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部分阅读
。先得让他开口说话,说得不清楚不好,可以慢慢纠正。
这么小的孩子,生活在稳定的环境里,其实还没多少必须交流的急迫。家里这些人,余家的王氏都很清楚小强的习惯和喜好,下意识地就会照顾迁就。小强还幸运地有一个非常能理解他的姐姐。往往小强突然有什么要求或需要,张歆他们不明白,小羊都能替他说出来。
要逼小强说话,就得让他不那么舒服,非得开口提要求。
小羊最喜欢弟弟,喜欢让弟弟高兴,愿意也习惯了给弟弟做代言人。听妈妈说弟弟到了该说话的年纪,总不说话,万一真的退化成哑巴,以后就麻烦了,小羊也着急了,马上同意与妈妈一起,逼弟弟开口说话。
一夜之间,小强的世界变了。妈妈姐姐穗娘还是那么温柔可亲,可是变得笨了,忘了他喜欢什么要什么,越是他不喜欢的越是往他跟前送,更加听不懂他的“啊啊”。
无为
初二这天,张歆一家到大湖西村时,阿怀阿祥两家还没出发去岳家。
阿怀媳妇是特地等着大姑小姑并甥男甥女们来,好亲手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过去的一年,一波三折,他们一家经历了酸甜苦辣。阿怀顶头上司判断失误,导致东家损失不小,所有经办人员被罚半年工钱。孩子多,日子本不宽裕,少了阿怀半年的收入,更加艰难。没想到,堂妹张歆回乡认祖,不但给族里,还给大姆一大笔钱。阿怀媳妇很希望能分一杯羹,哪怕只有几两也能改善眼前的窘困,可大姆仅仅拽着,一分不漏。阿怀不吭声,她拐弯抹角地要了几回,求了几回,就挨了几回骂。苦撑苦熬到年末,正发愁这个年怎么过,阿怀意外地得到提升。
原先的上司因为过错丢了管事的差事,降级留用,因为阿怀先前好意提醒过他,出事后却没有拿这个说事,而是默默地同他一起承担过错处罚,向东家汇报交待差事的时候,特别称赞了阿怀。东家了解到阿怀年资久,谨慎勤恳,经验丰富,熟门熟路,就决定让他接任这个管事。
阿怀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家,正好陈林氏回村招募工人去张歆新买的土地挖塘修田。阿怀说:“阿妹的事,我们最该出力。”第二天就带着最大的儿子去了。听见陈林氏说那边需要人给工人做饭,有些轻松的田间活也需要人做,阿怀媳妇心动那工钱,向陈林氏求了这份活,索性大门一锁,一家人都去给张歆帮忙。
看见阿金父子管事,阿怀只能乖乖听令,阿怀媳妇心里有过一丝不满,怪陈林氏把机会给娘家侄儿,然而,转念一想就释然了,做生不如做熟,阿怀做了这么些年,凭自己本事升到管事,也不比给张歆管田差,在亲戚面前还更有体面。^
来干活的,按重活轻活分,都得一份工钱,也都得一份福利。阿怀一家满载而归,分的猪肉和鸡,自家吃不完,阿怀媳妇还送了些去娘家。年前最后两天,父子几个齐上阵,里里外外要修要补要搭盖的弄了一遍。过年的喜悦里又添了一层自豪自信——这一切都是他们凭借自己的努力创造的。
阿怀媳妇不再羡慕张歆的钱,也不再介意陈林氏厚此薄彼。她家穷,不但张歆,跟着张歆开了眼界的阿松阿玉他们怕是都不会在意她给得起的几个压岁钱,可她还是要表达做舅舅舅母的心意。阿怀媳妇花了整整一夜,把铜钱擦亮,仔细用红线缠出花样,配上她初一上香求来的护身符,送给孩子们。
孩子们拿到这份别致的压岁钱,开心不已,连忙挂到身上。女孩子们还叽叽喳喳地叫舅母教她们缠铜钱。
阿怀媳妇笑得越发满足,一一答应了,说了几句话,才同阿怀一起带着自家孩子回娘家去。
张歆这回见到阿怀媳妇,印象观感都是一新,暗暗庆幸阿彩提醒得及时,自己不曾孟浪。
陈林氏看在眼里,把她拉到一边,循循教诲:“阿妹,你有能力,愿意帮亲戚,是好的。可是,帮的办法要是不对,给自己添麻烦,对他们也不好。你能帮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他们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
张歆受教,可想到那四十两,还是有点疙瘩:“我本来是因为他们倾力给我爹办葬礼,过意不去,才想要——结果,倒叫他们给我做工。^有些人家没出劳力,什么也没得到。”
“能有工做就够了。你给的工钱又高,最后还送肉送鸡。这些人家这个年过得不比往年差。没出劳力,没从你这里挣到钱的那些家,多是当日也没出东西出力的。大姆心里有帐,不会叫你欠谁的人情,你放心就是。”
说话间,阿祥两口子进来,找张歆说话。
陈林氏看了阿祥一眼,叹口气,对张歆说:“别耽搁太久,阿祥还要陪媳妇回娘家。”转头钻进厨房去了。女儿女婿外孙们回来陪她过年,她要好好给他们做顿饭吃。
阿祥媳妇满脸堆笑地拿出给小羊和小强的过年红包。张歆接过来,沉甸甸的,对于他们的家境给得很丰厚了。小羊小强在外面同表哥表姐们玩耍。他们不当面给孩子,多半厚此薄彼,只送给小羊小强,更确切地说,是送给张歆的。张歆淡淡道谢,心里并不愉快。
阿祥果然有事相求。原来,张歆当初拿出来表心意的三百两该怎么用,族里的宗长意见不一致,一直没有结论。因为这钱算是陈奉德陈奉贤兄弟出的,陈林氏现在成了陈家声望最高的人,财主张歆也最听她的,族长和长老们征求她的意见。听见一位宗长建议用这笔钱办个学堂,让子弟们读书,陈林氏马上附和,说如果族里办学堂,她愿意把张歆给她修坟的一百两也拿出来。一代两代后,等子孙真地出息了,再修坟也不迟,祖宗脸上也更有光。
闽南一带,生活贫苦,却有注重文化的传统,陈奉德的父亲没有上过学,却无师自通地认得了些字,送三个儿子去学堂念书。陈奉德陈奉贤兄弟虽然只读了三四年,当时已经是湖西村最有见识最有头脑的年轻人。一开始兄弟两个挣了些钱,家境不错,就让老三奉忠旁事不管,专心读书。可惜后来他兄弟两个断送在海上,连累家里一落千丈。陈奉忠读书读得有点呆,不善谋生。他们家倒成了反面教材。
虽然如此,陈林氏仍旧继承了上一辈对文化的追求,尽管家计艰难,生活困顿,仍是咬牙把阿海阿怀阿祥都送到范秀才的学堂附读了一阵,挑的两个女婿也能识文断字。目前,阿祥是湖西陈家教育程度最高的,在外面拿的工钱也最高。从外面回来的张歆,据说是个才女,在陈氏家族只能仰视的阶层里游刃有余。这些都在提醒着陈家人读书的意义。
最后,宗长们达成一致,连同陈林氏拿出来的一百两,用五十两修整宗祠和祖坟,五十两留着应急,三百两都划入教育基金。乡下地方,学堂就设在祠堂里,目前只是启蒙识字,也不用马上请多高名的先生,教育子弟们节省着用纸笔书本,这些钱够支撑学堂很多年了。
阿祥眼馋这个教书先生的位置,钱虽没比现下多挣,那位体面是他渴望多年的。阿祥媳妇又怀上了,也希望丈夫能留在家里。
宗长们想省钱,暂不准备请有功名的先生。阿祥是陈家读书最多的,办学的钱是他妹子出的。他夫妻自以为只要开口,这个位置跑不了,不想却被一口拒绝。宗长们决定去湖东村请他从前的同学孙发。
孙发是个孤儿,由姑母收养,成年后娶了表妹,在姑母家边上起屋居住,和上门女婿也差不多。孙发有些口吃,在学堂读书时就常被人取笑,阿祥一直不大看得起他。阿祥自负聪明,认为孙发虽然比他多在学堂读了一年,学的没他好,这些年面朝土背朝天,见识更是比不上他,很不甘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去求陈林氏讲情,却找上张歆。
张歆对阿怀夫妻的看法变了,对这一对可还没什么好感。从阿彩的话里,张歆听出来,阿怀夫妻和陈林氏生分,原因就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贪婪计较,阿怀媳妇心里不满就唠叨出来,碰到陈林氏心软嘴硬脾气不好,撵了他们兄弟各去过自己的,她自己过自己的。阿怀夫妇虽然不跟陈林氏一起过了,还留意着老人的情况,自己虽不大过去,每天都会让大的几个孩子往陈林氏的院子看看,帮陈林氏做点事情。至于阿祥这对,没事就想不起还有个大姆。
阿玉也说三舅母进门前,外婆舅舅一大家子挺和睦的。外婆和二舅母有时也要拌个嘴,可同别人家也没不同。外婆性子急,嘴巴坏,还好二舅母虽然唠叨,脾气却好,听过就算。
想想陈林氏对待阿怀媳妇,骂得虽多,倒是有来有往,也不尖刻,比起对阿祥媳妇的冷淡,倒是亲热不少。阿彩叫张歆不要去管他们的事,别让阿怀更为难,也别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张歆听了姐姐的话,息了惩恶扬善的念头,又哪里肯替他们出头说话,况且这事也轮不到她说话:“钱虽是我给的,也不是无缘无故。大伯和我爹离家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家里老的小的。如果没有族人庇护帮助,大姆要拉扯哥哥姐姐们长大,更加不易。那也是我爹对族人的一点心意。那些银子给了族长,就是族里的财物,如何分配使用,自有宗长决定。没有哪个家族会让出嫁了的女儿决定族中大事。真有那样的事,可是不祥之兆。”
阿祥媳妇强笑着说:“不过一个学堂先生的位置,算什么大事?阿妹开口,宗长也要给点面子。”
张歆好笑地摇摇头,不去理她,只望定阿祥:“嫂子没读过书,不明白其中缘故。阿祥哥也认为谁做族中子弟的启蒙老师是件小事?可以看着一个妇人的面子,随便就换的?”
阿祥其实并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先时心里不甘,被媳妇撺掇的,没有仔细想,经张歆几句话里带话敲打,已然明白宗长们责怪他不孝敬大姆,德行有亏。不但宗长,连这个妹妹也是这么看他。
初四这天,陈大少奶奶带着女儿和次子来给薛伯薛婶拜年,顺便也给张歆贺岁。
小孩子见过面,自去园中玩耍。
小羊“出使”陈家归来,张歆细问过经过,就有些疑心,这日冷眼旁观。陈大少奶奶虽然没有特别表示,她女儿一见面就拉着小羊说话,分外亲热的样子。那个陈景秋人没往前凑,一双眼睛却围着小羊打转,看着看着脸上露出欢喜来。
小羊生命力的第一朵桃花,这么快就飞来了!陈大少奶奶这么谋算她女儿,张歆有点气恼,脸上却是一付无知觉的样子。反正不能用抢的,由你算计,主动权在我手,选择当然越多越好。我没看上,小羊没喜欢上,你怎么着也是白算计。
其实,张歆对与陈大少奶奶结亲家并无反感。陈大少奶奶虽然厉害,却是个爽利人,不难相处。陈家不在乎小羊的天足,也算难得开通的。陈景秋这孩子看着也不讨厌。
小羊能多认识多接触些同龄人,总是好的。成不成,几年后的事,走着瞧吧。
绸缪
初五酒楼开门。人手比寿筵前减了一半多。厨房的人都在,程家来的只留下六个,打杂的临时工只留了三个。没有大型宴会,平日里客人不多,没那么多事情,留下的又都是挑出来的骨干,麻利本分,再经过寿筵的锻炼,应付日常生意绰绰有余。
相比之下,倒是厨房里,张歆的人马和另请来的厨子帮厨都在,人多事少,很清闲。厨房是酒楼的核心,好用的人手不是想找就能找到。张歆和程启有共识,这一块需要壮大加强,而不是裁减。
然而,人浮于事,也是大忌。张歆在松江得到的经验,决定发展外卖和到会服务。
阿玉和阿松姐弟都回来了,还多了个阿兴。
新年时,阿松的木匠师傅传过话,希望他回去。阿龙父子当初让阿松来给阿姨帮忙,顺便长点见识,也没想到这一下阿松就成了“名人”,露脸露到了父母官和大人物跟前。张歆给的工钱本来偏高,另外还有奖金赏钱,从经济的角度,也是在酒楼做下去好。阿龙父子却有些犹豫,比起在酒楼雕萝卜花,“木匠”手艺更正经更靠得住。
阿彩和婆婆想得没那么远那么多,倾向于让阿松继续跟着阿姨。木匠师傅严厉挑剔,嫌阿松这不好那不好,好好个孩子,垂头丧气地被退回来。是他阿姨慧眼识才,发掘出阿松的能力,给了他机会。就不提道义亲情,她们也希望孩子做工做得快乐。
大人意见不一,只好让阿松自己决定。阿松当然愿意继续帮阿姨,不仅因为跟着阿姨收入好成名快,阿姨对人好,兄弟姐妹在一起开心,更重要的是阿姨愿意听他的想法,放手让他去做,完完全全把他当作平等的大人对待。阿松这么对阿公和阿爹解释自己的感受:“在木匠师傅那里,我好像一头驴。师傅叫我推磨,一下说我太慢,一下怪我走歪,最后把我赶回来,说我不是头好驴。阿姨看见我就叫我跑跑,然后指个方向说,你看怎么跑到那边去。我现在觉得自己不是驴,是马,可以跑起来的马,再跑跑说不定就成良驹宝马了。”
阿龙好笑地踢了儿子一脚:“就你,还能是千里马了?”
阿松摸摸屁股:“反正我不是驴,不要回去推磨。”
阿龙爹若有所思:“千里马遇不到伯乐,也不是千里马。阿松能遇到他小姨,也是运气。还是问问他小姨有什么安排。”
张歆对阿松当然有想法。她想让阿松正式学做厨师。松江的无名食肆,泉州的寿筵,对外掌勺的大厨是顾实,真正安排菜肴的是张歆。冷盘点心甜汤,顾实根本不过问,跟没经手。就连真由顾实掌勺的热菜,好几款也经过张歆指点改动。
顾实从小在厨房长大,可以说,离开南京前,顾家厨房顾家酒楼的厨房就是他的世界。他有扎实的基本功,刀功尤其精湛,知识面却有限,也没有创新意识,遇到张歆前,会做的只有从前辈厨师那里学的那些菜式,了解的也只有淮扬一带较为常见的食材调料。顾实是个很守规矩的人,甚至没有想过要对师傅传下来的菜式进行改动。运气好的话,这样的性情手艺足够他养家糊口,平稳地度过一生。
他遇到了张歆,另一极端。张歆从来没正式学厨,二十岁以前动锅铲的次数都寥寥可数。然而,她爱吃,出生在一个物质丰富交通方便交流频繁的时代,先有了很高的鉴赏能力,后在外界难以完全满足她对食物的要求和追求的情况下,开始自力更生。最传统的菜式,她都曾见听说过不止一个菜谱,不止一种做法。不懂传统,没有条条框框,即使她没有刻意追求新巧,信手拈来都是与众不同的菜式搭配。
这两人的合作成就了无名食肆,打响了福寿阁。烹调的成功中,张歆的影响更大,被人知晓的大厨却是顾实。这是张歆想要的结果。她可不想被人当作女厨子,但餐饮业,品牌就是号召力。
与张歆不同,顾实是专业厨师。厨艺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深知名不副实的下场,顾实对披到自己身上的光辉颇有些惶恐,用心地吸纳经验和建议,更认真地思考提高,短短一年多,技艺和思路都大有提高。
眼下形势不错,张歆却记得与顾实说定的是“帮她十年”。十年后,顾实夫妇有可能选择留下,然而解除契约关系,他们也随时可能走。好厨师永远不愁没人请。张歆不能不早作打算。
在张歆的认识里,厨艺也是一门艺术。大凡艺术,能达到什么境界,天赋和性格是很重要的因素。阿松有艺术细胞,有主见,能坚持,不拘泥。张歆看好这棵苗子,相信阿松只要认真学,一定能成为优秀厨师。阿松年轻,之前没学过厨,白纸一张,也更能吸收她来自后世的知识和观念。
厨师和木匠一样是手艺,在已经成名的福寿阁,拜顾实为师,加上阿松雕萝卜雕出来的名气,是难得的好起点。阿龙父子欣然乐意,对阿松少不得又是一番教导,叫他不可骄傲,听师傅话,从头学起。
阿松跟过木匠师傅,知道学徒是怎么回事,吃得苦,再说在这边当学徒,比之前在木匠师傅那里已经轻松自在很多。
除了阿松,张歆希望能再培养一两个帮手。几个甥女都是极好的,特别是阿玉。可惜,很快一个个都要出嫁,婆家在哪里,成亲后夫家如何,还愿不愿意让她们在酒楼做事,都是未知数。而且这个时代,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只能在幕后。
阿霞也是有志气不肯占便宜的,坚持要还张歆当日给阿兴看病的钱,一下还不清,慢慢还。
张歆笑着把钱退回去:“这里面有阿玉的工钱吧?阿玉眼看快要出嫁了,阿姐怎么忍心挪用她辛苦挣的嫁妆钱?”
阿玉忙说:“阿兴是我弟弟,给他治病的钱,我乐意出的。”
张歆笑着看阿兴:“你怎么说?乐意让你姐姐帮你还钱?”
阿兴涨红了脸:“我用掉的钱,我自己还,我长大了,也可以做工挣钱。”
张歆很满意:“好啊。你病好了就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工做,工钱你只可以领一半,另外一半拿来还我,可不可以?”
阿兴本来就想到小姨处同兄姐表妹凑热闹,一听这话,喜不自胜,满口说好:“我不要工钱,都拿来还小姨。”
“你长大了,做工挣钱了,有时候是不是也该买点东西,孝敬爹娘和外婆?过年时候,是不是也该给侄儿压岁钱?”阿霞长子阿明已经娶妻,有了一个儿子。
阿兴一听有理,大力点头:“对啊,我还要给阿姐添妆。”小姨果然聪明,想得周到。
阿兴是小儿子,又是在失去了几个儿女后出生的,旺和阿霞未免有些娇养,原本没打算让他出去做工,而是打算再过个一年,让他跟着学做石匠。不过,做石匠辛苦,现有的活也不多,旺和阿明两个做得过来,也不另外的帮手。想想阿松跟了张歆一阵,就找到一条更好的道路,旺和阿霞也愿意让阿兴跟着张歆去试试。
张歆一下子用了这么多个外甥和甥女,陈林氏感觉有些不妥,可张歆说让阿兴做工还钱,又合她的主张。毕竟隔了一代,陈林氏对外孙外孙女不象对女儿们那么严厉,想想这些孩子要出去做工,好的工作机会也难得,心一软,就没反对,只叮嘱张歆不要太宠太娇纵他们,不能给他们搞特殊化,又教训几个孩子:“不要以为那是你们小姨的生意,你们去了就是少爷小姐。你们小姨还是替别家管生意的呢。你们要好好帮忙,好好学手艺。要是我听见你们不好好做事,先替小姨把你们赶回家。”
陈林氏极有权威,几个孩子都乖乖站好,垂手听了,唯唯诺诺地答应。
张歆确实没给阿兴什么照顾。他年纪小,在家也不大做事,也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张歆就让他先打杂,给的工钱也是最低一档。
酒楼不忙,张歆让小羊和青青留在家里,读书认字做女红。在酒楼帮忙是社会实践,这些才是两个女孩的正经功课。
张歆自己一多半的时间也呆在家里,给小羊和青青上课,想想酒楼往下发展的具体做法,考虑新房子该怎么盖。
张歆决定要搬出薛家,自己迟迟不着手看地看房。薛伯程启陈大少奶奶替她着急。薛伯薛婶不希望他们搬的太远。程启怕他们孤儿寡母,从薛伯家搬出来,换个地方被人欺负。陈大少奶奶则是把张歆当成准亲家,希望以后两家走动起来也能方便些。
他们是土著,渠道多,还真是很快有了眉目。离薛伯家不远,有一大块空地,城里一家大户买下准备盖别院,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工,如今愿意分出一块卖给张歆。程启打听城里有意出卖的房子的情况,找到两处比较好的报告张歆知道。
张歆决定买下城里离酒楼两条街的一处房子,给顾实一家居住,阿松阿兴以及帮厨的仆佣跟着搬过去。就近,上班方便。
买下那块空地,盖个宅院,自己和孩子住。穗娘和甥女们跟着她住。
这个新房子,要有一个园子培植她需要的香料和试验田,要有两三个大的地窖。泉州热,不必考虑取暖,食材也容易腐坏。这时候也没有冰箱,只能修地窖。防火,防潮,舒适,方便,……,要设计一个合意的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伤脑筋的事想得久了,不知为什么馋起甜食来。
这年头的甜点真没什么好吃的。寿筵上推出的百福饼,长寿酥,吉祥卷,如意糕,口味一新,很受客人欢迎,有人称百吃不厌。张歆自己早吃烦了。
这日,张歆坐在家里,把房子的事丢在一边,认真回忆了一下喜欢的甜食,找出几样以现有条件可以做的,开始试验。
第一想山寨的是驴打滚,可惜手头没有豆沙。
张歆转而山寨萨其马。面团揉得光滑,醒上一阵,切成面条,下油锅炸熟,拌糖,倒进深碗压紧,凉凉,切块。基础版的萨其马成了,张歆自己尝尝,觉得有点意思。小杨青青阿福都叫好吃。
小强不说话,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刚把右手上的塞进嘴里,又伸进盘子,恨不得一下子拿两块走。
张歆不动声色地把小强的手挡开,把盘子从他面前拿走,听见青青问这新点心的名字,顺口回答:“萨其马。”
大的三个不解:“好奇怪的名字!同马有什么相干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张歆也觉得这个名字奇怪,依稀记得是旗人点心,也许满语里有什么意思。慢着!这时候后金人还在大小兴安岭满山追熊瞎子呢,她先来,先做了这点心,为什么要用满语的名字?转而说:“这款点心还没有名字,你们觉得叫什么好?”
三个孩子开动脑筋,思考起来。
小强把左手上的也送进嘴里,使劲伸手来抓盘子里的点心,够不着!半个身子趴到桌子上,还是够不着!
妈妈和姐姐越来越坏,不但不理解他,还经常给他出难题。小强不得不委曲求全,自力更生,可他个子小力量薄,在妈妈有意无意的为难下,自力更生的路也很艰难。
阿福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放弃了,专心吃了起来,瞧见小强的样子,拿起一块递过去,半路上想起什么,歉然地笑笑,一回手塞进了自己的嘴巴。
小强气坏了,看见盘子里的点心迅速减少,也急了,一急憋出了一声:“面。”
第一声是憋出来的,第二声就顺多了:“面。”
在座几人都愣住了,盯着他看。阿福咽下嘴里的东西,惊讶地说:“小强,你说话了?”
小强眼里只有那盘点心:“面,面。”再往前伸点,快够着了。
小强的手碰到点心之前,整个人被面色不愉的妈妈拎了起来。
说话
张歆把小强拎到边上的屋子,放在桌上,低下头与他平视,表情声音冷硬:“在你心里,是妈妈亲,还是面条亲?”
儿子终于开口说话,第一声不是叫妈,居然是“面”,张歆脆弱的慈母心受到严重伤害,就忘了这完全是她自己逼出来的结果。
小强开始吃辅食,张歆正借住在山东人家里,并在学做面食。不知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对食物的偏好就产生了。小强喜欢吃面食,最喜欢面条,其次面饼,面片,最不济白馒头也可以。只要是面条,哪怕光面拌点酱油,都能高高兴兴吃上一大碗。米饭,除非用很香很浓的汤拌了,数上半天也数不完半碗。
到了泉州这很南的南方,有做得一手好面的干娘宠着,张歆也经常迁就他,这吃面不吃米的偏食毛病,越发厉害了。
张歆其实不是很在意小强在主食上偏好。米和面不都是碳水化合物?还有人说大米的营养不如面粉呢。只要小强吃足够的鱼肉,蔬菜,水果,营养充足而且均衡,就够了。
两岁多点的孩子,在意的东西有限。小强对面食的强烈热爱,正好可以作为“逼”他说话的切入点。
过年最重要的就是吃吃喝喝。过去的这个年,小强过得有点凄惨,就没吃过两顿可心的饭。只有初一在余家痛痛快快吃了一顿干娘做的面条,因为他妈没胆子去他干姥姥眼皮底下发展同盟军。
他妈当然也不敢让他阿婆知道自己在逼小强说话。初二那天,阿婆很想做点小强爱吃的。一是妈妈和姐姐不合作,二来口味习惯差得实在太远,结果,阿婆辛苦做了一桌菜,小强只能啃点心充饥。
过年,家里点心原本不少。在张歆的安排下,送的送,吃的吃,面点很快就没了,只剩下南边人过年爱吃的各种糯米点心。小强一点也不爱吃。
每回快到饭点,张歆都会笑咪咪地问儿子:“你想吃什么?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做。”
见小强眨巴着眼不说话,张歆耐心引导:“你想吃面条是么?那你得告诉妈妈呀。你说了妈妈才知道,才好给你做。你不说,妈妈怎么知道呢?面——条,很难说吗?你至少得说个面字吧。”
小强憋啊憋啊,发出一声“啊”。
张歆失望地说:“你的啊是什么意思啊?随便是吗?那好吧,妈妈做什么,你吃什么。”上桌的东西绝对与面不沾边。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这声“面”在小强的心里喉咙处酝酿发酵,终于在今天冲了出来。那个萨其马,不就是炸面条,甜面条?小强多少天没见到面条了,好容易吃到这香香酥酥的油炸面条,当然想抓住机会饱餐一顿,眼看都进了阿福肚子,能不急么?
憋了多少天的“面”终于说出口,可没捞到面条吃,倒惹来妈妈的臭脸。小强年纪虽小,却有几分机灵劲,明白这一关要是不能好好应付过去,后果很严重。
张歆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脸色更黑:“说,妈亲,还是面亲?”敢再说“面”,晚上把你丢面缸里睡觉,让你跟面亲去。
小强目前只说了一个字,也只有那个字顺口,差点脱口而出:“面。”还好忍住了。
小强不吱声。张歆不耐烦了:“到底是妈亲,还是面亲?不说?觉得面亲是不是?”
不能表达自己的结局,就是被强行套上罪名。小强憋足劲,大声蹦出一声:“骂。”
差点登陆的台风退去,维持着多云:“你想骂谁?妈妈是这么叫的——妈——妈。”
“骂——骂。”
多云转晴,张歆笑着轻弹儿子的脑门:“笨啊,妈都叫不好。”
小强放心了,咧着嘴笑,一边爬起来,猴到妈妈身上,一边叫着:“骂——妈。妈——骂。妈——妈。”
张歆抱起儿子,痛痛快快地答应:“哎。从今天起好好说话了,不许再装哑巴。”
炸糖面条没了。晚上,小强吃上了香喷喷的牛肉面。
干娘做面条拿手,可小强最爱吃的还是妈妈做的面条。张歆给儿子做的面条加了切得碎碎的菜叶,打了鸡蛋。汤是头天有人杀牛,得的牛肉用慢火炖出来,放凉撇去浮油,香浓味美。炖得烂烂的带筋牛肉,肉汤汆烫的嫩菜苗。
小强恨不得把头都埋进碗里。碗里的面条太少了。小强几口就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笑眯眯的妈妈。
“还要吗?想要的话,要说——要。”
“要。”小强这回反应可快。
终于,美美地饱饱地吃了一顿,小强以为日子回到了从前,吃完饭,拉着姐姐陪他玩。
小羊一脸委屈地看着弟弟,不说话,也不动。
张歆在旁边笑:“你都不叫姐姐,姐姐为什么要陪你玩?”
小强略微酝酿,叫出一声:“借。”
“是姐。”小羊纠正说。
可能第三声难了点,纠正几次,小强还是叫“借”。小羊有点失望,又觉得弟弟第一天开口说话,不该要求太高,也就算了,高高兴兴陪他玩去。
第一天开口,小强明白了语言的力量。
张歆虽然不大忙,却让外甥甥女们往家传说她忙得四脚朝天,事情一堆,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暗示要把这些话都传到陈林氏耳朵里。
初二那天,听说阿祥媳妇又怀孕了,张歆就起了念头,要把陈林氏拐到泉州来。
不止一两个人反映,阿祥媳妇好吃懒做,虚荣娇气,前面三胎都是辖骨肉以令大姆,从检出身孕就挑这个捡那个,要陈林氏一直服侍到出月子,然后给她带孩子带到两三岁。可气的是,阿祥媳妇一付理所当然,求着陈林氏的时候会软语奉承,可也是颐指气使的时候多,等到用不着了,迎面遇上都少听她问声好。
陈林氏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侄媳妇,当初也不同意这门亲事。可她进门了,给陈家生儿育女,陈林氏没能保住自己的儿子,自觉愧对陈家,愧对丈夫,看在陈家的骨血的份上,也不同她计较。又想着阿祥在外做事不容易,爬到今天的地位也废了很多心血,怕他为家里事分心,丢了差事,差不多的事都忍了,让了。
阿祥四岁,生母改嫁,完全是陈林氏带大,也是陈林氏送他上学。阿祥如今混得相对不错,可并没回报陈林氏,哥哥姐姐也没沾到光,倒是他媳妇经常往娘家搬东西,让岳家受惠不少。
阿霞阿彩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们,就算不高兴,也不好表示出来,只能尽力帮着陈林氏,让她少受点累。阿怀生性沉默,拿嘴皮活络,巧言令色的弟媳根本无法,怕大姆为难,外人笑话,还要设法劝妻子不要惹是非。他们的态度无形中助长了阿祥媳妇的气焰,也让阿祥自以为优越,把亲人的付出视为当然。
张歆是不打算整治阿祥夫妻了,可也看不过眼大姆再去给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免费老妈子。阿祥小,阿霞阿彩阿怀都得让着他。她更小啊,阿祥是不是也该让着她?阿祥媳妇不是还有娘家么?她有事可是只能靠娘家帮忙啊!
那天吃饭的时候,当着姐姐姐夫外甥们,张歆就提出要陈林氏搬到泉州去,帮她照看家里。她忙啊,忙完酒楼忙田地,还得张罗搬家。早先忙余老夫人的寿筵,顾不上小强,送余家去请他们照看,还说得过去。现在寿筵忙完了,总不好再去麻烦人家。
陈林氏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张歆知道她的性子,不强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失望。
张歆布置任务,叫外甥甥女们设法把陈林氏“请”到泉州来。几个孩子眼明心亮,心领神会,轮着回家传消息。
陈林氏一开始是怀疑张歆要把她接到城里去享福。张歆有能力,有靠山,有钱有仆人