃蹭喝。哪怕是越大越懂事谦让斯文之后,谢小禾都觉得自己是跟父母跟家更亲近的那一个。

    突然之间,她就有了个姓林的选择。

    并且,原来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有着那样的故事。

    12岁的谢小禾觉得热血沸腾而又有些微的悲伤怅惘,墓碑上的青年有着硬挺的五官,墓碑上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