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部分阅读
陈林氏等人说了会儿话,说到哪处神佛灵验,说好第二天去烧香许愿,又悄悄把小羊拉到一边,说了自己和娘家的住处:“你娘不在家,万一有什么事,记得派个人给我,或者我二哥,送个信。”
就如张歆猜测的那样,小强被绑架,与李元川有关。然而,他本人得知这事,比张歆还要晚。
中秋后,是他母亲忌日,李元川往松江去祭奠母亲,与小舅舅见过面,又同做生意的两位远方舅舅商量了一下今后的生意,回到岛上,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已是疲惫。
副手大田宗作打发其他人出去,笑眯眯地说:“主人,您应该准备一下,迎接客人。”
“什么客人。”
“张氏,您喜欢的女人。”
李元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大田宗作会知道张歆的存在和他的感情,不奇怪。大田宗作是跟随他父亲最久最忠诚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以外,还有点当作晚辈看待。这些年不再做打打杀杀的事情,关在这个岛上无所事事,最关心的就是他何时娶妻,何时能有嫡传的继承人。每次他外出回来,大田宗作都会把幸五郎叫去,询问他在外面的遭遇。大田宗作只是问问,并没有干涉他的行动,李元川猜想可能是奉了他父亲的指示,就没有管。
他对张歆与众不同,得知她就是泉州福寿阁的张氏,又多方打听。大田宗作一定是通过幸五郎知道了。
然而,张歆怎么会来这个海岛?这个被倭人占据了几十年的琉球岛屿?
“我让人把她的儿子请到岛上来了。”
李元川噌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愤怒地指着大田宗作:“你劫持了她的儿子?!”
大田宗作俯首回禀:“您放心,那孩子没有受到一点伤害。我让人留下了一枚令牌。张氏是一位聪慧勇敢的女性,一定会找来。您将会有很多时间与她相处,慢慢取得她的好感。”大田宗作相信没有女人能抗拒李元川的魅力。
主人不喜欢日本女人。他的两个有中国血统的女儿也博取不到主人的欢心。主人又不允许他们去中国沿海马蚤扰打劫,尤其禁止劫掠良家妇女。能够用钱买到的中国女人,主人又看不上。
这一次,得知主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大田宗作决定要帮助主人得到她。正好有那个机会,就把她的儿子抓来,引她上岛。这样做,也没有违背主人的禁令。
血统
陈林氏带着阿福和小强来到渔村时,正好五叔的两个儿子回来探家。
李元川性情冷淡。遇上将沉的船,救人,对跑船人是当然的事。帮忙延医问药,送回家中,只因船上有人认出那是他两个手下的父母。
这时,沿海一带不少“外出谋生”的男人在海上混海盗,甚至加入了倭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朝廷禁止海上贸易,连出海打鱼都违法。多山贫瘠的土地养不活这些人。与其去往他乡做低人一等的贱民,不如投奔他们最熟悉最亲近的大海。
有本钱有本事走私做贸易的,只是少数。多数人只能卖力气。有钱的走私商也要优先照顾自己的亲戚属下,不会也不敢随便雇人。好在海洋广阔,鱼有鱼路,虾有虾道,眼前没有路,有人远赴番邦,寻找一线机会,也有人干脆做起无本买卖。反正活一天是一天,混得好,占岛为王,吃香喝辣,也不枉此生。
既入这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活命第一,什么国家民族,血统出生,都一边站着去了。说到底,原是朝廷断了他们生计,又不养活他们。
闽南一带,差不多的村镇都有做海盗的。家人亲属,有的知情,有的不知情,含糊一句“出海谋生”,也是实情。与海沾边都是违法,很少有谁会去刨根问底。
之后,李元川一年去两三次,住在五叔家,连带他两个儿子在熊本帮中水涨船高,与幸五郎相熟起来,也得到大田宗作的关心。
五叔的两个儿子没有见过小强,听他们母亲说起,那孩子甚得李元川喜欢,回岛后被大田宗作问起家中情况,顺口说了出来。
大田宗作正好要帮李元川制造机会,亲自带了几个心腹去,把小强掠了回来。小强阿福两个与渔村孩子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知阿福是张歆什么人,本想一同抓了来,给小强作伴。阿福到底大几岁,蛮性,挣脱了。
小强被抓以后,不哭不闹不理人,目光镇静,该吃吃,该睡睡。
大田宗作哪知道这孩子正自闭着,只道他天生胆量过人,有定气,小小年纪已达到“威武不屈”的境界,大为惊讶欣赏,连带对张歆都赞赏到了十二分。能生出教出这样的儿子,怪不得张氏能打动主人!
城主和主人父子两个都是九州最出色的武士。主人和张氏的儿子一定英雄了得。就算张氏没能给主人生出儿子,这个继子,再招为女婿,足够继承熊本帮了。
大田宗作出身武士,却长于下层,早年在九洲不得志,跟着城主到海上才混得风生水起,早不想回家乡。他关心的是熊本帮的传承,对于熊本城归谁继承倒不在意。
大田宗作挺喜欢小强,又当作了未来小主人,亲自交给做了李元川侍姬的两个女儿,命她们好好照顾。这两天得空就去看看,也用了些手段哄诱试练,发现这孩子全都不为所动,竟已到了“无物无我”的地步。大田宗作欢喜得不得了,已经在想怎么说服城主,找最强的宗师,给这孩子最好的日本教育。等他长大成熟,这一片海域都会是熊本城的属地。
大田宗作把张歆当作李元川囊中物。李元川自己可没有这样的自信。不错,张歆眼界胸襟比一般男人更加开阔,对浮名虚礼看得很淡,如果已经对他有了感情和依恋,很可能不会在意他的血统。
然而,这样的女人,不是容易打动的。他们只短短接触了两天,纵使她对他有好感,也还浅薄。他的手下劫持了她的儿子——
想起她当日误以为他可能对她的孩子不利,那付凶狠的样子,李元川无力地叹口气,颓然坐下。父亲十五年深情小心,不能换得母亲一个青眼,只因,开始就错了。
大田宗作见此情景,猜想张氏大概不好对付,劫持她儿子达不到目的,眼珠一转,又是笑容满面:“主人,如果让张氏上岛不是个好主意,您也可以亲自把孩子送回去。她不知道您和熊本帮的关系,一定会感激您的。”
一时不知道,不等于一直不知道。可不管怎么说,他必须把小强送回去还给她。也许,这真是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然而,没等李元川和大田宗作开始实施改动的计划,张歆在程启的帮助和陪伴下,找上门来了。
“报!港口外面来了一艘大船,没有靠岸,在港湾入口处抛锚,把我们的船全都堵在里面了。船头船尾两门炮正在掉头,可能要攻打我们。”
大田宗作大惊:“是哪里的船?”被人打上门来,熊本帮十年前经历过两次,每次都是惨败。要不是城主派主人来力挽狂澜,熊本帮早完蛋了。
“船头的旗帜上写着‘程’字,可能是闽南程家。”
他们并没有得罪程家,主人还同程家有生意。程家的武装一向自保,从不主动生事,怎么会突然攻打他们?
李元川头疼地解释:“你替我请的客人,张氏来了。张氏的生意合伙人,名叫程启,是程氏现任家主副手的儿子。”
程家以商为本,崛起于闽南,控制着台湾,虽然低调,却是东南海上不可轻视的一股力量。李元川对程氏的情况有所了解,连他们从西洋人手中买了十门大炮,装备了五艘大船,藏在台湾东南的海湾,这样隐秘的事情都知道。
没想到程启竟能调动程氏装备最强的炮船,还来得这么快!这么决然!他一向谨慎,还是小看了那个一脸憨厚无害,吃了亏一笑了之的家伙。
果然,程家大船的炮口对准岸上,船上人员端出火枪,亮出大刀,严阵以待。
阵势摆足,程启让人放下小船,只叫了一个有经验的水手划船送他和张歆上岸。
船长和程五上前阻止:“大爷何必以身犯险?叫他们头领出来,命他们交出孩子,就是了。”程启万一有个好歹,四老爷四夫人不会饶过他们。
程启一摆手:“摆出这阵势,就是吓唬吓唬他们。我们是来救孩子,不是来打架的。你们可别把事情弄拧了。我陪,小强他娘上岸。你们在这里等着。倘若天黑还不见我们回来,你们就回去,再调几艘大船来,把这个岛给我轰了。哎,我也就说说,放心,做主人的不会把我们怎样。”
在台湾,见到程氏情报处头子,问明熊本帮底细,程启越听越觉得同李元川对得上。熊本帮现在的头领十有**就是那个神秘兮兮的李元川。那么,他单单劫持小强,就是为了引张歆上钩了。
一样追老婆,人家这么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他可不能托大。
希望用不上,程启还是把老爹的威信,自己的交情都垫上,调出了这艘大船,在对方家门口摆下阵势,除了威慑倭人,又何尝不是借机对那个半倭的谪仙耍威风,在张歆面前长脸?
张歆静静地看他施为调度,欣赏之色越来越浓,末了赞道:“人不可貌相。程大爷之才,换个时候,将军万户侯怕也当得。”
程启听得欢喜,还没忘记这趟目的:“我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也就跑跑船,混口饭吃。我们虽然不愿意打,却得先摆出不怕打的架势,才好同他们谈条件,也叫他们不敢伤害小强。”
判定熊本帮很可能是李元川手下,这回多半有惊无险,张歆放心不少,只等上岸之后见招拆招。比起一般大明人,对付倭人,她还有些优势。
隔了一段,程启发出一箭,将那块木牌送到岸上。
这令牌乃是前任首领,现在的熊本城主所制,留给大田宗作,让他代主行令的信物。虽然自从李元川来后,大田宗作再没用过这块令牌,岛上大小头目都是认识的。瞧见这令牌,知道贵客临门,一面小心接待,一面派人飞报李元川和大田宗作。
李元川和大田宗作立于高处,远远看见小船靠岸,程启扶着张歆下船,与她并肩而行。张歆步履较慢,程启两步一顿,始终陪在她身侧。
这攻心之战,还没开打,他已经输了。李元川胸中憋闷。近三十年人生,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人,就这么失之交臂。不甘,然而,无奈。
大田宗作还想亡羊补牢:“等会儿,我让人把那个男人引开。他一个人,也没带武器——”
“大田,别再干蠢事!你真想招来闽南程氏的大炮,把这个岛轰成废墟吗?叫弥生和小叶把我的礼服拿来,服侍我更衣。”
“您终于愿意以熊本城少主的身份露面了?”大田宗作又惊又喜。
他们这么快找来,这么镇静地上岛,很可能对他的身份已有所了解。他不喜欢熊本城少主的身份,更不喜欢熊本帮首领的身份,他只想做李元川。然而,这是他的血统。他从出生那刻起,就不得不背负一生的血统。
虽不是他本人发出的“邀请”,身为首领,必须为属下的行为负责。
那两个,一个是让他心动的女人,一个之前称兄道弟,也算朋友。他们应邀而来,他就应该做个好主人,以最真实的面目接待他们。
一路走来,张歆不声不响。程启几次想张口,都被她制止。
程启开始以为她害怕,故作镇定,后来发现她在留神听那些人说话,越听似乎越有把握,不由暗自奇怪,等到被迎进大厅,使女奉茶后退下,再也忍不住,凑近小声问:“你懂得倭话?”
张歆端起茶杯,低声回答:“一点点。”
“啊?!”程启又惊奇又佩服,还有点不敢相信。
张歆不好说自己念书时跟风选了个第二外语,不想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含糊道:“机缘巧合,觉着好玩,学了点。”
程启点点头,想想这岛上东瀛武士的装束和武器都与中土不同,使女的衣裳和举止也别有风味,他听说过,还见过一两次,仍忍不住多看两眼,她却视同无物,之前还不知道李家的事和熊本帮,她就猜到李元川有东瀛血统,多半她自己也同东洋人打过交道,有所了解。
他对张歆,信之不疑,倒是半点没去想她同倭寇有没有关联。
他二人低头密语的样子,落进里间的李元川眼里,就成了扎眼的刺,当下一咬牙,走了出去。
这间客厅乃是中式布局,使女衣着象是和式浴衣,只有李元川自己穿了一身张歆只在屏幕上见过的日本贵族的正式礼服,前襟还缀着徽章。
程启还露出几分意外,惋惜。张歆一派“早知如此”的淡然。
李元川心知无力挽回,已决定放手,又还有些舍不得,凝视着她,柔声问:“海滩一别,你还好吗?”
张歆平静地回望过去:“我的孩子被人劫持了。您说,我能好吗?”
李元川苦笑:“对不起!我手下的人知道我想见夫人,竟出此下策。我这就把孩子还给你。”
言罢做了个手势,就有使女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一个和服女子抱了小强进来,将孩子放在张歆面前两三步处,深深鞠了个躬,说了声“对不起”,退了下去。
小强呆呆的,看见妈妈,扁扁嘴巴,却是不动。
张歆思念儿子这么多天,哪里还忍得住,看他这样,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小心蹲在他跟前,捧着他的小脸:“小强,是妈妈呀。你不认得妈妈了么?”
“妈妈,哇——妈妈,呜呜——”小强扑上前,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
张歆一下没撑住,差点坐到地上,还好程启在背后扶住,拉着抱着小强落泪的张歆坐回到椅上。
小强紧紧抱着妈妈,把头埋在她脖颈处,大哭不止,身子扭动,似乎发泄积蓄多时的不满,还踢了张歆几下。
张歆也是紧紧抱着儿子,一边流泪,一边安慰说:“是妈妈不好。妈妈来晚了。小强不哭,能原谅妈妈吗?”
程启张了张口,又闭上,眼中已有湿意。
李元川触动旧情,心绪起伏,咬紧牙关,把头扭到一边,不忍再看。
大田宗作眼看他心目中“威武不屈,无物无我”的小天才,一下子变成满脸鼻涕眼泪的耍赖小孩,失落得一塌糊涂,瞥见李元川一脸阴云,硬着头皮走上前,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张夫人,是我劫持了您的孩子,主人不知情。我向您请罪。”
张歆看都不看他,冷冷地说:“那柄短刀在你腰间挂着呢。你要切肚子,自己找地方切去,别在这里吓我儿子。”
大田宗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元川暗叹一声,吩咐说:“大田,你下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好一会儿,大厅里只有小强的哭声,和张歆安慰哄劝的低语。两个男人静静听着,看着,都不说话。
终于,小强不再哭了,倦倦地靠在妈妈肩头抽泣。
李元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气不好,怕有风暴,你们既然来了,还请留下盘旋两日。”
程启淡淡一笑:“多谢盛情!为免家人挂念,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上岸前,为防万一,我吩咐船长等到天黑,倘若不见我们回去,就返回台湾搬救兵。李公子好意留客,可要让他们误会,就不好了。”
张歆点头赞同。
李元川望着她,沉吟片刻,毅然说:“我曾对我母亲发誓,除非自卫,绝不伤害一个明国人。我会亲自送你们上船,平安离开。在那之前,我想与张夫人单独谈话。”
程启刚要阻止,张歆已经答应:“好。在我与您谈话的时候,请您先让人送程大爷和我的儿子上 船。”
一边站起来,把小强送到程启怀中:“请帮我照看一会儿小强。”
程启万般不乐意。小的刚刚救回来,就得把大的搭进去?
小强刚刚找到妈妈,还没在妈妈怀里赖够,就被送出来,也是不满,胳膊紧紧钩着张歆的脖十,抽噎着又要开哭。
程启慌忙给他拍背顺气,口中哄道:“好孩子不哭,不怕,你娘一会儿就回来。”
小强扭过头,看见是他,叫了声“爹”,松开张歆,转而抱住他:“爹,坏人抓我。”
“不怕,不怕,爹在这里,爹把坏人赶走。”
张歆还是第一次听见小强唤爹,见他两个一来一去,浑出天然,怔了下,就觉心里酸酸的。
李元川默默看着,眼神暗淡。
还是张歆先反应过来:“李公子,请您这就派人送他们到海边去,可以么?”龙潭虎岤,能够离开一个是一个。小强离开险地,她才能放心与李元川周旋。到了海边宽阔地带,万一发生什么事,大船上的人也有个对应。
程启明白她的考虑,不再坚持,抱起小强跟着李元川的侍从往外走:“爹带你去海边划小船。你娘和那个叔叔说几句话就来找我们。”他和小强安全脱险,李元川更有顾忌,不敢对阿 来强。阿歆这样女子,也就是力气比男人弱。
李元川带着张歆来到方才与大田宗作所站之处,与张歆一同看着程启抱着孩子一路走到海边,这才转身问:“你可以放心了吗?”
“谢谢!您想和我说什么呢?”
“这边请。”不远处有一座草房,进去是一间和室。
张歆随着李元川脱鞋入内。
“这间和室还是我父亲在这里时建的,你大概不习惯,我让人搬几张桌椅来。”
“客随主便。请您不必麻烦。”张歆说着,双膝一屈,两手自然地抚平裙摆,端端正正跪坐在客位,腰杆挺直。
李元川眼中闪过惊讶,赞叹,盘腿在主位坐下:“你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去过日本,对吗?”
张歆差点随口说出“去过”,却是心念一转,咽了回去,微微一笑:“我在松江住过,有个女仆是松江人,年纪只比令堂略小。她对我说起过李家的事,和令堂的遭遇。女人总是喜欢一厢情愿地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我就相信西施在吴国灭亡后,没有死,而是与范 泛舟湖上,得享天寿。令堂拥稀世美貌,被称为‘再世西施’,印证了红颜薄命。可我愿意相信她劫后余生,拥有幸福。
“海滩一别,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您。没想到有一天看见您出现在福寿阁,与程启相识。我问程启,他说您是松江李家的远支子弟。对此,我不大相信。李家是士族。士族子弟,最好的出路是读书科举出仕。资质条件差点的耕读,也要保持清高。读书不成,转而求利,也只会在陆上经营几个商铺。下海跑船这样冒险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如果说不受重视的旁支子弟,孤注一掷,到海上博个机会,您又不象。您的学识很好,又有李家这样的门楣,科举出仕,我义兄那样的官职,都委屈您了。而且,您的气质,举手投足,作派,都不是曾居人下的环境能培养出来的。因而,我断定您不是李姓子弟。”
“可李家对外称您是他族中子弟,不可能没有缘故。说实话,您的容貌太出众,太不一般,让我忍不住猜想您的父母,尤其您母亲,会是怎样的美丽。我有了一个猜测,接着我发现时间年龄对得上。”
“当程启告诉我,很多 寇背后是日本诸侯,甚至有诸侯世子亲自统领的。关于令堂的故事,在我心里,差不多就完整了。您是不是觉得女人很无聊?明国给女人定的规矩很多,整天关在家里,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偶然,也能接近事实,对吗?”
使女敬过茶退下。李元川端起茶杯,作了个“请”的手势。
张歆也有些渴了,尽力保持风度,还是一口气喝干。
李元川微笑着给她续杯,望着她,慢慢地说:“无聊,喜欢胡思乱想的女人很多,只有真正聪明的,才可能接近事实。从我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去大明,至今十一年,一直以为自己很小心很周全,想到浑身都是破绽。”
张歆呵呵一笑:“女人比较多疑。”
“幸亏,向你这么聪明的,很少。”李元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真地想知道我母亲的故事吗?也许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美好。”
“我很喜欢听故事。但您不需要讲给我听。”
“我愿意讲。你大概是唯一一个能够不带偏见地看待她的明国女子。”李元川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从我父亲讲起吧。我父亲是上代熊本城主庶出的儿子。他很聪明,读书很多,武艺也很好。他的父亲很倚重他,可他几乎没有希望继承大名之位,而是被当作熊本城最出色最好用的武士,经常被派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日本现在前情况,有点像三国时代。天皇和幕府控制不了局势,大名之间互相征战,弱肉强食。打仗就需要军需,需要钱粮。本土地小人少,出产有限,消耗却是无穷。明国沿海的 寇,确实有很多是各地大名支持,甚至是他们派出来的。一开始不少是想同明国贸易,可明国禁海,不许通商,少数走私商人,要价很贵。后来发现用抢更快,更容易,就都做强盗了。”
“熊本城在九州北部,是九州较大的大名,战事也很多。我父亲在一次危险任务中受了重伤。伤好后,他主动要求到中国海来,统帅熊本城派出的 寇。他的嫡母和哥哥非常欢迎他这个决定,因而他顺利成行。”
“他读过好几本中国的兵书,有实战经验,又是大名的亲生儿子。在他的带领下,熊本帮很快成为倭寇中最强的一股。”
“他一直仰慕明国的文化,决定亲身去感受一番。他抉择了紧邻海边,有很繁华的松江。在那里 他听说了我母亲的美丽。”
“我母亲的一生,是被她的美貌所累,也是被‘再世西施’的名所害。说实话,我一直不明白,李氏那样诗礼传家的大族,为什么竟会放任我母亲的美貌被人传扬,弄得满城皆知。我唯一的想法是,他们并不在意她的幸福,而是用她的美丽满足他们的虚荣,达到攀附权贵的目的。如果不是明太祖为防外戚之祸,规定后妃只能从清白的中等人家中选,我想,他们一定会送她进后宫。”
“父亲听说了母亲,也听说了她的夫家和丰厚的聘礼。他仔细安排了那一场抢劫,丝毫没有惊动 官府和乡勇。这并不难做到,李家那样的大族大户,表面上赫赫扬扬,难以战胜,其实有很多漏洞,只要有心,就能里应外合。 ”
“那一夜,父亲指挥手下搜寻搬走李家的值钱之物,他自己却跑到母亲住的院子,想看看传说中的西施长的什么样子。他那一年也不过二十岁,还有少年的好奇。 ”
“父亲,因为他早年的经历,并不喜爱女人。但也许是注定的孽缘,他对我母亲一见钟情。他没有立刻离开松江,第二天夜里,趁着李家慌乱一团,带着几个亲信潜进去,劫持了我母亲。”
“他们刚要上船,被李家人赶上。据说,我的外祖父虽然是个文人,也能骑马射箭。眼看父亲带着母亲登船离岸,外祖父射出一箭,却不是射向父亲,而是想杀母亲。那一箭被父亲用肩膀挡住,但父亲说,射进了母亲心里。”
“母亲明白她父亲的意思,几次求死,都被父亲阻止。然后一一然后,有了我。母亲听说自己怀孕,傻了,大哭一场,不再反抗。”李元川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沉默。”
张歆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我能明白你母亲。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很多感受和想法都会改变。只要不是心硬如铁,脑子进水的女人,都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却要让孩子活下去。也说不上就高尚无私,女人就是被上苍造成了这样。保护孩子,是母亲天生的责任。不管后来发生什么,你应该明白,你母亲是为了你,才留下自己的生命。你对于她,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李元川沉吟着,似在消化她这番话,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从我记事开始,我和母亲就住在九州的海边。外面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院子,几间草屋,里面都是松江运来的东西。负责守卫和杂役的是本地人,近身服侍我和母亲的都是明国人。”
倾诉(上)
“那时,母亲的情绪已经不大对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抱着,教读书识字,教画画,弹琴讲故事给听,还会给做衣服。坏的时候,会哭,会砸东西,尖叫着命走开,害。有次,卡住的脖子,要杀,再杀死自己。等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抱着哭,求原谅。
“后来,发现,只要父亲来过,哪怕他不出现在母亲面前,母亲的情绪就会失控。所以,那时候,很讨厌父亲。
“父亲那时已经是熊本城的城主。他两个嫡出哥哥,个死在战场,个受伤不治。另外两个兄弟为争夺继承权,互相刺杀。几位主要家臣都改而拥护父亲。父亲被叫回来继承城主之位。那时熊本城刚打败仗,老城主受伤。为结盟,父亲娶另位大名的儿。父亲给取名元川,给正妻生的长子取名宗次。
“在六岁那年,有,父亲的正妻带着心腹找到母亲和的住处。不记得那发生什么事,只记得母亲很紧张,直把护在身后,不让对方看见。后来,父亲赶来,那个人走,母亲突然发疯,侍从马上把带开。
“那件事以后,父亲派个武士来教日语和剑道。在那之前,所有的教育都来自母亲,只能听懂些简单的日语。那个人对父亲,孩子连日语都不会,根本不是日本人,怎么可能继承您呢?父亲受刺激,加上觉得已经长大,应该接受正式的教育。
“母亲经过那件事,更加不好,发怒疯狂的时候更多,非常排斥日本的切。不许父亲派来的武士接近,步也不许离开。知道自己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干脆拿绳子把和系在起。样来,就成承受的情绪的第个人。清醒的时候,是最温柔的母亲,也是最勤勉的老师,恨不得把学过的切都教给。糊涂的时候,很狰狞。”
大约想起当时情形,李元川脸上闪过幸福,惆怅,痛苦。
张歆眼里起泪花,下意识用手捂住嘴,避免发出惊呼。被爱和恨,期待和痛苦,折磨得分裂的母亲。真不知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过来的:“母亲,心里是很爱的。,只是没法控制自己。”
“明白。”李元川已恢复平静,嘴角噙着微笑:“从来没怪过。那些日子,其实是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只是,母亲很苦。”
“父亲很怕伤害,又着急要开始的教育,可他不敢把从母亲身边带走。那样,母亲会完全疯掉,会死。也不肯离开母亲。心腹家臣向他举荐个懂得医术的明国人给母亲治病。
“父亲让人带话给母亲,只要把病治好,有关的教育和将来,都听的。母亲开始接受那个人的医治。喝那个人开的药,母亲每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醒来也安静多。
“母亲睡着的时候,就会有人送去武士老师那里上课。父亲对,必须学习,必须变强,才能保护母亲。只有能保护母亲,因为,是母亲唯信任的人。
“不喜欢那个明国人。母亲喝的药,总在睡觉,不跟话,不理。可是,看见睡着的时候,那么宁静安详,又觉得样也不错。
“对父亲,要学会母亲想要教给的那些,母亲不能教,给请老师吧。九州也有不少明国人,因为种那种原因离开故土。父亲给请的几个老师,据都是有学问有本事的,可都不如母亲。不过,他们倒是让知道该步步读什么书。
“父亲为弄来书,就自己读,遇到不懂的,就趁着母亲清醒的时候问。因为那些药,不如过去机敏,可还是很认真地教。看得出来,很喜欢样。父亲有时也指读书,他想要学的东西,和母亲很不样。
“自从母亲开始吃药,经常昏睡,父亲来得多,有时还会留下过夜。有阵,以为自己和别的孩子样,有父亲母亲,个平静的家。只不过,的父亲平常住在城堡里,的母亲每喝药睡很久。”
李元川停顿片刻,语气变得冷淡:“母亲又怀孕。父亲很高兴。母亲开始被瞒住,后来知道。真的疯,想尽切办法折磨自己,再也不肯吃药,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
“很讨厌肚子里的孩子,觉得他毁的家,哪怕那个家只是个幻觉。没多久,母亲流产,的身体从此垮。
“用刀对着父亲,不许他走进母亲的房间。如他所愿,舍命也会保护母亲不受任何人伤害,包括他。父亲果然不再来。
“之后几年,和母亲平静地生活在海边。母亲的身体很不好,可不肯见大夫,不肯吃药,什么药都不肯吃。每糊涂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好在贴身服侍的仆妇有经验,也尽责,设法弄来安神的食物给吃,在发狂的时候,看住,不让伤害自己。
“清醒的时候,会问读什么书,会问对书里的话有什么看法。虚弱得厉害,很瘦,仍然美丽优雅,头脑灵敏。
“直接跟着父亲给安排的武士学习,却小心瞒住。母亲不能教武艺,而必须学好武艺,才能保护。
“可母亲最终还是知道。那,从武士老师那里回来,来不及换衣服,就被母亲堵在房里。看着,脸震惊失望。听见,终究还是成倭人。
“走上前想解释,把推开,跑出去。那夜里,病倒,再也没起来。”
张歆沉重而无奈地叹气:“个事,母亲错。然而,不能怪,只能怪受的教育。想反抗命运,想通过对的培养和影响,来反抗不得不承受的命运,想让做个明国人。可承继,也承继父亲。是明国人,又不是明国人。是日本人,又不是日本人。就是,李元川。可以理解的想法,但不能赞同。”
“谢谢!”李元川眼中诸多情绪,深深地望着,随即又沉入往事:“开始不肯见。在的门口跪夜,才见到。告诉为什么要学武,求相信,如果不信,怕长大为祸,不如现在把杀。
“看很久,让发誓辈子不伤害明国人,不强迫人,除非是为自保。等发完誓,要答应,在死后,把烧成灰,送回松江。
“很害怕,求不要死。总有会死,不过让先答应下来。又询问的功课,然后打发去睡觉。
“从那以后,不吃不喝,牙关紧咬,灌也灌不进去。父亲赶来看,闭着眼睛,不话。
“临终前,虚弱嘶哑地问记不记得答应过的话。记得。笑笑,闭上眼睛。”
李元川完,略带嘲讽地问:“还相信母亲的生命里真有美好回事吗?”
张歆想想,笑着:“真有,还不少。”掰着手指开始数。
“首先,美丽。当然,就像的,母亲生为美貌所累,红颜薄命。可要知道,没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