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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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孩子娘,却只生过一个,还是直接进入怀孕二个月,没有董氏以为那么多经验,倒也确实知道自己身体变化,有意隐瞒不报。

    她不想像大熊猫一样被圈起来,重点保护。上一次怀孕经历,印象犹深。那时,她初到贵境,对局面完全没有控制权,环境不良,也需要“儿子”帮忙改善处境,没有办法。这一次,她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因为一个意外,就失去“自由”。

    福寿阁产权明晰,不但她精神振奋,员工们面貌也有微妙变化。张歆想要趁热打铁,在人事和组织上做些调整,要挑选招募人手,要筹备新生意。阿玉婚期定在秋末,她作为唯一住在本城长辈,不少事情需要关心过问。分家之后,程启财产账目交到她手上,还没时间细看理顺。田庄管理,孩子教育,……一旦被发现怀孕,这些都得放下。

    黄氏怀孕,被要求专心养胎,家不要她管了,小女儿不让她带了,针线女红都得少做。黄氏整日无所事事,大把时间花在胡思乱想吓自己,外加来寻她诉苦。

    假如她也被圈在家中养胎,无聊颓废不说,时时与黄氏相对,听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个可能那个不好,肯定神经衰弱,心情烦闷,孕中忧郁,对孩子不好。还不如以不养胎为养胎。

    程启没有这根筋。丫环婆子不能贴身,就抓不到破绽。张歆原料想能多瞒个一两月,不成想憨老公浪漫任性一回,就把她秘密捅破了。

    董氏很生气,又是骂又是吓,唠叨了一堆注意事项,还总觉得忘了什么关键,走回屋里才想起来。儿子久旷之身,刚尝到甜头不多时间,缠媳妇缠得紧,弄不好要出大问题。忙把程启叫去训话:“先前那么些年都忍过来了,这几个月你可给我忍住了。我孙子要紧,你媳妇身子也要紧。”

    “儿子省得。”程启口中答应,心里叫苦: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呐!

    董氏本意要儿子和媳妇彻底分房,安排丫环婆子入室值夜,照顾媳妇。

    程启据理力争,说张歆不喜欢旁人近身,体谅下人,夜间不爱唤人,离得远了,他不放心,争取到在外间睡觉权利,担负起夜间照顾孕妇光荣任务。

    程启这些日子,习惯抱着老婆睡觉,怀中空空,身边空空,便睡不着。

    张歆一开始嫌他热,被抱习惯了,就觉得还是窝在他怀里,睡得踏实。

    于是,不过半夜,程启就把他值夜地方搬回夫妻两个婚床上,当然,他很克制,只是抱着说说话,最多亲两口。

    张歆想到黄氏,就觉得不忍:“把二弟叫回来吧。弟妹从没与他分开过,又怀着孩子。晚一年再弄生意,也少不了几个钱。”

    程启摇头:“我试试。单是钱,都好说。阿放这是卯上了,要争一口气。他面上随和,其实是个要强,从前是没机会。要么生意快快顺利起起来,要么到了时候,他才肯回来。勉强把他叫回来,弟妹再唠叨几回,怕是有架要吵,反而不美,不如让他去。弟妹就那样性子,想到点什么都说出来,心里倒不存事。”

    “那,你想法子帮帮二弟,早些把生意起起来。有得力人手,给他派过去啊。”

    “我要有法子有人手,会被江南那几家拿捏住?你不也说了,我不行,才要让二弟去试试。”

    张歆沉思着,想到一个人:“李元川兴许能帮上点忙。我听他意思,与李家并不和睦。他在那边应该有些人脉根基,限于身份,不好直接出头,手下又没什么拿得出手人才。”

    “可他毕竟是倭人。”

    “他是李家远亲,很多人都知道。我们和他都在海上来去,交道也容易。就算他是半个倭人,也是个不想为寇,拘着一群倭寇倭人。我们该帮他。虽不能保证倭人能够买到就不会去抢,至少给那些愿意买一条路,别让他们有借口非抢不可。”

    程启觉得有理,过两天跑了一趟熊本岛,找李元川深谈一番,顺便告知自己已娶妻即将生子消息。

    两个儿媳同时怀孕,前后不过差了一个月。这是多大喜事!董氏盘算着,自家运气没那么不好,这两胎再怎么也该有一个孙子,心情大好,步履轻松。

    刘氏闻讯上门,告诉她不可让两儿媳对上面。据说,有这么个说法,两个孕妇相见,很可能一边胎儿会冲撞到另一边胎儿。这妯娌两个差不多时候怀上,两边胎儿力量差不多,一旦冲撞,弄不好就是两败俱伤。听说,之前不知张歆怀孕,黄氏经常去找她说话,刘氏一付惋惜样子,叫董氏多加小心。

    她说是好意提醒,可那口气似乎吃定了两个孕妇必有一个保不住孩子,甚至可能两个都保不住。

    董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冷静下来,淡淡谢过,打发了刘氏,就开始安排让张歆和黄氏回避。

    董氏一向对禁忌之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能无事最好。所谓冲撞,有没有是一回事,被刘氏提了出来,就是大家心里一个堵。大媳妇也许能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小媳妇肯定要被吓着,不知又要添多少烦恼。

    这宅子不大,只有三个像样院子。都住这里,又要不打照面,只能各自拘在屋里,不方便。程放不在,黄氏必须董氏亲自照看。只好让老大夫妻搬出去住。

    程启和张歆都情愿搬出去,只是搬去哪里又是个问题。搬去张歆原来房子本可很好,可一来是张歆陪嫁,董氏不喜欢,二来房子小,已经住了五个年长孩子,张歆不愿折腾他们。搬去老宅,要同苏氏母子相处,还要不时被刘氏荼毒,夫妻两个都不考虑。不想租房借房,就只有南郊董氏陪嫁庄子可以去。

    不但董氏陪嫁田产,后来添置田地也多在那一带,他家在那一带拥有田地很多,可那个庄院实在简陋,富裕点农民住都比那强。董氏每年只有收获得差不多时,过去看一两趟,也不住,就不愿花钱修建。管事尽心,该打扫该修葺,一点不含糊,随时可以住人。

    程启嫌那庄院简陋,怕张歆住不惯。张歆担心出去租房子借房子,会让黄氏和阿松他们心里过意不去,弄不好又被刘氏等人掰出什么话,宁愿去住庄子。

    程启一向搞不懂女人想法爱好,却很明白怎么让自家老婆高兴,见事情定下,第二天就过去指挥管事和庄户忙碌一通。

    等张歆带着孩子走进庄院,首先看见深浅不一青翠中各色花朵迎风摇曳,很多是刚刚移植过来,泥土都还新鲜。循声而去,看见后门外新围起一圈篱笆,出生不久小猪小羊小牛犊和鸡鸭鹅,在两条狗监督下齐声合唱。程启指给他们看后院杨桃树枇杷树上未熟果子。

    房舍简陋,用品尚不齐全,母子三个和穗娘小红小绿,欢欢喜喜地住下来。

    得知她怀孕,董氏果然不许她再做费心思事务。张歆有错在前,不敢不遵守,又不甘心刚刚动作起来就半途而废,就支使程启跑腿,想要远程遥控。一来一去,传回来话总是不对,鸡同鸭讲。

    程启惶恐,越发用心,升级为猫狗沟不通。张歆只得先罢手,只隔一段把账本拿来看看。

    有关阿玉婚事,程启出面倒是办得比她利落。

    程启带着小强下田学农。张歆发现她老公庄稼活也干得像模像样。

    晚上,程启坦白说十二岁时,不肯好好读书,在学堂惹是生非。董氏听了别人建议,把他送到庄子上做小厮,本指望他吃不住辛苦,会想着做人上人,用功起来。不成想程启到了庄子如鱼得水,十分自在,差不多农活都学会了,还交了一帮子泥腿子朋友。董氏至此方想明白,爹就不是块读书料,还能指望儿子读书出头?不再逼他读书了。

    张歆好笑:“之乎者也,四书五经,不学也没关系。你现在不也好好?”

    程启大为感动。还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话,果然老婆最知心。

    不过,摸着老婆还没鼓起来肚子,他还是说:“这孩子要像你才好,不要像我。”

    “像你有什么不好?”

    “像我,笨,该会不会,被人笑话。”

    “什么是该会?什么是不该会?我觉得你会都有用,比背诗拽文强。”

    “真?”程启脸上放光,还从没人给过他这么正面评价。

    某日程启从城内回来,一脸兴奋。他把张歆陪嫁房子边上地买下来了。

    当日卖地给张歆乡绅死了,到死也没把他计划中别院盖起来。身后,几个儿子分家,那块地价值引起了争议。

    那块地在他家手上几十年了,当初买时候,附近还没有住家,是按坡地荒地成交。这些年,不少中等中上人家嫌城里拥挤,房子老又贵,跑到交通便利,风景也好西门外建屋居住。先前卖给张歆一块就赚了钱。

    想要那块地,要按低价算。不要地,要算高价。吵来吵去,最后决定把地卖了,大家分钱。

    程启听说老乡绅病重,快不行了,就料定他们分家可能要卖地,暗暗命人留意着,得到消息,就去接洽。

    程启是第一个买主。那家人期待值高,漫天要价。

    经济费了许多口舌,也没能把价钱降下来多少,劝程启再等等,晾他们一晾。出得起那个价钱,又对那块地感兴趣,大概只有程启一个。

    程启志在必得,心里着急,等了三天,就催经济再去。对方让了点价,程启就拍板买了,已交了定金。

    张歆一听价钱,就说贵了,宁愿定金不要,要等他们把价钱真正降下来。

    程启生怕有人同他抢,护着说:“不贵,那块地很大,地方又好。只有那么一块,不贵!”

    张歆听得翻白眼:“你到底是买家,还是卖家?”这人平时不浪费小钱,浪费起大钱还真是眼都不眨。做生意也只能挣个辛苦钱。

    程启把自己手中现款拢到一块儿,还不够买地钱。盖房子料钱工钱,更加没有。

    张歆嫌地买得太贵,不肯沾手,说道:“买地钱,你去想办法。盖房子钱,我来出。”

    程启跳起来:“都不要你管。一分一厘也不要你出。我自有办法。”

    隔了两天,喜气洋洋地拿了地契回来,交给她收好,揣着银票出门买材料,请工匠去了。

    张歆猜想他是向婆婆借钱。程启那番招来打乱说话后,母子两个对于“招婿入赘”十分敏感。董氏坚决不许程启住到张歆房子去。程启要保证新房百分百是他出钱置下,整地盖房,到后来家具花木,处处询问张歆意见,就不跟她提半个钱字。

    婆婆面子,男人志气,张歆想明白了,也不问,等着住现成。

    地里稻子熟了,赶上台风天,要抢收。

    田庄抢收工作,自有管事带领庄户们进行。程启却要去帮附近一家农户收割。

    那家两个儿子是他少年时朋友。程启第一次出海,哥哥陪着去,为了救他,死在外面。弟弟前几年摔断了腿。家中缺劳动力。

    因为儿子缘故,董氏一直很关照他家。他家父母很有骨气,除了当初说好抚恤金,一分钱也不肯多收。

    董氏只好嘱咐管事,农忙时派些人手过去帮忙,平日照拂着些,别让他家给人欺负了。这时节,程启若在泉州,就会亲自去他家帮忙收割。

    虽然程启做活,未必比得上熟练庄户,他亲自去意义,对于双方都是不同。

    虽然自己也有田庄,这还是张歆第一次参与抢收,看见庄里留守妇人忙碌一团,要给地里劳作人们送饭,心血来潮,指挥穗娘小红小绿炒饭煮汤,又做了几款简单好吃点心,烧了凉茶。

    车都被征用了,只找到一只瘦小老驴,还好看着很温顺。

    张歆一手提着个点心篮子,一手拉着小强。小强手里牵着驴子。驴子身上驮着饭,汤,和茶。晃晃悠悠,出门给程启送饭。

    穗娘不放心地看着她隆起肚子:“奶奶,还是叫个人跟着吧。”

    张歆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不远,散散步。你们在家守着,把可能用得着,都预备着,做好后勤。”

    小强挺着小胸脯:“我能干,保护妈妈。”

    母子俩慢慢走着,一边指点田间地里,一问一答,好不逍遥。

    田间路窄,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张歆左看右看,不知怎么避过。

    马车突然停住,车夫吃惊地叫:“大奶奶。”

    张歆放开小强,手搭凉棚,努力想要看清来是谁。

    马车上传来暴喝:“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129公和婆

    张歆吓了一跳,以为被婆婆抓住,却是男人声音。原来是公爹。

    不知公爹几时从台湾回来,又怎么来了庄子。张歆心中疑惑,不好问,只能解释自己去向。

    程四老爷哼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我带小强去,你上车,回去等着。”

    她不送饭,程启也有饭吃。张歆本来就是体验生活,哪肯半道回去:“请爹先去庄上歇息,媳妇这就去叫阿启回来。”

    四老爷不满:“大着个肚子乱跑,把我孙子弄丢了,你拿什么陪?”

    四老爷先前拉着小强都叫孙子。小强就以为说是他:“阿公,妈妈拉着我手,不会把我弄丢。”

    四老爷愣了下,伸手摸摸他小脑袋,笑着说:“阿公孙子,怎会丢?你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总要小心些。”瞧着媳妇没有要回去意思,也就算了。退到宽敞处,让车夫赶着马车回庄院,自己陪着张歆小强去送饭。

    一路上,四老爷问小强在庄子上都做些什么。小强一一答了,多是程启带着摸爬滚打,瞎玩。

    张歆跟公爹见面次数就不多,更不了解,没话说,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四老爷突然转过身:“媳妇,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小强启蒙?”

    “回爹话,小强还小,我不想他这么早上学。我教他姐姐,他跟着学,倒也认得几个字了。我倒想他多跟着阿启,先把性情养好定下。”

    四老爷本想给点建议,又一想,听说这媳妇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弄不好读过书比他还多,还是别班门弄斧了,当下点点头,却说道:“阿启能教他什么,早些寻个好先生是正经。”

    “阿启懂东西很多呀,又会陪孩子玩。”

    四老爷听得得意,捻着胡子,不屑道:“他带小强玩那些,都是我教他。真正有趣,他还不会呢。”

    有些花样,本想留着两个儿子再大点,谁想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四老爷眼角黯然,低头摸摸小强肩膀,再悄悄瞥一眼张歆肚子。错过了儿子们成长,qisuu孙子们可不能再错过了。

    张歆忍着笑点头:“原来,爹才是高人。”

    程启正好从田里担了一担稻草到晒谷场,老远看见,连忙赶过来,粗粗招呼老爹一声,就上前扶住张歆:“这么远路,你怎么来了?”又是担心,又是欢喜。

    农家庄户众人见四老爷和大奶奶来了,都赶上来行礼。四老爷和程启虽说身份高,也不比他们细皮嫩肉,又一向和蔼可亲,还不觉得怎样。

    这位大奶奶皮肤又白又细,端得美貌,走路加上日晒,面色鲜艳动人。

    年纪大纷纷称赞,恭喜完四老爷,又恭喜程启。

    年纪轻些男人,想多看两眼,又存敬畏,目光就有些偷偷摸摸。女人们一边看着,一边羡慕,一边又怕自家男人看多了。

    好在程启一掀木桶盖子,食物芳香飘出来,大家注意力都移了。

    张歆只算着程启和他朋友一家份,不意围上来一大堆人,不够分,赶着盛出满满一碗炒饭递给老公。

    程启刚要开吃,听见一串咳嗽,想起老爹在这,只好先将这碗孝敬了他,接过张歆递过来空碗,挤过去又给自己盛了半碗炒饭。

    没分到佐料丰富,香气扑鼻,引人垂涎炒饭人,就分海带排骨汤,个个都叫好吃。一小会儿功夫,饭桶汤桶都是干干净净。还有些人从田里上来慢了,没吃到饭喝到汤,一脸遗憾。张歆忙把点心拿出来,又推荐凉茶。

    突然想到什么,张歆左看看,右看看,慌张起来:“小强呢?小强,小强。”

    程启连忙放下饭碗:“刚才还看见他在这。”

    有人告诉:“小少爷爬到草垛上去了。”

    夫妻两个对着高高草垛叫唤,没人回答,隐隐传来呜呜声音。程启几下爬到顶上,只看见两条小腿在空中蹬啊,蹬啊。

    小强人小脑袋大,不小心摔了一跤,头朝下嵌进缝隙里,爬不出来,只好拼命蹬腿,呜呜呼救。

    程启看得好笑,上前拎着两条腿把他拉起来,轻轻甩了两下,才放下扶他站稳。

    小强眼角挂着泪珠,咧着嘴笑:“再来,还要。”

    程启敲敲他脑门:“还要?你吓着你娘了,知道不?”

    小强马马虎虎地对底下挥挥手:“妈妈,我在这里。”在草垛顶上走来走去,想方设法要再摔一次大头朝下。

    程启没法子,倒提起来,种下去,再□。

    小强乐得咯咯直笑。

    四老爷暗暗满意:“这孩子皮实,倒象我们家种。”

    程启告诉张歆,四老爷不想再给家主干了,要回泉州。不愿意住老宅那边,董氏一付不待见样子,四老爷就想跟他们住。正好程启在盖新房,四老爷叫儿子给他留个院子。

    老公房子,老公爹,没理由说不。张歆看得出来,他们父子感情很深,四老爷也疼小强。

    房子还没盖好呢,婆婆找上门问罪了:“你们新房子,给你爹留了院子?”

    “嗯。那边地方大,可以多盖几个院子。爹若是喜欢,可以住下。”

    “我呢?有没给我留一个?”

    张歆吃惊,张了张嘴,好容易才说:“娘也要跟我们住?”还以为老两口别扭,要分开,一个跟一个儿呢。

    “住不住是我事,你们留不留吧?”

    “留。房子盖好了,娘先挑。”做媳妇,讨好公公不如讨好婆婆,何况婆婆还是借贷银行。

    董氏略微满意,紧接着又问:“这家里,你和阿启,跟谁最亲?”

    公婆党争,要求儿子儿媳站队?这话问儿子去啊,做甚么问媳妇?她夫唱妇随,行不行?

    张歆小心斟酌,慢慢地说:“这些年,娘支撑这个家,把阿启他们养大成丨人,生恩重,养恩更重。阿启心中,最亲莫过于娘了。我跟着阿启,这家里最亲最在意,是娘。我同爹不熟,可也是一家人。对着外人,当然向着爹。”

    “谁是外人?”

    “家主啊。爹被他算计着,给他卖了这么多年命,也该歇歇了。”他们成亲时,家主送了一份大礼。上次接见,非常和气慈祥,又送了两个孩子厚厚见面礼。可张歆就是看得见他脸上用隐形墨水写着“阴谋算计,不择手段”,只想躲着,看准机会再狠敲两棒。

    内外有别,对方是家主,程四就是自己人了。董氏点头赞同:“这个家主自身有多少分量,也该让族人们看看。”

    “两位姨娘,虽然也是程家人,到底不是亲人。爹是娘,就算娘不爱用,我们做小辈,也要帮忙照看好,不能推出去送给姨娘。”

    董氏皱了皱眉,觉得那个“用”字有问题,想教训两句,却见儿媳一派坦然大方,眼神纯洁,就没说出口。哪有敢取笑公婆媳妇?她应该不是那意思。或者,根本是自己听错了?

    董氏少有地吞吞吐吐:“我们家事,你听阿启阿秀说了吧?你爹想回来,你觉着,我要不要搭理他?”

    当年事,听说了一些,拼凑了一些,知道概要。单就最早苏姨娘之事,往重里说,公爹背信弃义,辜负欺骗了婆婆。往轻里说,公爹犯了一回男人都会犯错误,也是被人算计了。能一辈子不起贼心男人,恐怕没有。如果不是自己母亲和兄弟在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公爹应是没贼胆。至于那以后——下坡路总是走得快。

    事实上,张歆认为当年事,是公公婆婆一起被人算计了。公公中计,难得婆婆高瞻远瞩,适时加以利用,反败为胜,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到了自由和幸福。前前后后,越想,她越佩服婆婆,五体投地。这些年,公公私生活不经提,事业干得可是不错。

    想明白这些,张歆再也不敢小看他表面憨厚笨拙老公。

    奇!如今,公爹浪子回头,想要重获婆婆欢心。婆婆原谅或不原谅,接纳或不接纳,都有足够理由。

    书!公婆感情问题,照理,怎么也轮不到做儿媳关心过问。张歆就算心里明白,也准备揣糊涂到底,可被婆婆当面问到,就不能不仔细思量。哎,婆婆竟没有闺中密友么?这种事竟会拿来问儿媳!

    网!张歆琢磨着:婆婆是个有主意,会这么问,心里多半已经松动了,软了,只是面子上还不想放下来,心底还有点气。

    事实正象张歆猜想那样,董氏在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接纳丈夫。

    时间是世上最好治愈良药。二十年,按照自己想法生活,淡泊平静二十年,使得原本伤害记忆都淡了。对婆婆,早年除了怨气就是气愤,如今都能体谅其苦心。孩子们成长和幸福,总在不经意之间提醒她曾经有过好时光。

    阿启很多地方像爹。成亲之初,程四也喜欢带着她到处跑,恨不得把他去过好地方,见过好东西,都放到她眼前,给她看。她若说两句好话,他便欢喜得象要飞到天上。

    家族,大家庭,规矩,生意,儿女,渐渐绑住他们手脚,也将他们拉开。她恨他对婆婆事事顺从,气他总被不怀好意家主骗得团团转,恼他把总想占便宜兄长看得比自己年幼孩子还重。她有想法,有规划,需要他配合。他嘴上应付得好好,一转头又是老样子。

    他对不起她。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始终不错。他侍母孝顺,可还是尊重她想法,为了小家庭利益,拒绝了婆婆要求。无论她怎样强硬,怎样冷淡,即使在旁人眼里蛮不讲理,他都不曾拿大道理来压她。她让他在族人亲戚面前丢脸,被笑窝囊怕老婆,他默默忍耐,只小心讨好,希图讲和。

    人人都说她厉害,她也知道,换个男人,多半不能容她这么厉害。这些年,他远离他们生活,可始终设法庇护着她和孩子。因为他,他们生活才能平凡安宁。

    孩子们没有说,可她知道他们愿望。做子女,哪个不希望父母恩爱和睦?

    她再怎么拒绝程四,他仍是她孩子父亲。阿启阿放都是孝顺好孩子,她不想让他们难做。

    他们夫妻间矛盾,已经被人利用过一回,一分开就是二十年。不能再被人利用来伤害她子女。

    可真就这么原谅他,董氏心里又有些不平,有些不甘,有些话想找人说说。不想烦恼老父和兄弟,再说,他们都是男人。她也确实没有闺中密友,少女时代朋友,四散飘零,活着也很少来往。与程氏女眷谈这些,不如直接打自己脸。同儿子,不能说。同女儿,不好说。身边剩下,只有儿媳。

    女儿说过,她自己也有些觉得,大儿媳同她有些相像。

    张歆想到了祖母。她很小时,祖父就去世了,没什么印象。听说祖父母自由恋爱,颇有故事,感情一直很好。祖母晚年,按一般标准,应该是很幸福。子女成材,都知孝敬,轮流请她去住。她爱清静,更喜欢自己住。住得近孙辈轮流过去陪她,也不寂寞。

    张歆一直以为祖母就是那么眼神安静,轻言细语,直到有一次她们偶遇祖父母年轻时朋友,听他们提起旧事,看见祖母眼睛突然明亮,光彩熠熠,语速突然加快,如珠如炮。那一日,她才知道老人们也经历过青春,不是生来就老。

    与旧友分手,祖母再次变得文静慈祥。张歆问起过去,祖母笑着讲给她听,满足她好奇,眼神语气都是淡淡。等到自己有了点经历,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年纪时代差距,她只是听故事,并不能真正理解祖母。

    “在北方,年长夫妻互相称为老伴,老来作伴意思。爹想回来,娘要愿意,何不做个伴?”

    董氏脸色一变:“你们不愿意陪我?”

    “只要娘不嫌弃,阿启和我,还有二弟弟妹妹妹,都愿意陪着娘。只是,我们能陪伴,却未必真能给娘做伴。”

    董氏皱眉盯着她,心中思量,慢慢有些明白了她意思。

    “娘这些年辛苦,同为女人,我也有些替娘不值。娘操那么多心,费那么多力,都是为了阿启他们,心甘情愿。可阿启他们都是姓程,娘给他们攒家当,到头来也是姓程。这些本是做爹责任,娘替程家替爹做了最要紧事,爹该报答娘才是。我看爹身体还好,不替家主谋算张罗,正可以替娘做些其他事。”

    董氏冷哼:“他能做什么?有什么用处?”

    张歆垂眸不语,面无表情。董氏顿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

    “我上回在台湾,见到一个山里女孩,看着比我外甥女儿大不了一点,妇人装束。江姨娘说是爹新近收通房。”张歆声音干巴巴,平铺直叙。

    董氏咬了咬牙,气得拍桌子:“混帐!老不修!不要脸!也不知给孩子们积点福。”

    “爹在外这些年,身边没个得力人照顾。等爹回来,娘若腾得出手来,也该管管。爹要同我们住,我是极欢迎。只是,爹身边总不能无人照料,到时候,是哪位姨娘跟着来,还是再寻位新姨娘?孝敬爹,是我们小辈该做。可该如何对待爹尾巴,儿媳委实有些烦恼。”

    董氏咬牙切齿一阵,恨恨道:“哪有那么便宜事?!”

    送走婆婆,张歆长吁一口气,坐下。时隔二十年,婆婆终于要行使所有权了。老公啊,我帮公爹讲了情,公婆多半能“和好”了,以后公婆关上门怎么样,就不是我们做小辈能管了。

    “媳妇。”身后传来董氏冷硬声音。

    张歆背上一僵,扯起嘴角,木木地转身:“娘有什么吩咐?”

    “媳妇,我知你聪明,心眼多。阿启不是你对手。可我告诉你,不许把心眼用在阿启身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是这个事,张歆放松不少,展颜一笑:“婆婆,我又不傻。阿启对我这般好,我为何算计他?算计得他不对我好么?”

    “算你识货!天上地下,量你找不出第二个阿启这么好男人。”

    “都是娘教导得好。”张歆说得真心实意。好男人是好女人教出来。西方有儿媳给婆婆送谢卡说:“多亏了你,这世界上才有了让我深爱丈夫。”

    肉麻话,董氏不爱听,张歆也说不出,只是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谢谢娘!”

    130 家和

    离黄氏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程放回来了。

    江南商铺没起起来,几方面线都已搭上。

    话说程放初到江南,毫无头绪,好在临行听大哥介绍过情况,大嫂提点了几句,也不着急,静下心走走看看,先摸行情,两个多月下来,走了几个地方,选定杭州落脚,大致了解了市场,要往下走,人生地不熟,就有些没头绪。

    程启按照张歆设想与李元川谈好合作。李元川就介绍了两三个用得着朋友。

    其中有一位杭州最大绸缎商人,官家子弟,热心儒雅,为人极好,是李元川至交。此人慷慨好义,心胸广达,与李元川很谈得来。只是他深恨倭寇。李元川很在意这份友情,见面只论交情,都不敢直接同他做生意。

    程启张歆堪破李元川身份,却未声张。李元川暗存感激,而张歆设计条款对他也很有利,很痛快地同意合作,不带藏私地拿出了自己关系。比起李家,他也更愿意与程启兄弟合作。

    未免多事,程启并没告诉弟弟李元川身世,只是跑了趟杭州,与李元川一同去拜会他那位朋友。

    程启与那人从前也照过面,只是没交情。他与李元川因李家相识,是明面上事。

    程家贩到南洋去丝绸,就有他家出品。那人自是知道程家,也听说过程启实诚守信名声,再经李元川引荐,相谈甚欢。程启不通风花雪月,然见多识广,坦荡又谦逊,豪爽且义气,令对方一见如故。论及家世,发现程大老爷与其去世父亲还是同年,又亲近一层,特请出老母相见,说好从此通家往来。

    改日,程启再带程放登门拜访,直言程放欲在杭州开创局面缘故,请其指点关照,留下与老爹老婆商量出来三套方案给弟弟,自己就回家陪老婆了。

    程放性情淡泊,少了谋划眼光,做起事却谨慎小心,思虑周全,谦虚好学。那位朋友也真当他世交兄弟,耐心指点,热心筹划。程放再从三套方案中跳出合适一个,照样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虽然还是借了父兄之力,程放不是个矫情,又彷徨苦恼了几个月,坦然接受了。自己经历一番,明白创业艰难,生意不好做,越发敬佩感念大哥,就不肯再对半分收益,占大哥便宜。回家后,兄弟两个谈了两轮,定下此后三七分账。

    虽然这年程启没亲自跑南洋,从那边换回货比往年差了些,因在江南买卖都得到公平价格,又通过李元川打开了东瀛市场,最终收益还比往年高了六成。就连程放分到,也不比往年少。

    半年后,程放携妻女再赴杭州,专心经营。兄弟携手,生意果然蒸蒸日上。

    带回来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并不只程启一个。程氏族中中小船主眼见他兄弟两个船还是两条,货不见多载,收益却翻了一番,无不羡慕。就有人欲借他们在江南关系出货。

    这些船主货原本多是卖给嫡支商铺,或托给他们出手,却因此导致旁系与嫡支之间滋生猜疑,信任崩溃,导致矛盾。张歆建议程启程放做代理,由卖主自行决定价格范围,在一定时间内顺利卖出,则提取一定比例佣金,卖不出去,只收取劳务费。说法更是好听,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帮忙,收点跑腿费人情费就好了,怎好赚族人博命钱?

    大概是被嫡支盘剥得久了,程启程放又一向老实本分,程氏中小船主一个个感激得眼都红了,还有人当场掉下泪。

    程放负责找门路出货,程启负责与船主们谈代理合同,运货去江南。抠合同不是程启干得了,张歆将阿兴从福寿阁抽调出来,指点一番,命他先顶上,再从福寿阁用家生子中挑出两个细心本分,协助他。

    责任一边一半,出货进货代理费都是兄弟俩平分。开始上门只有程氏族人,慢慢也有外姓人,外地人请他们代理。一些衍生服务,比如帮助物品鉴定,定价指导之类,张歆自己培养人才,收入就进了她私房。

    黄氏生产前,程四老爷正式脱离了程氏家族事务,回泉州来养老。

    不知是董氏要求,还是程四老爷自觉处理尾巴,他独自回来,把江氏母子留在了台湾。

    程四要撂挑子,回家养老抱孙子。家主自是百般劝说阻挠。江氏想出种种办法,要把程四留在台湾。

    程四不为所动,一方面从嫡支事务中抽身,一方面处理内务。最后两个通房,包括张歆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